Sunday, December 16, 2012

苦難:行過死蔭幽谷


沒讀過新約聖經的人,多半也聽說過啟示錄的四匹馬:第一是白馬,騎馬的有弓箭有冠冕,征無不勝;第二是紅馬,騎馬的手執大刀,能奪去世間的太平;第三是黑馬,騎馬的握有天平,計量食物短缺,不可浪費;第四是灰馬,騎馬的名為死亡,能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口(啟示錄沒說,但一般都畫他拿鐮刀。)後三者很明顯屬不祥,不過第一匹馬又代表什麼呢?從二世紀以來,教會一向認為騎白馬的象徵基督;然而到了十五世紀,許多人已經認為白馬代表強權侵略、暴君駕臨,也就是說,四匹馬都是噩兆。中世紀一幅著名的木版畫,就是以四馬齊驅,踐踏人命為題材。

會有這種新解釋,其實與當代歷史關聯不小。從十四世紀開始,整個歐洲惡運不斷,而且接踵而至:公元1304-1305、1310、1315-1317、1321、1330-1334、1349-1351、1358-1360、1369、1371、1374-1375、和1390年,歐洲各地都出現飢荒,英法受災最慘,其中1315到1317年尤其嚴重,西方歷史家向來只稱它為‘大飢荒’,因為農作奇差,種收比例甚至低到只有一比二(平均一顆種子只收穫兩顆麥子)。之前由於歐洲暖化,西方人口暴增,連今日法國總人口都沒有十三世紀多;但十四世紀天氣變冷,卻導致夏天陽光不足,冬天凜冽難當,收割季節雷雨交加。換言之,天候差,人口多,加上中世紀政府不懂得應付危難,三方面不利,自然承受不了飢荒來襲。保守估計,英國出現95次飢荒,法國75次,歐洲西北因糧食短缺而被淘汰的至少十分之一,這還不包括故意殺死老弱嬰兒在內。

禍不單行,1330年代起,中亞開始有黑死病病例;接下來印度、歐亞大草原、兩河流域、敘利亞、高加索各地都屍橫遍野,估計十四世紀中國死於鼠疫的就有兩千五百萬人以上,一樣災情可怖。至於疾病究竟是沿絲路或海運散佈各地,已難考證。1346年拜占庭受感染,40%人口病死,熱那亞商船為了避禍,反而把疾病傳到意大利、西西里島;1347年埃及染病;1348年法國、西班牙、葡萄牙、英國接二連三發作;1349年阿拉伯麥加遭殃,1350年德國與北歐病發;1351年俄國也性命難保。當然,瘟疫傳染並非這麼單純,細菌散佈可說是無孔不入,防不勝防。根據記錄,1347年黑海一帶受蒙古軍攻伐,久戰不下,蒙古兵卒乾脆把病死屍體用投石機拋入城內,結果雙方都膿腫黑斑、高燒嘔血、二到七日內死狀淒慘。這段期間固然也有地方未受波及(冰島、波蘭),但絕大部分都慘不忍睹:1348到1350年瘟神奪命最嚴重,之後又多次復發,到1667年還陰霾不散。激進分子乾脆說是猶太人、吉普賽人、殘障痲瘋人士故意下毒,引起一波喪心病狂又於事無補的屠殺。1377年威尼斯統治的一個城鎮開始採用‘隔離檢疫’的措施,入境者拘留三十天,尚且被教會人士罵是無情惡魔。罵歸罵,大家為了自身安全,也紛紛採取同樣方法隔離;可惜三十天還不足病菌潛伏期,死亡率仍不見改善。1403年威尼斯設立離島分區,拘留期延長為四十天,才開始控制瘟疫。這時歐洲人口已經又被淘汰了三成至六成,連貴族平均壽命都只有十七歲而已。

與這兩災禍同步出現的,是國際性的戰爭。波蘭條頓騎士國(Teutonic Order,今愛沙尼亞、立陶宛)為了波羅的海領域前後戰了九次;俄國與蒙古長期抗戰,從1223年首次交鋒到1480年把韃靼人驅逐出境,同樣耗時耗力;土耳其人自從十字軍東征失敗以來就一直靜待其變,等到東羅馬帝國出現危機,土耳其人也開始對付拜占庭,前後兩世紀,直到1453年東羅馬滅亡,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稱雄,終於為歷史劃下句點。不過一般人最熟悉的還是英法百年戰爭,從1337到1453年,英國長弓隊與法國重騎兵隊展開拉鋸戰,其中還包括聖女貞德(Jeanne d'Arc)拯救法國士氣的英勇事蹟。雖然百年戰爭一開始是家族爭奪王位,最後卻演變為兩個民族國家的興起;而這段期間武器與戰略的改變,也逐漸讓封建時代的騎士、厚甲、弓箭成為過去,步兵打敗騎兵,火砲勝過長劍的時代已經來臨。說它是中世紀最重要的戰役,倒不為過,但這百餘年來犧牲了多少生命,代價實在沉重。

然而歐洲的苦難並不止於飢荒瘟疫戰爭。十四到十六世紀發生了多次農民與貴族、主教、國王、資產階級的抗爭;這是在十四世紀以前從未有的現象。1277年保加利亞國王因抵擋不住蒙古入侵,卻還向貧乏的人民增稅,釀成民眾殺國王自立的結果。之後英、法、荷蘭、比利時、德國、意大利、西班牙、波蘭、立陶宛、愛沙尼亞、匈牙利、羅馬尼亞、瑞典、瑞士等地頻頻出事。抗爭的導火線很多,飢荒瘟疫戰爭都增加下層社會的負擔,但社會貧富不均、封建地主向佃農增租、窮人日益窘困、通貨膨脹嚴重、國家苛稅問題重重,才是官逼民反的主因。不過抗爭的背後往往都是有心人栽花:唯利是圖的商人、無繼承權的騎士、被控為異端除名的教士等等,民眾依舊是替死鬼。德國從1336年到1525年之間共有六十多起民眾暴動,‘神聖羅馬帝國’變得名存實亡,德國分裂成許多州郡,直到1871年才被普魯士重新統一。意大利和東歐也一樣,尤其拜占庭,人民抗爭之下,使原先就脆弱的東羅馬帝國更難以抵擋土耳其勢力,終至滅亡。

一種災難就足以動搖社會,歐洲竟然魑魅魍魎四大魔王同時光顧。難道真如啟示錄預言,是遭神審判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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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假若挑其中一種浩劫發生在我們身邊,會有什麼現象?看到一個死人,我們會動容流淚;看到許多人罹難,我們會泣不成聲;但當死亡人數達萬,我們反而麻木了。這並不是無惻隱之心,而是為了面對現實未來而產生的抗壓性。十四世紀的中國同樣發生過鼠疫,人口頓減;但瘟疫過後,政治經濟文化仍繼續運轉,產業也沒有顯著改變。這是人類社會特有的韌性,縱算面臨地震海嘯、颶風火災、世界大戰、核電廠爆炸、恐怖份子襲擊,一樣都能夠再站起來。

只是這種韌性通常都建立在‘補充’社會所失去的人口,社會本身並沒有進化的必要。飢荒會減少競食者,但飢荒過後人並不會因此節制生育,也不會考慮“食之者眾,生之者寡”的隱憂。戰爭會剝奪農業人口,但戰爭期間婦女依然會繼續扛農作重擔,而戰後的人除了紀念忠烈,就是教訓子孫要盡忠報國、除惡安邦,很少會對戰爭留下的教訓做檢討。同樣是世界各地都流行黑死病,歷史並沒有記載中國、印度、回教地區出現隔離制度,反正要死的終究要死,活下來的反而可以繼承遺產、繁衍眾多。說難聽點:可以克服的危機,就不會產生轉機。

歐洲卻因為連環慘災,人口一直無法恢復十三世紀的水平。黑死病最猖獗的時期,曾有主教埋怨人口減少,導致洗衣費用上漲;這句話實在很不像一個信基督教的人該說的,但是話的背後也意味,大家只希望最好災難趕快過去,人口增加後服務費可以降低。更惡劣的是,教會裡許多穿金戴銀的主教,還拼命倡導人民不該追慕世上的財富,實在偽善得離譜。其實那時代教會人士幾乎都是貴族親戚,整個社會就只有上層下層。特權階級當然也會死於戰爭瘟疫,但是比起他們壓榨的小市民們所遭遇的,又算什麼?‘無產階級’(Proletariat)這個字在拉丁文,本是說這階層的人唯一貢獻只有延續香火、供應人丁,從古羅馬以來一直帶有輕蔑之意。然而若沒有這些無產階級作貴族的腳墊,貴族還能站得住多久?而這群只會發號司令,搜刮民脂,卻無法解決飢荒瘟疫戰爭問題的貴族,人民又怎麼甘心做他們的奴役?

說穿了,正因為長達兩世紀的災變,才使歐洲貴族日趨沒落,中產階級問世。這是世界其他受災地方見不到的社會變化。英法百年戰爭,已經證明貴族所組織的騎兵,在戰場上根本無用武之地;雙方很快地組織民兵為正規軍,取代幾百年的貴族壟斷軍事。聖女貞德會號召民眾抵抗英軍,正代表人民的自由意識抬頭;而她會被傾英派的主教定罪是異端抗逆,被活活燒死,也正代表貴族恐懼下層人民崛起。黑死病席捲歐洲,威尼斯共和國會首先採取行動,防微杜漸,正意味小市民們在努力想辦法拯救自己;而教會批評隔離檢疫不道德,也正意味上層社會怕這些民眾自制後,就再也不會服從特權階級了。

但是他們怕的,卻是歷史注定的方向,誰也無法更改。威尼斯以商家協會為政府,勢不能像其他貴族橫征暴斂,為一頂皇冠爭得血流成河,為一個教皇頭銜行凶對打,本性暴露無遺。沒有貴冑子弟的威尼斯,反而會積極地化解民間災情,杜絕飢荒疾病,以免破壞市場利潤。這是一種政治上的維新:王權不再建立於血統繼承,而是由妥善管理國家,間接獲得人民認同。

這就是為什麼威尼斯成為歐洲第一個走出中世紀陰影的國家,而其他意大利各小國也不甘居後,紛紛在政治上圖強。看看當時歐洲各地,英法百年戰爭後,英國自己又為了爭權展開玫瑰戰爭;而法國因百年戰爭戰勝,讓君王特權變得更大,顯然未來的階層鬥爭已經要更殘暴血腥;土耳其的鄂圖曼帝國佔領希臘和東歐,中央集權的皇帝卻從此不再有作為,只知永享榮華;中歐德國已經分裂;北歐也因氣候改變而蕭條;南歐西班牙還在辦盛大的皇室聯婚;只有意大利的各共和國,不斷在天災人禍中尋找康莊大道。1513年佛羅倫斯共和國(Repubblica Fiorentina)出現馬基維利的名著《君主論》,可說是集大成的思想;世襲的皇家用不著擔心民心不服,但沒有皇室,國王一定要用打、用偷、用騙、用名聲、用仁政、用法治維持政權,操縱民眾心理。歐洲歷史從羅馬凱撒大帝以來,從沒有像意大利各國這麼努力追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同樣的改變也反映在民間。十三世紀的普通農民,從未考慮過繁衍的意義,反正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許多人到了適婚年齡,村裡早就安排結婚對象,無從選擇。可是十四世紀的飢荒瘟疫,卻讓人延後成婚年齡,而挑選對象也要看經濟能力、健康狀況。許多女孩寧願嫁給有產階級,至少可讓自己與後代免受飢荒折磨,更可以不必繼續住在污穢擁擠的農舍、貧民窟,隨時等瘟神來索命。基於要求條件,男孩也得想辦法努力改善生計,否則只能一輩子光棍。這種壓力在每個產業改變的社會都會出現,雖似無情,但年輕人的努力,畢竟打破了傳統的階級二分法;願意上進的貧民也能成為富紳地主,一事無成的貴族也會淪為清貧浪人。根據英、法、意大利各地的資料,這時代還沒形成像樣的中產階級,而上下階層的人口比例也沒改變多少,但是提高的工資、降低的地租,卻改善了很多人的生活水平,更促進階層流動。即使貴族沒消失,社會換血畢竟不是壞事。

而生活素質提升了,人們也更注重生兒育女——不是要生越多越好,然後任憑飢荒瘟疫戰爭淘汰,而是盡可能確保生下的孩子都有辦法存活。意大利佛羅倫斯平均婦女只生三胎,算是中世紀生育率最低的地方。那時代的英國佃農已經不像前代‘量產’,更不必辛苦種植還不夠家人吃。有多餘的資財,還可以改善住屋,整頓田園,儲備糧食未雨綢繆。這是一種對未來投資的觀念,接下來三百多年英國的儲蓄超過歐洲各地,終至工業革命誕生,絕非偶然的巧合。繁衍的意義,就是要下一代比這一代更優秀。沒有多餘人口,反而可以讓社會進步得更快。

我們也許對這看法質疑:今日世界人口絕對超過工業革命前的總數,難道世界就負成長麼?其實這想法有點混餚因果關係。要進步就必須先有投資,而進步後,整個世界雖然同享利益,並不等於大家同樣成長。人口多和經濟生產量高是兩回事;今日人口倍增的地區首指中東和非洲,70%人口都在25歲以下,但這兩地區真正投資在自己國家的卻少得可憐。同在中東,以色列人口七百萬,成長率只排世界七十名之後,又不像中東鄰國產石油,但它在科技經濟貿易軍事文化方面的投資與生產卻高得驚人。印度的人口成長遠高於中國,經濟成長卻遠不如,原因何在?貿易經商的人總認為人口多,市場就有潛力,卻忘了過剩人口會消耗資產,而一堆三餐不得溫飽的人民,反成為威脅政府的定時炸彈。中世紀的社會改變,節育政策,並不是剖腹藏珠的不得已下策,而是有心為了長遠未來而選擇的百年大計。

沒有人自願接受苦難,但是遇見無法逆轉的重災,人能不能從中學習?舊約先知以賽亞說過:“主雖然以艱難給你當餅,以困苦給你當水,你的教師卻不再隱藏,你眼必看見你的教師。”也許浩劫毀滅是歷史注定,但天意並不是要審判世人,更不是要人間覆巢無完卵。就像古埃及遭受十災,有人無法面對殘破,憤世嫉俗,也有人奮勇走出了困境。而找到路的人,還會有更豐盛的未來等著他們。歐洲也是一樣,儘管行過死蔭幽谷,屍骸狼藉,卻在這段不幸中突破了階級的瓶頸,挑戰了政權的目的,改進了家庭的建立,也扭轉了中世紀長期的窮困。

世上確實有人類無法承受的風浪,但是兩百多年的辛酸歷程,歐洲還是走過去了。風瀟雨晦,仍然未曾屈撓。滿身創痕,仍然殘而不廢。病痛加身,仍然弱而不虛。生死茫茫,仍然不言放棄。

因為苦難的日子將要完畢,而歐洲有史以來最絢爛的時期,即將開幕。。。

Saturday, December 1, 2012

東西:跨越千山萬水

(圖:新疆塔里木盆地崑崙山脈帕米爾高原

很奇怪,整段中世紀歷史,最有名的歐洲人不是皇帝貴族,不是教宗學士,也不是將領海盜,而是一個市井庸俗、微不足道的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Marco Polo)

馬可波羅的父親與叔父一向在拜占庭和近東地區經商,家境小康,但家人團聚機會卻不多。馬可波羅第一次見到父親還是十五歲,不過那時他已經學了會計、外幣、估價、貨運等各種商業知識。公元1271年,十七歲的馬可波羅也加入商隊行列,沒想到一去就是24年,其間由迦南地到土耳其,再轉往巴格達、波斯、中亞,經由絲路進入中國,還特別得到元世祖忽必烈接見。由於年輕的馬可學會了四種語言,而波羅家對各地的商業知識累積不少,忽必烈很器重他們;記載沒敘述,一般推測有相當官職。馬可波羅本人甚至巡視過中國南方東方各省,也抵達過安南緬甸,幾乎等於是元朝外交隨從。然而忽必烈卻不准他們回國,這麼有用的人才失去了,哪裡找人補?問題是皇帝年事已高,一旦龍馭賓天,多半會派系爭鬥,與忽必烈關係越近的就越危險。1292年蒙古公主要嫁到西亞的伊兒汗國,馬可波羅與父親叔父才順便‘不辭而別’,途中又經過新加坡、印尼蘇門答臘斯里蘭卡、南印度潘地亞王國,到達波斯後輾轉回到土耳其、拜占庭,最後還因威尼斯與鄰國熱那亞交戰而成為俘虜,差點客死異鄉。他在獄中講述旅遊經過,被寫成《馬可波羅遊記》。才剛出書就有人質疑內容可信度,馬可波羅甚至說:“我可以誠實講,這經歷猶如做生意賺錢...規模大到驚人,若非親眼目睹,根本沒人敢為證。”之後他成為威尼斯的著名富商,卻始終沒有再離開過家園;公元1324年在家中病逝,享年六十九歲。

究竟馬可波羅到過中國麼?幾世紀來一直沒有定論,不過今日學者多半認為,就算把商人一貫的浮誇吹噓都列入考慮,馬可波羅的經歷仍是記載十三世紀東方世界最可信的史料之一,而他對中國的農工製造業的評價,對照宋代的記錄也不假。誠如他自己說的,沒到過這域外,哪知天外有天?

中國人對這段東西交流的歷史感到自豪,是很正常;縱算當時宋亡元興,兵荒馬亂剛結束,但十三世紀東亞的產業、經濟、文化、科技、社會制度,在全世界首屈一指,確實不可否認,所以會有歐洲人前來拜訪,絕非偶然。令人訝異是歐洲對馬可波羅居然也銘記在心,甚至可說西方開始注意遠東,開始研究航海,都始於馬可波羅;連1492年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也是深受馬可波羅影響。即使很多人不相信馬可波羅真的到過中國,遠東世界畢竟成為當代熱門話題。換言之,是馬可波羅改變了歐洲人的世界觀;單以這點來看,連十字軍、宗教界、學術界人物都要甘拜下風。

其實馬可波羅並不是最早拜訪東亞的歐洲人;已經有好幾位西方探險家比他早沿絲路抵達中國。他也不是造訪地方最廣的人;與他大約同年代,北非摩洛哥旅行,從黑海到北京到南洋到東非到撒哈拉沙漠,幾乎踏遍當年建有清真寺的世界各地。那為什麼這些人沒有馬可波羅的影響力大?

原因很簡單:正因為他是商人,才知道怎樣把東方的好處‘行銷’給歐洲人。一本旅遊指南固然可以引發讀者興趣,但一本經濟報告卻會讓讀者捫心自問:別人能,我們為什麼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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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紀的中國因唐朝衰亡而暫時停擺,但五十多年後宋朝建立,採取崇文抑武的政策,雖然軍事上消極積弱,卻也衍生了中國歷史上經濟、科技、文化教育最繁榮的時代。土木工程、機械冶金、繅車紡織、運河航海,無一不是在改善人民生活水平;而火藥、鉛彈、石油、煙球、地雷,都是這時代的產物,敦煌壁畫中居然也包括最早的火槍大砲,而後來蒙古能建立龐大帝國,四天攻破巴格達、八天攻破耶路撒冷,同樣不能不歸功於火藥發明。普遍來說,宋朝社會尊師重道,政治比較開明廉潔;宦官亂政、地方割據、兵變民亂的次數特別少,規模也遠不及其他朝代。據統計,北宋時中國生產毛額(GDP)佔世界總經濟量的22.7%,人口到北宋滅亡前成長不止三倍;這一方面是產業改變,一方面也是農業進步。六世紀北魏《齊民要術》中提到三十七種榖類,到宋朝幾乎全被改良種取代了;今日常見的白米可說是宋朝引進、雜交培育後,出現一年多收的新品種。馬可波羅談到福州地區的製糖業,本來是淡黃色,後來引進巴比倫樹灰煉精糖的技術,結果做出來的更甜更潔白,比起中東的蔗糖實有過之無不及。南宋吳自牧提到開門八件事:柴米油鹽酒醬醋茶,顯然商業發展已經達到相當水準,以前的奢侈品,這時代都成了家庭各樣必需品。

當然,中國長時間對外貿易的最重要產品,畢竟還是絲綢。有將近三千年歷史,中國是唯一產蠶絲的地方,其他國家想引進這門繁複技術,成功機率卻很低;古埃及、波斯、希臘都羨慕東方綾羅,往往還視為傳家寶,但只有拜占庭皇帝特地派人去中國偷蠶;蠶是偷到了,但耗費養殖,抽出來的絲卻只夠御用,處理技術也遠不及中國出口貨,到最後大家仍踴躍購買‘絲路’運來的昂貴織錦。

這並不是因為中國人口眾多,過剩人口足以推動大量生產。十一世紀的腳踏紡車,這時已被改進,無論絲棉麻毛都可精細紡織,甚至用水車或動物代勞的紡織機,在一些偏遠鄉鎮也常見到。元朝王禎的《農書》特別提到,用水力紡織比讓女人紡織便宜好幾倍,速度也比人工快,所以產麻的地方幾乎都這麼做。技術進步,產品也因此更突破;十二世紀歐洲最珍視的色丁(Satin,有光澤的絲織品,俗稱綢緞)其實就是‘泉州’翻譯成阿拉伯文的誤稱;福建泉州當日已是‘海上絲路起點’,印尼的黃金、香料,泰國的珍珠、象牙,錫蘭的寶石、橡膠、玳瑁,印度的染料、釉彩、乾果,全部由此處進入中國。

對於這些製造業、奢侈品,史書比較難考察,不過還有其他資料可供參考:根據中國歷代稅收記錄,自漢朝開始用木炭和鐵來煉鋼,冶金一向是國稅中最重要的部分。唐朝中葉到北宋,的產量增長大約六倍,1078年的產量還達到1.27億公斤——差不多是整個歐洲1700年的產量。蘇軾擔任徐州知府期間,曾獻表詳細說明36座鐵熔爐生產情況,每座熔爐都有幾百名工人。開封一帶兵器鑄造帶動了繁榮的大都會區,城裡甚至多達五十家戲班樂匠,演出動輒吸引幾千觀眾;而為了煉鋼,附近山林幾乎都伐光了,連木炭都價格漲得普通家庭買不到,1013年還曾因寒冬造成開封民亂。為了工業需要,鋼鐵廠開始使用黃河上下游,山西、河南、河北的煤炭;這樣不但應用了近千年沒用途的廢料,也免得山林窮竭。蘇軾提到:“南山栗林漸可息,北山頑礦何勞鍛”,顯然不需要再大肆破壞生態,一樣能達到經濟繁榮。1050年碳價已經便宜到一般家庭都在用,之後碳市場還在逐年增加。當然,冶金並不只是武器鑄造,其他炊具、農具、工具、錢幣、建築、水利杵錐、機械組件、藝術、樂器,全與金屬工業息息相關。

可以說,馬可波羅見到中國人人衣鮮亮麗,家家朱門雕欄,處處石砌磚道,餐餐美饌佳餚,簡直驚呆了。單江面上船舶就超過全歐洲總船數,任何一艘海艦上人員都近千,大盤商批發交易遠航的規模,根本不是威尼斯可望其項背的;但中盤商也一樣可觀,每個碼頭上運卸、庫存、借貸、進出停靠,指揮得猶如流水不息。馬可波羅對肥美的養殖魚蝦、薄如透明的瓷器,甚至用來煉鋼的‘黑色石頭’,都好奇萬分。宋朝的交子(銀票)更是早在1024年就大量流通,甚至比金銀更廣用;儘管後來通貨膨脹問題層出不窮,要能讓整個社會接受‘法定貨幣’的制度,政府畢竟要穩定到讓大眾認同,而政府也必須長時間維持這些紙鈔的匯價。馬可波羅發現市場上大家全用替代貨幣,與真正金幣沒兩樣,讚歎不已;這若是在四分五裂、敵友難分的歐洲,根本不可能出現,連要想像都很難。

但馬可波羅卻不知道,假若中國按照當時經濟科技繼續發展,應該要比歐洲提早四百年出現工業革命。歷史卻並非如此;巔峰狀態的中國,這時已經碰上瓶頸,發展受限。歐洲所嚮往的遠東變得滯留不前,甚至開始退步;十八世紀法國發明亞麻織布機,實在很像是抄襲五百年前的中國設計,可是同樣過了五百年,中國的自動紡織機竟然失傳了。怎麼會這樣?十三世紀中國的武器製造有不少使用火藥,後來只剩下煙火鞭炮,清朝康熙皇帝反而要向傳教士學火槍大砲的基礎。

是什麼改變了中國?有人總會說物極必反,風水輪流;這種模糊看法就不討論了。也有人說蠻族入侵,契丹女真蒙古,打斷了中國的科技經濟發展;這倒並不全錯,但憑良心說,中國並沒有像羅馬帝國之後的歐洲,文化完全湮沒。即使蒙古時代的杭州,仍然充滿了讓馬可波羅嘆為觀止的工商業;江西的景德鎮,宋元明清都一直承官方欽定為御窯廠。還有人說中國當時仍停在傳統經濟,縱使產業發達,毛額除以總人口並沒有真的成長;這有點本末倒置,並不是錢變多才叫發展,而是發展後錢自然變多:工業革命的英國同樣是人口與產業一齊上升,但除了北海工業地帶,其他地方薪水恐怕還明顯降低;然而薪水只是社會切面的一部分,假若儲蓄可以增加,不也代表經濟改善?

普利茲獎得主Jared Diamond曾寫道,中國對經濟的限制是造成東西發展差距的主因。明成祖派鄭和下西洋,仁宗卻認為下西洋太浪費,宣告停止;宣宗又解開海禁,派鄭和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下西洋;憲宗時大臣們認為下西洋是一大弊政,有害無益,竟連以前的海圖資料都銷毀。可以說,皇帝諭旨要如何,就算朝三暮四,摧毀經濟也沒人敢講話。這現象並不僅存於中國;日本戰國後,德川家康同樣為了武士尊嚴而禁止國內使用火槍,還封鎖了日本250年。Jared Diamond的看法,是政治地理產生這樣的專制:東方講究大一統,所以皇帝主宰經濟,沒有皇帝撐腰的產業肯定窮途末路;西方不見九州同,反而讓一個國家發展不下去的事業,在另一個國家萌芽茁壯。比方哥倫布得不到葡萄牙的贊助,也得不到意大利熱那亞或威尼斯的支持,就向西班牙國王皇后遊說,最後反而是西班牙改寫探險時代的歷史。這類傳記在近代歐洲比比皆是,世界其他地方反而有太多人才,因為得不到支持而抑鬱終生。

而這兩種經濟體制,最大的差別還是人力運用。商家要得到贊助,往往會考慮人力物力財力,否則很難說服別人出錢;官方鼓勵的營業,卻不必在乎節省成本,甚至有機會用浪費來公飽私囊。中國宋代發明活字印刷,無人不曉,但到清朝還一直有書籍用耗費人力的木版印刷,因為人口眾多、人工易得,再多的人從事生產,對政府也沒損失。相反地,西歐自從有活字印刷,木版幾乎很快地被淘汰;德國最早印聖經的古登堡(Johannes Gutenberg)只僱用了二十幾人,否則賺錢不易,單付工資已經要讓他破產了。

這些問題,對於專精貨殖的馬可波羅,大概還難以理解。他只知道東方富庶繁華,連威尼斯都要自慚形穢,殊不知西方將來反而要後來居上——而他自己,就是締造這進步的重要橋樑。沒有他千山萬水長途跋涉,見識到中國,歐洲的文藝復興可能要暫緩,發現新大陸可能要延後,西方的經濟起飛可能今日才剛問世。

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容忍一般為學的人所不齒的職業,甚至入微觀察每個卑微的產業。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與其他‘市井小人’稱兄道弟,間而了解東方人如何做生意。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把中國最燦爛的一面呈現給西方。其實身在朝中,他所看到過的黑暗絕不會少,對各樣社會問題也應該耳濡目染;但他省略了這些不雅、不潔、不平等、不道德的細節,只讓歐洲把中國的優秀富饒當作值得努力看齊的目標。沒有他山之石,人就容易敝帚自珍;但有了比較的對象,人絕不會再安逸滿足於現況的。這是商人的眼光,業者的判斷,行家的手腕。當《馬可波羅遊記》問世,風靡西方,會有這麼多人批評他胡扯,不正代表他‘廣告’得很成功,讓整個歐洲為之欣然神往麼?

中國社會地位一向是‘士農工商’的排列順序,商人總是被瞧不起,中世紀歐洲絕多數也是抬舉騎士、教士、學士,鄙視商家、銀行業、和放高利貸的猶太人。然而膚淺的觀念,並不會影響歷史;真正有影響力的,只有播種的人。

西方蛻變的第二顆種子,種下了。。。

                    即使是最小的人,也可以改變未來的過程。
                                                            ——J. R. R. Tolkien《魔戒》

Sunday, November 11, 2012

仰止:邁向光明


先來腦力激盪一下:假若你是歐洲中世紀的有錢貴族,但你既不願贊助十字軍東征,又不想開罪天主教,該怎麼做?

相信大家都猜到了,就是捐款建築。十三世紀開始,歐洲各地建了許多美崙美奐的教堂,到今日仍是遊客絡繹不絕。法國巴黎聖母院亞眠教堂蘭斯教堂沙特爾教堂;德國科隆大教堂弗萊堡教堂雷根斯堡教堂;英國西敏寺坎特伯雷教堂索爾茲伯里教堂約克座堂;意大利米蘭大教堂錫耶納教堂;西班牙巴塞隆納教堂里昂教堂布爾戈斯教堂;葡萄牙巴塔利亞修道院;其餘愛爾蘭比利時荷蘭瑞士丹麥挪威瑞典、芬蘭、波蘭捷克奧地利匈牙利等地,這種不計成本、縷金雕玉的教堂,多得令人咂舌。那時代人對這種新造型沒什麼名稱,後代藝術史卻給它起名為‘哥德式建築’。‘哥德’這名字含有貶義,代表民智未開的低落文明;然而‘哥德式建築’卻是琉光璀璨,讓歐洲人永遠自豪的無價之寶。

但新的建築文化會出現,並不是模仿回教文明。哥德式建築採用的,其實是結合歐洲幾百年來早就存在的尖形拱門肋狀拱形、屋頂飛拱設計。這些造型都是為了解決建築物的承壓問題而發明,但是發明之後,卻讓新的建築物不再受傳統高度和跨度的限制。到了這時代,設計師又刻意展現教堂的高聳峭拔;扶壁支架不做在室內,而是加在教堂外面,不致擋住視線。挑高也有助於視覺延伸,可讓心靈穩定、舒緩減壓,使教堂多一分安寧感。可是假若加高了建築卻灰暗陰森,豈不破壞美感?為了空間照明,建築師們充分使用彩色玻璃製造大面積花窗。彩色玻璃自古代腓尼基、羅馬就有,但兩者卻都沒有玻璃窗,反倒是歐洲與中東各自開竅,分別發明窗戶藝術。花窗工業那時在敘利亞、巴勒斯坦一帶鼎盛,在法國也不遑多讓;今日哥德式教堂與中東清真寺裡,多半還鑲嵌近千年的玻璃,歷久彌新,叫人不得不佩服古人才智。不過輕盈美觀的拱廊、浮雕繁複的門柱、精巧細緻的玫瑰窗柳葉窗,在中東就看不到了。

為什麼歐洲會突然迸出這麼卓越的藝術水準?原因不少。經濟水準夠高,當然是必要條件,但歷史上一樣有‘衣食足卻不知榮辱’的國家。城市文明的普及也是重要因素,畢竟每個城市都想增加特色,與眾不同;可是追求獨特只是城主虛榮,大半民眾潛意識裡,有沒有特色實無差別。執政者鼓勵文化,也不可或缺,然而之前查理曼大帝、法蘭克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們,都曾大筆‘投資’於文化工作,卻難以生根萌芽。十三世紀的材料科學、工匠技術堪稱一流;不過同時代的拜占庭、羅馬一帶,工匠更多材料更美,卻從未建過類似的教堂城堡,連著名的比薩斜塔都只是延續羅馬式建築,不算突破。現代許多藝術家講求創新超越、自我解脫、塑造個性,這固然也是藝術的前提,不過若沒有讓世界認同的價值,稀奇古怪的創作又怎麼經得起時間考驗?何況教堂是許多人進出的場所,假如主教看得皺眉,信徒避之若浼,設計師這碗飯也不用吃了。

比較可接受的觀點是:歐洲自東征起,開始接觸外面世界,因此必須給自己一個定位;十字軍失敗後,大家心理受激,於是突然開始翻動自己塵封已久的文化遺產。尤其是西羅馬滅亡前後的哲學經典,在這段期間奠定了學術主義的基礎。等到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的作品重新譯成拉丁文,終於使得歐洲思想、科技、藝術、文化、學術各方面突飛猛進。這種看法有幾分說服力,但也有很大漏洞:不是每個受刺激的人都能奮發圖強,有的會更作繭自縛、劃地自限。

事實證明,十二世紀開始,歐洲知識份子邁向光明,腳下卻還有更多的天主教反對勢力,拼命要把這些人拉回黑暗中。

*     *     *     *     *

第一類反對,是‘唯獨聖經’的主張。今日基督教各教派仍認為聖經是所有教義的唯一來源,因此稱為唯獨聖經;但在中古時代,天主教說唯獨聖經,意思卻是只有聖經該被尊重,聖經以外的著作都不可取,也不可過目。結果大家不斷地貶低世界其他學問,甚至除了一本聖經翻得滾瓜爛熟,其他著作卻從未讀過。

然而自從歐洲產生大學之後,許多學者並不全盤認同這種固步自封的態度,相對提出‘文化無祖國’的看法,尤其對回教、猶太教的法學、醫學文獻特別有興趣。他們很願意去讀十世紀波斯大哲伊本·西那(Ibn Sina)、十二世紀西班牙回教學者阿維洛伊(Averroës)的作品,去探討埃及猶太哲學家邁蒙尼德(Moses Maimonides)的典籍。在北法國,最有名的聖經權威居然是猶太裔的拉希(Rashi),連基督教的學生也不時向他求教亞蘭文;拉希自己倒很喜歡基督教的詩頌音樂,還曾把希伯來民謠與法國聖詠彼此互相傳授。他的著作影響了後來巴黎神學院利爾(Nicolas de Lyre),而利爾的寫作又影響了後來德國的馬丁路德

這並不是‘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因為同時代歐洲學者出名的也不少。英國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倫(Anselm)被稱為最後的教父,是繼五世紀的奧古斯丁之後最有邏輯思考力的理學家。赫爾斯(Alexander Hales)是中世紀最早開始引用希臘亞里斯多德的學者;他引經據典很多,連同時代別人沒聽過的學者,都是經他介紹。奧坎(William of Occam)是牛津與巴黎大學的名人,最著名的是強調:‘可以簡單的,就不要用複雜的方式做’;這種看法至今在數學推演、科學研究、和電腦軟體設計都常提到。西班牙的馬迪(Ramón Martí)曾被派去向猶太人做宗教批鬥,但他卻提出報告說,猶太教的塔木德不但不是邪書,反而證明基督教的真理,所以不應燒毀;以當年西班牙宗教荼毒的瘋狂,單是講這句話就要相當勇氣。波拿文西(Bonaventura)認為經學討論意義不大,探討人的心思意念倒比較重要。培根(Roger Bacon;十六世紀文藝復興另有一個培根)向西歐學術界重新強調觀察的重要性,不是經由對典籍的辯論,而是通過實驗來證明真理。阿奎那(Thomas Aquinas)認為自然與神學並不衝突,還曾說:“沒有任何智慧是可以不經由感覺而獲得的。”他也是中世紀歐洲第一個講‘盡信書不如無書’,第一個講‘獨學無友,則孤陋寡聞’的人。

只是,天主教對這些新觀念又會如何對待?安瑟倫曾被流放兩次,其他人也曾被貶官;波拿文西被明昇暗降,乾脆自己辭職;培根被囚禁而終;奧坎差點被賜死,後來放棄哲學,只寫政治。阿奎那是奔波勞碌而病死,一說是被毒死,死後還被天主教唾棄五十年;為此,但丁的《神曲》特地替他抱不平。其他有的被教皇施壓,要用他們的口才推銷十字軍東征;不服從教會的自然革職,但服從的也等於是教皇走狗,從此被學術界鄙視。有的屈服於威逼利誘,為了保住教會職位而三緘其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從1210到1277年,巴黎大學許多名學者被下禁令,十三、十四世紀天主教頒布的‘異端譴責’前後居然多達十六次。根據文獻,1277年的譴責包括禁讀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回教、猶太教、以及這些新學派的作品,不從者要被教會除名。這種集權手段幾乎扼殺了那時的文化發展,也使文藝復興延後兩三世紀。

就像西元初世紀,法利賽人為了捍衛猶太教的真理而逼迫基督徒,這時天主教一樣為了捍衛傳統而撲殺新學派。然而新的思想並沒有滅亡;學者們不再開口見喉,明目張膽地挑戰權威,只能用矯飾掩蓋對學術的辯證。這成為‘惡魔代言人’一詞的由來,因為學者要避諱天主教的禁諭,幾乎都用這種開場白:“我是虔誠的僕人,當然不會這麼想,但假若我是魔鬼的手下,豈不是會問...?”天主教對這種迎合粉飾的辦法倒也沒轍,畢竟大家沒有公然叛教,說話方式又夠圓滑,勉強算是循規蹈矩;儘管對討論內容有所懷疑,要怎麼捉把柄?尚書說:“滿招損,謙受益。”即使是造作,也比撞得頭破血流來得有用。

第二類反對,是‘人性本惡’的思維。基督教對罪惡源自祖先的看法根深蒂固,所以一向注重懺悔赦罪、教條約束;不過許多讀過希臘羅馬回教著作的人,已經開始認為後天比先天重要。阿奎那贊同人出生時如‘白板’,沒有與生俱來的心智,而是逐漸由感官和經驗而來,所以教育勝於懲罰。法國聖伯納(Bernard of Clairvaux)是首倡靈修的人,他標榜民眾教育,今日許多傳統教派每週按年曆朗誦聖經片段,幾年循環一次,就是從聖伯納傳下的方針。

偏偏連這麼基本的觀念,當時天主教也不讓步。之前提過,擅自讀經的有罪,一般民眾只會背三十字長的聖母經,其中拉丁文意思更是一竅不通。不知道,教就好了,何必讓信徒永遠無知?很顯然天主教界的上層人士,表面上說神愛世人,其實自己根本不把小老百姓當人看待;無知正好利用,無知不會對自己權力產生威脅,無知就不致揭發自己惡行。不過這種藐視,卻總是用罪來敷衍,反正人民是硬頸項,悖逆,觸犯神,生老病死是活該,因為他們生於罪惡,理當死於罪惡。

那到底宗教人士對自己約束多少?很可悲,天主教這時也是苛以待己。先前因為修道院藏污納垢,所以十一世紀教會反而變本加厲,全面禁止聖職人員與感情有染。換言之,要從事聖工,就不能結婚,否則教會也有權力使婚姻無效。然而這並不只是主教、修道院長的必備條件;那時牛津、劍橋、巴黎大學等地都還與天主教關連甚深,因此大學教授們也都被迫獨身。有的學校對院士在校外撫養‘妾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假若醜聞傳開,大家卻又毫不留情地處分院士。

而這種畸形倫理也造就許多悲劇。當時巴黎大學著名學者阿伯拉(Pierre Abélard)結交一位才女,可說是天作之合,不幸戀情曝光,阿伯拉居然慘遭閹割,戀人也被迫進入修女院,從此兩人牛郎織女,到死無法相見。倒是法國民眾很同情這對碧人,還特別將他們死後同葬。這是一種無聲的消極抗議,卻也是最真誠的心靈支援。人就是人,何必把七情六欲都冠為罪孽?天主教大概也知道做得過火,後來對於聖職人員的‘處分’都盡量低調。十六世紀初馬丁路德改教,首先就贊同聖職人員可以結婚,自己也以身作則,還特別引新約聖經,讓已婚的教會人士不必離婚。歐洲各大學開始不限制教授的私事,更認為結婚的人比較不會風流,不致污穢大學聲譽。

論語說:“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雖然十二、三世紀對人性否定,至少後世從這些偏激的行動中省思,從不人道的政策中領悟仁愛,從錯誤中找出正確的方向。黑暗中有許多人都盡量明哲保身,但是保住了自己,下一代還是繼續活在黑暗中,何時了結?要邁向光明,就不能屈於權勢;不管是熱心倡導新思想的學者,咄咄逼人的辯士,不恥下問的大學生,按部就班的改革家,甚至用行動表明心意的民眾,大家都在為光明而奮鬥。湯顯祖寫:“風雨隱寒岩。”易經說:“明夷利艱貞。”或許世界會笑他們是‘笨牛’,不自量力,但是笨牛自有它存在的意義,因為世界將要轉變,而這些不畏艱難的小人物,正是締造光明的原動力。

不過縱算有心,也未必成事。其實十三世紀能出現文化改變,還要歸功於地理。由於阿爾卑斯山的阻隔,使英法德地區與意大利天主教保持距離。西歐的封建制度弊端不少,但各地自治的結果,卻讓大家習慣‘自己動手做’,不需等國王教皇許可。倫敦、巴黎的大學能夠形成新學派,中世紀最早建的意大利波隆納大學卻望塵莫及。法國人民敢抒發自己心聲,意大利人民卻不敢。哥德式建築在英法德三處發揚光大,意大利、希臘卻延續古羅馬建築傳統,甚至到文藝復興時代,意大利北方才產生幾棟哥德式教堂,顯然接受程度很慢。可以肯定,哥德式教堂也是天主教的第三類反對;它沒有強烈干涉,自己意大利卻不准興建;古羅馬有千年的建築美學,何必仿效法國新流行?梵蒂岡有千年的神學傳統,何必再做什麼新研究?

若把歐洲地圖劃分哥德式教堂存在不存在的地區,這條線就已經預示將來新教與天主教範圍的分水嶺。沒有十二、三世紀的人與黑暗搏鬥,宗教改革是永遠不會出現的。

世上沒有一步登天的發展,卻有聚沙成塔的奇蹟。今日我們站在仰之彌高的教堂裡,聆聽優雅聖樂飄揚時,也應該知道:人,正在不斷的挫折中成熟;光明,正在不斷的探索中誕生。

Wednesday, October 31,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三)


美國海軍中將Arthur K. Cebrowski曾寫過:“以歷史而論,戰勝者學到的反不如戰敗者多。”十二世紀初的回教地區,眼見耶路撒冷被十字軍佔領,顏面盡失,自我檢討的心情也無可厚非。當時許多中東國王都還標榜自己是穆罕默德親屬幾代;世襲之下,皇室積弱已是眾所皆知。偏偏突厥人戰敗,敘利亞、巴勒斯坦等地國王也沒能力對抗基督教入侵,埃及是國王年幼,大權旁落,波斯自突厥佔領後經濟一直未見好轉,阿拉伯半島是蝸行牛步,北非也沒興趣破壞與歐洲的貿易關係,所以到最後回教地區統治者都是吃糧不管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根本舉不起手來撲滅十字軍。好吧,他們不反擊,大家求人不如求己,乾脆自己想辦法。

可惜要如何改進回教世界,大家又莫衷一是;有人認為歐洲成功是因遠交近攻,所以也想如法炮製;有人認為十字軍戰術有獨到之處,所以必須先學習別人的優點,加以改良;有人認為天主教帶頭號召是重點,所以也要用宗教呼籲大家參與聖戰;有則認為十字軍勝利,在於東羅馬撐腰,所以若不先剷除中東各地奄奄一息的政權,還談什麼對抗十字軍?接下來幾十年,突厥人不斷失勢,中東各地打自己旗號救民於水火的,倒不可小覷。問題是,不同意見只造就黨派嚴重分歧:敘利亞地帶是努力與十字軍建交學習;高加索地區是努力打游擊戰;阿拉伯沙漠是把基督徒強制趕走,把教堂改建為清真寺;埃及與耶路撒冷王國的外交關係很朝三暮四,打仗幾個月又和好,和好沒幾週又宣戰;剩下的小老百姓要自己組織軍隊,絕非短時間辦得到,而就算辦到了,恐怕也還不是十字軍的對手。

換言之,意見分歧加上權力中空,使十字軍地區稍微喘口氣,支撐了將近五十年都尚未棋逢敵手。到頭來真正有能力扳倒十字軍的,仍舊是已經靠近權力核心的人。

古今中外,當官的法則不盡相同。中國當官要講關係,西方當官要有好聲譽,但是中東卻不時有宰相明目張膽取代國王的舉動,舊約聖經與大食帝國的歷史不談,連民俗故事中也有爬到高位之後推翻上司的人。中東地區可能認為‘不可力爭則以智取’,似乎這樣破壞秩序沒什麼不對,只要做得到,就不必論善惡。2011年‘阿拉伯之春’,埃及是政治未見改善的其中一國,然而放眼千年前的回教地區,政治最動盪的仍算埃及:十二世紀的埃及國王年幼,許多大臣爭著做攝政王,軍隊內訌也司空見慣。再者,埃及是魚米之鄉,十字軍的物資供應這時仍仰賴歐洲船運,十分不便,所以對鄰近的埃及自然有興趣。其實不只耶路撒冷,連突厥人、敘利亞、北非、麥加、甚至南葉門,大家都很清楚,這時最不安定的地方,就是最能改變歷史的地方——誰控制埃及,誰就掌管中東。【注:今日埃及除了蘇伊士運河,經濟已無昔時重要性;這句評語倒可省略。】

在這種環境下,薩拉丁出現了。薩拉丁是庫爾德人(今伊拉克北方民族),原在一個敘利亞的突厥軍閥手下辦事。一次被派到埃及幫忙協助政黨風波,薩拉丁竟擅自接受埃及的弱冠國王封為將軍,讓自己本來老闆氣得暴跳如雷,卻又不敢阻止,免得敘利亞與埃及關係弄僵。之後薩拉丁地位節節高升,也曾有人派刺客對付這個‘不速之客’,卻屢次被薩拉丁先發制人地肅清,連帶其他有威脅的政敵都一齊砍了。公元1174年埃及國王23歲逝世,已經身任國務大臣的薩拉丁立刻娶了寡婦皇后,自立為王,改朝換代。要說他處心積慮,確實如此,但他有奪權的手段,也有軍事的策略,更有虔誠的信仰,深得民心。他還沒稱帝前已經替埃及打下利比亞與阿拉伯,讓人民覺得這個權臣比皇帝還可靠。稱帝兩年後,薩拉丁又攻占大馬士革,把埃及與敘利亞合併為新王國;再五年收拾兩河流域,讓突厥勢力都向他稱臣;然後從1182年起,薩拉丁跨過約旦河,開始進攻十字軍勢力範圍。

他不只是一個政客;他是那時代中東最渴望的救星。因為他,四分五裂的回教地區終於有機會挑戰基督教了。

*     *     *     *     *

中東的曠野不利於作戰,又難以駐守,自古皆然。十字軍佔領耶路撒冷時,強攻埃及不下,仍然積極向紅海發展,意圖南北縱向切斷埃及與敘利亞的交通。薩拉丁剛統治埃及時,西奈半島甚至有十字軍的堡壘基地,紅海上也有基督教的船艦威脅阿拉伯的聖地麥加。不過相反地,薩拉丁的回教勢力也東西橫向切斷耶路撒冷與西奈半島的交通。十字軍一樣無法對統一的回教軍隊掉以輕心。孫子兵法曰:“我可以往,彼可以來者,為交地。”這種地方最危險的就是部隊前後無法連接,一旦斷絕,將被敵人各個擊破。

為這個問題,薩拉丁與耶路撒冷周旋了好幾年,而雙方也都採取打草驚蛇的伎倆;十字軍是打劫前往阿拉伯的商隊與朝聖者,回教軍是連攻約旦河東的重鎮。兩邊都在等對手露出破綻,一拖延就是幾年拉鋸戰。但是耶路撒冷王國這時基礎已穩,薩拉丁的政權卻還剛崛起,統治的疆土也龐大,時間久了肯定對薩拉丁不利。果然,1186年兩河流域產生變動,薩拉丁為了處理自己國內政局,不得不與十字軍簽和平條約。

儘管如此,1186年發生異變的,並不只兩河流域。耶路撒冷的國王先一年死於大痲瘋,繼任的國王只有八歲,不幸次年也夭折。整個耶路撒冷一樣是政黨批鬥、攝政王奪權的局面。歐洲的基督教畢竟看不慣中東的‘當官’制度,何況攝政王名聲不佳,無法以德服人,因此黎巴嫩、安提阿地方首先與耶路撒冷劃清界限,私下與薩拉丁結盟,好對付私自踐祚的攝政王。當然,名聲只是藉口,勾心鬥角、各自為政的封建制度才是肇因。說難聽點,十字軍東征時群狼無首,幾十年了一樣沒改善;東羅馬帝國既已無力掌控巴勒斯坦的幾個封建國,大家當然還是我行我素,互不相讓。假如第一次東征失敗,或許歐洲伯爵們還會因此改善合作關係;但他們既攻破了耶路撒冷,大家反而覺得自己功勞不小,沒必要遷就同僚,向自己人低頭。而到最後這種態度也成為十字軍的致命傷。

1187年六月,薩拉丁平定了伊拉克地區的內亂,隨即帶兵向西,攻占加利利海邊靠近拿撒勒的土地,箭頭更直指迦南地。雖然回教勢力只有三萬人,卻讓耶路撒冷、黎巴嫩、安提阿都驚惶失措;本來亂成一團的基督教勢力,這時才趕快聯手,從各地召集騎兵,加上出錢僱傭兵,總計兩萬人來對抗薩拉丁。數量是其次,以往十字軍出奇制勝,未必需要人多;但團結是力量,反過來說,不團結也就沒力量。臨大敵才組陣,連訓練都來不及,怎麼打得過剛從兩河流域凱旋回來的精銳部隊?其實薩拉丁攻加利利,還有一半是在設陷阱,圍魏救趙。十字軍中不乏智將,擔心長途跋涉搶救加利利,到達時人馬俱疲才要與薩拉丁交戰,豈有勝算?但這警告只被罵是膽怯,耶路撒冷的重兵仍然踏入陷阱不自覺。戰場附近的水源,薩拉丁都已派兵埋伏;等耶路撒冷大軍抵達,乾渴虛脫,去打水的部隊卻一個個無聲無息地被收拾掉。接下來薩拉丁利用風向焚燒材草,濃煙熏得十字軍無法張開眼睛,而回教軍隊早已準備了四百車的箭,開弓不停。步兵馬匹沒有盔甲,最先陣亡;而騎士沒有兵卒保護,沒有駿馬載重,穿了厚甲也是動彈不得。一天之內,勝負已分。傍晚,耶路撒冷王與十字軍首腦人物全部被擒。

孫子又曰:“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

這場‘哈丁戰役’(Battle of Hattin),是整段十字軍歷史中敗得最難看的一次,基督教一方差點全軍覆沒,回教一方幾乎毫髮無傷。薩拉丁‘客氣’地賜水給十字軍的各領袖,接受了就等於投降,不接受就斬頭。耶路撒冷王被帶到敘利亞囚禁,其他伯爵也淪為人質,等他們歐洲的家族拿錢來贖。三個月後,薩拉丁輕易攻下耶路撒冷。十字軍還不甘心,繼續打著‘耶路撒冷王國’的旗號對抗回教徒,但巴勒斯坦各諸侯國已經元氣大傷,‘還我山河’的豪言壯語,不過是夸父追日的頑固而已。

倒是整個歐洲對於耶路撒冷得而復失,反應特別激烈,天主教教皇甚至聽到消息當場心髒病而死。繼任的教皇立刻宣告要再度發兵,此乃第三次十字軍東征第二次是因突厥佔領高加索,但十字軍才開進土耳其就不了了之;這次是耶路撒冷有難,參與人士格外踴躍,連神聖羅馬帝國的紅鬍子腓特烈國王、法國的腓力二世、英國的獅心王理查也奮勇加入戰場。然而來得多未必有用,何況三位國君同時領隊,誰也不服從誰,自己人不扯後腿就不錯了,還談什麼合作?最後連耶路撒冷也沒打下來,大家已經不歡而散,各自歸家;英、法、德三地區更是從此結怨數百年。理查回英國時居然還被神聖羅馬帝國軟禁,為了湊贖金,英國人民竟被嚴重課稅,造成當代反抗賦稅的羅賓漢英雄故事;結果好不容易贖回國王,理查偏偏又率兵要與諾曼王爭戰,把英國的財政搞得亂七八糟(後世的羅賓漢傳說也被寫得亂七八糟)。像這樣魯莽好鬥、不知死活的瘋子,在十字軍東征期間比比皆是。不出征還好,一去不回也還好,浪費錢參戰又浪費錢保釋的國王貴族們,實在讓歐洲各地人民質疑:征戰,值得麼?

第三次進軍失敗,歐洲人本來已經要放棄目標,但公元1193年適逢薩拉丁過世,天主教認為這是收復巴勒斯坦的良機,趕快鼓勵第四次東征。這次響應的人已大為減少,有錢的貴族們連募捐都不理,何況出兵?最後只有威尼斯願意提供貸款,用船送軍隊過海直接攻埃及。但是人力物力財力智力,各方面條件都不理想,參與者資金短缺,補給不夠,又有溝通障礙,結果計劃完全走樣,十字軍連中東都沒踏入,已經引發暴動,還焚燒了拜占庭。東羅馬帝國從此殘廢,再也無力招架國家瓦解、敵人蠶食。

矛盾的是:十字軍東征本為了拯救拜占庭,沒想到拜占庭反而毀在十字軍手上。靈丹,誰知竟是毒藥?

假若天主教以為‘哀兵必勝’,歷史是很殘酷的,管你禁食鞭笞懺悔認罪,巴勒斯坦照樣讓大家望眼欲穿。接下來第五第九次十字軍東征,差不多都是慘敗收場。有的痢疾嚴重到讓軍隊存活不到三成,有的教士在大庭廣眾前被羞辱,有的船隻在北非觸礁,連作戰機會都沒有。第六次東征還是用錢向回教勢力買半個耶路撒冷的統治權,等於是當假國王過乾癮;財盡了,回教徒一樣把十字軍踢出去。

而這段期間,由於歐洲基督教界過份標榜為神犧牲奉獻的精神,更導致其他的宗教極端作為。法德一帶曾組織‘兒童十字軍’,以為孩童無罪,蒙神祝福,應該可以打下大人無法攻破的中東地區;這種迷信居然讓幾千兒童喪生荒野,實是中世紀歐洲的恥辱。天主教為了籌措東征的資金,開始濫售‘贖罪卷’(Indulgence),成為後代譴責教會貪污的代名詞。十二世紀法國首次出現‘宗教裁判’,特別負責偵查、審判、裁決天主教認定的異端,其中酷刑招供、監禁處死的例子層出不窮,連擅自讀聖經的都會遭懲罰。西班牙甚至有‘最高裁判官’,只要懷疑有不信主、不遵從真理的,就綁在木樁燒死;受害的很多是被誣告,但這官職竟持續到十九世紀,荼毒殘虐的人命未必少於法國大革命的斷頭台。

然而十字軍的失敗,一樣讓歐洲人對世界徹底改觀,開始打破包袱,發奮圖強。或許他們灰頭土臉,才終於認清:天國不在羅馬,也不在耶路撒冷——天國就在自己的心裡。之後基督教國家會發展得比回教國家迅速,東征正是這蛻變的轉捩點。

還是套用同一句:“以歷史而論,戰勝者學到的反不如戰敗者多。”

Sunday, October 14,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二)


為了號召十字軍東征,教皇烏爾班其實事先已經拜訪了一些有權勢的伯爵地主們,演講時跟著造勢,演講後也首先響應,更集體在教皇面前立誓為神而戰。帶動了氣氛後,其他舉棋不定的貴族、主教們也礙於面子紛紛加入東征。不過要事先拉攏,烏爾班還特別帶了貴重禮物分給某些教會團體。什麼禮物?就是傳說中耶穌被釘的十架碎片。中世紀歐洲相傳十架被保存在拜占庭,現在既然東羅馬想請教皇招兵買馬,用這等意義非凡的遺物收買人心,果然效果立顯,法國主教們無不感激零涕。其實今日碳十四分析,這些碎木片全是贗品,而早期基督教又怎麼會去保留這殘酷刑具?只是十一世紀歐洲迷信太深,大家上當得心甘情願。

至少烏爾班是有計劃地募兵,還約定某月某日會合出兵。計劃,可以主宰成敗:一方面,烏合之眾根本沒有勝算;二方面,準備時間不夠充裕,容易半途而廢;三方面,有勇無謀之輩,很可能在路上惹是生非;四方面,東羅馬帝國要負責接應各地部隊,假若大家三五成群地造訪拜占庭,東羅馬人民反而頭痛。

事實證明,這樣防患未然,並非杞人憂天。那時有聽了教皇的演講,心頭火熱,也分別到各地煽動民眾,結果一大堆小市民不分男女老幼,都踴躍前往東方參戰。沿途許多猶太村莊被殺個乾淨,即使不是猶太城鎮,也被強搶糧食衣物,藉口是‘神’要用。好不容易這群平民到了拜占庭,偏偏又太早了,法、德、意大利的聯軍根本還沒來;這些人又不知好歹地亂搶東西;聖索菲亞大教堂前有四座鑲金駿馬雕刻,居然被公然挖走,偷光金箔後還轉賣給威尼斯商家(雕刻今仍存於威尼斯聖馬可教堂前)。連皇帝阿萊科修斯都看不過去了,趕快把這堆暴民用船載到土耳其去。可是他們到了土耳其前線,碰到突厥敵軍,簡直兵敗如山倒,有的睡夢中被刺死,有的營帳中被火燒死,四萬多人幾乎全軍覆沒,投降的也被迫信回教。突厥人嫌屍體太多,堆積焚燒麻煩,更把這些人分屍來建土牆作防禦。這段為時六個月的‘人民十字軍’惡名昭彰,死有餘辜,連歷史都樂得忘記他們的存在。

憑良心講,東羅馬需要的是精兵,不是一堆人來‘幫倒忙’。這時代軍事,鐵定要靠騎兵,而能出動幾千精騎的,還需要相當財力支付,相當時間培訓。這不是平民能力可及的。只是手擁兵權的多半自尊心重,未必會聽命於東羅馬的指揮;何況大軍駐紮城外,一樣對帝國產生威脅。為了鼓勵十字軍向東進發,阿萊科修斯特別討好這些帶兵的貴族伯爵主教們,甚至放低身段,與重要人物逐一會餐;這和以往的拜占庭覲見皇帝時層層官僚、‘三歲不見’的狀況大不相同。御膳精美不用說,私贈珍品不在話下,阿萊科修斯還曾認其中幾人為義子,藉此拉攏關係。一次有騎士無禮,筵席中趁皇帝離席時故意去坐龍椅(此舉是否在試探皇帝意圖,未可知也);總之,他人斥責時皇帝回來了,沒想到阿萊科修斯居然沒發怒,只笑一笑,然後鄭重地說征戰不可玩笑看待。

二次大戰後的日本內閣總理吉田茂曾說:“別以為外交官是榮耀華麗的高官,身處光鮮亮麗的社交世界,其實外交是份拼命的工作。”東羅馬皇帝為了籌措戰事,實在無微不至;他請教皇帶十架碎片到各地教堂,請各伯爵與自己私下會晤,而背後還叫自己官僚在每一接應站要有許多翻譯官,以免盟軍不懂希臘文,要準備多份詳細地圖,以免部伍自亂陣腳,要預備糧草油酒,以免東征大隊面臨食物漲價。他這麼努力,大概已可稱‘盡人事,聽天命’了。

然而幾年後耶路撒冷終歸基督教所有,阿萊科修斯卻是被十字軍罵得最慘的人,甚至很多文獻只提教皇不提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     *     *     *     *

過了拜占庭東邊的海峽,第一戰就是尼西亞。十字軍亢奮之餘,未免輕敵,剛開始進攻就折損騎士。尼西亞坐落山坡,高牆又讓守備提早洞察敵人如何進攻,再加上弓箭、滾油、瀝青的防衛,讓十字軍難以靠近城牆。雖然東羅馬有重力投石機,對尼西亞的傷害倒不大。阿萊科修斯怕盟軍一鼓作氣後又半路洩氣,所以第一戰非贏不可。東羅馬沒辦法提供多餘的援軍,卻利用戰策,用角聲、鼓聲、震天吶喊聲,加上塵土滾滾的視覺效果,讓突厥人以為十字軍後面還有十倍軍力。這招‘樹上開花’的目的,其實是讓懂突厥話的親信進城與突厥軍閥談判,只要投降離開,性命無恙,否則死無葬身之地。突厥軍閥果然中計,自獻城池;不過為了避免在其他軍閥面前抬不起頭,還與東羅馬士兵在城牆上演一齣‘戰敗投降’的戲。其實這也是東羅馬掩人眼目的方法,倘若十字軍知道是外交得勝,恐怕要人心不服;若稱是暗渡陳倉,趁黑奪城,那大家反而會覺得是神在帶領,勝得理所當然。

是明是暗都無所謂。那天十字軍一齊歡頌“榮耀歸於神”。阿萊科修斯也鬆一口氣,畢竟當時拜占庭很多人不贊同借兵東征,這次勝利至少可讓反對者閉嘴。當然,尼西亞的勝利很快地震盪整個土耳其,之後十字軍橫掃土耳其,許多地區不攻自破,也要歸功這一次策略。

然而皇帝與十字軍鬧僵,也從此開始。阿萊科修斯總不能放任政局未穩的拜占庭不管,所以他要求十字軍的將領們向他立誓,征討地區歸東羅馬所有。這讓很多伯爵們反感,他們不是為神而戰麼,何必政治攪局?而且自己不屬東羅馬,怎麼要向皇帝誓言效忠?再者,這些地區歸東羅馬,自己還剩下什麼?不過更令人不滿的是,他們本以為皇帝會與他們同甘共難,結果皇帝留下大將,自己先走了,從法、德、意大利來的軍隊反而騎虎難下。不前進則徒勞無功,要前進又有受騙的感覺。

儘管許多人心不甘情不願,十字軍還是繼續進攻。東羅馬也派人接管省長工作。阿萊科修斯很清楚,十字軍經過時突厥四散,但這些城郭若沒有人治理,早晚會有突厥人重聚,死灰復燃,更斷了十字軍的補給線。因此他右手提供十字軍各樣軍需,左手也與突厥軍閥交涉,讓他們知難而退。當然,雙管齊下,未必雙方兼顧:士氣高昂的十字軍認為皇帝多此一舉,而突厥人也覺得東羅馬並非誠心談判。不久突厥人偷襲十字軍,甚至主要部隊差點被殲滅。那時開始十字軍才知道突厥弓箭騎兵的危險,因而對敵人多一分敬意。

接下來幾個月,十字軍捷報不斷,大軍直指土耳其東南。其中也偶有挫敗,甚至有人因妒內訌而被殺,但1097年畢竟是十字軍最光榮的時期:六月佔領土耳其西北的尼西亞,十月已經抵達東南的安提阿。但安提阿卻是十字軍最辛苦的挑戰,城市面積千畝,即使被包圍也能自耕自收,不成問題。十字軍剛到城外還是秋高氣爽的季節,蘋果葡萄玉米牛羊應有盡有;很快地氣候轉惡,朔風凜冽,糧草難找。十字軍的幾千馬匹幾乎啃盡附近草根,沒錢的軍兵乾脆把馬驢、駱駝、甚至狗和老鼠都殺了吃,由於燃木不足,食物煮不熟,吃了生病的也不少。四處覓食的士兵還會被埋伏的突厥人砍死。飢餓之後還有疾病;巴勒斯坦秋雨連日,帳篷發霉,食水污染,霍亂傷寒的病例不斷增加。據估計那年冬天,有五分之一的十字軍死於飢餓或疾病。

更壞的是,突厥人這時才開始大反攻。第一次十字軍憑紀律奮勇抵擋,讓敵人無功而返。第二次又有更龐大的突厥軍夾攻;十字軍用弱兵引誘敵軍,再用七百騎兵痛擊敵人主將,突厥軍潰。這兩次以少勝多都贏得很驚險,而帶領戰爭的諾曼將領也從此成為十字軍中個人崇拜的目標。但幸運總不能用來賭命;若不攻下安提阿,城外的十字軍始終暴露在敵人面前。何況戰況不利,逃兵也增加了;士氣大傷之餘,有的將領還抱怨資金不足,要挾其他人若不幫忙就要帶兵回歐洲。東羅馬的大將與十字軍一路爭戰到此,這時自願向皇帝請求增加補給。沒想到他居然一去不回,使十字軍對拜占庭誤會加深。

人又不是鐵打的,其實東羅馬大將回到拜占庭早就病倒了;但阿萊科修斯為了不讓大家一拍兩散,早就用船送軍備到前線。只是長途載運不易,而土耳其尚在重建,不可能提供足夠的五穀油酒,主要的物資還是要從歐洲運。三月上旬,補給船終於到達安提阿城外,但大家這時已經不感謝東羅馬,連之前皇帝的竭力籌劃都被一筆勾銷。群龍無首之際,有人又開始提出安提阿不應歸給拜占庭。偏偏意見最強,也最有野心的,就是那個人人崇拜的諾曼將領(後來他真的建立安提阿公國,自稱安提阿親王。)若他早幾個月建議,大家肯定譴責他心懷不軌;現在大家餓病交加,又眼見東羅馬‘泥牛入海無消息’,很多人自然依附了新首領。

弄權的人,多半會先藏一手;諾曼將領也不例外。他早就與安提阿內部有聯絡,卻一直沒讓十字軍其他人知道,等到有夠多的人響應他的‘叛變’,他才讓自己人混進城。在攻城混亂中,諾曼人首先登上城牆,雙方浴血廝殺中,諾曼將領已經樹立自己的旗幟。這張王牌若提早使用,攻安提阿根本不用花八個月的艱難時光;不過要是提早使用,他又怎麼有機會奪權?

可是要高興還太早。十字軍要搶先破城,主因是第三次有大批突厥軍隊來,而這次被夾擊兇多吉少。安提阿城一破,第二天就換突厥軍隊圍城了,原本攻城的反而被困在城內。八個月抗戰下,安提阿物資短缺,城外沒有種植,而現在連東羅馬的補給船也救不了他們。十字軍陷入嚴重危機時,竟有人說受聖徒指示:刺過耶穌的聖槍,就在安提阿某建築物地板下。那天將領們高舉聖槍,所有十字軍感動得連飢餓病痛都忘了;大家奮不顧身地把突厥大軍打得落荒而逃。凱旋後有人說天使帶頭殺敵,有人說聖光照耀全軍,還有人說突厥人一見聖槍就棄甲奔逃,至於為什麼剛好在這緊要關頭,‘奇蹟’似地發現一桿沒生鏽的鐵槍,卻沒人質問。【注:這把聖槍後來戰爭中遺失在中東荒漠裡,幾百年後還有人寫通俗小說敘述聖槍再被尋獲。】

突厥人被打敗,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向十字軍討教了。只是安提阿的主權未定。諾曼將領不願離開安提阿,而其他人也耍賴不去耶路撒冷。大家僵持不下,只好又向東羅馬請示。然而皇帝管整個土耳其已經分身乏術,豈能為了遙遠的邊界損失中間腹地?或許阿萊科修斯一念之差,就可化解大家對他的誤解;現在雙方關係卻變得覆水難收。十字軍眼見東羅馬不瞅不睬,又向教皇請示;可是教皇也不想以身試險。本來東征是以聖地為號召,到最後大家還沒進巴勒斯坦就將近瓦解。

阿萊科修斯這時終於得到自己親信的情報,知道安提阿人心思變,趕快動兵遣將增援前線。可惜十字軍已經懷恨東羅馬;皇帝的舉動,反而讓人認為是坐享其成。結果居然大半將領們都放下爭執,一齊出動,要搶在皇帝來之前攻下耶路撒冷。

公元1099年六月,大家馬不停蹄地趕到耶路撒冷。只是這裡炎夏焚風,地方乾燥得讓歐洲人無法適應,而當地居民知道十字軍要來,連城外水井都先下毒。缺水的十字軍連馬血都喝,否則沙漠中找到的水往往又濁又臭,有的甚至含有水蛭,喝水後暴病死的不在少數。為了避免狀況惡化,十字軍採取速戰速決,聲東擊西,終於在一個月內攻陷耶路撒冷。城破那天十字軍屠殺無數,根據回教徒記載,單一個清真寺附近就被戮七萬人,城裡的猶太人也被殺個殆盡,不過有些歡迎十字軍而替他們開城門的基督徒,照樣被宰於路邊。這已經不是‘拯救’耶路撒冷,而是把幾年來的怨氣一股腦兒發洩在城民身上。有人聽說回教徒會把金幣吞入肚子免得被搜到,結果大家把還沒斷氣的人一一剖腹尋找金銀。十字軍連殺了兩天才停手,城中滿目瘡痍;但佔了耶路撒冷,將領們還是為權力分配起衝突。到最後大家請一個法國將領做王,算是‘無政府狀態’中的妥協。這時的十字軍只剩原先的三分之一。

耶路撒冷收復的消息傳到歐洲,民眾都鼓舞稱頌神;很多人開始收拾行李,打算到巴勒斯坦發展未來。教皇地位從此牢不可破,東羅馬皇帝則被唾棄千年。

然而這齣戲還沒演完。消息傳到回教世界,卻讓原先四分五裂的突厥人、敘利亞人、埃及人、阿拉伯人再次聯合陣線,為反攻耶路撒冷發動回教聖戰。而這個召集回教徒的能才,就是從此以後十字軍最畏懼的敵人:薩拉丁(Saladin)

(待續)

Thursday, October 4,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一)


十字軍東征是中世紀歷史最重要的一環,而絕大部分十二世紀的記載都始於天主教的號召。那個寒冬清晨,教皇烏爾班(Urban II)站在法國中部一個小山坡上,對聚集的人群說耶路撒冷的慘狀:回教徒焚燒基督教城市,拆毀各教會的祭壇,聖徒的血被灑在會堂中、洗禮池中;他們甚至強迫基督徒接受割禮,不從者連腸子都被拉出來吊死,還有的被綁在柱子上亂箭射死,有的被拿來試刀;婦女遭到的凌辱更淒慘,教皇不忍再提。他最後呼籲:“不是我,而是神呼召你們,身為基督的使者,你們要驅策所有人不分等級,騎士、步卒、貴族、貧民,都盡速趕去消滅這些窮凶惡極的民族,潔淨我們的土地,及時拯救我們的基督教同靈們。”

這篇講稿可說是無懈可擊,訓詞簡潔又令人感覺誠懇,毛骨悚然的舉例也是挑選得恰到好處。他還說,願意拿兵器前往東方的,會永遠得福;今日的盜賊騙子,只要成為‘基督精兵’,所有罪都能得赦免。那天演講完,信徒高喊“是神的旨意”,聲音震動整個平原。接下來整個法國氣氛被炒熱了,一窩蜂地加入遠征;之後其他國家也一併受傳染,大家視死如歸地為‘神’捐軀。

今日世界對十字軍東征的評價不一,但多半認為這是宗教煽動。然而教皇演講之前,東羅馬帝國皇帝已經派人送信向教皇求救,因為那時整個土耳其已經落入突厥人手中。突厥人(Turkic Peoples)發源於中亞,分佈地帶由中國新疆到東歐,對中國歷史影響眾所皆知,對十一世紀世界影響卻不可不提。突厥人一向游牧,沒什麼統一的政治體系;可是其中一支住在俄國草原上的突厥人(烏古斯人),卻在短時間內聯合部族,統一中亞,形成一股足以匹敵阿拉伯人的勢力。那時回教的阿拔斯王朝已逐漸式微,突厥人才剛接受回教不久,便迅速佔領伊朗高原、兩河流域、波斯灣、巴勒斯坦,甚至進軍土耳其,建立塞爾柱帝國(Great Seljuq Empire)。這名字當然有點沿用古代塞琉古王朝的招牌,不過突厥帝國幅員廣大,倒也不墮古人威名。土耳其一帶淪陷,位於歐亞要衝的君士坦丁堡(通稱拜占庭)自是性命攸關;即使東羅馬帝國與天主教關係疏遠,也不得不從權處置。【注:俄國草原上另一批,史稱西突厥,也大約此時經東歐騷擾拜占庭。他們形成後來的欽察汗國,亦即蒙古四大汗國之一。】

政治利益畢竟要比宗教熱忱來得現實。教皇的賜福赦罪,豈能真正打動貴族?很多人會加入東征,主要還是為了公侯地位。拜占庭當時仍是基督教地區最大都市,對武力有自信的,大概寧可當東羅馬的曠世英雄,不必當法德一帶的地頭蛇。再者,既然土耳其被搶走,這時立下戰馬功勞的,搞不好有機會親近拜占庭皇帝,被封為耶路撒冷的親王也有可能。《六韜》說:“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換言之,值得大家奔波的不是天國,而是世上的財權。

可是這又衍生另一層問題:教皇根本沒有自己的常備軍隊,東羅馬皇帝向他求救有什麼用?而且天主教與東正教已經分家了,再去套交情,自己東正教的長職難道不吃醋?更奇怪的是,突厥人在公元1071年早就橫掃土耳其,東羅馬與它交戰還慘敗收場,只是突厥帝國尚未跨海攻伐。這樣看來,要匡國濟時,該當早二十多年;等到公元1095年才出兵討剿不是太晚了?

那到底‘八千里路雲和月’,目的是什麼?‘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為了什麼?歷史上究竟為何會出現第一次十字軍東征?

*     *     *     *     *

天主教的核心政治,黑得與一般勾心鬥角的政壇也沒兩樣;有時三四個教皇鼎立,有的甚至上台不到十八個月就死因不明。宣告十字軍東征的教皇烏爾班,其實有名無實,連羅馬城都沒進去過;因為神聖羅馬皇帝自己扶植另一個教皇,而這個與他對立的教皇偏偏在英、法、德一帶受各地主教擁護,與北歐和俄國交情也不錯。烏爾班唯一的王牌,只有他和東羅馬的關係不算差。東正教雖然與天主教撕破臉,但是假若拜占庭的宗主能推一個信任的人做教皇,既讓教會重新合一又保住自己堅持的神觀,倒也是美事一樁;他們贊助烏爾班,也因為這個沒有實權的教皇,是唯一願意在教義上妥協的人。

這樣看來,教皇烏爾班到1095年才有政治上的轉機:第一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太子與父親鬧僵,一怒而到意大利找烏爾班評理;這無形中抬高了烏爾班的地位,把一個默默無聞的教皇提升到新聞焦點。第二就是東羅馬皇帝的求救。

拜占庭的氣運,在十一世紀達到最低點。東方有突厥人入侵,北方有西突厥騷擾,西北有匈牙利人出沒,意大利南端又被諾曼人佔據。群雄虎視眈眈之餘,連巴爾幹半島上其他民族也想自立門戶,脫離東羅馬。公元1071年在土耳其戰敗後,帝國版圖頓時減半,逃到拜占庭的難民更造成社會問題。東羅馬這時稅收大幅縮減,要出兵對付四方又耗資不菲,加上徵兵會讓耕田的人減少,不得已只好把金幣純度降低來支付政府開銷;然而貨幣貶值衍發的後遺症更大,短短幾年拜占庭通貨膨脹幅度驚人,小麥的價格漲為原來18倍,民眾反政府的聲浪不斷。接下來幾年內拜占庭一直內亂,儘管每次都被鎮壓下來,政權分裂的問題卻日益嚴重。富有的人不願被強制課稅,地中海上的克里特島塞浦路斯島還因稅法太苛而威脅要獨立。四方外敵也趁火打劫,土耳其被突厥各部落瓜分自據,西突厥由黑海南下到多瑙河,諾曼人從意大利跨海來攻希臘克羅地亞人甚至要求羅馬教皇承認他們不屬於拜占庭帝國。

公元1080年代的東羅馬有不少人想上台力挽狂瀾,但真正像樣的只有阿萊科修斯一世(Alexios I Komnenos)。阿萊科修斯的家族曾統治過東羅馬,軍人出身的他,奪權手段殊不光明正大——皇帝命他去征伐諾曼人入侵,但他大軍剛離開拜占庭,就立刻班師回朝推翻皇帝,甚至大肆搶劫,連各教堂都無法倖免;議員權貴在大街上被搶得赤身露體,皇帝被迫脫下龍袍,送入修道院。阿萊科修斯一上台就派家族親信擔任要職,還親自處理軍事,接下來兩年內趕走意大利的諾曼人,讓他們不敢再來犯。戰爭勝利,對一個年輕皇帝是急切需要的,否則東羅馬肯定會再爆發血腥內亂。

不過其他前線的戰爭就沒那麼順利了。多瑙河邊的西突厥人,花了他十年才平定;最後一次戰役總算僥倖大勝,乘勝追擊時連老幼婦孺也殺無赦,讓西突厥人永遠無法再威脅帝國。然而更麻煩的是土耳其的戰線。拜占庭位於歐亞關衝,要被攻陷並不容易;但要出兵過海,收復土耳其地盤,也相對有困難。

阿萊科修斯的策略是,根本不要出兵。他在位的頭十年都在對付北方與西方。一方面是因為突厥各部族像軍閥割據一樣,並不合作,塞爾柱帝國對土耳其地區並不感興趣,除了分封一小國,根本任其自生自滅;所以土耳其有許多基督教地區還在孤軍奮戰,未曾滅絕;這可不是東羅馬的功勞,而是地方政府領導有方而已。二十多年後高加索山地區甚至開城門歡迎十字軍,表示他們多年來浴血苦戰,等待東羅馬救援,實在夠辛苦。二方面突厥善於擄掠,卻還沒學會經營管理,只要動之以利,敵人也會變成同盟;有許多拜占庭貴族,因為政府軍隊無法保護他們的肥田美地,乾脆自己花錢請突厥人做傭兵保護。三方面,阿萊科修斯要擔心的不是突厥人,而是拜占庭其他野心勃勃的政客;他自己擁兵奪權,當然對其他將領也疑忌。與其讓別人得民心,他寧可與敵人交涉。

這人就是突厥首領蘇萊曼(Suleiman ibn Qutulmish,與後來十五世紀滅東羅馬的蘇萊曼大帝並非同一人。)蘇萊曼是塞爾柱皇帝的堂兄弟,爭皇位不成,被封於土耳其,等於‘貶官’。今天土耳其人的歷史對這個開山鼻祖推崇之至,描寫他攻無不克,降者不殺;實際上他與東羅馬一向合作密切,公元1081年阿萊科修斯一上台,就與蘇萊曼做停戰協議,為了友好關係,拜占庭贈禮也相當可觀。對蘇萊曼而言,突厥各部族仍是群狼無首,自己能與拜占庭建交,身份已經高人一等;再者,拜占庭交給他的‘工作’是穩定東方,他等於是名正言順地從其他殘暴的首領手中‘收復失土’。當代不同國家文獻都有記載,沿海地方被蘇萊曼逐一佔領,只是真正寫蘇萊曼攻陷城池的幾乎沒有。原因無他:蘇萊曼是拜占庭授權統一土耳其,所以對土耳其的基督教界也‘寬宏大量’。1083年阿萊科修斯與諾曼人爭戰,軍力不足,甚至曾向蘇萊曼借兵;蘇萊曼竟派了上選騎兵七千人去幫助東羅馬。沒有這份同盟關係,東羅馬恐怕根本不足以戰勝諾曼人。化敵為友的政策,歷史上並非沒有,不過像東羅馬帝國這樣冒險的,可也少見。

但是那時還在東羅馬管轄之下的土耳其大城市,又該怎麼辦?比方尼西亞,距離歐亞交界不遠,對基督教歷史也有特別的重要性;這麼容易就給突厥人,民眾大概要抗議。阿萊科修斯用的是‘慢令致期’的‘緩兵之計’,故意拖延省長任職,等到尼西亞被蘇萊曼佔領了才譴責省長。這一來自己無愧天地,對人民對盟友也都有交代。另一個頭痛的地方則是土耳其、敘利亞邊境的安提阿(根據新約聖經,當年基督教這稱呼就是由此開始。)安提阿是距離拜占庭最遠的重要根據地,但是自從東羅馬戰敗後,安提阿苦等救兵不到,終於投降當地的突厥軍閥。東羅馬帝國震驚之餘,阿萊科修斯卻沒有派兵征討,反倒是蘇萊曼不費一兵一卒就說服城內的突厥、希臘兩派人物,原本要繳給突厥軍閥的戰利金也不動聲色地還給安提阿。這是蘇萊曼最有名的‘戰績’,卻也證明拜占庭‘投資’有道。

只是阿萊科修斯太倚賴這個突厥‘大臣’了。公元1086年,蘇萊曼被偷襲,慘死戰場;敵人內訌,對拜占庭可能是喜訊,對阿萊科修斯卻是噩耗。所扶植的得力助手陣亡,一下子東方穩定的政局又坍了。禍不單行,繼承蘇萊曼的人竟背信忘義,再度開始擄掠沿海地帶,連帶原先蘇萊曼控制住的軍閥也紛紛據地為王。那時整個土耳其亂得連塞爾柱皇帝都看不過去,特地出面調停。阿萊科修斯趕快把握機會與塞爾柱帝國建立關係,希望能借助他人穩定東方局勢,自己才有辦法全心對付北方。雙方交涉的內容不詳,不過之後沿海一帶都歸還東羅馬,遙遠的安提阿地區、高加索地區則由塞爾柱帝國接管。塞爾柱皇帝親自到安提阿接受投降禮儀,也對突厥各部族重申不可傷害基督徒的律令。這次交易,拜占庭其實只得到暫時的安定,換湯不換藥,重要城市仍在突厥人手中。

剛開始突厥部族還乖乖聽話,接下來阿萊科修斯與北方陷入長期抗戰,大家又蠢蠢欲動,更有突厥人組織匪寇海盜,指染沿海各鄉鎮,連運往拜占庭的糧船都搶。1090年拜占庭嚴寒,收成欠佳,麥價大漲,窮人叫苦連天。許多人開始認為這是皇帝阿萊科修斯得罪神,民眾反對的輿論高昂。1091年突厥人又攻下一個重要城鎮,這時阿萊科修斯已經不能坐視不管了;北方大捷之後,他趕快派兵到歐亞交界處,收復這個小城鎮。城鎮是收回來了,其他沿海地帶卻被突厥海盜洗劫得更慘;愛琴海上許多島嶼為了自衛而建立的碉堡,根本無用武之地,許多田園因難民遷徙而荒蕪,修道院早已人去樓空。

更慘的是,塞爾柱皇帝1092年食物中毒而過世,傳說這是波斯刺客所為。但這下子不只是土耳其,連兩河流域都爆發了幾年之久的內戰。沒有後方管轄,整個土耳其更是無人控制得了。教皇在法國演講時所舉的例子,並非誇大,那時候不少逃難的人都經歷過同樣的惡夢。拜占庭的東正教長職們,對於土耳其一帶教會相繼失陷、信徒罹難的慘狀,埋怨已久;皇帝有心無力,更讓他們灰心。阿萊科修斯兩次外交政策不了了之,這次又親自宴請佔領尼西亞的突厥軍閥到拜占庭,聲色娛樂應有盡有,還預備闊禮答謝,希望這個人選能替他鎮定東方。沒料到軍閥剛回到土耳其,就被人絞死。阿萊科修斯還不死心,再與軍閥的弟弟建立關係;偏偏他流年不利,下注連賭連輸,尼西亞一帶居然被其他軍事強人奪走,挑選的人再次送命。那幾年不只是東羅馬帝國的居民遭殃,連突厥人自相殘殺也死了不少;後來十字軍到這地區,見到‘草木連天人骨白’的景象,無不為之色變。

土耳其地帶回天乏術,拜占庭內部也好不了多少。1094年首都發生政變,阿萊科修斯僥倖不死,卻發現政變幕後的主謀,就是自己封為‘征西大將軍’的弟弟。原先他因為不信任拜占庭其他貴族,所以盡量用親族任官;這次政變後,他連親族也無法信任了,最後只能仰賴外人。當時拜占庭經濟紊亂不堪,阿萊科修斯不願向自己希臘人借錢,卻向意大利北邊的威尼斯借,抵押條件是整個亞德里亞海域的主權,威尼斯商人在拜占庭享有特別優惠,甚至港口最好的四分之一都是威尼斯人專門使用;威尼斯共和國會變成後來經濟強權,主要由此開始。不止經濟,阿萊科修斯也不願再任命任何希臘人做將軍。這時的他不能不面對土耳其的亂象,卻特別向羅馬教皇求救兵——因為他寧可動用教會人士,甚至英、法、意大利、日耳曼、諾曼人,至少這些人語言不通,和他爭皇位的可能性不大。

而最後的掩飾,就是把耶路撒冷與拜占庭混肴一談。真正要救的,不是淪陷近五百年的耶路撒冷,而是顛覆垂危的拜占庭;但這一點倒也不必讓加入十字軍的人知道。

那個寒冬清晨,教皇站在法國小山坡上對眾人演講。大家慷慨熱情之餘,卻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純粹是場騙局:東羅馬帝國連續的錯誤決定,竟要由整個歐洲來擔當。。。

(待續)

Sunday, September 9, 2012

熒燭:末日情結


公元999年,整個歐洲陷入一陣歇斯底里。許多人戰戰兢兢地出發到羅馬的聖彼得教堂,等待‘最後的審判’來臨;有的甚至不辭千里前往當時仍是回教佔領的耶路撒冷。追根究底,新約聖經的最後一卷啟示錄,曾提到魔鬼會被捆綁一千年,之後旁經也跟著預言神在一千年會終結世界。羅馬天主教對這說法並不苟同,還盡可能向信徒澄清解釋,這並非神的指示;然而善男信女並沒因此放心,自殺風潮興起,騎士、富紳、佃農,連兒童都相繼往巴勒斯坦出發,有的甚至拋下親友前往聖地。途中餓死、海難、被搶被騙被賣的至少上千。即使沒去聖地的,也盡可能施捨一切周濟窮人;一些信徒更拋棄所有土地財產,希望在天國可得產業。越靠近年尾,恐懼焦慮的情緒就越極端,凡是刮風打雷月暈流星等等天象出現,就有人流淚跪地祈禱,認為是神憤怒的日子快到了。在最緊要關頭12月31日,成千上百的人午夜聚在教堂中點著燭火,到達中東的人則登上耶路撒冷的錫安山,以求親眼目睹耶穌再來。。。

天亮了,什麼也沒發生。人們不死心,又繼續等。一天過去了,還是沒動靜。失望的民眾開始散去。有的捨盡了所有錢財,淪落在異地乞討;有的到家時田地早已荒蕪;還有的在來回途中染上惡疾。結果公元1000年飢荒慘重,瘟疫又滅了數千人;神聖羅馬帝國東側更遭匈牙利人侵襲,可說是禍不單行,悲劇連連。

上面是18世紀史學家William Robertson所描述的第一個千禧年;是否誇大其詞,已難考證。至少跟後代其他瘋狂的行徑相比,人類的心理反應似乎沒什麼改變,只是今日媒體發達,‘狼來了’的訊息聽多了,較不易上當。儘管如此,大部分有宗教信仰的人,多半仍相信末日終有一天會來到;即使對那些大呼末日預言的人反感,自己其實也認為神總有一天會親審世界,多半還會有毀天滅地的災情伴隨而來。

這種看法當然以基督教為首,然而整本聖經,對末日究竟提過多少?之前說過,最古老的猶太教中並沒有審判的觀念,而是與不同文化交流後,後代的猶太教才產生了天堂地獄的看法。儘管如此,舊約聖經有關世界全毀的章節,幾乎都在早期:諾亞方舟時代洪水滅世,亞伯拉罕時代天火滅盡所多瑪,出埃及記神降十災於埃及。但對於末世,猶太人反倒沒什麼‘驚天動地’的見解。以賽亞預言中東各國要遭毀滅,歷史確實應驗,但他也說末後的世界會不再有飢餓、疾病、死亡,戰爭將永遠消失,刀會打成犁頭,槍會打成鐮刀;但以理書異象雖多,卻盡是形容世界變亂,戰爭迭起,倒不曾描述‘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的世界,而最後他還是預言神會從暴政下拯救以色列子民;撒迦利亞說在末日,以色列人要全部歸國,以色列與猶大南北兩國會再次合一;以西結說耶路撒冷的聖殿會再次建造,殘破的城鎮會重新住滿人;其他先知則說不毛之地會變得五穀豐收,全世界會變得幸福和樂,永遠歸向神。這簡直是希臘‘理想國’的先河。我們大可說,猶太教所相信的末日幾乎都帶有建設性,並不包括全人類的毀滅。

那新約聖經呢?耶穌對審判提過不止一次,也警告過將來的災變,但這兩者是否同時發生?福音書沒說,只是排版順序讓人覺得好像如此(何況耶穌說‘那日’,未必是‘末日’。)使徒的書信不斷談到神的公義審判,更敘述到火煉精金,靈體復活,聖徒被提升天等等,就是沒講到末日浩劫;唯一例外的只有啟示錄。

啟示錄是世界大毀滅的最權威性預言,卻也是獨一無二的預言。篇幅有一半是慘重災情,偏偏語焉不詳,讓後代一堆自封的神學家,鑽牛角尖地想算出神所‘啟示’的恐怖慘狀、終極毀滅究竟何時要發生。近代經學家曾由希臘文的遣詞用字推論:約翰福音與書信的作者使徒約翰,和啟示錄的作者約翰,或許並非同一人。使徒約翰寫的文辭粗淺,卻充滿對人的關懷;啟示錄辭藻華麗,倒很難感受到親和力。初期教會對這種毀滅性想法其實也抱半信半疑的態度,多次大公會議所擬的信經都絕口不提末日;啟示錄甚至到公元397年才被羅馬教皇列入正典,其爭議性可想而知。但不管孰是孰非,這種天災人禍的末日觀,畢竟成為基督教兩千年來根深蒂固的思想。

若說猶太教與基督教根源相同,為何末世觀完全相反?一個認為未來會更美好,一個相信未來會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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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山之水,必有其源;參天之木,必有其根。’大約公元前五百年,波斯拜火教就有最早的火燒世界預言。當然,用拜火教的思維來看,是聖火要潔淨世界,光明要戰勝黑暗,這並不帶有慘絕人寰的禍患意思。希臘對各家學說都不排斥,卻未必採納;對這拜火教的奇怪想法也同樣是馬耳東風,聽聽罷了。在希臘文化薰陶下剛發芽的基督教,可能也曾風聞這種預言。但拜火教徒心目中的神聖,對基督徒卻是南橘北枳,意義大不相同。這與其說是會錯意,不如說是‘焚毀世界’的負面意義對人類更有吸引力。即使不談宗教,今日電影、電玩、小說,一樣常用世界性大毀滅為主題,只不過媒介換成彗星隕石、火山海嘯、外星人攻擊、邪神復活、生化危機、機械征服人類、喪屍佔領地球,想像力層出不窮,但真正核心終歸是老生常談的末日論。

怎麼消極性的破壞反而膾炙人口?用粗淺的看法,人對未來本來就有恐懼感,所以一個末日預言對傳教有利,人會比較願意順從教會的帶領。類似今天的媒體宣傳,一個萬劫不復的地球未來,會讓大家減少資源濫用、降低污染、致力環保。雖然有點行銷手段,但只要目的正當,這種危言聳聽的傳播本身倒無所謂好壞。

但是要造成危言聳聽,也要先滿足人類的知性好奇——新聞報導連鎖強烈地震,核子武器的威脅,科學證明的抗藥性細菌,專家分析的人口爆炸問題,電腦模擬的溫室效應等等。理性上站不住腳的末日論,大家只會當成杞人憂天。啟示錄其實是把大家最熟悉不過的‘戰爭、飢荒、瘟疫、死亡’全部列入末日毀滅的過程,只是加強嚴重性,又與數字配合,讓聽眾讀者感覺確實有此可能。這其中也加上了萬事有始有終的觀點:舊約聖經對七日天地創造的形容,與末世審判毀滅重疊,等於是前後呼應;這是很能被希臘邏輯思維接受的理論,也是當代其他宗教比較欠缺的一種哲學。換言之,末日已經超過普遍的賞善罰惡論,而是鋪陳整個世界由生到死的起承轉合。

然而這只是粗淺的看法。信徒對於末日除了驚慌顫慄之外,還有一部分心理補償的因素。用今日末日科幻電影為例,大家都聯想自己是那些‘世界全毀我獨活’的俊男美女英雄人物,絕不會想像自己是來不及被埋葬的路人甲、路人乙。這是潛意識中一種自負:死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人,我很重要,我當然會活下來。基督教徒在讀啟示錄時,同樣下意識地認為自己會經歷整段災變,但還是會活到最後,苦盡甘來,穿上聖潔的白衣,親自被神歡迎到天國。更坦白地說,末日觀之中潛藏人類的私心:世界這麼大,我們其實對不認識的人根本毫不在乎,整個世界滅亡了也是他們倒霉;至於平常和我們作對的人,最好在末日都死的淒慘,才顯得神很公義。

初世紀教會有這種補償心態,倒也情有可原。那時教會被逼迫,信徒被關被砍被陷害被焚燒被獅子咬死,假若一樣要到死後神才審判,這種‘挨打不還手’的應對方法有什麼用?神既有能力醫病趕鬼,怎麼不給大家來個‘現世報’,懲罰那些殘暴無道的人?今日我們回顧歷史,知道這些人並非無意義犧牲,但是當時信徒恐怕只認為‘我活在煉獄中’。假若神不替他們伸冤,教會這麼多人豈不都白死了?

同樣是受排擠,猶太教徒倒沒有求神毀滅眾生,因為他們從不懷疑自己是神的選民,自也不需要神再降災證明自己的重要性。對於巴比倫亡猶大、耶路撒冷聖殿毀滅,他們會相信是神懲罰他們信仰不專一;對於希臘軍閥、羅馬帝國的壓迫,他們會自己起義,組織奮銳黨;對於二次亡國,他們會認為是自己選擇的路不對,不值得怨天尤人。人類的歷史幾乎都在追求永生不朽,但是回教是與猶太教拉關係,基督教是把各民族轉化成‘屬靈的以色列人’才能得到神肯定;只有猶太人堅決相信自己的不朽。更重要的是,即使個體死亡,神也也不會讓整個民族消失,所以無論跌倒多少次,仍會繼續存活。

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貶人抬己以求心理平衡。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否定世界以求自我安慰。

猶太人會珍惜世界的知識資產,基督教卻把不合乎‘真理’的古人著作銷毀;猶太人會經商貿易致富,基督教卻努力建修道院與世隔絕;猶太人會問‘人命何價’,基督教卻盼望世界末日速速來臨。平心而論,基督教的根基畢竟沒有猶太教深,也因此患得患失的心情比猶太教徒強烈。公元999年12月31日,教堂擠滿人群,焦慮的等待午夜來臨,還是說明了當時基督徒對千禧末日的驚慌情緒。若說猶太教是一炬烈火,這時的基督教相較之下只算一支熒燭,足以個人照明,卻無法及遠;足以給人心靈寧靜,卻無法進一步帶來社會安定。

羅馬的午夜彌撒過了,鐘聲也預告新年來臨。小老百姓驚慌的心情終於放鬆,開始接受教皇的祝福。表面上一切恢復正常,實際上潛伏的問題才開始浮現。簡單說:許多人原先以為舊世界要過去,新天地要來到,這時‘落差’心境簡直低潮到極點,只是不想表露在別人面前而已。有些‘預言家’尚認為耶穌升天大約是公元30年,所以千年計算還差一點;可惜第二次還是期望落空,大家仍舊面對殘山剩水。這下子不只是專家顏面掃地,連天主教的權威都受否定。

公元1035年,西班牙的基督教國王們打破了幾世紀的宗教均勢,開始襲擊回教地區。公元1054年,希臘東正教與天主教正式分家。公元1075年,教皇與神聖羅馬帝國發生敘任權鬥爭。公元1088年,意大利北方波隆納成立今日歐洲最古老的大學(英國牛津1096年成立,法國巴黎大學則要到1160年成立)。公元1098年,傳統修道院一些人士在法國Cîteaux建立新修道院,意味雙方涇渭分明。乍看之下這五件事沒什麼關聯,實際上整個基督教的國度已經開始瓦解:西班牙南征,代表他們做戰不想等教會人士下旨許可;東正教自立門戶,表示他們不再維持‘教會合一’的假象;敘任權糾紛,表示地方不願成為教皇的政治傀儡;大學的成立,表示有識之士不認為教會有授業解惑的本事;新修道院的出現,表示大家‘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沒有天主教的帶領,自己也可以去尋找神。

或者說,沒有天主教的帶領,大家可能還比較不盲目。千年之際,歐洲基督徒相信聖經教導,未必相信天主教的引導;要不是查理曼大帝去幫忙鎮壓意大利局勢,這時候羅馬還有沒有教皇也很難說;偏偏教皇得勢後,仍然不顧本分,反倒在政治上多管閒事。各地教會貪污腐敗的現象更嚴重;五世紀為了避禍而各處設的本尼狄克修道院,到後來幾乎都成為貴族的‘政治監獄’,買賣聖職是司空見慣,修道院裡金屋藏嬌的也很尋常。公元十世紀初已經有一次修道院改革,但是不到兩百年,藏污納垢的問題又再次令人心灰意冷。天主教沒有清理門戶,只叫信徒乖乖接受訓誨,乖乖奉獻。到這千禧年,民眾實際上對教會並不支持,只是看在末日份上不想遭天打雷劈;等到末日盼望落空,信心動搖時,安靜的綿羊們終於開始騷動了。

種瓜得瓜,只是收割時間距離播種太久了,教會也從未覺得自己行為不檢,更不認為政策有失。假若吸煙一次就咳得死去活來,有誰會上癮到肺部受損?假若手被火灼傷要兩年才感覺得到,誰會知道要縮手減低傷害?天主教幾百年來奠定歐洲基礎,卻也讓歐洲停駐不前;它把耶穌的恩典帶給野蠻人,卻也使信徒對教會萬念俱灰。更壞的是:它安於現狀,安逸到墮落,連作姦犯科的都可以包容;狼羊同飼的後果,就是教會失去‘出淤泥而不染’的意義。聖職人員與一般人半斤八兩,甚至更污穢,那大家又何必敬重他們?德國古典詩人Friedrich Hölderlin曾寫:“會讓人間變成地獄的原因,正是人類試圖使它變為個人天堂。”

威望失去,天主教沒立刻檢討,反而還設法引開民眾注意力,以為掩人耳目就可以改善問題。公元1095年,在教皇一聲令下,巴勒斯坦流奶與蜜的牧場農場,竟成了戰場墳場。。。

Sunday, August 26, 2012

潮鳴:驚濤裂岸


談到世界暖化,許多人都首先想到環境災害。實際上中世紀溫暖時期,物產、經濟、人口都受到環境改變的正面影響;真正負面影響,大概只有北冰洋南下的維京人(Viking)

有誰不知道維京人呢?在一般媒體渲染下,許多人都相信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海盜,孤傲不群的野蠻人,有膽有識的探險家。北歐和帶北歐血統的人,往往以身為維京人後裔為傲,電影書報不時出現加了兩角為飾的‘維京頭盔’。這些印象都不盡不實,卻也都很片面。維京人是海上的商人,也是陸上的農人牧人。他們曾抵達俄國河川,也曾挑戰大西洋,與阿拉伯國家貿易過,甚至船隻航至君士坦丁堡;然而他們根據地始終不離北歐,連英國都不曾徹底佔領過。他們攻擊力曾讓半個歐洲頭痛,但除了船艦外,他們對軍事武器未曾改進。真正有角的頭盔,在北歐遺跡倒很罕見;大部分屍骸的頭蓋骨和脛骨甚至都有碎裂痕跡,表示一般維京人根本沒有盔甲護腳可戴。公元九到十一世紀的歐洲大陸,經濟環境遠比極北之地要優厚,軍兵的配備也遠超過維京人所能負擔的財力。

儘管如此,歷史還是喜歡稱這期間為‘維京時代’。

史上最早的記錄應該是公元787年,三艘維京船造訪英國南方一小國(當時不列顛尚未統一);這些大概是小商船,也沒什麼真正值錢的貨品,官方人員卻故意刁難,要他們按貨品繳重稅,結果雙方衝突下英國官員被砍死。這件事當時還未引來歐洲各國的注意。公元793年,英國東岸一間修道院被維京人襲擊,教會財產被搶,百餘僧侶被砍死在教堂中,或是被拋入海裡淹死,甚至被綁為奴隸賣到西班牙的阿拉伯王國。為什麼維京人會偷襲這間修道院?史學家沒有解釋,不過那時整個歐洲都震驚了。查理曼的首席學士是英國人,知悉慘案後還悲憤地說:“從沒見過如此令人髮指的惡行。”這次事件也造就了其後一千多年歐洲對北方野蠻人‘血腥暴力’的不變印象,英國的記載更是對維京人凶悍、貪婪、殘暴、惡狼的形容層出不窮。【注:有人基於此事解釋,維京人的襲擊是宗教報復,因為天主教當時正傳入北歐;但這種看法疑點漏洞太多,不值考慮。】

然而當時法蘭克王國,並不認為維京人是威脅,只曾在德國與丹麥邊界建牆做屏障。或許它尚未預見歷史改變的腳踪,畢竟維京人無論怎樣擴張,終究只在惡劣苦寒之地;既然這群野蠻人不像當年哥德人正面挑戰羅馬帝國,自也不足為患。問題是,法蘭克王國分裂後,歐洲政權一時出現中空狀態,大家自掃門前雪。沒有共同防線,海盜也囂張起來了。何況正面進攻的蠻族會迫使分裂的王國再次合作,海上來去無踪的船隻卻只會讓各國自顧不暇。

這也不能全怪維京人。溫暖時期人口增加,北歐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卻已無法供給人口需求,尤其挪威的冰川峽灣,雖是瑰偉的自然奇觀,卻難以住人。距離瑞典最近的丹麥尚有朱特人(日耳曼的一支,在不列顛群島也佔一席之地),沒有維京人容身之處,所以他們才努力造船出海,尋覓新土地拓荒。大約公元700年他們已經前往設德蘭群島(今日英國最北端領土),800年左右又開墾西北方的法羅群島,之後三個世紀還三次意外發現冰島格陵蘭紐芬蘭(加拿大東北)。在一個沒有羅盤的時代,這些相隔數百甚至近千公里的島嶼,幾乎是用生命換來的領土——探險成功,固可以此為業,失敗的,就只有葬身萬頃碧波的份。

難怪維京人會如此拼命,不論是殖民、貿易、擄掠、屠戮。因為生命就是他們最大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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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的朱特人何時被維京人兼併或取代,不得而知,然而德國丹麥間的牆,最老的部分約公元650年建造,所以一開始應該是法蘭克王國抵擋朱特人用的。等到維京人開始往南方挑戰,朱特人退無可退,不是乘船到英國就是與維京人同化。後來法蘭克王國數度興修的牆,則是為了防禦維京人侵襲,‘不教胡馬度陰山’。可能這段時期歐洲的發展只在陸地上,所以防衛工程也只限於陸地。

換言之,中世紀歐洲對海戰是很陌生的;羅馬能跨海征服英國,法蘭克王國卻只視汪洋為天險。中國明朝的航海家鄭和寫道:“欲國家富強,不可置海洋於不顧。財富取之海,危險亦來自海上...一旦他國之君奪得南洋,華夏危矣。”這種觀念早於他的時代太多,甚至到了清朝鴉片戰爭後,中國才被強迫開放港口。歐洲也是:封建時代的首都都設在陸上交通樞紐,根本不會選擇雅典、羅馬、迦太基、書珊、亞歷山大、君士坦丁堡、巴塞隆納、倫敦這類同時控制海陸兩面的城市。到最後維京人來時只會長吁短嘆。

也可以說,是維京人教歐洲要利用海洋。他們在丹麥的第一個首都,就是面對北海的優良港口,早在公元860年已是北歐最大貿易城市。後來又在北海與波羅的海的關衝設立哥本哈根(Copenhagen,København,今日丹麥首都)為港口。即使北歐與冰島的城市不算,維京人還是很會看風水。公元821年愛爾蘭部分沿海土地被佔,維京人建立的第一個城市就是都柏林(Dublin,今愛爾蘭首都),之後再設立的全是良港,今日皆成為都會區。九世紀維京人佔據英國東部,只是一直攻不下倫敦(因為倫敦附近的封建地主放棄新城鎮,仍以古羅馬碉堡回防);但是以前古羅馬設立的各補給站,他們都將之發展成重鎮(Leicester, Lincoln, Newcastle, York),其他凡是名字結尾獨特的(Derby, Rugby, Whitby, Selby, Grimsby),都是當年維京人建的城邑。法國的諾曼底(Normandy)大約公元886年成為維京殖民地,911年這群人還曾攻陷巴黎,西法蘭克王國不得不簽和平條約,封維京人為諾曼公爵(‘諾曼’就是北方人的意思);他們的後代在這裡孕育了十一世紀起同時統治英法兩地的諾曼人。若再往東看,維京人比條頓騎士早在波蘭、拉托維亞設立據點。雖然波蘭人另有英雄祖先的傳說,不承認維京歷史,但它第一大港格但斯克(Gdańsk)的名字不折不扣是‘丹麥’的別稱,等於自認與維京人關係菲淺。維京人也比俄國人早到聖彼得堡摩曼斯克;在伏爾加河商道上建立的一個商鎮市集,十三世紀已是烏拉山西的貿易大城,十五世紀被併入臨近的莫斯科公國。他們還曾在九世紀溯溪南下,攻陷一個叫基輔的小鎮(Kiev,Київ,今烏克蘭首都),然後從這鎮創建第一個斯拉夫王國;當地因他們划船而稱之為‘羅斯人’(Rus),沒想到這名字居然成為‘俄羅斯’(Russia)的起源。

‘海浩渺兮汩洪溶,流蘊蘊兮濤洶洶。’一個民族翻江倒海,改變了不止半個歐洲,絕不是徒有蠻力的人辦得到的。怎麼除了血腥暴力之外,歷史記載得這麼零星?這有幾個原因:

第一,本質難留。離群定居的,多半不稱自己是維京人。與今日有北歐血統的人相反,當時諾曼人、羅斯人根本不以維京為豪。他們到的新地方,文化都比自己優越,何必還要保留自己鐵器時代的低等文化?這也不是妄自菲薄,只是見賢思齊而已。再者,到各地定居的,多半只有北歐的男丁,與當地女子通婚後,下一代混血就已經與丹麥挪威有距離了,以後子孫恐怕連維京人的古北語都不會用。例外的情形只有冰島、格陵蘭之類的地方;這地方的女子原先都是被維京海盜從英國搶來的,既然無法渡洋回鄉,只能設法接受維京生活。

第二,文字改變。商人當然要講顧客的語言,用顧客的文字,這不必提;不過即使在北歐,維京人一樣受到文化衝擊。北歐的語言源自北日耳曼語,但當其他條頓語系的人開始用拉丁字母時,北歐卻還是用如尼字母。這些文字早在公元二世紀就產生,多半是刀刻在立岩上的‘石鼓文’,也有一些刻在刀斧木片首飾上,卻從沒有羊皮紙草的記載,甚至沒有什麼壁畫塗鴉。真正設法把這些字寫在紙上的,還是十三世紀的基督教學者。為什麼非要用刻的不可?這很可能是一念之差產生的傳統:書寫的字沒有刻畫的字流傳久,但寫的速度總要快多了,記錄的事項也比較大量、瑣碎、日常,文盲比例會下降很多,一般人甚至會因文獻的需要而使用某些文字。可惜維京人沒有這樣的想法。後來基督教傳入北歐,拉丁文字逐步取代了雕刻的字母;結果今日北歐各國用的都是拉丁字母,石刻文字只有專家學者看得懂。這種文化斷層不能怪基督教,畢竟維京人遺跡中也沒多少刻記。

第三,宗教薰陶。文字絕跡或許不是教會所能預料的後果,但維京人的生活終究因基督教而結束。維京人好戰,基督教卻倡導與人和睦;維京人善於搶財寶捉奴隸,基督教卻要他們愛人如己;北歐祭祖的傳統很濃(可跟中國相比),基督教卻說賜福的是神不是祖先。乍看之下,維京人怎麼會信耶穌?然而當時確實雙方共存,很多維京人身上戴兩個項鍊:一個是基督的十架,一個是北歐神話索爾的鐵鎚。英國的維京墳墓上往往兩個記號都刻,雙重保障。這一點天主教傳教士並沒有禁止,何況教皇早已用耶誕節囊括各地傳統,何須在意?十世紀丹麥國王哈拉爾一世(Harald "Bluetooth" Gormsson,Haraldr blátǫnn Gormsson)是首次統一丹麥和挪威南方各部族的君王(今天無線通訊的‘藍牙’技術,就是瑞典人以他為名)。但他受洗成為基督徒,倒讓很多維京人愕然。當時記錄莫衷一是,不過有他為例,之後其他北歐國君信耶穌,輿論就沒那麼激烈了。奧拉夫二世(Olaf II Haraldsson)曾渡海攻英國,後世遂有‘倫敦大橋垮下來’的歌謠;他更在公元1015年宣布基督教成為挪威國教,為此天主教還尊他為‘聖奧拉夫’。這雖如同羅馬君士坦丁‘鞏固政權’的方式,維京人倒也不見得是被迫信耶穌,因為同在十一世紀,瑞典、丹麥、冰島都先後成為基督教國家,芬蘭則要到1155年。可以想像,宗教的普及已是大勢所趨。利刃已退,戾氣冰消,似乎是要應驗舊約先知所說的:“獅子與牛犢同群,一個小孩要牽引牠們。”

可是信了基督教,許多維京人難免會對以往的殺戮搶劫感到慚愧,漸而開始悔過,把一切驍勇善戰的祖先過去盡可能遺忘乾淨。發軔之始所留下的英武石刻,這時已鮮有人拜讀;之後北歐人不出無名之師,海波平息,幾百年來一直‘閒事莫理,閒地莫企’,根本無人記得當年洪流潢潦的景況。再則維京人與阿拉伯人最大宗的貿易,正是各國擄掠來的奴隸;既然他們不再從事沒本錢買賣,只憑北歐的物產,就沒有貿易夥伴的價值了。

何況北方的興起,要感謝中世紀溫暖時期;到接下來的小冰河期(公元1350-1850年),北冰洋再度凍結難行,維京人與美洲殖民地也逐漸失去聯絡。一個曾是雲奔潮湧、放蕩不羈的民族,便這樣消失在歷史的傳說中;就像滔天濁浪退去後,幾乎沒有留下什麼。

不,也不能說什麼都沒有。他們的子孫在法國、英國、俄國,都還有戲可唱,各自精彩。維京時代要過去了,長船上載著英雄的遺體被點燃,火光消失在冰海的彼端;岸上的人則在祝禱,祈求天佑子孫永昌。是基督教也好,是維京傳統信仰也好,人在世上真正的宿願永遠相同,不是麼?

                        人生要回頭看才能明白,卻要往前看才能繼續活。
                                                        --- 索倫·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丹麥哲學家,存在主義之父,1813-1855

Sunday, August 12, 2012

割袍:為何分煙析產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清‧孔尚任桃花扇
很可惜,查理曼的文藝復興僅如曇花一現,公元814年他逝世後就胎死腹中。而法蘭克王國也一樣,在他兒子路易(史稱路易一世)執政時已顯示威望不足,諸侯背信的狀況。他本來三個兒子,為了分權已經鬧得不快,第二任皇后又為他生第四個兒子;結果為了重新分封,引起全國武裝叛變,路易竟被自己兒子趕下台。然而不到一年,兒子們爭奪戰利品、劃分領地不合,只好重讓父親恢復皇位。公元840年路易去世,兒子們再次反目,內戰三年,最後在公元843年立條約三分天下。其後,西法蘭克王國又逐步瓜分中間地帶,演變為今日的法、德分界。

歷史家一直共認,造成分裂的禍首是路易;他還在世時,親族就有人罵他優柔寡斷。法蘭克人的習慣,財產平分給孩子,王國則是孩子共同管理;畢竟中世紀初期民生條件還很差,國王太子生死難料,一旦繼承斷線,可能會被他人侵占。但是從查理曼開始,經濟上軌道後,子女夭折的機率變少,這種平分的傳統反而變成包袱,甚至釀成家族悲劇。不止如此,路易本人沉浸於宗教熱情中,因此被世人稱作‘虔誠者路易’,其實不是讚揚而是譏刺他軟弱。當時歐洲還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他的虔誠根本是致命傷;正如中國宋徽宗沉浸於書法丹青的藝術中,結果自己被金太宗俘虜,連國家都丟了。

不過路易無能只是一部分問題;封建制度下飛揚跋扈的領主們也不無過錯。查理曼的國度是靠武力征服建立的,語言相異,經濟水平發展不一。各地只是在查理曼的領導能力下才暫時聯合為一體,王國並沒有建立真正有效的行政系統,甚至連常備軍都沒有。雖然法蘭克人有法典,但各地仍依習慣自治。換言之,這種采邑制建立的國家,本身就蘊涵隨時分裂的可能。卡洛林王朝一直用契約承認各地貴族,即使是查理曼,也不能干涉地方經濟與政權獨立;何況他要征召兵馬,又怎能與伯爵們過不去?

問題是,這些貴族畢竟不是國家的官員,而他們要效忠皇帝之前也會先相人。查理曼值得他們訂立契約,但他的領導魅力、管理能力卻沒有遺傳給路易。東方的附庸國既面對新崛起的斯拉夫民族,又看不到法蘭克王國的威望,當然首先脫離路易的統治。接著丹麥、波蘭、不列顛、巴斯克等地也紛紛退出。其餘法國、德國的貴族,為了維護自己利益,攫取更多土地,自然開始分化為不同集團,各自支持路易的孩子們。其實卡洛林王朝真正的直屬領地只有比利時一帶,儘管查理曼派官員與各地伯爵打通關係,整個王國依然像是加盟連鎖;只不過領導人有教皇加冕的響亮招牌,大家與有榮焉。路易的招牌就不怎麼響亮,尤其他虔誠,竟被各地主教騎到頭上;連教皇都來參一腳,宣布自己的權威高過路易的權威。可憐的路易,在成為兒子階下囚之前,居然還被強迫公開跪在大主教前懺悔自己褻瀆神。換言之,是貴族和教會,讓歐洲的帝國大業再次灰飛煙滅。

當然,貴族們也不會平白效忠路易的孩子們;下一代的卡洛林家族純粹淪為傀儡皇帝。公元888年,西法蘭克王國已經形同虛設,巴黎的法蘭西公爵乾脆自己戴上皇冠;公元919年,東法蘭克王國也被篡位,史稱‘神聖羅馬帝國’,實際上與羅馬無關也不能算帝國。查理曼的遺產,從此被埋在傳說中。

但就算路易不軟弱,貴族和教會不干政,法蘭克王國仍然欠缺羅馬帝國一統的基本條件。

*     *     *     *     *

《三國演義》第一回寫著:“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是很籠統的看法;合多久會分?幾十年?還是幾百年?為何不是平分天下,或是四分、五分江山?小說沒有深入探討。

《羅馬衰亡史》1776年出版,其中說:“沒有比懾服一堆偏遠行省更不自然的事。”言下之意,大型帝國都是賠本生意,即使早期吒叱風雲,最後也終必垮台。這種看法基本上影射了美國獨立已如箭在弦,也意味大英帝國將逐漸瓦解;然則英國的‘日不落國’還要持續到一次世界大戰,其間更由美洲、非洲、印度、東洋的經濟貿易,讓小小不列顛群島成為世界金融中心。再怎麼不自然,歷史並不認為它存在是錯誤。相同地,古代帝國興衰,也不完全是幅員廣大的後遺症;只要沒有‘鞭長莫及’,距離倒不是問題。

美國史學家Will Durant的《世界文明史》認為:“文明的存在先要有地理的許可,還會不時因環境而改變。”這種看法比較宿命論;歷史上的確有一夜消失的意大利龐貝城、中亞的樓蘭、太平洋的復活節島、柬埔寨的吳哥窟、巴基斯坦的哈拉帕、甚至美洲的奧爾梅克文明。然而大型王國的產生,已經有部分原因是為了抵擋環境的改變:中國為了治水而產生夏朝;埃及為了避免飢荒而產生中央集權;以色列人為了杜絕四方外患侵略而立王。要與環境對抗,就必須先集中人力物力,妥善利用。文明再演進到帝國時代,連地理困難也逐步被克服:秦統一中國,三山五嶽已不成問題;亞述踏平兩河流域,巴勒斯坦的山脈天險也無法阻擋;羅馬航過地中海,駛過北非沙漠,跨過阿爾卑斯山,穿越過德國黑森林,駐守過俄國的冰天雪地,無一不是地理局限。假若用同樣的標準來衡量法蘭克王國,它面對的地理困難幾乎不到羅馬帝國的十分之一,豈有因幾座山脈就分裂的道理?

西班牙語言學家Antonio de Nebrija早在1492年就提出:“語言是帝國征服的最佳利器。”這話大有先見之明,其後西班牙文成為管理美洲、鞏固皇權、傳播天主教、統一全帝國的根本條件。別國的英文、法文,甚至之前的拉丁文、阿拉伯文,及後來俄文也是。今日某些語言成為外交不可或缺的工具,實因帝國能夠存在,必須先有語言為基礎;否則版圖再大,沒有共同語言,要如何維繫?

這一點,法蘭克王國就望塵莫及了。公元842年,路易的兩個兒子在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Straßburg,今屬法國)會晤。由於雙方部下不懂對方語言,誓約用三種語言書寫:拉丁文,北法文,和古高地德文。北法文(Langues d'oïl)只是羅曼語系47種語言之一,古高地德文(Althochdeutsch)只是條頓語系46種之一。法蘭克王國境內究竟有多少種語言,我們難以推算;不過王國的分裂,最後仍是沿這兩大語系的使用範圍為分水嶺。卡洛林王朝的國都阿肯,正位於兩者之間樞紐地帶;它既沒有把自己的法蘭克文(後來荷蘭文的鼻祖)加諸於統治範圍,到頭來反而被兩邊撕裂。【注:法蘭克王國官方語言是拉丁文,民間鮮有人懂。首都使用的法蘭克文,只有些字與發音被納入後來法文。】

包容,是政治上的悖論。儘管《史記》說:“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真正什麼都接受的政府,肯定不久長。一個帝國要容納多元化的民族、文化、宗教、習俗,但同時也一定要積極改造人民,讓所有不同背景的人能認同帝國。這當中勢必有各民族的抗拒,甚至有為了捍衛傳統而粉身碎骨的烈士。有些固有的社會體系會被消滅,但人民也會被帶入從未接觸過的新社會。帝國會造成許多不幸,但也會讓井底之蛙增廣眼界;它會壓制人民自由,但也會提供以前夢想不到的機會;它有血腥殘酷的一面,但它另一面也在發展、孕育、啟開人民的知識力量。這兩面是密不可分的。

也就是說,假若法蘭克王國具備,並且善用強有力的中央集權,很可能分裂的事根本不會發生。歷史上多少泱泱大國,都曾面對境內語言隔閡:古埃及治下有西亞閃族、北非和努比亞人;古波斯157行省中有說各種語言的民族;古羅馬征服的民族不下百餘;五族共和的中國,也有南腔北調、七大方言的麻煩。可以說,語言分歧並不罕見,越大的帝國語言問題越多。但是強權的存在,畢竟可以遏止國家分化,一方面是把官方語言升為文化傳承,二方面也是壓下有心造反的群體。拉丁文本來只是羅馬城一帶的語言,卻能傳遞給整個地中海地區,甚至在西羅馬滅亡後仍然有千年影響力。中國一向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其實是四書五經奠定了語言基礎,讓整個華夏文明紮根,無論幾千年歷史分合多少次,傳承始終屹立不搖。

只是法蘭克人不願意脅迫他人,其實也無權要求他人。封建的契約,本身就是以不干涉為前提,伯爵們才願意加盟;教會人士也不希望‘基督教’的法蘭克國王,對各地主教大動無明。縱算有像查理曼這樣的領導人,可以指揮文化工作,一旦查理曼去世,各地仍是兵不由將,連官方語言也沒有採用。一個國家成立了近四百年,根基卻從未打穩,這是它最大的遺憾。

老實說,這不單是當時法蘭克人面對的問題。大約法德分家的同時,東羅馬帝國北方的保加利亞人創造了西里爾字母(Cyrillic),成為後來斯拉夫民族的共同文字(包括今日俄文)。東羅馬帝國從公元620年起,已經改官方語言為希臘文;然而它跟法蘭克王國一樣難以推廣官方語言:土耳其一帶普遍使用的是亞美尼亞文格魯吉亞文、敘利亞文、亞蘭文、甚至阿拉伯文;希臘這邊則充斥各種斯拉夫語言、瓦拉幾文(後來的羅馬尼亞文)、和殘缺不全的俚俗拉丁文。西里爾字母的產生,雖是源於希臘字母,卻也等於是蠻族徹底和拜占庭文化劃清界線。未來的東歐各地,這時已經像法德兩國,開始尋找自己方向了。

我們若要稱這段期間是新的‘巴別塔’語言變遷時期,也不為過。語言的形成多少與社會因素有關,但根據英國牛津大學Quentin Atkinson研究,新語言的誕生往往很突然,甚至瞬間形成;這段期間可能發音、文法、字形、連造字原則都會大幅改變,之後卻又長期沒有變化。更特別的是,人口少的部族,語言變化也少;人口越多的群體,語言改變的越多。以心理學判斷,語言能幫助群體增加凝聚力,所以為了分辨敵我,人類自會改變語言;改變多少,在乎需要與外人溝通多少。不過會發生突然的語言變化,總有不得已的誘因,否則何必改口沓舌,自討苦吃?

那麼,對九世紀歐洲人而言,最大的改變是什麼?不是王國興替,也不是回教威脅,而是中世紀溫暖時期

從八世紀到十三世紀,整個歐洲比以往溫暖。這對於物產有莫大影響:釀酒的葡萄在全歐洲都能種植,而麥食出產量也大增,天鵝、野雁、鴛鴦、麻鴨等各樣候鳥成為貴族宴客必備,北大西洋又帶來許多鯡魚,使一般平民都能吃到醃魚補充蛋白質。法蘭克王國經濟起飛,不能不歸功於溫暖時期。農業進步,經濟小康,人口自然增加;十一世紀西歐的人口其實已超過近東或地中海世界。然而人口增加,第一是封建貴族的權力也增加,尤其軍隊是地方徵召來的,國王對地主們恐怕還要盡心竭力地討好。第二是有多餘人口投入戰爭、城郭建築、兵器盔甲製造、馬匹馴養——以前蠻族大遷徙時,戰爭工具都還沒有查理曼時代齊全。第三則是語言分異;誠如前面提到,人口多,敵我意識也變強了,加上貴族不願效忠中央,歐洲的語言豈能不分歧?

假如法蘭克王國從一開始就建立語言標準,這段溫暖時期必可繁榮成軍事、經濟、文化上都有顯赫成就的不朽帝國。可惜它沒有;在瞬息千變的世界裡,它被取代了,被瓜分了,而且可能連為什麼都不知道。

人生並不是什麼事都可以重新開始。已經過去的,無法挽回的路,或許只能留給其他人嘗試了。。。

Sunday, July 29, 2012

濫觴:雄雞一聲天下白


上篇提到耶路撒冷的圓頂清真寺。無獨有偶,德國的阿肯(Aachen,位於德國、荷蘭、比利時三國交界)也有座教堂是八角形建築,是查理曼大帝所建,他死後也埋葬於此。公元800年耶誕節,查理曼大帝曾在羅馬接受教皇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之後歐洲有許多國王則是在這座阿肯的教堂受教皇加冕。連續幾個王朝繼續擴建之下,這個教堂不像教堂,皇宮不像皇宮的建築物,居然曾經影響數百年歐洲歷史。

提到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拉丁文Carolus Magnus,意為‘偉大的查理’),很多人都聽過名字,但他為什麼有名,卻談不上來。要說建立新王國?其實從他祖父開始,已經掌握墨洛溫王朝(Merovingian)大權,到他父親時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換言之,闢造新王朝的是查理曼的父親,只是後代史學家一直用查理曼的名義,稱之為卡洛林王朝(Carolingian)。要說征討有功?墨洛溫王朝在第二任國王之下,早已佔領今日的比利時、半個德國、四分之三的法國;第五任國王又兼併了勃艮第人所屬的法國東南部,以及瑞士西部,疆土達到今日西班牙界線。查理曼也算是軍事天才,征服了北德國、奧地利、匈牙利、半個意大利,但是比起墨洛溫王朝的功勞,似乎還略遜一籌。要說是奠定歐洲基督教基礎?墨洛溫王朝早在496年就全面接受基督教,當日與國王一同受洗的有三千多將士,可說是第一批皈依羅馬天主教的蠻族。此後天主教雖然也不斷向不列顛群島、日耳曼民族傳教,但是對查理曼的領土幾乎不必再花功夫。要說是政治結構的改變?歐洲的封建制度根本從羅馬末期就流傳下來,西歐一帶社會只有地主與佃農/奴隸的二分法;蠻族入侵後,地主換將領,似乎也算不上是變化;唯一差別是農業技術退步了,第一世紀就存在的收割機、水車,到六世紀反而荒廢棄用,耕作比羅馬時代辛苦,收成也比羅馬時代少,佃農更是毫無翻身機會。要說重建法律制度?墨洛溫王朝從公元五百多年開始就有自己的法典,查理曼只不過沿用傳統罷了。要說是外交手腕?整個歐洲自從民族大遷徙以來,一直靠聯婚做外交,與中國的春秋戰國也沒兩樣。查理曼有十個妻妾,十八個孩子,後代歐洲各國皇室幾乎都和查理曼有點關係;但是總不能只憑孩子多寡來稱一個國王偉大吧。

看來,要了解查理曼之前,必須先認識法蘭克人

法蘭克人在所有蠻族中,算是很不起眼的民族。比起驍勇善戰的哥德人、匈人、日耳曼人,羅馬史籍對法蘭克人的記載幾乎少得可憐,甚至連‘法蘭克’這名字都是羅馬人隨便的蔑稱。這也難怪,與其他蠻族不同的是:法蘭克人不是由戰士領導的部族,而領導的族長幾乎都不參戰。用地理判斷,它剛好夾在羅馬軍隊和日耳曼核心之間的三不管地帶,做屏障緩衝,法蘭克人平時被買來當農丁奴隸,戰時供軍隊徵兵,必要時羅馬捉幾個‘賊寇’丟到競技場,算是出征有功。可想而知,法蘭克人根本不是一個族群,而是日耳曼部落的零星殘渣所匯集成,流落日耳曼邊境,萊茵河中下游的人群;它沒有領導的戰士,因為真正的日耳曼戰士,根本不需要逃亡到萊茵河畔來;而住在河濱的人,自然也會仿效羅馬,從事日耳曼人所不齒的農耕工作。

但是這個不起眼又無家可歸的民族,卻是所有蠻族中吸收羅馬制度最多的人。法蘭克人雖然偶爾也會與羅馬軍隊起衝突,但是萊茵河一帶,比起多瑙河沿岸十一個羅馬大營,實可稱為‘西線無戰事’。農業文化所需要的領導人,已經不再是打劫擄掠的戰士,而是管理民眾的智者;他們固然也要懂得保護自己,但是首要的終歸是內政。蠻族遷徙後,哥德人、匈人、勃艮第人、倫巴第人、蘇維滙人都大舉稱王,分封戰士肥土良田為產業,有些羅馬軍閥也割地自據一方;很多法蘭克人的戰士見狀,有樣學樣,紛紛去搶法國北部的土地為自己財產。但是一番搶奪之後,不只讓社會元氣大傷,這些戰士自己又完全不知道要如何管治地方,結果除了作威作福之外,只造就了貧困蕭條。反倒是原來就聚居萊茵河畔的法蘭克人,建立了像樣的王國(就是墨洛溫王朝)。它絕不像其他蠻族,除了打仗之外一無所知;它的法律67條,暫時填補了羅馬滅亡後的空白;它努力消滅有威脅性的鄰居,但對不在乎政治的新地主們也一任自然,賦予他們封建的自由,除了對王國有某些義務之外,並不干涉。結果,一個萊茵河畔的弱小群體,輾轉數百載後,竟然經營了一個龐大的王國,法蘭克這名字至今未滅。【注:歐洲的封建並非中國的同族分封,國王‘賜地’往往只是形式,各地主升格成‘伯爵’也只是名義。】

套用新約聖經的比喻,一個芥菜種居然長成大樹,連各樣飛鳥都來棲息它樹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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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法蘭克人信天主教,與羅馬天主教也走得很近,查理曼受到教皇加冕,仍算是世上第一遭。這件事說是公關也無不可,挑在公元800年耶誕節,本來就是黃道吉日,共襄盛舉的民眾肯定一生難忘。再者,加冕的事會讓人民立刻聯想到舊約聖經撒母耳膏立國王的記載,不論對查理曼本人或是羅馬教皇而言,都可以加強名譽。

然而教皇為什麼加冕查理曼,為什麼不是加冕東羅馬帝國的皇帝?從君士坦丁以來,教皇沒有給任何羅馬皇帝戴過一頂皇冠,一方面是他們權力都是皇帝給的,有什麼資格反過來宣告皇帝是神揀選的人?二方面,君士坦丁東遷後,羅馬已經失去原來的政治地位,羅馬的教皇自然也不值得皇帝浪費時間。更坦白說,君士坦丁堡有自己的主教,何必再去理會羅馬的教皇?三方面,蠻族入侵後,整個羅馬帝國被切成兩半,後來連西羅馬都淪陷番邦鐵腕下,即使蠻族不去撲滅天主教,東羅馬皇帝也和教皇失去交流。若要保衛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豈非駐兵羅馬不成?天高皇帝遠,與其惹是生非,乾脆讓羅馬教皇自生自滅算了。

顯然,當時羅馬天主教教皇的處境是很尷尬的:雖有宗教上的地位,卻沒有政治上的實質。像愛爾蘭、法國勃艮第、南意大利各小國,甚至西班牙的巴斯克等等已接受基督教的地區,早就有自己的主教、修道院、地產、信徒奉獻,未必需要聽從羅馬(不過連主教和修道院之間也一直有權力鬥爭);而尚未接受基督教的地區,多半是拜北歐眾神、克爾特人迷信、地方神鬼、或是古羅馬的神明,就算有願意信基督教的,也比較傾向基督教的旁宗分支(日耳曼人就傾向東方的雅利安教派,後來二次世界大戰時納粹黨還以‘雅利安人’為號召,這點不必多談。)再加上黑暗時期有許多宗教人士,寧可在修道院終其一生,也不願為教皇賣力。所以到最後,羅馬教皇仍是寄人籬下的傀儡,從羅馬帝國到東哥德王國倫巴第王國,自始至終向人低頭。

不止這樣,到七世紀,北非又被阿拉伯人佔領,羅馬天主教等於是失去大部分影響範圍。教皇的世界無形中縮小到只剩羅馬和身邊幾個郡縣,機能也單純化了。自此天主教只能自詡為西歐蠻族中唯一孤立的宗教傳承者。這種看法當然是自我膨脹,但是不這樣安慰自己,天主教當時已經失去存在意義。

也因此教皇在信教地區用偏激來整肅聖職人員,卻也對天主教做了許多妥協。不少有關耶穌的傳統是在蠻族統治下增加的:法蘭克人喜歡長髮,耶穌的肖像也是長髮垂肩;日耳曼人金發碧眼,耶穌的肖像也配合信徒改變顏色;西班牙甚至連聖母瑪利亞和十二使徒都是黑髮褐眼古銅皮膚。北歐和英國的傳統都被加入耶誕的慶祝,以前希臘、埃及、巴勒斯坦的初世紀教會歷史則全部忘得乾淨,不再重溫舊夢了。

改變歸改變,教皇的紙老虎地位依舊。公元772年教皇請北意大利的倫巴第王國歸還租借的城鎮,倫巴第王不但食言,還帶兵進攻羅馬。教皇趕快向查理曼求救,而倫巴第王也派使者請查理曼不要動兵。查理曼聽了兩邊說辭,最後選擇教皇;公元773年法蘭克大軍翻越阿爾卑斯山,居然一年之內就滅了倫巴第王國,拯救羅馬,查理曼甚至搶了倫巴第人的鐵冠自己戴。他倒沒有來個‘漁翁得利’,羅馬的土地仍舊歸還教皇。教皇喜出望外,也以古羅馬名義封他為榮譽貴族

可惜這只是回到原點,教皇無權的問題仍不見改善。公元799年,新任教皇因為出身貧寒,被教會派系排擠,甚至差點遭唆使的暴徒剜眼;驚魂未定之餘,趕緊逃到查理曼所在地。次年查理曼護送教皇回羅馬,懲治元兇,趕走反對派人士,終於讓教皇真正有政治力量。教皇為了答謝查理曼,也在此加冕他。稱他‘羅馬人的皇帝’雖然很混肴視聽,但查理曼兩次捍衛羅馬天主教,已經比光說不做的東羅馬皇帝值得結盟。何況‘花花轎子人抬人’,我給你響亮的名號,你也會多幫我一把;尤其查理曼本來就喜歡名聲,現在有教皇親賜頭銜,更不會虧待教會,免得沽名釣譽。查理曼自己當然也飄飄然,昨日還是蠻族,今日儼然成為歐洲的領導,豈有不樂的?不過事實證明,查理曼並不濫用這頭銜,畢竟他也怕教皇反客為主,變成自己是沾天主教的光才名正言順。

當然,君士坦丁堡會為此事震怒,但那時他們還在與北方的保加利亞人爭戰,東邊又要抵擋回教勢力,想制裁教皇根本有心無力,更不用說攻打查理曼了。

這樣敘述,好像查理曼只是時勢造成的機會主義者,其實也不盡然。他的江山的確是許多人累積下來的功勞,不過他自己也是畢生與兵戎為伍,甚至總是在前線指揮。根據考古學家遺體鑑定,查理曼身高190公分,比中世紀的平均身長高一個頭;站在軍隊前威風凜凜,不過真正廝殺時也是最明顯的目標。查理曼一生沒受過重傷,可算命大。

更重要的是,查理曼是那時代最有管理頭腦的人。在一個封建時代,軍隊都要向各伯爵、各主教的領地徵來,但這一來素質參差不齊,作戰畢竟很冒險。查理曼對這些徵兵要求很嚴,曾有一份詔書命令某主教,某月某日帶兵到北德國,其中要求“每個騎士都要配備盾、槍、長劍、短劍、長弓、箭囊、和足夠六個月用的箭,還要準備三個月的軍糧,挑選最短的路線到達,途中除了水草木材之外不可向百姓徵用任何事物。違背指揮者重罰;拒絕參戰者處死。”這種紀律已經可比羅馬鼎盛時期,而且還沒開戰前已經詳細考慮作戰時間多久,需要多少人馬。翻翻前後歷史,一千年的中世紀戰爭大多很隨便,許多國王根本沒考慮過要怎樣善用兵力,結果糧草用完了、陣亡太多了、大家打累了才草草退兵,拖延幾年甚至逾百年的戰事也不在話下。相對之下,查理曼不打無謂的仗,但要打就非贏不可,而要贏就非得策劃周詳不可。單以他當一位總司令,常備不懈,絕不苟且的態度而言,稱霸天下也是應該。

而他背後的智囊團一樣很可觀。為他出謀劃策的人有不列顛群島的人,有西哥德人,有倫巴第人,有日耳曼人,有義大利人,有教會執事,也有商家,堪稱宰相肚量。查理曼‘唯才是用’並不限於軍事攻略而已,他是中世紀第一位統一度量衡的國王,也是首先改用銀幣的人。那時東羅馬帝國與西歐早無商業貿易,法德一帶又不產金,金幣根本早就不流通,而真金又容易被私藏或被作為飾品,因此人民往往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換。這是商業上的瓶頸。查理曼乾脆廢除金幣,新鑄銀幣,一時大半個歐洲也以他的銀幣為標準,從波蘭到英國到西班牙,貿易終於上軌道(今日歐元發行前,也有人舉查理曼改幣制為例)。查理曼在公元802年又提出會計法,嚴格限定收入與支出的記賬項目。從那時開始,歐洲的經濟不再是靠地中海、東羅馬,而是自己創造新的經濟中心;北海一帶與法、德、比利時開始有頻繁船隻往來,而阿爾卑斯山的東西驛道也是商家必爭之地。

在教育方面,查理曼帶動了所謂‘卡洛林文藝復興’,是中世紀三次文藝復興的第一回。有經濟的復甦,才有文化的發展。查理曼手下文官努力蒐集了四世紀的羅馬文獻,舉凡文學、藝術、建築、司法、經學,只要能保留的都盡量抄寫保存。為了書寫方便,那時文官發明了歐洲最早的斜體草書,不重正楷只求易讀。卡洛林式建築一半仿古,一半也加入新的經驗;像阿肯的八角形教堂,雖然別出心裁,用的卻是很紮實的傳統建築架構,只是屋頂改尖,減少積雪壓力。查理曼自己對音樂特別有興趣,還專門請教會樂師發揮才華,成為後來天主教典型的‘格列高利聖詠’。雖然大部分文化工作都只限於識字的宗教人士,一般民眾無法分享,這段文藝復興總是保住了一點昔日的輝煌,以待來者。何況訓練每個教會人士都能讀懂拉丁文聖經,並不是壞事,否則他們不知內容,又如何教導一般信徒?

我們可以說,查理曼是歐洲的秦始皇,只是他並沒有一步登天地統一天下;我們也可以說,查理曼是西方的掃羅、大衛,只是他從不對親信將領暗藏殺機,或對美女欲得而甘心;我們還可以說,查理曼是中世紀的亞歷山大,只是他比亞歷山大懂得‘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道理。他沒有所羅門的富可敵國,卻比所羅門擅於扶危濟困的外交;他沒有凱撒的權謀計策,卻也從未到處樹敵。比起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很少人知道查理曼究竟做了什麼,但或許這正是他最大的優點:查理曼絕不會‘一口吸盡西江水’,他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不能的也不勉強。老子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查理曼不耗費終生想去摧毀東羅馬或是回教的西班牙,也不因為經濟輸給人而寢不成寐,更不去冀望全國百姓都能達到古羅馬的高文化水準。他只是按部就班,為幾百年後的歐洲新世界打下基礎。在他之後有無數國王,把教皇加冕的儀式當作終生志業,幾乎類似今日有些人把畢業文憑當作一生最大的榮耀,眼界實在窄小得可憐。白天並不是因公雞啼叫而來臨,而是公雞在最合宜的時刻啼叫,人類因此獲益;後代加冕者妄自尊大,猶如公雞亂啼,徒增噪雜而已,難道他們真的敢跟查理曼相提並論麼?

一個人為什麼偉大?假若有一天,個人所有的豐功偉業都被遺忘乾淨,但世人仍記得他的英名,這大概也很偉大了吧。

Sunday, July 1, 2012

逍遙:無盡神遊


很早以前,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有個薩珊王國,國王非常殘暴。他每天要娶一個女子為后,在王宮過夜,但到第二天清晨,卻又殘酷地殺掉這個女子。這樣持續了三年,殺了一千多個女子。百姓紛紛帶女兒逃命他鄉,但國王仍然逼宰相每天替他尋找女子。宰相有兩個女兒,既美貌又聰明。大女兒眼見這麼多女子被國王虐殺,於是自告奮勇願意進宮;到了皇宮,卻又向國王請求,要和妹妹最後一次見面。當晚姐妹相見後,妹妹趁機請姐姐講個故事;國王在旁,自也大感興味,一齊聽故事。沒想到故事講到最精彩的部分,卻已經天亮了。國王不得不允許讓王后多活一天。。。

相信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千零一夜》(又稱天方夜譚)的開場白。薩珊王國確實存在,但書中的國王、王后卻純粹杜撰,並不存於歷史;名字用的倒是古波斯文沒錯。這些也不重要;很多文明都有故事集。埃及、巴比倫、印度有許多失傳的故事。中國先秦以來,儒、墨、道、法、縱橫家各有膾炙人口的故事做說理論證。新舊約聖經有歷史故事和宗教寓言,佛教也有。希臘有伊索寓言、荷馬史詩、和各種神話傳說。羅馬沒有太多發展,至少對希臘的故事去蕪存菁。歐洲中世紀起,蠻族也留下一些英雄故事,像不列顛的《貝奧武夫》、日耳曼的《尼伯龍根之歌》、冰島的詩體《埃達》,多半供人吟唱,內容卻語焉不詳。到後來文藝復興才有意大利的《十日談》、英國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基本上是一群人輪流講故事助興而已。相較之下,同樣是把民間文學加工包裝,一千零一夜的前提就已經很耐人尋味了,而其中辛巴達阿拉丁阿里巴巴的段落,更是今天多少兒童耳熟能詳的故事。

為什麼流傳上千年的故事,還會這麼吸引人?簡單講:1)它們包含各階層。古代許多神話故事,都是王公貴族七世祖先的英勇事蹟,但生於帝王家的英雄,從不為三餐忙,畢竟與人民有距離。阿拉伯的神話就大異其趣:辛巴達是出海討生活,阿里巴巴是樵夫,阿拉丁甚至是街上的小混混。把一國之君形容得暴虐無道,也是通俗文學常見手法。可見這些故事真的是民間創造,也是給一般民眾聽的。2)它們不太有公關、說理的性質。歷史故事是記錄過去,英雄故事是標榜偉人,宗教故事是勸人向善,雖然三者也很有意義,但小孩的注意力有限(大人也是),哪會在意一個故事語重心沉?過度攏長,繞大圈子才進入正題,大概只有學者才有興趣。值不值得聽,最後只在乎生動不生動。3)它們想像之奇,古今罕有。從埃及到中東到歐洲,能在天空翱翔的都要有翅膀,為什麼阿拉伯卻異想天開,用一塊毯子飛上天?為什麼一個能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的精靈,竟被鎖在爛鏽的油燈中?為什麼一座沒人看管的石門,會聽‘芝麻開門’的暗號自動打開?故事沒有回答,但是也不必回答。所謂的精彩,是要在大家所熟悉的基礎上,再顛覆常識一下;還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怪誕到過於離譜的,聽眾也難以接受。

有人認為阿拉丁與阿里巴巴並不在原來的一千零一夜當中,但古代傳抄不佳,有誰知道哪個是正版?何況以神燈、魔毯、四十大盜的內容而言,就算不是原版,也只有阿拉伯人想得到這等奇境。因為歷史上實在沒幾個地方能像阿拉伯一般,對世界的看法如此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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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學派這名詞很容易遭誤解。它並不是學術自成一家,充其量只是一種不在乎世俗眼光、固有傳統、邏輯思維的哲學人生觀。希臘也曾有逍遙學,但主要是對亞里斯多德的哲學科學開放驗證,可惜從未成氣候,畢竟希臘對許多外在事物還是很在乎,尤其各學派相互較量,角逐第一,這和‘逍遙’的本意背道而馳,就難發展得淋漓盡致。然而幾百年後在阿拉伯沙漠中,卻又有人抱持相同的想法。這不是傳承前代思想,而是敢於挑戰:我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前人從所未行的事。萬事開創在我,駭人聽聞,物議沸然,又有什麼關係?

用藝術為例:原始文明只會用簡單顏色線條代表人物,埃及金字塔中的壁圖算是比較進步,但單靠臉根本認不出是什麼人,即使有雕像製造,每個木乃伊臉型都沒兩樣。進入鐵器文明後,大部分地方藝術都進步一點,卻只有希臘把人像的五官鬚髮、骨骼肌肉、表情動作修飾得那麼仔細,那麼栩栩如生。又獨樹一格地把殿宇石柱、花鳥雕飾都講究地設計檢討。造價當然不菲,但接下來幾百年來整個地中海都不斷模仿這種新藝術。可是到羅馬帝國式微時,阿拉伯人仍算文智淺陋,希臘以來的美學等於斷層了。那也無所謂。假若阿拉伯人設法東施效顰,頂多只會達到歐洲蠻族的粗糙藝術階段;但正因為阿拉伯不理會前代傳統,反而衍生不同凡響的阿拉伯藝術。單純的幾何圖形太不自然?管他的,沙漠中本來就沒什麼像樣的‘自然美’。清真寺的尖頂和建築高度相差太遠?管他的,不會倒塌就好了。整棟宮殿紅得太刺眼?管他的,自己喜歡就好。鑲金的花紋太繁複太俗氣?管他的,每一面牆壁都要這麼花這麼俗。看起來每一種條件都不符合美學,但是加在一齊,卻也不醜,甚至大有獨特風味。

當然這種藝術發展不是一蹴而就。公元七世紀的阿拉伯只不過在家用器皿上加裝飾,八世紀的玻璃杯上已有燦爛流動的五色圖樣,其他手工藝更是馳名遠近。這有一半是時勢所逼。回教在637年就攻破耶路撒冷,然而他們對這塊地方太敬重,遲遲不敢建造清真寺,唯恐稱不上這個亞伯拉罕獻祭過,大衛、所羅門統治過,穆罕默德見過阿拉的城都。可是到689年,麥加的禁寺已經開始第二次翻修,麥地那的先知清真寺也第三度增建,耶路撒冷竟還沒有一個代表性的回教建築。倭馬亞王朝認為這會影響聲譽,尤其散居各地的猶太人還年年回耶路撒冷過逾越節,不管政治上或宗教上都有點喧賓奪主,所以無論如何要建一座像樣的清真寺。這下子設計師可煞費苦心,雖然經費不是問題,但假若參考希臘羅馬建築太多,恐怕哈里發要發怒砍頭;假若太古板,哈里發大概還是要發怒砍頭。最後是用正八角形為骨架,以舊址的大理石柱加強風格,上面再做大量拱形,以五色斑斕的土耳其琉璃片做馬賽克,中央圓頂則是參考君士坦丁堡的傳統宮殿。(1993年約旦國王出資,用80公斤黃金為圓頂清真寺做個俗不可耐的金頂,並非原有。)希臘羅馬建築設計以圓形方形為主流,八角形建築不多;這座‘八方信徒齊參拜’的清真寺,確實令人眼睛一亮,從此更奠定了阿拉伯式的建築傳統。別人不敢用的形狀,他們反而隨心所欲地應用,而簡單的形狀旁,又用反複緊連的花紋相襯。十六世紀回教的莫臥兒王朝統治印度時,曾建造泰姬陵,單一座陵墓就成為最具代表性的印度文化,至今觀光客絡繹不絕。十字軍東征時,基督徒見到中東建築藝術,大為驚嘆,一時‘阿拉伯式花紋’成為意大利、法國時尚,只是貌似而神不同,仍然少了一點逍遙的味道。

到底差距在哪裡?看文字就知道。基督教歐洲對寫字比較拘謹,除了抄寫時把字體美化,並沒做太多改變。阿拉伯卻產生各式各樣的書法,有的古拙質樸,有的骨幹清奇,有的縱高伏低,有的如酒醉率意,有的甚至改裝為幾何圖形、點綴花紋的一部分,不細看還不知道是字。歷代哈里發與皇帝都有漂亮的簽名;中國雖然古代書法也美不勝收,卻無人把字寫成一隻獅子、一葉輕舟、一團花絮。這種不拘一格的過人想像力、創造力,才是逍遙的真髓;別人畫虎不成反類犬,就不值得看了。

不過能想像創造,也要有千錘百煉、磨棱刓角的能耐,把新創的事物提升到完美的境界。這是很耗時耗資耗力的追求,甚至窮其一生還無法趨近完美。許多藝術家、文學家點金無術,為了謀生總得做二流功夫賺錢;然而有所欲即有所蔽,敷衍了事的作品,很難給人放浪不羈的感受。而標新立異卻沒有多下一番苦工,仍舊不能算經典之作。再者,千里馬也要遇伯樂,文化也要識貨的人。有足夠的經濟,才有璀璨的文化;但經濟達到某個階段,人卻會為了爭名利而賣弄文藝、趨附流行、花巧多端,名人的作品反而越來越沒品。可是假如市面上盡是慕名之輩,再爛的作品也能捧紅,其他人如何能脫穎而出?假如大家都一味誇讚,礙於面子不敢批評,真正的傑作又如何誕生?最後一個時代的文化,恐怕都經不起歷史篩選。阿拉伯那時代雖然文化才起步,卻沒有傳統的名牌,沒有自詡的專家,所以大家反而可以用自己的眼光定奪好壞。

其他學問也是。一般而言,哲學發展要晚於文藝,因為後者常由宗教崇拜衍生,前者卻是從對宗教思想的審視而產生。七世紀的倭馬亞王朝用政治武力打下江山,宗教對於統一整個帝國大有幫助,最好賦予絕對權威。750年推翻政權的阿拔斯王朝,卻不必再拉攏宗教人士,何況它定都巴格達,正是之前薩珊的學術中心,所以政府鼓勵之下,一時百家爭鳴。與古希臘不同的是,阿拉伯人沒有希臘人喜歡辯論我對你錯的興趣;他們開放地探討試驗,只是為了要把創造想像力運用在科學醫學數學領域,不是要技壓全場,讓別人甘拜下風。這正符合‘逍遙’的本質。其後百餘年,巴格達登峰造極的學者無數。數學家花剌子密(al-Khwārizmī,عَبْدَالله مُحَمَّد بِن مُوسَى اَلْخْوَارِزْمِي)逝於850年,是最早引用印度十位數字演算的人,對三角函數、多次方程式、天文計算也有重大貢獻,今日算學(Algorithm)一詞就是以他為名。賈比爾(Jābir ibn Hayyān,جابر بن حیان)被稱為化學之父,也是最早的煉金師,最早製造硫酸、硝酸、王水熒光劑,並對等元素分類的人(以那時技術,他還無法提煉等元素)。巴塔尼(al-Battānī,محمد بن جابر بن سنان البتاني)是第一位計算一年為365天5小時46分24秒的人,他的作品六百年後還影響了歐洲的哥白尼拉齊(al-Razi,محمد زکریای رازی)小兒科之父,也是最早區分麻疹天花病源,最早做視力測驗,最早研究氣喘的人。他對有機化學也不遺餘力,舉凡有機酸都試驗過;回教徒不飲酒,他竟是第一個提煉出高純度酒精的研究家。海什木(al-Haytham,أبو علي، الحسن بن الحسن بن الهيثم)被中世紀歐洲譽為第一物理學家,在代數幾何光學研究上大有啟發(早於法國笛卡兒的發明),更製造圓鏡反射望遠鏡觀測天體。他還整理過歐幾里德、亞里斯多德、托勒密幾百年前的數學物理學作品,可說是為近代科學鋪路。比魯尼(al-Bīrūnī,أبو الريحان البيروني)是精通百科的才子,尤其對地球科學下工夫最多。他是第一個實驗證明地球外面是真空的人,也是第一個計算行星運行的橢圓軌道會變更,並推測日月蝕的人;他一千年前計算的精準度,連今日天文學家還用他的數據作參考。伊本·西那(ibn Sīnā,ابن سينا,歐洲稱Avicenna)應該是西方最認識的阿拉伯學者,他的作品猶如百科全書,其中單是醫療典籍就已經五個世紀在西方被視如神明,尤其對藥材的運用,對手術器材的研發,對肺結核糖尿病等問題的討論,一直到1650年法國都還把它當醫學院教材。他很強調運動是健康之母,也很強調心理健康;對他而言,抑鬱恐懼比真正疾病還難醫。其他方面,他也探討造山運動,確定光速不變;他的百科全書從醫學、天文、煉金、地質、物理、數學、邏輯、形上學、回教神學、哲學、甚至詩詞都有。

這些名字今日大概很少人聽過;其實知不知道也不重要。《莊子·逍遙遊》說:“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莊子所說的是生命的理想,但‘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遊於無窮者’並不是指追求成仙。逍遙,在於消解人類對於世俗價值的盲從與執著。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功名,才能無所拘束地去做想做的事。何況這些科學上有貢獻的人至少有人知道;許多中東藝術家建了美崙美奐的宮宇,卻沒留下名字;連一千零一夜作者是誰也無人知道。沒名字,倒也逍遙;樹大招風,有名的既怕遭人妒,又怕觸犯天顏、官方查禁、連累身家,何必自討苦吃?

然而科技研究,所面對的世俗盲從,還不只限於功名。這其中另有一層文化上的特異之處,可算是阿拉伯的最大優勢:回教有許多觀念源於猶太教,所以對巫術魔法也視為禁忌;但宗教歸宗教,阿拉伯人對靈異術法、煉丹畫符並不排斥,甚至樂於接受。就如同神燈裡的精靈無所謂好壞,只在乎燈主人善惡,阿拉伯人也不認為這些雜學有什麼不對的。有研究,才有進化;有進化,才又能排除古老的蒙昧。長生不老的慾望,會進一步導向燋金爍石的冶煉,再形成對物質化學的認識;邪靈瘴氣的傳說,會進一步成為採草熬藥的傳統,再引發對症下藥的學問,而醫學的產生無形中也消除了原有的迷信。今天歐洲語言中地平經度天頂測徑規密碼索引兵火蒸餾器咖啡蘇打樟腦生漆糖漿萬靈藥紗布、許多天文學、有機化學、解剖學單字,甚至黃金珠寶的克拉單位,都源自阿拉伯。假若以中世紀歐洲藐視學術、殘殺巫師藥婆的慣例,要到幾千年後才能出現像樣的科學?

一千零一夜中,國王聽了將近三年的故事,終於被感動,不再濫殺無辜,從此與王后白頭偕老。故事背後,一個剛孵化的文明,也正在每天不斷地努力打破古世界傳統,為全人類的未來開路。靜夜中,一個個鍥而不捨的改進,好像王后源源不絕的故事,在等待千年的中世紀結束。

Sunday, June 17, 2012

逐鹿:月兒彎彎照九州

 

世上宗教派別不少,歷史悠久的卻不多,其中能廣傳的更罕見。我有個假設:一個宗教會如何發展,大概看創始人離世後三十年就知道。摩西逝世後三十年,差不多是約書亞年老,士師時代的前奏;以色列人目標只是進迦南,目的既然已達,接下來又是無政府狀態,飽受外敵凌辱。瑣羅亞斯德被害後三十年,拜火教很快成為貴族所崇尚的新主流;然而正因為下層民眾不得其門而入,最後連波斯本地也被其他宗教佔領。釋迦牟尼入涅槃後三十年,信徒一方面大規模推行修道生活,一方面把尊師的雕塑神性化;原先的禪理哲思,自然演變為寺廟禮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傳統。耶穌升天後三十年,大約是彼得、保羅殉道的同時;然而信徒對於逼迫卻無所懼怕,而之後兩千年還有無數基督徒,把為主受苦視同榮耀。穆罕默德過世後三十年,回教徒已經往阿拉伯之外的地區拓展疆土;儘管公元661年敘利亞人攬權,成為倭馬亞王朝(Umayyad Caliphate),接下來幾十年間仍然建立了廣大的阿拉伯帝國

換言之,回教所奠定的基礎一向是用武力打天下;其實可蘭經也沒吩咐信徒要努力從事‘聖戰’,可是穆罕默德自己都統一了阿拉伯半島,之後的領導(也稱哈里發Khalifa)豈能被人看輕?他們當然繼續‘勇往直前’。到敘利亞總督不願再聽命於回教領袖,改由自己擔任哈里發時,整個波斯薩珊王朝已經被回教徒所滅,北非突尼西亞也建立了存留至今的清真寺。回教相信穆罕默德是最後的先知,但他沒有兒子,所以早期的哈里發幾乎都是穆罕默德的姻親,在宗教上卻未必有什麼尊貴地位;他們唯一能獲得民眾承認的,主要還是政治軍事、攻城掠地之類的豐功偉業。說它不像宗教倒像政治,也不為過。

不過,回教短時間就傳播廣遠,確實是沒有任何宗教比得上。穆罕默德逝世不到百年,阿拉伯人已將一彎弦月的標誌散佈天下,勢力達鼎盛,範圍從歐洲的西班牙(711年征服)、摩洛哥與北非(665)、突尼西亞與利比亞(652)、埃及(639)、阿拉伯半島(633)、巴勒斯坦(636)、敘利亞(637)、塞浦路斯島(654)、巴比倫及兩河流域(638)、亞美尼亞(639)、高加索山(737)、伊朗高原(644)、巴基斯坦及印度河流域(712)、中亞(715,751年還與中國唐朝發生怛羅斯戰役),其間又挑戰過君士坦丁堡兩次。東羅馬帝國稱之為薩拉森帝國(Saracen),是源自古希臘對西奈半島的名稱;中國則稱之為大食帝國,稱其宗教為回教,字源大概來自中亞的回人塔吉克人。‘伊斯蘭’這名字居然連歐洲和遠東都不知道,也算稀奇。

單由輝煌戰果來看,阿拉伯人就足以自豪了——它鯨吞古世界的速度比羅馬快,統治的人口比波斯多,帝國比亞歷山大征服的版圖耐久,佔領的土地面積也是前無古人的世界之冠(後代英國、蒙古、俄國、西班牙、和中國清朝才刷新紀錄)。倒是回教對這些戰爭鮮少掛齒;他們一旦談論這段歷史,幾乎都在為哪個哈里發的正統性爭辯不休,卻對真正改變世界的事實不屑一顧。西方社會也對阿拉伯帝國的崛起充滿偏見,尤其基督教國家總認為阿拉伯人是用鋼刀威脅被征服的民眾信回教。

這兩種觀點都有偏頗。老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世界各國政治體係不同,但一個只憑宗教或只憑暴力的政權,恐怕很難延持一千三百年。偏激狂熱、有勇無謀之輩,難道足以塑造一個留名青史的大帝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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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宗教都會提倡道德典範。回教也不例外;前幾任哈里發都是行為端正的人,有的與民眾一齊挨餓,有的一生周濟窮人,有的戰爭過後仍不忘慰問人民。比起東羅馬課稅重重的政府、波斯不知民間疾苦的貴族、沙漠中作威作福的酋長、欺壓百姓的地頭蛇、甚至天主教高高在上的教皇,這些哈里發深受人民愛戴,並非純粹是虔誠尊敬而已。今天很多人直覺認為,一個政治領袖有信仰,比較不會行為不檢點。雖然回教的一夫多妻制備受批評,但這在古世界司空見慣,不必大做文章。

當然,個人行為端正還不夠。《大學》所述:“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這是許多宗教人士達不到的境界:自己求善,卻無力改變社會。回教世界倒真的做到這一點:由於阿拉伯從一開始就是政教合一,所以地方官貪污濫刑的,哈里發還會親自處決,大快人心。阿拉伯人一向執法嚴厲,不過只要是用在好的方向,民眾反而會對這新的宗教政府更欽佩。

其實只要有清廉的行政官,已經比百分之八十的政府機構成功了;但對哈里發而言,這還不夠,必須謹遵阿拉指示的宗教法。這些宗教法除了飲食齋戒、婚葬儀式、犯錯懲罰,也包括所有權、贈與、慈善信託等項目。穆罕默德是商人出身,可蘭經中有關商業的規條倒不少。這當然與時代背景有關:假若摩西五經晚了一千六百年書寫,肯定也會涵蓋買賣契約成立的律法。可蘭經的商業法中,最重要的觀念是風險平等。對回教而言,所有不提供服務就賺取利潤的行為,是七大罪行之一,連帶所有不平等貿易的事項也都禁止。阿拉伯人的金融制度講求借貸雙方的合作,很少有大公司成立;不過個人的錯誤,或是坐失機宜而造成虧損,宗教法也不會去保障。換言之,今日社會的高利貸有限公司、股份、基金、保險,在回教國家都屬非法。

仔細想想,這些法律對普通人民是很有幫助的。一個農民借錢種田,倘若今年收成欠佳,無法償還,反而一身債務,豈不是永世無法翻身?二十世紀初普魯士(德國)與美國首先開始改進農業貸款法案,讓農民減租、銀行不可奪佃改租約。這使普通人民受益匪淺,農業出產大幅增長,更奠定長遠的經濟起飛;之後許多國家也紛紛仿效。七世紀的中東當然不知道後代會出現類似的變法,但很多人願意來信回教,的確是因為宗教法能讓他們改善生活。起初回教徒征服疆土,人民只是逆來順受,但一段時間後又覺得由阿拉伯人統治反而比羅馬、波斯、蠻族統治來得好,何必留戀故國?

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能一廂情願地美化阿拉伯帝國。最早幾任哈里發並不是要締造天下為公的國度,各地地方官幾乎都是麥加、麥地那的門人。說好聽是獎勵那些支持穆罕默德為先知的早期信徒,實際上整個社會是劃分成三個宗教層次:極少的統治階層、極少的統治人親屬、和大多數平民,到今日仍然如此。明朝黃宗羲《原君》提到:“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說穿了,哈里發派他們當執政官,也等於是論功行賞,封王封侯;雖然做不好的會被‘大義滅親’,但整個阿拉伯帝國畢竟是這種宗教封建所搭起來的政治結構,利弊參半——優點是各地王侯可以自己決定用兵,擴充帝國版圖;缺點是地方與中央難免起衝突。

敘利亞人就是因為這種封建世襲制,才拒絕再服從麥加,改由自己人掌權當皇帝。簡單講:我的行政官都是麥加領導人的叔侄翁婿,即使沒在我的地盤上作威作福,我自己也毫無主權可言。與其忍氣吞聲,怎麼不乾脆給他們碰壁?他們不管派誰來,我一概否認就是了;他們要罵我無禮,我大可用退出帝國為要挾,反正我在宗教上沒虧欠阿拉。這種政治抗爭不只是敘利亞,連南葉門、突尼西亞、阿富汗地區都出現過,到最後哈里發對他們也莫可奈何。只是敘利亞人比較積極,威脅哈里發是第一步,派人刺殺是第二步,孤立外交是第三步,最後他們以宗教分裂為由,讓哈里發自請隱退,息事寧人,從此由敘利亞的總督兼任宗教領導人。阿拉伯人畢竟文化還很單純,比不上敘利亞在強權之間磨練爾虞我詐的政治手段。倒是許多回教徒認為敘利亞人狡猾無恥,不值得當回教的精神領袖;什葉派從此衍生,順從敘利亞的則為遜尼派。公元750年,倭馬亞王朝又被巴比倫的阿拔斯王朝取代;上位者聲稱是穆罕默德叔叔的直系傳人,在什葉派支持下再度奪權。一千多年後的今日,兩派人馬還在為誰值得當皇帝而砍得頭破血流、炸得肝腦塗地,也只能說回教的政治基礎一直是建立在無知人民的犧牲上。【注:阿拔斯王朝中國史稱‘黑衣大食’,造紙技術約在此時傳入中東。】

阿拉伯人在作戰方面倒是很有一套。當年君士坦丁堡要擋住進襲的哥德人,用的就是阿拉伯傭兵。由於阿拉伯半島出產不多,發展有限,歷史上長時間都有人到外地當商旅、奴隸、傭兵。阿拉伯人沒有過人的智計,軍事方面也不比敵人進步,但是他們卻很會掌握先機,所以兵力不多,卻戰無不克。穆罕默德打下整個阿拉伯,是先強行佔領沙漠中的綠洲;阿拉伯佔領之後,適逢南伊拉克發生洪災,哈里發立刻率兵往幼發拉底河,來個渾水摸魚;那時東羅馬帝國與波斯薩珊王朝還在鷸蚌相爭,雙方精疲力竭時,竟被阿拉伯人連下數城,還包括兩個緊鄰的小附庸國相繼淪陷。大概因為穆罕默德之前,阿拉伯各部族總是自己人內訌,所以穆罕默德一死,再無核心人物,兩大國都對新勢力放輕戒心了。這預測倒沒錯,穆罕默德死後確實有反撲現象;但是新任哈里發上台,不到一年就平定內亂,然後繼續武力擴張。根據記錄,當時征服埃及亞歷山大城的銅牆鐵壁,只用了四千人,圍城六個月羅馬援軍不至,亞歷山大只好投降;征服兩河流域,用不到兩萬人,全部是自願軍。他們敢為宗教犧牲,固然很有魄力,但他們的能力也是重點。以波斯大軍的作戰經驗,與阿拉伯相抗十二年,居然還常碰到情報路線被斷,補給路線被阻的問題;薩珊文獻稱他們‘來去無踪’,可說是對阿拉伯輕騎極高讚譽。

而他們釜底抽薪的能力更是首屈一指。阿拉伯人的戰術很簡單也很難破;他們先用游擊隊在敵軍造成混亂,擾到對方開始出錯,首尾各自為戰,才個別擊破。說是計策,不如說是沙漠中訓練出來,無師自通的本領,以前各部族一向如此對戰。曾有一次回教部隊一萬五千人,面臨羅馬、波斯、與阿拉伯基督教徒的十五萬聯軍;結果回教徒左右散隊搶橋樑,成功地把十五萬大軍困如甕中捉鱉,驚亂中跳河溺死或被回教徒弓箭射死的不計其數。同樣的方法不斷重複使用,竟能無敵天下,阿拉伯人的戰法恐怕比‘程咬金三道板斧’還厲害。

只是他們也很會搶財寶。基本上回教對自動歸順的地方是一介不取,花力氣打下來的城池卻全算為自己紅利。薩珊的首都被攻陷時,這群阿拉伯部隊像是沒見過錢,除了五分之一的戰利品送往麥地那的哈里發,每個小兵都奪了可換算今日美金二十五萬的巨資,另有四萬波斯貴族被他們賣為奴隸。這般搶奪,跟亞歷山大當年洗劫中東也不遑多讓,重要城市一時元氣大傷。財富得來容易,兵卒自是揮金如土,沒錢了又繼續征討。回教帝國擴張神速,但除了麥加與麥地那財源廣進,一般人奉獻生命鮮血,卻未必在經濟上有什麼進步。那也好,正可以用人民的貪念促進軍事,再藉著猛虎惡狼似的武力,讓敵人嚇破膽,不戰而降。

至少阿拉伯帝國對征服的地區比較有宗教包容心。回教興起甚晚,畢竟有自知之明,它這時文化還遠遜於基督教、拜火教、猶太教、甚至印度教或佛教。與其指摘別人真理的不是,引來反感,倒不如提供宗教自由。這對可蘭經傳統似乎大反常態,但是若不通融,今天建立的帝國明天就完蛋了,有什麼用?像埃及,雖然已有六百年基督教傳統,但教派紛爭不斷,尤其與羅馬總是異端、邪教相稱;到回教徒統治時,既不禁止宗教發展,各基督教派很快地誠心歸順,認同回教政府,比對東羅馬帝國還由衷致謝。其他地區沒這麼感恩戴德,不過原本怕阿拉伯人會強迫自己改信回教的,總是鬆一口氣;只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又何必惹是生非?

然而商業的宗教法,阿拉伯帝國並沒有公平實施。比方稅收:回教徒和非回教徒被徵的稅金是不同的,有的回教徒甚至不必繳稅;沙漠中的游牧駱駝商隊被課稅更重,因為那時許多游牧民族還拜眾神。也就是說,回教雖不禁止其他宗教,卻用稅法與各樣條款約束人民,結果民眾為了自身權益,最後還是自動信回教。這種做法其實是基於權力影響範圍:與麥加距離遠的西班牙,就不敢這樣偏待百姓,畢竟回教徒還是少數,其他基督教、猶太教、蠻族傳統宗教的人民若對這些不平等的法律有意見,甚至起義反抗,難道麥加來得及派遣部隊鎮壓?像黎巴嫩距離阿拉伯不算遠,可是阿拉伯帝國若採用偏袒政策,這塊土地大可投靠東羅馬,所以當時推羅西頓一帶反而各教派鼎立,不受哈里發宗教控制。但距離麥加近的地區,還有已征服的波斯、埃及地區,就比較沒有平等可言;中東一帶不信回教的,往往淪為‘被保護民’,用錢孝敬官老爺。結果除了少數固執的民族(像猶太人、亞美尼亞基督徒等),其他隔幾代後還是被回教同化。‘包容’只是掩人耳目,政教合一的國家是不會讓人民有選擇的。【注:佛教於唐代傳入中國,發祥地印度河流域卻因為回教征服而消逝無踪。】

禮記》有云:“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阿拉伯帝國對人民還不僅單方面控制,而是多管齊下,正反兼備。但它善惡參半的統治手法,卻創造出為時十三世紀長的宗教帝國。這竟然出於一個沒什麼文化的民族,更令人嘆服。只行仁政的國家,人民會踐踏;只行暴政的國家,人民會反抗;走在兩者之間的,才能建立不朽的基業。

是對?是錯?歷史自有定論,也不必膚淺之輩大費唇舌。
                    你要顯得慈悲、守信、人道、虔誠、正直,而且要有行為為證。但是你必須同時做好心理準備,當你必須不這麼做的時候,你要有辦法,並且知道如何反其道而行。
                                        ——馬基維利(1469-1527),《君主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