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November 28, 2011

神子:野地的百合(一)

          你想野地裡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他也不勞苦,也不紡線。
          然而我告訴你們,就是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他所穿戴的,還不如這花一朵呢!
                                        ——馬太福音,約公元75年所著
潮漲潮退,春去秋來,不知曾幾何時,加利利海邊出現了一個傳講天國的人。傳講天國不稀奇,那時已經有施洗約翰在呼籲民眾悔改,並非創舉;奇的是,這個人沒有空談美好的夢想,卻用實際行動把絕望的人重新扶起。他沒有強調嚴以律己的宗教哲理,卻憐憫接納了許多社會所唾棄的敗類。他沒有用家世、學識、權勢來號召信眾,卻用感人的神蹟說服懷疑的人民。他沒有鼓吹世人去為他赴湯蹈火,卻走在一般民眾之間醫病、趕鬼、施恩、祝福。更奇的是,他似乎沒有涉足政壇的經驗,卻對政敵的攻擊周旋有餘;他似乎沒有受過正式教育,講的話卻比許多文士學者都有深度。他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可是連以色列公認最有智慧的所羅門王,詩詞箴言都遠不及這個人偶然的一番話。

對於這個名叫耶穌(Jesus)的人,當時世界實在摸不著腦袋。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時代這地方?很多人認為他是先知,畢竟以前有許多先知都行過神蹟;不過大部分的先知都與世隔絕,耶穌這一點與他們倒也不相似。不止如此,以當時宗教派系而言,要說他是哪一種人都很難。艾塞尼人認為神的忿怒已將要降臨,所以開口閉口總是滅亡的事;耶穌雖然接受過施洗約翰的洗禮,但他所教導的卻是心靈的成長更新,而不是戰戰兢兢地等待審判來臨。法利賽人認為宗教上思想開放,對人民是好事;但耶穌卻斥責他們妄自擅改猶太教的律法,還表裡不一地假冒道貌儼然的正派人士,將一般視為不潔淨的人徹底驅逐。撒都該人認為傳統宗教沒有的就不該添加;耶穌雖然也捍衛傳統,但他又講述天國地獄,還讓死人復活過,甚至預言聖殿的拆毀與重建,幾乎是正面和撒都該人作對。奮銳黨人想推翻羅馬統治,耶穌卻倡導挨打不還手。本位主義者覺得除了猶太人皆非善類,耶穌卻不排斥其他民族,還為他們施行治療。禁慾主義者認為多吃一塊肉都是污穢,耶穌卻不拒絕別人請宴。享樂主義者追求衣食精美,耶穌餵飽幾千人的曠世神蹟,卻只提供尋常不過的粗糙食物。唯物主義者看重金銀財產,耶穌卻用比喻勸人,與其自己富足,還不如對別人多伸援手。機會主義者想要進入這團體裡不勞而獲,耶穌卻又講了許多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讓不想尋求天國的人自動知難而退。

換言之,雖然耶穌的言行人人可見,大部分民眾卻都見其貌,聞其言,不識其人。

不單是當代人對他一頭霧水,後代很多人也對耶穌一知半解,甚至以偏概全,把耶穌改造為自己想要的模型。可蘭經認為耶穌是第二十四位先知(穆罕默德是第二十五),可是回教徒只重視耶穌行過神蹟,連他智慧的言辭一句都沒提過。中古時代學士認為耶穌教導的是信心勝過理智,反倒幾百年來在文化思想上退步很多。十字軍時代的Francesco d'Assisi自覺耶穌啟示的是要過得清心寡欲,於是一生活得像乞丐。歐美革命時代,烈士們認為耶穌所提倡的是博愛的精神,拿破崙甚至說:“亞歷山大、凱撒、查理曼、和我都用武力建立國家,耶穌卻純粹用愛建立國度。”雖然這話不無道理,但是他們未免太選擇性地闡釋聖經,其他的反而沒再細讀。人道主義興起時,許多人把平等當作耶穌最寶貴的教訓,還為了這理想發動過許多社會階層的鬥爭;儘管解放黑奴不是壞事,‘人權平等’並不等於耶穌所傳的,至少內容就已經相差懸殊。科學精神普及後,許多人把耶穌的道德勸語當作至理名言、生活座右銘,其他有關天國的道理卻視同廢話。印度的聖雄甘地曾對西方人士說:“我喜歡你們的基督,不喜歡你們這些基督徒。你們一點也不像你們的基督。”這句話固然值得人深思,然而非暴力反抗的甘地,真正崇拜的只是‘愛你的仇敵’那一句典範;雖然能做到這一句就已經不簡單,但耶穌講的絕非僅是仁恕之道,剩下的甘地卻未能接受。

耶穌有一次問門徒,大家認為他是誰?眾說紛紜,結果只有西門彼得(Simon Peter):“你是彌賽亞,是永生神的兒子。”

* * * * *

彌賽亞?大衛的子孫?是他?這答案在當時大概沒幾個人相信,驚愕之餘,搞不好很多還要大失所望。畢竟每人心裡一把尺,眼前這人跟想像中的救主差太遠了,怎麼可能是真的?其他的門徒不用說,連為耶穌施洗,這時被下監獄的約翰也質疑:“你真的是我們等待的人麼?”不過更難接受的是後半句。耶穌自己家鄉父老,看這孩子從小到大,怎麼也不相信他的‘特殊身份’,難道他瘋了?法利賽人更是無法容忍耶穌,居然被稱為‘神的兒子’也沒否認,還不時‘赦免’罪人,簡直輕狂傲慢,褻瀆得太過分了。就算是要妖言惑眾斂財,打這種不實廣告也該被掌嘴,否則法利賽人臉往哪裡擺?

更何況歷史上自詡為神的,除非生下來已經是帝王法老,不然幾乎都沒好下場。在這塊曾經為宗教大肆殺戮的猶太地上,縱算耶穌行過多少神蹟,要自認是神的兒子,那可不是一般人敢信口開河的稱呼。民間或許有無知之徒,迦南地的拉比文士、經學家的門生徒弟,慕名前來聽道的也不少。你既敢大言不慚,就要敢拿出證明,敢為這頭銜負責。否則在各教派競爭之際,誰會把一個自大狂當真?在猶太人與羅馬人互相濺血之時,哪還有你容身之地?

但是耶穌還是照講不誤。古今中外所有言語夠份量的人,恐怕沒有一個敢說類似的話。釋迦摩尼沒有自稱是佛,摩西沒有自稱是耶和華,穆罕默德沒有自稱是阿拉;耶穌卻自稱:“我與父原為一。”釋迦摩尼只說自己是尋找真理的教師;耶穌卻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孔子說:“若聖與仁,則吾豈敢?”耶穌卻說:“你們中間誰能指證我有罪呢?”穆罕默德說:“除非阿拉恩蔭,否則我沒有指望。”耶穌卻說:“除非你們相信我是基督,否則必要死在罪中。”

講得更直接一點,耶穌並不只是在傳揚福音;他自己就是福音。他並不只是給人吃飽;他說:“我就是生命的糧。”他並不只是讓瞎眼的看見;他說:“我是世界的光。”他並不只是教人得救的門路;他說:“我就是門。”他並不只是為信徒設立牧師;他說:“我是好牧人。”他並不只是讓死人復活;他說:“我就是復活;我就是生命。”

這是歷來所有文士、拉比、祭司、法利賽人所不能提供的答案。他們只能說信奉猶太教的,神必拯救;卻不能像耶穌,叫世人因他得救。

世人雖然期待過,盼望過,也想像過神出現在人間的可能性,但是想像中多半帶有震懾性的權威。其實不用神親自出面,單是皇帝出巡就已經讓老百姓恐懼得魂不附體。可是耶穌自稱是神,卻是如此平易近人,讓周遭都不時忘記他並非凡人。他可以一開口斥責風浪就使加利利海平靜,但不多時又親手治療村莊裡的病人,還讓孩子們到他面前來,一點架子也沒有。很多人把他當名醫看待,不論到何處都有人想求他醫治;然而西元初世紀的醫療技術實在不怎麼高明,就算全羅馬帝國最出色的名醫,恐怕都不如今日一個醫學院學生。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雖然對臨床醫學貢獻甚多,但理論錯誤仍不少;再加上當時沒有麻醉鴉片等藥物千金難求,連上層社會都不一定買得起),任何燒烙、開刀、截肢的治療,都要把病人五花大綁,忍痛被折磨後又沒有消毒,病人往往不治還好,治療後反而十天半個月必死。可是耶穌到處醫病,碰上的未必是尋常疾病,舉凡癱瘓、瘸腿、肌肉萎縮、駝背、水臌(肝腎等內臟疾病的徵兆)、皮膚病、失明、聾啞、精神錯亂、嚴重高燒、甚至婦女隱疾都有,以今日醫學都不可能達到‘藥到病除’的成果,耶穌卻讓他們‘無藥自癒’,而且立時見效。這種能力太超乎想像,連今日讀新約聖經的人也會懷疑,是否寫福音書的人誇大其詞?然而就另一角度而言,假若這些神蹟只是串通、騙局、安慰劑,勇於前來求醫的人恐怕都要大失所望,而西洋鏡拆穿後,信徒也會大量流失。那麼是否後來傳抄聖經的人加油添醋?這也有困難,畢竟寫福音書的時間距離當年不算遠,得到醫治的很多還在世,並非百年後才有人假稱傳說。況且以後來基督教的發展看來,西元初世紀就已經傳播迅速,根本不需要後代渲染。耶穌的醫治可說是說服力最強,最讓信徒得安慰的‘福音’,也因此曾有在宗教上與他作對的人,孩子有病時還是低聲下氣去求耶穌。

儘管如此,耶穌所要醫的不只是身體。病人的痛苦,還包括被親友離棄的無助,被社會鄙視的羞辱。即使身體沒有病,大部分人心理仍顯病態:高傲、自義、貪婪、嫉妒、仇恨、邪惡、恐懼、自私、懶惰、生活忙亂、心靈空虛、不敬父母、不愛鄰舍。種種社會症狀,都是耶穌醫治的目標。有人秉持宗教至上的觀點,甚至把宗教法加諸於所有百姓身上;耶穌卻指出“安息日是為人而設的;人不是為安息日而生的。”有人惟恐天下不亂,千方百計要引發猶太與羅馬的衝突;耶穌卻說:“凱撒的東西該歸給凱撒;神的東西該歸給神。”當時信從他的很多是下層的窮人、不潔淨的病人、社會不齒的稅吏妓女。有人認為耶穌實不該與這些‘罪人’為伍,畢竟他們的處境本來就是神給予的懲罰;耶穌卻講了許多比喻,要叫人明白,即使這些‘罪人’也是神寶貴的子女。這固然是讓被貶低的人能夠抬頭,也是讓發言的人檢討自己高姿態的譴責心理。曾有人抓一個紅杏出牆的女人,來問耶穌要如何治罪?耶穌卻回答:“你們中間誰沒有罪的,可以先拿石頭打死她。”看熱鬧的眾人,被他義正詞嚴的話教訓得一個一個走了,然後耶穌告訴女人:“去罷,從此不要再犯罪了!”

諸如此類饒恕的道理,到兩千年後的今天,還是讓很多人感動得潸然淚下。明朝思想家李贅說:“動人以言者,其感不深;動人以行者,其應必速。”耶穌所做的,幾乎有如以色列的先祖猶大——猶大是挺身保護家人的獅子;耶穌則是挺身保護罪人的獅子。

世界本來就是個冷漠的地方,活得越久,就越司空見慣,把沒人性的社會視為理所當然。但世上再冷冽的環境,一樣有生命散發熱量;再枯寂的荒漠,一樣有百合可以盛開。迦南地這塊火燒過血灑過的泥土,或許當時人潛意識中,已經不寄望它能再有任何作為。可是或許正因為心如死灰,才能復燃;正因為望穿秋水,才能親眼見神;正因為放眼盡是殘破,才能打開心門尋找天國。被擄的猶太人曾預言:“他不喧嚷,不揚聲,也不使街上聽見他的聲音。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他憑真實將公理傳開。”言下之意,神來到世上並不是要殺盡仇敵、燃燒全地、恣意降福降災、讓眾人叩首膜拜、讓天下成為他的腳墊。神來到世上,世人不認識他,他仍將恩典毫不保留地賜給人類,讓聽他言語、見他行為的人,徹底相信他真的是彌賽亞。

可惜,很多人從一開始就存了偏見,不願以他的言行做判斷;即使見了他言行,還故意扭曲;即使無法扭曲,也不想領受恩典;即使領受恩典,卻仍不相信;即使相信,卻又未必誠實接受。平心而論,世人無論信不信神,若是神真的走在世上,大概都會想去見識一番;然而見識之後,人又會做什麼?縱觀往後的歷史,猶太人是設法把耶穌局限在傳統宗教範疇中;希臘是將他哲學化研討;羅馬是利用他名義鞏固帝國;歐洲是把他降為一種典型文化;美國是把他當商品來賣;今日世界各國則是拿他作箭靶,從政治、教育、科學、媒體、宗教界多方抨擊。神在眼前卻棄如敝屣,直如入寶山而空回;現代人如此,兩千年前古人也如此。

神子來到世上,竟受如此侮辱,連許多門徒都抱不平。耶穌卻沒有動怒,只說那些缺乏信心的人不幸,仍舊繼續救其他人,繼續傳講天國的道理。可是他不計較,別人卻看成是他好欺負。何況善人遭禍,似乎是古今常例。既然猶太人無法用詞鋒奚落耶穌,那麼下一步自然會採取更惡劣的行動。

花開花謝,懂得珍惜的有幾人?

(待續)

Sunday, November 6, 2011

寂夜:我們究竟在等誰?


公元前4年,希律因難纏的疾病去世。雖然恨他的人很多,他在位期間猶太人卻從來沒有暴動過。政治是很現實的學問。希律草菅人命,卻也懂得興修水道、設築路、開闢良港,發展巴勒斯坦的民生;他徵稅要錢過分,卻也知道要鼓勵礦業、鑄造業,甚至猶太壟斷死海瀝青的市場(當時造船業防水必用);他不喜歡宗教人士,卻也派遣法利賽人建造以色列先祖的祖墳,又重修聖殿,給人民做點‘善行’補償(今日聖殿山遺留的哭牆,其實是希律時代建造的)。種種工作,證明希律實在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既有暴君嗜殺的鐵腕,也有長治久安的眼光。即使有再多的人憎惡希律,他的政績還是很值得看。

不過希律一死,猶太行省又立刻出風波。有自稱是彌賽亞,號召無數百姓對抗羅馬/希律家的統治。那時駐守敘利亞的羅馬將軍聽到消息,迅即點兵南下,平定耶路撒冷的動亂,之後十架釘死了兩千個參與的猶太人。對羅馬人而言,沒有連家屬一齊處死已經很仁慈了;可是猶太人卻認為羅馬殘忍無道,後來還發起全國共同抵制羅馬貨品的事。

皇帝奧古斯都也許了解猶太人對希律有多反感,但希律從未有對羅馬不利的舉動,所以羅馬依照往例,還是要讓希律的兒子繼任——不過希律似乎對自己的孩子們不怎麼信任,遺囑稍微動手腳:一個兒子亞基老(Herod Archelaus)做猶太、撒瑪利亞、以土買的王;另一個兒子安提帕(Herod Antipas)做加利利和約旦河東的王;第三個兒子則是做戈蘭巴珊、和大馬士革以南整塊地的王。說是‘王’,真正的名稱卻降了一級,算是‘種族統治者’而已。

亞基老和他父親一樣兇暴,偏偏又沒有父親的政治手段,剛上台就殺人民三千,使耶路撒冷一直不得安寧;之後兩年又有自稱是彌賽亞,亞基老掃蕩亂民後,更是變本加厲地殘害猶太各政黨。相反地,安提帕治理的加利利一帶卻開始蓬勃進步。之前加利利沒有太多的文化建設,所以安提帕引進的希臘文藝建築,一般老百姓還以為這是猶太文明的一部分。安提帕比起哥哥亞基老懂得節制,除了後來殺過施洗約翰之外,整個社會倒還算穩定,也因此有些人為避免暴君屠殺,乾脆從猶太逃到加利利一帶定居。留在猶太一帶的,則分為主和派與主戰派。

主戰派就是後來的奮銳黨,多半是偏激分子;他們的成員有很多是從原先的法利賽、撒都該、艾塞尼人而來,畢竟大家有共同的敵人。主和派倒比較明理,他們聯署上書羅馬皇帝,陳述亞基老的暴行。對羅馬而言,希律家只是一顆棋子,本來就不值得眷戀;何況猶太人一直間歇性暴動,正證明亞基老治理無方,理當換人。皇帝奧古斯都接到聯署,立刻下令將亞基老終生貶謫到法國的小地方,猶太行省則由羅馬自己任命總督來管。

可是主戰派仍不接受羅馬的管轄。或者說,只要不是猶太人自己做王,他們一定反對;縱算是猶太人當王,只要與他們政見不合,他們仍要反對。公元6年,羅馬的新總督才剛接管耶路撒冷,立刻發生奮銳黨的動亂,而民眾起義的導火線卻是當年的人口普查。【注:羅馬的人口普查與大希律王逝世其實相隔十年,新約聖經的福音書記載有誤。】

其實當年的人口普查並不是什麼好事,雖然普查結果多少會影響州郡界線、社會福利、經濟建設、司法要職等等,但是羅馬政府最主要的目的還是以人丁計稅,以人口徵兵。猶太行省的人一向很會逃稅逃兵,所以羅馬政府才大費周章地做普查;否則這麼麻煩的事,搞得人民不便,官員慪氣,何苦呢?後來由於這次的民眾起義,羅馬不再做普查,只僱用當地稅吏(往往也是黑幫)按人頭討債。

但這並不代表猶太人造反的動機單純。當時起義的首領也是個自稱彌賽亞的人。他用羅馬會強加稅收為引,號召了許多義士,還為了拉攏宗教人士,宣稱猶太地方只需要有神,不需要有王。只可惜他欲速不達,結果跟隨的人不夠團結,這次起義仍是以卵擊石。而羅馬‘新官上任三把火’,更是不留餘地斬除可疑人物。革命失敗,民眾的怒火反而越煽越炙。從公元7-70年,羅馬共有十五任總督(包括本丟·彼拉多,以後會提到),幾乎都是被貶官到這裡鎮壓民眾,甚至有一年不到就因事故而卸任的。至於巴勒斯坦的猶太人,在許多煽動者的鼓勵之下,還是接二連三地向羅馬軍兵宣戰。

* * * * *

新約的使徒行傳記載法利賽人迦瑪列(Gamaliel)說過,當時已經有太多的彌賽亞,根本不必為這些人操心。假若神真的差遣彌賽亞來到世上,法利賽人豈能干涉?假若不是神差遣的,而是凡人自大,那麼最後注定會失敗,又何必要法利賽人多此一舉?

這是很明智的觀點,也是很消極的反抗。當時法利賽人見到這麼多民族‘救星’挺身而出,反而感到不安,因為每個彌賽亞出現,多半要帶來羅馬人更血腥的嚴懲,所以法利賽人才會徹底否定彌賽亞。換言之,這是為了避免全身遭受感染,所以自己先切除‘惡性腫瘤’。

然而,猶太人是真的對彌賽亞絕望了麼?身為法利賽人教師的迦瑪列知道,大家並不是不希望看到拯救,而是不想再失望。讓我們痛苦的往往不是別人,而是我們自己。

南宋辛棄疾的《稼軒詞》唱道:“千古江山,英雄無覓。”以色列地從士師時代到南北兩國滅亡,迦南地有優秀的領導人,也有差勁的國王;任憑大衛英明,幾百年來不肖子孫還是時時可見。之後猶太地被外族統治,巴比倫、波斯、希臘、羅馬對它的影響也是有正有負。正確來講,古今中外任何時地,都可能有堯舜禹湯的賢君,也都可能出現桀紂幽厲之輩。除非每一代掌權人總是具備政治智慧、軍事才幹、民眾魅力、以及對天下蒼生的慈懷,否則一般人所渴望的‘仁君’‘王道’‘烏托邦’永遠不長久。

問題是,既然理想達不到,很多人寧可退而求其次,熟悉的就是好。‘正統’這兩字往往賦予許多人神聖的使命感,也造就了許多歷史的哀嘆。假如猶太人認命了,不再繼續抵制外族,那麼對‘彌賽亞’的期盼也會徹底消失;但猶太人偏不認命,偏要寄望大衛的子孫繼承王位,結果等到的只有失敗的彌賽亞。何況一個真正了解羅馬根基有多深的人,絕不可能輕易挑戰它的前線戰士;相反地,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才會意氣用事地拿性命開玩笑;而一群盲目無從的百姓,也會跟著這些‘彌賽亞’一齊送死。

年輕人有熱忱並不是壞事,但是自認是受天命指示救世界的,幾乎都抱持幻想式的自我完美主義。這種人的‘彌賽亞情結’,其實和亞歷山大自詡為的心理相去無幾,而常犯的錯誤也很類似:第一、容易高估自己能力,甚至無中生有地以為真正潛力到必要時才會發出來。因為他們的極度自信,許多人可能被說服,甚至他們自己會相信自己的謊言。第二、既然自己受天命,那麼所做的決定也不可能出錯;別人持疑,只因為不了解自己是‘孤傲的天才’。更危險的是,這種人往往相信,他們在千鈞一髮之際還可以挽回局勢;之前的錯誤只是餌,全為了要展示最後一步睿智的抉擇,所以一時受挫也不足為患。第三,喜歡獨享特權,社會的規則秩序加不到他們身上。有時這種‘我行我素’的舉動還會吸引民眾,認為他們的確是天之驕子,尤其是他們傲視敵人的態度,足以讓己方人馬心折。換言之,惹人厭的高姿態,一旦出現在‘聖人’的身上,幾乎都可以被原諒。

當然,有‘彌賽亞情結’的並非只是民族英雄之類,後代許多異端邪教的宗主,甚至今日華爾街投資巨頭,矽谷的科技新貴,各國政黨的首腦幹部,很多其實都抱著扭曲的宏願要拯救靈魂、力挽狂瀾、轉虧為盈、開發明日無限能源等等。而人類也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直到對政府、對宗教、對金融業、對科技所承諾的天堂,再也無法信任了。

漫畫家吳淼的作品中有一段說:“因為短暫才會想要不朽,因為卑微才會想要權力,因為軟弱才會整天叫嚷著:‘我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命運是什麼?你所能夠改變的和你無法改變的,你所能夠選擇的和你無法選擇的,都是命運。人們認為,對抗命運、征服命運,才是強大的表現,結果到頭來無非是自尋煩惱。”

說實話,以色列這個民族算是很可憐。其他許多古老民族滅亡後和入侵民族融合,絲毫不覺痛苦;猶太人卻是代代傳承,連掙扎吶喊、傷痕血淚都沉重地永遠背負下去,這條路也永遠步履闌珊地走不到盡頭。也許當時的猶太人真認為神有意要讓他們恢復王國,只是必須自己先去克服困難,神才會大施拯救。也許他們這時的憧憬,已經不是大衛時代的國際主導權,也不是所羅門時代的黃金傳說,更不是先知時代的烈火神蹟,或被擄歸回時,蕭條中重建的決心。歷史太遠了,記憶也模糊了,大家所認得的,只有馬加比王朝以來的苟延殘喘。雖然當時耶路撒冷一直勾心鬥角,總也比任人宰割的羅馬統治值得自我認同。懷舊的老人收拾破碎的記憶,苦笑一下,繼續等待。

荒誕派戲劇家Samuel Beckett的名作《等待戈多》(En attendant Godot‎)中,兩個人在路旁枯樹邊打發時間,等待一個他們不認識,名叫戈多的人。他們對這人一無所知,甚至不知是否真有此人,而到了全劇結束,戈多也從未出現,顯然等待是徒勞,等候的人也懷疑他們的等待是否毫無意義。但他們仍無法釋懷,要走卻不能,要等卻又不懂,為什麼要在這‘被神拋棄’的鬼地方等待。兩人不斷吵架又和好,又拙劣地想辦法打發難熬的時間,討論各種荒誕的事,最後等待延期到明天,而第二天兩人卻又重新無奈地等待。如此原地打轉、無果而終。雖可笑,也可悲。

猶太人也在苦苦等待,也在懷疑自己的等待是否毫無意義。在幾百年寂靜的漫漫長夜裡,他們也迷惘過,甚至恐懼過,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假若‘彌賽亞’根本是自己無法實現的幻覺,那麼自己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等待,是錯了麼?

不,等待並沒有錯;錯的是等待的地方。自我推銷的‘救世主’正出現在人口密集的地方,舌燦蓮花的‘濟世者’正徘徊在萬民景仰的場所,招搖撞騙的‘真先知’正遊走於財源廣進的去處,盲人瞎馬的‘教法師’正指導祭司貴族如何對羅馬官僚八面玲瓏,蹉跎歲月的‘經學家’正向不諳世事的學生們傳授陳腔濫調,半路出家的‘革命者’正向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鼓吹愛國,不可一世的‘百戰王’正領著烏合之眾進攻羅馬巡邏隊。等待的人很多,卻只排隊在別人等過的地方繼續等,而等到的,也只是大家‘英雄所見略同’的明星人物。

因為彌賽亞終歸是來了,他也將會改變整個世界——只是那時大部分猶太人還不知道而已。
                    一些牧羊人夜間露宿在野地裡,照看羊群。
                    主的一個天使出現在他們面前,主的榮光照耀在他們的周圍,牧羊人都非常驚恐。
                    天使對他們說:“不要害怕,我給你們帶來了好消息。這個消息也將給普天下的人們帶來極大的喜悅。
                    因為今天在大衛城裡你們的救世主誕生了,他就是主基督。
                    你們在馬槽裡將發現有個用布包著的嬰兒躺在那裡,那就是給你們的記號。”
                    突然,一隊天兵和天使一起出現,他們齊聲稱頌道:
                                        “榮耀歸于至高無上的上帝,
                                        和平賜給在地上他所喜愛的人們。”
                    然後天使離開他們,返回了天上。牧羊人互相說道:“我們去看看主告訴我們已經發生的事情吧。”
                    於是,這些牧羊人急急忙忙趕到了那裡,找到了馬利亞約瑟,也看見了躺在馬槽裡的嬰兒。
                                                                                                    ——路加福音,約公元75年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