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pril 14, 2013

滂沱:撥雲見日


十六世紀的西班牙,是當時歐洲軍事力量最雄厚的國家,也是天主教鎮壓新教的大本營。這一方面是因為西班牙統一伊比利半島,可以集中軍火對付北方不服從教皇的各地,另一方面也因為哈布斯堡王朝(Habsburg)是歐洲歷史上最顯赫,統治地域最廣的王室之一。腓力二世管轄的範圍從西班牙、葡萄牙、美洲新大陸,到一部分德國、捷克、匈牙利、奧地利、荷蘭、瑞士、法國及意大利;其中有聯盟,有主權不明的政治範圍,不過最直接的還是婚姻外交。腓力自己曾娶葡萄牙皇室為妻,因而兼併鄰國;妻子死後又娶了迫害新教徒的英國女王瑪麗一世(後代稱血腥瑪麗),所以要繼承英國皇位也無不可;瑪麗死後,他再娶法國公主,進一步拉攏權勢。加上腓力在法國扶植一個有皇位繼承權的傀儡,假若歷史改演,他極可能是自查理曼以來,首創‘歐美世界帝國’的巨匠。

在這種大環境之下,耶穌會教士自然把‘得天獨厚’的西班牙所秉持的宗教,視為整個歐洲都該認同的綱紀。耶穌會的創始人Ignatius of Loyola強調天主教教義是絕對正確的,即使教皇指鹿為馬,信徒也應該篤信不疑。他們這種‘愚忠’讓自顧不暇的天主教大為感動,所以極力支持,不但鼓勵他們在歐洲各地設學校,更贊助他們遠渡重洋去美洲、非洲、亞洲傳教。這對於世界文明史的確影響菲淺,但歐洲的耶穌會教士,多半為了在學識、辯論、證道方面挑戰新教人士,因此往往化身為高亢激昂、煽動性強的出名宣教人物,以便用‘名人秀’挽回信徒。最後反而產生了一種奇怪現象:雖然以宣道為出發點,卻不斷有籠絡權貴、左右政黨、甚至血腥活動的事蹟。明明喊著‘為了更加榮耀神’,實際上卻是‘只要對天主教有利,做盡醜事亦無妨’。

當然,克爾文教派也半斤八兩,屢次唆使平民對抗天主教團體,所以法德兩地幾乎成了宗教派系的軍事舞台。當時法國國王年幼,幾乎是母后凱瑟琳攝政;為了鞏固皇家血脈不斷絕,她一直站在兩派之間,新教有困難就貶謫天主教官員,天主教失勢就肅清新教的大臣。結果暗殺行動沒成功,反而引發1572年天主教對新教徒大屠殺,還在法國各城市持續幾個月,死難者估計有十萬人。由於凱瑟琳舉棋不定,不但與兩派都失和,連自己孩子也不敢擅作主張,之後反被天主教激進分子刺死。皇室終結,法國的新教運動也告失敗,徹底成為天主教國家。

德國更糟。由於神聖羅馬帝國早已名存實亡,大部分州郡都由貴族伯爵們自治;究竟要信天主教還是馬丁路德的新教,幾乎都是各郡縣自己決定,倒也沒什麼紛爭。偏偏克爾文教派佔不到便宜,所以總是不斷‘挑動黃河天下反’;之後還導演出三十年戰爭,血洗德國。北歐東歐、西班牙、英、法、奧匈、甚至土耳其都捲入戰局,雙方傷亡了八百萬人,連瑞典國王也戰死疆場。打到最後和解,還是由各郡縣自己決定宗教。不知大家這麼慷慨赴義,造就了什麼?

這就是紛爭的內幕:為神,為教派,也為名譽財權。

假若整段宗教戰爭僅是如此自私自利的記錄,撕掉不讀也沒差。然而公元1588年卻發生一場出人意表的歷史巨變。名義是聖戰,地點是英吉利海峽,一邊是西班牙的無敵艦隊(Armada Invencible),另一邊則是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Elizabet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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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女人沒有實權的時代,伊麗莎白是個超乎男人的領導者;在一個宗教混亂的時代,伊麗莎白成功地保持了國家的統一;在一個經濟中下的時代,伊麗莎白讓英國搖身一變,成為歐洲最富庶的國家之一。由於她終身未嫁,被稱為‘童貞女王’,這對於一個女子只為相夫教子的社會而言,是很難被容許的。她不美,要形容她儀態表情,大概得用‘冷靜睿智’而非‘溫柔端麗’等字眼。她十分清楚,向她獻殷勤的都純為皇位,甚至她在位45年,年近七十還不斷有歐洲貴族來攀交情。不過正因為伊麗莎白為人謹慎,明察寡言,才使得英國在這豪雨不停的紛擾歲月中,沒有被汪洋淹沒。

還是從宮廷內鬥開始談吧。那時蘇格蘭女王本為伊麗莎白的表侄女;由於伊麗莎白是皇室之末,後繼無人,卻又不嫁,當然也就有人改押籌碼下注,慫恿侄女謀害伯母篡位。伊麗莎白將侄女監禁近二十年,還是不斷有叛黨謀反,到1587年她才終於處決政敵。為什麼不早點快刀斬亂麻?原因很麻煩:因為伊麗莎白支持英國國教派,表侄女則是天主教徒;一旦下刀,她對手自然成了天主教的‘殉教徒’,兩派再無和好之日。果然不出所料,處決不久,天主教就對全英國宣告絕罰;翌年,西班牙大隊軍艦也以千鈞壓頂之勢駛向不列顛群島。

或許有人要問,既然西班牙是天主教的主力軍,英國又從1534年就自創新教,腓力二世何以遲遲不出馬,到此時才進軍?其實這正是他高明之處:腓力自己雖有英國皇位繼承權,但順序上落後他人。倘若提早對英國用兵,蘇格蘭女王肯定名正言順地榮登寶座,對自己卻沒半分好處。但1588年進攻,卻有機會鳩占鵲巢,讓西班牙指染英國;加上天主教會對他撲滅新教的大功勞勗勉有加,如此名利雙收,豈不甚美?

更正確說,腓力的無敵艦隊遠征英國,是一石二鳥之計。早幾年前荷蘭(當時仍屬西班牙統治區,尚未獨立)也出現天主教與新教對峙,住低窪地區的新教人士還打開水閘,讓天主教軍隊無法攻入,進而封鎖海口,讓當地國際貿易全由安特衛普(Antwerp)移到阿姆斯特丹(Amsterdam)。戰局僵持不下,卻演化為後來的荷蘭與比利時兩國;只是1588年腓力的天主教軍在比利時,攻不下荷蘭,未免丟人,所以艦隊的第二目標,就是要補給陸軍,並由海上轟炸荷蘭,徹底掃平新教抵抗勢力。

不過西班牙的艦隊強大,英國、荷蘭也不是省油的燈。葡萄牙已經被西班牙佔領,剩下其他航海時代的競爭對手都必須有足夠的海軍,否則自保尚且不足,難道還能開拓新大陸麼?只是他們無法像西班牙以量取勝。腓力準備了巨型戰艦108艘,巨型帆船22艘;英國的武裝商船雖有160多艘,但真正超過兩百噸的只有30艘,其餘則是小型戰船和平底船;荷蘭這時還在對抗腓力的陸軍,無法抽身加入海戰。尚未開打,單憑氣勢就遜人一截,實在不利。

然而戰爭並非只靠氣勢。若以耗費而論,西班牙是窮盡國庫來支出艦隊;因為文藝復興時代的產業改變,西班牙總是不屑一顧,到頭來連船艦設備,都要債台高築地向歐洲其他地方購買。荷蘭卻是產業突破的佼佼者,木桶布帆、輪繩鏈錨、瀝青焦油、鐵砲鋼劍、望遠鏡指南針,樣樣生產。可想而知,這時宗教戰爭,西班牙既然失去固定供應商,花錢自是不菲。英國人口少,生產量與水準都遠遜荷蘭,卻從不放棄製造業,所以就算戰亂也不怕他人不賣必需品。換言之,英國早就知道西班牙戰力多強,那麼它艦隊數量輸給人,其實並非無法趕造,而是刻意不造。大,不一定適用。要打,就得用頭腦,不可逞力氣。何況磨刀不誤砍柴工,英國總不能為戰爭傾全國財力,而是必須先留一手;萬一戰況不利,才不致於無力招架。從這一點分析,伊麗莎白的抉擇遠勝於腓力:即使面對強敵,仍然步步謹慎,決不背水一戰。

腓力犯的錯誤還不只一點。他不諳海戰,偏又不接受忠告。有人認為艦隊駛向英國太冒險,假若戰局失控怎麼辦?腓力卻用‘兵貴神速’的理由,否決停靠法國的建議。軍事補給是也提早運到蘇格蘭,因為對腓力而言,拉攏蘇格蘭權貴是政治手段,一定要善用伊麗莎白處決政敵的有利‘契機’。其實為了避免被英國察覺,補給船反而繞遠道,貨物損失也較多,間接導致西班牙食物漲價,貧民面有菜色的現象。腓力還費神策劃,陸海兩軍必須在特定夜晚會合;卻不知道,由於艦隊龐大,若要這計劃成功,先決條件是春季漲潮、東南風吹、而那晚海面又必須風平浪靜。會合地點也是他親自挑選,殊不知兵法最基本的,就是不要讓沒排練過的軍隊直接在戰場上集合,更不要在敵人面前會師。

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筆下的《唐吉訶德》,有一半是諷刺腓力的愚昧;中古騎士把風車當巨人挑戰,把村姑當貴婦景仰,把羊群視為軍隊砍殺云云。風車就是荷蘭,村姑就是蘇格蘭,而羊群則是西班牙的無辜百姓。曾任司令官的他,筆調尖銳無情,正因腓力還沒出征就搞得滿城風雨。1588年5月28日,塞萬提斯在獄中眼睜睜看著無敵艦隊出航,無法阻止。

可惜天有不測風雲,艦隊要揚威北方,偏偏始願不及此。英國對自己海岸線的氣象最清楚不過,一開始就佔上風處開砲。雖然距離遠,對西班牙未損分毫,但畢竟打亂敵方陣腳,甚至有船艦互撞而廢棄。那晚月黑風高,司令官指揮下,英國小船載著水手潛入敵船,竊取黃金物資火藥,因為萬一西班牙沉船就難找了。兩天後換西班牙處上風,不斷向英國開火,但英軍卻分四隊自由竄逃;等到西班牙停火,才發現竟錯過了安全停靠站,接下來洋流往東,又有沙洲的麻煩,只能直接前往預定地。他們那時還不知道,比利時陸軍已經由於疾病死亡逾萬,根本無法與海軍接觸。這可能是史上首次嚴重流感的記錄。

等待陸軍不到,又聯絡不上,海軍總不能一走了之,對國王沒交代。何況有部分艦隊零件是之前購買的,還要在這裡裝配完才能上路,時間約需六天。比利時陸軍這時總算捎信來說,他們港口被荷蘭控制,可否請無敵艦隊派一部分來掃除?海軍總帥大概認為再幾天就可上路,不必急於一時,反而分散兵力,所以按兵不動。沒想到當夜,英國把自己八艘小船裝滿硫磺煤油,點火後撞進停靠港口的西班牙艦隊。這戰略之前西班牙也用過,然而現在自己船上火藥成堆,見到火船無不魂飛魄散,趕緊斷纜棄逃,陣型全毀。英國早就算到這後果,他們已經浪費太多火藥物資在火船計上,這時必須節約砲火,大部分戰船在黑夜中用砲聲擾亂敵人,誘使西班牙胡亂開火;只有小型平底船開到距離百尺之處,對西班牙巨艦一擊必殺。約有十艘軍艦船毀人亡,被英軍趁火打劫;其他有些逃入北海後失踪。西班牙這時離比利時越來越遠,士氣更低靡,糧食火藥都不夠,英國還發動‘鐵索橫江’攻式,不讓他們有補給喘息的餘地,沿著北海一直打到蘇格蘭。繞過蘇格蘭北部,英國不追了,卻換成北大西洋亂流來折騰搞鬼。沿途西班牙船艦撞上愛爾蘭岩礁的不少,水手私自潛逃的更多。到最後無功回國,無敵艦隊只餘一半,總人數剩不到一萬,比利時軍隊也棄甲投降;英國的損失卻僅是那八艘火船。

原先新教各地區以為天主教暴雨難擋,這時見到英國大捷,無不歡呼。瑞士、荷蘭、比利時、葡萄牙、奧匈帝國、神聖羅馬帝國,不久都與西班牙分手,英國更在伊麗莎白統治下進入黃金時期,反倒是西班牙因耗盡國庫,從此無法振興。後代有曰:“艦隊沉斃,慟哭的豈獨腓力一人?”接下來幾世紀,西班牙在國際間默默無聞。一念之差,變成萬念俱灰。

歷史上固然有許多宗教戰爭是掛羊頭賣狗肉,但西班牙與英國這場搏鬥,人為成分很多,卻也不能不說是神蹟,畢竟它讓教會‘萬頃波中得自由’。假若英國敗了,整個歐洲仍要像法國一般,回到天主教控制下;可是正因為英國獲勝,宗教改革才徹底被認同;至少對小老百姓來說,神終究是眷顧新教的,連無敵艦隊也要屈服於天意下。

英國詩人布萊克:“我的心不停戰,我的劍不離手,直到我們重建耶路撒冷,在英國綠地上。”這是他們堅強的心聲,也是永遠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