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October 31,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三)


美國海軍中將Arthur K. Cebrowski曾寫過:“以歷史而論,戰勝者學到的反不如戰敗者多。”十二世紀初的回教地區,眼見耶路撒冷被十字軍佔領,顏面盡失,自我檢討的心情也無可厚非。當時許多中東國王都還標榜自己是穆罕默德親屬幾代;世襲之下,皇室積弱已是眾所皆知。偏偏突厥人戰敗,敘利亞、巴勒斯坦等地國王也沒能力對抗基督教入侵,埃及是國王年幼,大權旁落,波斯自突厥佔領後經濟一直未見好轉,阿拉伯半島是蝸行牛步,北非也沒興趣破壞與歐洲的貿易關係,所以到最後回教地區統治者都是吃糧不管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根本舉不起手來撲滅十字軍。好吧,他們不反擊,大家求人不如求己,乾脆自己想辦法。

可惜要如何改進回教世界,大家又莫衷一是;有人認為歐洲成功是因遠交近攻,所以也想如法炮製;有人認為十字軍戰術有獨到之處,所以必須先學習別人的優點,加以改良;有人認為天主教帶頭號召是重點,所以也要用宗教呼籲大家參與聖戰;有則認為十字軍勝利,在於東羅馬撐腰,所以若不先剷除中東各地奄奄一息的政權,還談什麼對抗十字軍?接下來幾十年,突厥人不斷失勢,中東各地打自己旗號救民於水火的,倒不可小覷。問題是,不同意見只造就黨派嚴重分歧:敘利亞地帶是努力與十字軍建交學習;高加索地區是努力打游擊戰;阿拉伯沙漠是把基督徒強制趕走,把教堂改建為清真寺;埃及與耶路撒冷王國的外交關係很朝三暮四,打仗幾個月又和好,和好沒幾週又宣戰;剩下的小老百姓要自己組織軍隊,絕非短時間辦得到,而就算辦到了,恐怕也還不是十字軍的對手。

換言之,意見分歧加上權力中空,使十字軍地區稍微喘口氣,支撐了將近五十年都尚未棋逢敵手。到頭來真正有能力扳倒十字軍的,仍舊是已經靠近權力核心的人。

古今中外,當官的法則不盡相同。中國當官要講關係,西方當官要有好聲譽,但是中東卻不時有宰相明目張膽取代國王的舉動,舊約聖經與大食帝國的歷史不談,連民俗故事中也有爬到高位之後推翻上司的人。中東地區可能認為‘不可力爭則以智取’,似乎這樣破壞秩序沒什麼不對,只要做得到,就不必論善惡。2011年‘阿拉伯之春’,埃及是政治未見改善的其中一國,然而放眼千年前的回教地區,政治最動盪的仍算埃及:十二世紀的埃及國王年幼,許多大臣爭著做攝政王,軍隊內訌也司空見慣。再者,埃及是魚米之鄉,十字軍的物資供應這時仍仰賴歐洲船運,十分不便,所以對鄰近的埃及自然有興趣。其實不只耶路撒冷,連突厥人、敘利亞、北非、麥加、甚至南葉門,大家都很清楚,這時最不安定的地方,就是最能改變歷史的地方——誰控制埃及,誰就掌管中東。【注:今日埃及除了蘇伊士運河,經濟已無昔時重要性;這句評語倒可省略。】

在這種環境下,薩拉丁出現了。薩拉丁是庫爾德人(今伊拉克北方民族),原在一個敘利亞的突厥軍閥手下辦事。一次被派到埃及幫忙協助政黨風波,薩拉丁竟擅自接受埃及的弱冠國王封為將軍,讓自己本來老闆氣得暴跳如雷,卻又不敢阻止,免得敘利亞與埃及關係弄僵。之後薩拉丁地位節節高升,也曾有人派刺客對付這個‘不速之客’,卻屢次被薩拉丁先發制人地肅清,連帶其他有威脅的政敵都一齊砍了。公元1174年埃及國王23歲逝世,已經身任國務大臣的薩拉丁立刻娶了寡婦皇后,自立為王,改朝換代。要說他處心積慮,確實如此,但他有奪權的手段,也有軍事的策略,更有虔誠的信仰,深得民心。他還沒稱帝前已經替埃及打下利比亞與阿拉伯,讓人民覺得這個權臣比皇帝還可靠。稱帝兩年後,薩拉丁又攻占大馬士革,把埃及與敘利亞合併為新王國;再五年收拾兩河流域,讓突厥勢力都向他稱臣;然後從1182年起,薩拉丁跨過約旦河,開始進攻十字軍勢力範圍。

他不只是一個政客;他是那時代中東最渴望的救星。因為他,四分五裂的回教地區終於有機會挑戰基督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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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的曠野不利於作戰,又難以駐守,自古皆然。十字軍佔領耶路撒冷時,強攻埃及不下,仍然積極向紅海發展,意圖南北縱向切斷埃及與敘利亞的交通。薩拉丁剛統治埃及時,西奈半島甚至有十字軍的堡壘基地,紅海上也有基督教的船艦威脅阿拉伯的聖地麥加。不過相反地,薩拉丁的回教勢力也東西橫向切斷耶路撒冷與西奈半島的交通。十字軍一樣無法對統一的回教軍隊掉以輕心。孫子兵法曰:“我可以往,彼可以來者,為交地。”這種地方最危險的就是部隊前後無法連接,一旦斷絕,將被敵人各個擊破。

為這個問題,薩拉丁與耶路撒冷周旋了好幾年,而雙方也都採取打草驚蛇的伎倆;十字軍是打劫前往阿拉伯的商隊與朝聖者,回教軍是連攻約旦河東的重鎮。兩邊都在等對手露出破綻,一拖延就是幾年拉鋸戰。但是耶路撒冷王國這時基礎已穩,薩拉丁的政權卻還剛崛起,統治的疆土也龐大,時間久了肯定對薩拉丁不利。果然,1186年兩河流域產生變動,薩拉丁為了處理自己國內政局,不得不與十字軍簽和平條約。

儘管如此,1186年發生異變的,並不只兩河流域。耶路撒冷的國王先一年死於大痲瘋,繼任的國王只有八歲,不幸次年也夭折。整個耶路撒冷一樣是政黨批鬥、攝政王奪權的局面。歐洲的基督教畢竟看不慣中東的‘當官’制度,何況攝政王名聲不佳,無法以德服人,因此黎巴嫩、安提阿地方首先與耶路撒冷劃清界限,私下與薩拉丁結盟,好對付私自踐祚的攝政王。當然,名聲只是藉口,勾心鬥角、各自為政的封建制度才是肇因。說難聽點,十字軍東征時群狼無首,幾十年了一樣沒改善;東羅馬帝國既已無力掌控巴勒斯坦的幾個封建國,大家當然還是我行我素,互不相讓。假如第一次東征失敗,或許歐洲伯爵們還會因此改善合作關係;但他們既攻破了耶路撒冷,大家反而覺得自己功勞不小,沒必要遷就同僚,向自己人低頭。而到最後這種態度也成為十字軍的致命傷。

1187年六月,薩拉丁平定了伊拉克地區的內亂,隨即帶兵向西,攻占加利利海邊靠近拿撒勒的土地,箭頭更直指迦南地。雖然回教勢力只有三萬人,卻讓耶路撒冷、黎巴嫩、安提阿都驚惶失措;本來亂成一團的基督教勢力,這時才趕快聯手,從各地召集騎兵,加上出錢僱傭兵,總計兩萬人來對抗薩拉丁。數量是其次,以往十字軍出奇制勝,未必需要人多;但團結是力量,反過來說,不團結也就沒力量。臨大敵才組陣,連訓練都來不及,怎麼打得過剛從兩河流域凱旋回來的精銳部隊?其實薩拉丁攻加利利,還有一半是在設陷阱,圍魏救趙。十字軍中不乏智將,擔心長途跋涉搶救加利利,到達時人馬俱疲才要與薩拉丁交戰,豈有勝算?但這警告只被罵是膽怯,耶路撒冷的重兵仍然踏入陷阱不自覺。戰場附近的水源,薩拉丁都已派兵埋伏;等耶路撒冷大軍抵達,乾渴虛脫,去打水的部隊卻一個個無聲無息地被收拾掉。接下來薩拉丁利用風向焚燒材草,濃煙熏得十字軍無法張開眼睛,而回教軍隊早已準備了四百車的箭,開弓不停。步兵馬匹沒有盔甲,最先陣亡;而騎士沒有兵卒保護,沒有駿馬載重,穿了厚甲也是動彈不得。一天之內,勝負已分。傍晚,耶路撒冷王與十字軍首腦人物全部被擒。

孫子又曰:“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

這場‘哈丁戰役’(Battle of Hattin),是整段十字軍歷史中敗得最難看的一次,基督教一方差點全軍覆沒,回教一方幾乎毫髮無傷。薩拉丁‘客氣’地賜水給十字軍的各領袖,接受了就等於投降,不接受就斬頭。耶路撒冷王被帶到敘利亞囚禁,其他伯爵也淪為人質,等他們歐洲的家族拿錢來贖。三個月後,薩拉丁輕易攻下耶路撒冷。十字軍還不甘心,繼續打著‘耶路撒冷王國’的旗號對抗回教徒,但巴勒斯坦各諸侯國已經元氣大傷,‘還我山河’的豪言壯語,不過是夸父追日的頑固而已。

倒是整個歐洲對於耶路撒冷得而復失,反應特別激烈,天主教教皇甚至聽到消息當場心髒病而死。繼任的教皇立刻宣告要再度發兵,此乃第三次十字軍東征第二次是因突厥佔領高加索,但十字軍才開進土耳其就不了了之;這次是耶路撒冷有難,參與人士格外踴躍,連神聖羅馬帝國的紅鬍子腓特烈國王、法國的腓力二世、英國的獅心王理查也奮勇加入戰場。然而來得多未必有用,何況三位國君同時領隊,誰也不服從誰,自己人不扯後腿就不錯了,還談什麼合作?最後連耶路撒冷也沒打下來,大家已經不歡而散,各自歸家;英、法、德三地區更是從此結怨數百年。理查回英國時居然還被神聖羅馬帝國軟禁,為了湊贖金,英國人民竟被嚴重課稅,造成當代反抗賦稅的羅賓漢英雄故事;結果好不容易贖回國王,理查偏偏又率兵要與諾曼王爭戰,把英國的財政搞得亂七八糟(後世的羅賓漢傳說也被寫得亂七八糟)。像這樣魯莽好鬥、不知死活的瘋子,在十字軍東征期間比比皆是。不出征還好,一去不回也還好,浪費錢參戰又浪費錢保釋的國王貴族們,實在讓歐洲各地人民質疑:征戰,值得麼?

第三次進軍失敗,歐洲人本來已經要放棄目標,但公元1193年適逢薩拉丁過世,天主教認為這是收復巴勒斯坦的良機,趕快鼓勵第四次東征。這次響應的人已大為減少,有錢的貴族們連募捐都不理,何況出兵?最後只有威尼斯願意提供貸款,用船送軍隊過海直接攻埃及。但是人力物力財力智力,各方面條件都不理想,參與者資金短缺,補給不夠,又有溝通障礙,結果計劃完全走樣,十字軍連中東都沒踏入,已經引發暴動,還焚燒了拜占庭。東羅馬帝國從此殘廢,再也無力招架國家瓦解、敵人蠶食。

矛盾的是:十字軍東征本為了拯救拜占庭,沒想到拜占庭反而毀在十字軍手上。靈丹,誰知竟是毒藥?

假若天主教以為‘哀兵必勝’,歷史是很殘酷的,管你禁食鞭笞懺悔認罪,巴勒斯坦照樣讓大家望眼欲穿。接下來第五第九次十字軍東征,差不多都是慘敗收場。有的痢疾嚴重到讓軍隊存活不到三成,有的教士在大庭廣眾前被羞辱,有的船隻在北非觸礁,連作戰機會都沒有。第六次東征還是用錢向回教勢力買半個耶路撒冷的統治權,等於是當假國王過乾癮;財盡了,回教徒一樣把十字軍踢出去。

而這段期間,由於歐洲基督教界過份標榜為神犧牲奉獻的精神,更導致其他的宗教極端作為。法德一帶曾組織‘兒童十字軍’,以為孩童無罪,蒙神祝福,應該可以打下大人無法攻破的中東地區;這種迷信居然讓幾千兒童喪生荒野,實是中世紀歐洲的恥辱。天主教為了籌措東征的資金,開始濫售‘贖罪卷’(Indulgence),成為後代譴責教會貪污的代名詞。十二世紀法國首次出現‘宗教裁判’,特別負責偵查、審判、裁決天主教認定的異端,其中酷刑招供、監禁處死的例子層出不窮,連擅自讀聖經的都會遭懲罰。西班牙甚至有‘最高裁判官’,只要懷疑有不信主、不遵從真理的,就綁在木樁燒死;受害的很多是被誣告,但這官職竟持續到十九世紀,荼毒殘虐的人命未必少於法國大革命的斷頭台。

然而十字軍的失敗,一樣讓歐洲人對世界徹底改觀,開始打破包袱,發奮圖強。或許他們灰頭土臉,才終於認清:天國不在羅馬,也不在耶路撒冷——天國就在自己的心裡。之後基督教國家會發展得比回教國家迅速,東征正是這蛻變的轉捩點。

還是套用同一句:“以歷史而論,戰勝者學到的反不如戰敗者多。”

Sunday, October 14,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二)


為了號召十字軍東征,教皇烏爾班其實事先已經拜訪了一些有權勢的伯爵地主們,演講時跟著造勢,演講後也首先響應,更集體在教皇面前立誓為神而戰。帶動了氣氛後,其他舉棋不定的貴族、主教們也礙於面子紛紛加入東征。不過要事先拉攏,烏爾班還特別帶了貴重禮物分給某些教會團體。什麼禮物?就是傳說中耶穌被釘的十架碎片。中世紀歐洲相傳十架被保存在拜占庭,現在既然東羅馬想請教皇招兵買馬,用這等意義非凡的遺物收買人心,果然效果立顯,法國主教們無不感激零涕。其實今日碳十四分析,這些碎木片全是贗品,而早期基督教又怎麼會去保留這殘酷刑具?只是十一世紀歐洲迷信太深,大家上當得心甘情願。

至少烏爾班是有計劃地募兵,還約定某月某日會合出兵。計劃,可以主宰成敗:一方面,烏合之眾根本沒有勝算;二方面,準備時間不夠充裕,容易半途而廢;三方面,有勇無謀之輩,很可能在路上惹是生非;四方面,東羅馬帝國要負責接應各地部隊,假若大家三五成群地造訪拜占庭,東羅馬人民反而頭痛。

事實證明,這樣防患未然,並非杞人憂天。那時有聽了教皇的演講,心頭火熱,也分別到各地煽動民眾,結果一大堆小市民不分男女老幼,都踴躍前往東方參戰。沿途許多猶太村莊被殺個乾淨,即使不是猶太城鎮,也被強搶糧食衣物,藉口是‘神’要用。好不容易這群平民到了拜占庭,偏偏又太早了,法、德、意大利的聯軍根本還沒來;這些人又不知好歹地亂搶東西;聖索菲亞大教堂前有四座鑲金駿馬雕刻,居然被公然挖走,偷光金箔後還轉賣給威尼斯商家(雕刻今仍存於威尼斯聖馬可教堂前)。連皇帝阿萊科修斯都看不過去了,趕快把這堆暴民用船載到土耳其去。可是他們到了土耳其前線,碰到突厥敵軍,簡直兵敗如山倒,有的睡夢中被刺死,有的營帳中被火燒死,四萬多人幾乎全軍覆沒,投降的也被迫信回教。突厥人嫌屍體太多,堆積焚燒麻煩,更把這些人分屍來建土牆作防禦。這段為時六個月的‘人民十字軍’惡名昭彰,死有餘辜,連歷史都樂得忘記他們的存在。

憑良心講,東羅馬需要的是精兵,不是一堆人來‘幫倒忙’。這時代軍事,鐵定要靠騎兵,而能出動幾千精騎的,還需要相當財力支付,相當時間培訓。這不是平民能力可及的。只是手擁兵權的多半自尊心重,未必會聽命於東羅馬的指揮;何況大軍駐紮城外,一樣對帝國產生威脅。為了鼓勵十字軍向東進發,阿萊科修斯特別討好這些帶兵的貴族伯爵主教們,甚至放低身段,與重要人物逐一會餐;這和以往的拜占庭覲見皇帝時層層官僚、‘三歲不見’的狀況大不相同。御膳精美不用說,私贈珍品不在話下,阿萊科修斯還曾認其中幾人為義子,藉此拉攏關係。一次有騎士無禮,筵席中趁皇帝離席時故意去坐龍椅(此舉是否在試探皇帝意圖,未可知也);總之,他人斥責時皇帝回來了,沒想到阿萊科修斯居然沒發怒,只笑一笑,然後鄭重地說征戰不可玩笑看待。

二次大戰後的日本內閣總理吉田茂曾說:“別以為外交官是榮耀華麗的高官,身處光鮮亮麗的社交世界,其實外交是份拼命的工作。”東羅馬皇帝為了籌措戰事,實在無微不至;他請教皇帶十架碎片到各地教堂,請各伯爵與自己私下會晤,而背後還叫自己官僚在每一接應站要有許多翻譯官,以免盟軍不懂希臘文,要準備多份詳細地圖,以免部伍自亂陣腳,要預備糧草油酒,以免東征大隊面臨食物漲價。他這麼努力,大概已可稱‘盡人事,聽天命’了。

然而幾年後耶路撒冷終歸基督教所有,阿萊科修斯卻是被十字軍罵得最慘的人,甚至很多文獻只提教皇不提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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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拜占庭東邊的海峽,第一戰就是尼西亞。十字軍亢奮之餘,未免輕敵,剛開始進攻就折損騎士。尼西亞坐落山坡,高牆又讓守備提早洞察敵人如何進攻,再加上弓箭、滾油、瀝青的防衛,讓十字軍難以靠近城牆。雖然東羅馬有重力投石機,對尼西亞的傷害倒不大。阿萊科修斯怕盟軍一鼓作氣後又半路洩氣,所以第一戰非贏不可。東羅馬沒辦法提供多餘的援軍,卻利用戰策,用角聲、鼓聲、震天吶喊聲,加上塵土滾滾的視覺效果,讓突厥人以為十字軍後面還有十倍軍力。這招‘樹上開花’的目的,其實是讓懂突厥話的親信進城與突厥軍閥談判,只要投降離開,性命無恙,否則死無葬身之地。突厥軍閥果然中計,自獻城池;不過為了避免在其他軍閥面前抬不起頭,還與東羅馬士兵在城牆上演一齣‘戰敗投降’的戲。其實這也是東羅馬掩人眼目的方法,倘若十字軍知道是外交得勝,恐怕要人心不服;若稱是暗渡陳倉,趁黑奪城,那大家反而會覺得是神在帶領,勝得理所當然。

是明是暗都無所謂。那天十字軍一齊歡頌“榮耀歸於神”。阿萊科修斯也鬆一口氣,畢竟當時拜占庭很多人不贊同借兵東征,這次勝利至少可讓反對者閉嘴。當然,尼西亞的勝利很快地震盪整個土耳其,之後十字軍橫掃土耳其,許多地區不攻自破,也要歸功這一次策略。

然而皇帝與十字軍鬧僵,也從此開始。阿萊科修斯總不能放任政局未穩的拜占庭不管,所以他要求十字軍的將領們向他立誓,征討地區歸東羅馬所有。這讓很多伯爵們反感,他們不是為神而戰麼,何必政治攪局?而且自己不屬東羅馬,怎麼要向皇帝誓言效忠?再者,這些地區歸東羅馬,自己還剩下什麼?不過更令人不滿的是,他們本以為皇帝會與他們同甘共難,結果皇帝留下大將,自己先走了,從法、德、意大利來的軍隊反而騎虎難下。不前進則徒勞無功,要前進又有受騙的感覺。

儘管許多人心不甘情不願,十字軍還是繼續進攻。東羅馬也派人接管省長工作。阿萊科修斯很清楚,十字軍經過時突厥四散,但這些城郭若沒有人治理,早晚會有突厥人重聚,死灰復燃,更斷了十字軍的補給線。因此他右手提供十字軍各樣軍需,左手也與突厥軍閥交涉,讓他們知難而退。當然,雙管齊下,未必雙方兼顧:士氣高昂的十字軍認為皇帝多此一舉,而突厥人也覺得東羅馬並非誠心談判。不久突厥人偷襲十字軍,甚至主要部隊差點被殲滅。那時開始十字軍才知道突厥弓箭騎兵的危險,因而對敵人多一分敬意。

接下來幾個月,十字軍捷報不斷,大軍直指土耳其東南。其中也偶有挫敗,甚至有人因妒內訌而被殺,但1097年畢竟是十字軍最光榮的時期:六月佔領土耳其西北的尼西亞,十月已經抵達東南的安提阿。但安提阿卻是十字軍最辛苦的挑戰,城市面積千畝,即使被包圍也能自耕自收,不成問題。十字軍剛到城外還是秋高氣爽的季節,蘋果葡萄玉米牛羊應有盡有;很快地氣候轉惡,朔風凜冽,糧草難找。十字軍的幾千馬匹幾乎啃盡附近草根,沒錢的軍兵乾脆把馬驢、駱駝、甚至狗和老鼠都殺了吃,由於燃木不足,食物煮不熟,吃了生病的也不少。四處覓食的士兵還會被埋伏的突厥人砍死。飢餓之後還有疾病;巴勒斯坦秋雨連日,帳篷發霉,食水污染,霍亂傷寒的病例不斷增加。據估計那年冬天,有五分之一的十字軍死於飢餓或疾病。

更壞的是,突厥人這時才開始大反攻。第一次十字軍憑紀律奮勇抵擋,讓敵人無功而返。第二次又有更龐大的突厥軍夾攻;十字軍用弱兵引誘敵軍,再用七百騎兵痛擊敵人主將,突厥軍潰。這兩次以少勝多都贏得很驚險,而帶領戰爭的諾曼將領也從此成為十字軍中個人崇拜的目標。但幸運總不能用來賭命;若不攻下安提阿,城外的十字軍始終暴露在敵人面前。何況戰況不利,逃兵也增加了;士氣大傷之餘,有的將領還抱怨資金不足,要挾其他人若不幫忙就要帶兵回歐洲。東羅馬的大將與十字軍一路爭戰到此,這時自願向皇帝請求增加補給。沒想到他居然一去不回,使十字軍對拜占庭誤會加深。

人又不是鐵打的,其實東羅馬大將回到拜占庭早就病倒了;但阿萊科修斯為了不讓大家一拍兩散,早就用船送軍備到前線。只是長途載運不易,而土耳其尚在重建,不可能提供足夠的五穀油酒,主要的物資還是要從歐洲運。三月上旬,補給船終於到達安提阿城外,但大家這時已經不感謝東羅馬,連之前皇帝的竭力籌劃都被一筆勾銷。群龍無首之際,有人又開始提出安提阿不應歸給拜占庭。偏偏意見最強,也最有野心的,就是那個人人崇拜的諾曼將領(後來他真的建立安提阿公國,自稱安提阿親王。)若他早幾個月建議,大家肯定譴責他心懷不軌;現在大家餓病交加,又眼見東羅馬‘泥牛入海無消息’,很多人自然依附了新首領。

弄權的人,多半會先藏一手;諾曼將領也不例外。他早就與安提阿內部有聯絡,卻一直沒讓十字軍其他人知道,等到有夠多的人響應他的‘叛變’,他才讓自己人混進城。在攻城混亂中,諾曼人首先登上城牆,雙方浴血廝殺中,諾曼將領已經樹立自己的旗幟。這張王牌若提早使用,攻安提阿根本不用花八個月的艱難時光;不過要是提早使用,他又怎麼有機會奪權?

可是要高興還太早。十字軍要搶先破城,主因是第三次有大批突厥軍隊來,而這次被夾擊兇多吉少。安提阿城一破,第二天就換突厥軍隊圍城了,原本攻城的反而被困在城內。八個月抗戰下,安提阿物資短缺,城外沒有種植,而現在連東羅馬的補給船也救不了他們。十字軍陷入嚴重危機時,竟有人說受聖徒指示:刺過耶穌的聖槍,就在安提阿某建築物地板下。那天將領們高舉聖槍,所有十字軍感動得連飢餓病痛都忘了;大家奮不顧身地把突厥大軍打得落荒而逃。凱旋後有人說天使帶頭殺敵,有人說聖光照耀全軍,還有人說突厥人一見聖槍就棄甲奔逃,至於為什麼剛好在這緊要關頭,‘奇蹟’似地發現一桿沒生鏽的鐵槍,卻沒人質問。【注:這把聖槍後來戰爭中遺失在中東荒漠裡,幾百年後還有人寫通俗小說敘述聖槍再被尋獲。】

突厥人被打敗,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向十字軍討教了。只是安提阿的主權未定。諾曼將領不願離開安提阿,而其他人也耍賴不去耶路撒冷。大家僵持不下,只好又向東羅馬請示。然而皇帝管整個土耳其已經分身乏術,豈能為了遙遠的邊界損失中間腹地?或許阿萊科修斯一念之差,就可化解大家對他的誤解;現在雙方關係卻變得覆水難收。十字軍眼見東羅馬不瞅不睬,又向教皇請示;可是教皇也不想以身試險。本來東征是以聖地為號召,到最後大家還沒進巴勒斯坦就將近瓦解。

阿萊科修斯這時終於得到自己親信的情報,知道安提阿人心思變,趕快動兵遣將增援前線。可惜十字軍已經懷恨東羅馬;皇帝的舉動,反而讓人認為是坐享其成。結果居然大半將領們都放下爭執,一齊出動,要搶在皇帝來之前攻下耶路撒冷。

公元1099年六月,大家馬不停蹄地趕到耶路撒冷。只是這裡炎夏焚風,地方乾燥得讓歐洲人無法適應,而當地居民知道十字軍要來,連城外水井都先下毒。缺水的十字軍連馬血都喝,否則沙漠中找到的水往往又濁又臭,有的甚至含有水蛭,喝水後暴病死的不在少數。為了避免狀況惡化,十字軍採取速戰速決,聲東擊西,終於在一個月內攻陷耶路撒冷。城破那天十字軍屠殺無數,根據回教徒記載,單一個清真寺附近就被戮七萬人,城裡的猶太人也被殺個殆盡,不過有些歡迎十字軍而替他們開城門的基督徒,照樣被宰於路邊。這已經不是‘拯救’耶路撒冷,而是把幾年來的怨氣一股腦兒發洩在城民身上。有人聽說回教徒會把金幣吞入肚子免得被搜到,結果大家把還沒斷氣的人一一剖腹尋找金銀。十字軍連殺了兩天才停手,城中滿目瘡痍;但佔了耶路撒冷,將領們還是為權力分配起衝突。到最後大家請一個法國將領做王,算是‘無政府狀態’中的妥協。這時的十字軍只剩原先的三分之一。

耶路撒冷收復的消息傳到歐洲,民眾都鼓舞稱頌神;很多人開始收拾行李,打算到巴勒斯坦發展未來。教皇地位從此牢不可破,東羅馬皇帝則被唾棄千年。

然而這齣戲還沒演完。消息傳到回教世界,卻讓原先四分五裂的突厥人、敘利亞人、埃及人、阿拉伯人再次聯合陣線,為反攻耶路撒冷發動回教聖戰。而這個召集回教徒的能才,就是從此以後十字軍最畏懼的敵人:薩拉丁(Saladin)

(待續)

Thursday, October 4,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一)


十字軍東征是中世紀歷史最重要的一環,而絕大部分十二世紀的記載都始於天主教的號召。那個寒冬清晨,教皇烏爾班(Urban II)站在法國中部一個小山坡上,對聚集的人群說耶路撒冷的慘狀:回教徒焚燒基督教城市,拆毀各教會的祭壇,聖徒的血被灑在會堂中、洗禮池中;他們甚至強迫基督徒接受割禮,不從者連腸子都被拉出來吊死,還有的被綁在柱子上亂箭射死,有的被拿來試刀;婦女遭到的凌辱更淒慘,教皇不忍再提。他最後呼籲:“不是我,而是神呼召你們,身為基督的使者,你們要驅策所有人不分等級,騎士、步卒、貴族、貧民,都盡速趕去消滅這些窮凶惡極的民族,潔淨我們的土地,及時拯救我們的基督教同靈們。”

這篇講稿可說是無懈可擊,訓詞簡潔又令人感覺誠懇,毛骨悚然的舉例也是挑選得恰到好處。他還說,願意拿兵器前往東方的,會永遠得福;今日的盜賊騙子,只要成為‘基督精兵’,所有罪都能得赦免。那天演講完,信徒高喊“是神的旨意”,聲音震動整個平原。接下來整個法國氣氛被炒熱了,一窩蜂地加入遠征;之後其他國家也一併受傳染,大家視死如歸地為‘神’捐軀。

今日世界對十字軍東征的評價不一,但多半認為這是宗教煽動。然而教皇演講之前,東羅馬帝國皇帝已經派人送信向教皇求救,因為那時整個土耳其已經落入突厥人手中。突厥人(Turkic Peoples)發源於中亞,分佈地帶由中國新疆到東歐,對中國歷史影響眾所皆知,對十一世紀世界影響卻不可不提。突厥人一向游牧,沒什麼統一的政治體系;可是其中一支住在俄國草原上的突厥人(烏古斯人),卻在短時間內聯合部族,統一中亞,形成一股足以匹敵阿拉伯人的勢力。那時回教的阿拔斯王朝已逐漸式微,突厥人才剛接受回教不久,便迅速佔領伊朗高原、兩河流域、波斯灣、巴勒斯坦,甚至進軍土耳其,建立塞爾柱帝國(Great Seljuq Empire)。這名字當然有點沿用古代塞琉古王朝的招牌,不過突厥帝國幅員廣大,倒也不墮古人威名。土耳其一帶淪陷,位於歐亞要衝的君士坦丁堡(通稱拜占庭)自是性命攸關;即使東羅馬帝國與天主教關係疏遠,也不得不從權處置。【注:俄國草原上另一批,史稱西突厥,也大約此時經東歐騷擾拜占庭。他們形成後來的欽察汗國,亦即蒙古四大汗國之一。】

政治利益畢竟要比宗教熱忱來得現實。教皇的賜福赦罪,豈能真正打動貴族?很多人會加入東征,主要還是為了公侯地位。拜占庭當時仍是基督教地區最大都市,對武力有自信的,大概寧可當東羅馬的曠世英雄,不必當法德一帶的地頭蛇。再者,既然土耳其被搶走,這時立下戰馬功勞的,搞不好有機會親近拜占庭皇帝,被封為耶路撒冷的親王也有可能。《六韜》說:“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換言之,值得大家奔波的不是天國,而是世上的財權。

可是這又衍生另一層問題:教皇根本沒有自己的常備軍隊,東羅馬皇帝向他求救有什麼用?而且天主教與東正教已經分家了,再去套交情,自己東正教的長職難道不吃醋?更奇怪的是,突厥人在公元1071年早就橫掃土耳其,東羅馬與它交戰還慘敗收場,只是突厥帝國尚未跨海攻伐。這樣看來,要匡國濟時,該當早二十多年;等到公元1095年才出兵討剿不是太晚了?

那到底‘八千里路雲和月’,目的是什麼?‘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為了什麼?歷史上究竟為何會出現第一次十字軍東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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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教的核心政治,黑得與一般勾心鬥角的政壇也沒兩樣;有時三四個教皇鼎立,有的甚至上台不到十八個月就死因不明。宣告十字軍東征的教皇烏爾班,其實有名無實,連羅馬城都沒進去過;因為神聖羅馬皇帝自己扶植另一個教皇,而這個與他對立的教皇偏偏在英、法、德一帶受各地主教擁護,與北歐和俄國交情也不錯。烏爾班唯一的王牌,只有他和東羅馬的關係不算差。東正教雖然與天主教撕破臉,但是假若拜占庭的宗主能推一個信任的人做教皇,既讓教會重新合一又保住自己堅持的神觀,倒也是美事一樁;他們贊助烏爾班,也因為這個沒有實權的教皇,是唯一願意在教義上妥協的人。

這樣看來,教皇烏爾班到1095年才有政治上的轉機:第一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太子與父親鬧僵,一怒而到意大利找烏爾班評理;這無形中抬高了烏爾班的地位,把一個默默無聞的教皇提升到新聞焦點。第二就是東羅馬皇帝的求救。

拜占庭的氣運,在十一世紀達到最低點。東方有突厥人入侵,北方有西突厥騷擾,西北有匈牙利人出沒,意大利南端又被諾曼人佔據。群雄虎視眈眈之餘,連巴爾幹半島上其他民族也想自立門戶,脫離東羅馬。公元1071年在土耳其戰敗後,帝國版圖頓時減半,逃到拜占庭的難民更造成社會問題。東羅馬這時稅收大幅縮減,要出兵對付四方又耗資不菲,加上徵兵會讓耕田的人減少,不得已只好把金幣純度降低來支付政府開銷;然而貨幣貶值衍發的後遺症更大,短短幾年拜占庭通貨膨脹幅度驚人,小麥的價格漲為原來18倍,民眾反政府的聲浪不斷。接下來幾年內拜占庭一直內亂,儘管每次都被鎮壓下來,政權分裂的問題卻日益嚴重。富有的人不願被強制課稅,地中海上的克里特島塞浦路斯島還因稅法太苛而威脅要獨立。四方外敵也趁火打劫,土耳其被突厥各部落瓜分自據,西突厥由黑海南下到多瑙河,諾曼人從意大利跨海來攻希臘克羅地亞人甚至要求羅馬教皇承認他們不屬於拜占庭帝國。

公元1080年代的東羅馬有不少人想上台力挽狂瀾,但真正像樣的只有阿萊科修斯一世(Alexios I Komnenos)。阿萊科修斯的家族曾統治過東羅馬,軍人出身的他,奪權手段殊不光明正大——皇帝命他去征伐諾曼人入侵,但他大軍剛離開拜占庭,就立刻班師回朝推翻皇帝,甚至大肆搶劫,連各教堂都無法倖免;議員權貴在大街上被搶得赤身露體,皇帝被迫脫下龍袍,送入修道院。阿萊科修斯一上台就派家族親信擔任要職,還親自處理軍事,接下來兩年內趕走意大利的諾曼人,讓他們不敢再來犯。戰爭勝利,對一個年輕皇帝是急切需要的,否則東羅馬肯定會再爆發血腥內亂。

不過其他前線的戰爭就沒那麼順利了。多瑙河邊的西突厥人,花了他十年才平定;最後一次戰役總算僥倖大勝,乘勝追擊時連老幼婦孺也殺無赦,讓西突厥人永遠無法再威脅帝國。然而更麻煩的是土耳其的戰線。拜占庭位於歐亞關衝,要被攻陷並不容易;但要出兵過海,收復土耳其地盤,也相對有困難。

阿萊科修斯的策略是,根本不要出兵。他在位的頭十年都在對付北方與西方。一方面是因為突厥各部族像軍閥割據一樣,並不合作,塞爾柱帝國對土耳其地區並不感興趣,除了分封一小國,根本任其自生自滅;所以土耳其有許多基督教地區還在孤軍奮戰,未曾滅絕;這可不是東羅馬的功勞,而是地方政府領導有方而已。二十多年後高加索山地區甚至開城門歡迎十字軍,表示他們多年來浴血苦戰,等待東羅馬救援,實在夠辛苦。二方面突厥善於擄掠,卻還沒學會經營管理,只要動之以利,敵人也會變成同盟;有許多拜占庭貴族,因為政府軍隊無法保護他們的肥田美地,乾脆自己花錢請突厥人做傭兵保護。三方面,阿萊科修斯要擔心的不是突厥人,而是拜占庭其他野心勃勃的政客;他自己擁兵奪權,當然對其他將領也疑忌。與其讓別人得民心,他寧可與敵人交涉。

這人就是突厥首領蘇萊曼(Suleiman ibn Qutulmish,與後來十五世紀滅東羅馬的蘇萊曼大帝並非同一人。)蘇萊曼是塞爾柱皇帝的堂兄弟,爭皇位不成,被封於土耳其,等於‘貶官’。今天土耳其人的歷史對這個開山鼻祖推崇之至,描寫他攻無不克,降者不殺;實際上他與東羅馬一向合作密切,公元1081年阿萊科修斯一上台,就與蘇萊曼做停戰協議,為了友好關係,拜占庭贈禮也相當可觀。對蘇萊曼而言,突厥各部族仍是群狼無首,自己能與拜占庭建交,身份已經高人一等;再者,拜占庭交給他的‘工作’是穩定東方,他等於是名正言順地從其他殘暴的首領手中‘收復失土’。當代不同國家文獻都有記載,沿海地方被蘇萊曼逐一佔領,只是真正寫蘇萊曼攻陷城池的幾乎沒有。原因無他:蘇萊曼是拜占庭授權統一土耳其,所以對土耳其的基督教界也‘寬宏大量’。1083年阿萊科修斯與諾曼人爭戰,軍力不足,甚至曾向蘇萊曼借兵;蘇萊曼竟派了上選騎兵七千人去幫助東羅馬。沒有這份同盟關係,東羅馬恐怕根本不足以戰勝諾曼人。化敵為友的政策,歷史上並非沒有,不過像東羅馬帝國這樣冒險的,可也少見。

但是那時還在東羅馬管轄之下的土耳其大城市,又該怎麼辦?比方尼西亞,距離歐亞交界不遠,對基督教歷史也有特別的重要性;這麼容易就給突厥人,民眾大概要抗議。阿萊科修斯用的是‘慢令致期’的‘緩兵之計’,故意拖延省長任職,等到尼西亞被蘇萊曼佔領了才譴責省長。這一來自己無愧天地,對人民對盟友也都有交代。另一個頭痛的地方則是土耳其、敘利亞邊境的安提阿(根據新約聖經,當年基督教這稱呼就是由此開始。)安提阿是距離拜占庭最遠的重要根據地,但是自從東羅馬戰敗後,安提阿苦等救兵不到,終於投降當地的突厥軍閥。東羅馬帝國震驚之餘,阿萊科修斯卻沒有派兵征討,反倒是蘇萊曼不費一兵一卒就說服城內的突厥、希臘兩派人物,原本要繳給突厥軍閥的戰利金也不動聲色地還給安提阿。這是蘇萊曼最有名的‘戰績’,卻也證明拜占庭‘投資’有道。

只是阿萊科修斯太倚賴這個突厥‘大臣’了。公元1086年,蘇萊曼被偷襲,慘死戰場;敵人內訌,對拜占庭可能是喜訊,對阿萊科修斯卻是噩耗。所扶植的得力助手陣亡,一下子東方穩定的政局又坍了。禍不單行,繼承蘇萊曼的人竟背信忘義,再度開始擄掠沿海地帶,連帶原先蘇萊曼控制住的軍閥也紛紛據地為王。那時整個土耳其亂得連塞爾柱皇帝都看不過去,特地出面調停。阿萊科修斯趕快把握機會與塞爾柱帝國建立關係,希望能借助他人穩定東方局勢,自己才有辦法全心對付北方。雙方交涉的內容不詳,不過之後沿海一帶都歸還東羅馬,遙遠的安提阿地區、高加索地區則由塞爾柱帝國接管。塞爾柱皇帝親自到安提阿接受投降禮儀,也對突厥各部族重申不可傷害基督徒的律令。這次交易,拜占庭其實只得到暫時的安定,換湯不換藥,重要城市仍在突厥人手中。

剛開始突厥部族還乖乖聽話,接下來阿萊科修斯與北方陷入長期抗戰,大家又蠢蠢欲動,更有突厥人組織匪寇海盜,指染沿海各鄉鎮,連運往拜占庭的糧船都搶。1090年拜占庭嚴寒,收成欠佳,麥價大漲,窮人叫苦連天。許多人開始認為這是皇帝阿萊科修斯得罪神,民眾反對的輿論高昂。1091年突厥人又攻下一個重要城鎮,這時阿萊科修斯已經不能坐視不管了;北方大捷之後,他趕快派兵到歐亞交界處,收復這個小城鎮。城鎮是收回來了,其他沿海地帶卻被突厥海盜洗劫得更慘;愛琴海上許多島嶼為了自衛而建立的碉堡,根本無用武之地,許多田園因難民遷徙而荒蕪,修道院早已人去樓空。

更慘的是,塞爾柱皇帝1092年食物中毒而過世,傳說這是波斯刺客所為。但這下子不只是土耳其,連兩河流域都爆發了幾年之久的內戰。沒有後方管轄,整個土耳其更是無人控制得了。教皇在法國演講時所舉的例子,並非誇大,那時候不少逃難的人都經歷過同樣的惡夢。拜占庭的東正教長職們,對於土耳其一帶教會相繼失陷、信徒罹難的慘狀,埋怨已久;皇帝有心無力,更讓他們灰心。阿萊科修斯兩次外交政策不了了之,這次又親自宴請佔領尼西亞的突厥軍閥到拜占庭,聲色娛樂應有盡有,還預備闊禮答謝,希望這個人選能替他鎮定東方。沒料到軍閥剛回到土耳其,就被人絞死。阿萊科修斯還不死心,再與軍閥的弟弟建立關係;偏偏他流年不利,下注連賭連輸,尼西亞一帶居然被其他軍事強人奪走,挑選的人再次送命。那幾年不只是東羅馬帝國的居民遭殃,連突厥人自相殘殺也死了不少;後來十字軍到這地區,見到‘草木連天人骨白’的景象,無不為之色變。

土耳其地帶回天乏術,拜占庭內部也好不了多少。1094年首都發生政變,阿萊科修斯僥倖不死,卻發現政變幕後的主謀,就是自己封為‘征西大將軍’的弟弟。原先他因為不信任拜占庭其他貴族,所以盡量用親族任官;這次政變後,他連親族也無法信任了,最後只能仰賴外人。當時拜占庭經濟紊亂不堪,阿萊科修斯不願向自己希臘人借錢,卻向意大利北邊的威尼斯借,抵押條件是整個亞德里亞海域的主權,威尼斯商人在拜占庭享有特別優惠,甚至港口最好的四分之一都是威尼斯人專門使用;威尼斯共和國會變成後來經濟強權,主要由此開始。不止經濟,阿萊科修斯也不願再任命任何希臘人做將軍。這時的他不能不面對土耳其的亂象,卻特別向羅馬教皇求救兵——因為他寧可動用教會人士,甚至英、法、意大利、日耳曼、諾曼人,至少這些人語言不通,和他爭皇位的可能性不大。

而最後的掩飾,就是把耶路撒冷與拜占庭混肴一談。真正要救的,不是淪陷近五百年的耶路撒冷,而是顛覆垂危的拜占庭;但這一點倒也不必讓加入十字軍的人知道。

那個寒冬清晨,教皇站在法國小山坡上對眾人演講。大家慷慨熱情之餘,卻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純粹是場騙局:東羅馬帝國連續的錯誤決定,竟要由整個歐洲來擔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