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18, 2014

烙痕:滿目瘡痍


曾有無名氏作詩:“德軍五百里,法軍五百里,陣亡千萬人,只為一壕溝;浴血戰雖勝,敵卻不肯讓,犧牲人更甚,重佔此壕溝。”

今日對一次世界大戰的印象,幾乎都是這類無意義的殲滅戰。在它之前半世紀,美國南北戰爭時期,武器還沒如此精良;士兵開槍後硝煙瀰漫,擋住視線,尚要幾分鐘時間子彈重新上膛,因此近距離敵人有機會趁空檔進襲。到一次世界大戰,這種戰術已成了過去。機關槍由一分鐘25發進步到一分鐘600發,射程遠至千尺,連硝煙都沒有,反沖力也減到最低。榴彈砲更增加命中損傷率,往往部隊連危險都沒感覺到,就已經禍從天降;再加上彈藥技術進步,爆破後金屬片可能穿腦致死。化學武器問世,毒氣中者立斃;火焰槍截斷敵陣,懾人心魄;地雷瞬息讓幾千人斷肢殘腿。整段戰爭史簡直是冷血殺人的修羅地獄。當時英國第一海軍大臣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後來首相)筆記寫道:“以前戰爭是殘酷壯烈的,現在戰爭已變得殘酷污穢。不再是少部分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在榮譽的掌聲中表演古典優美的戰術;取而代之的是整個國家,包括老弱婦孺,與另一個國家對峙。雙方無情地趕盡殺絕,然後由老眼昏花的官僚們點算屠宰清單。”

或者講得更難聽,一次世界大戰幾乎沒有什麼值得借鏡的策略戰術。技術進步了,卻很少看到軍隊領導們與對手鬥智。美國長期不願加入戰圈,實在因為這是徒然派人送死而已。連南北戰爭的將領們都不願再犯這種錯誤,歐洲的國王將軍們卻一而再地草菅人命。當然,這些皇室貴冑並非不學無術,開戰前也做了策劃,但到最後全是紙上談兵。食古不化的戰術,跟不上殺傷力更強的戰場。結果大家用墨守成規,掩飾自己六神無主,戰爭因此多年膠著。人民參戰是基於民族情操、世界理想、愛國熱忱,可是四年下來體驗到的,反而悲慘多於英勇。相比之下,二次世界大戰更血腥,但從未像一次世界大戰這麼無謂地瘋狂,這麼令人消沉到絕望。

但就另一個角度來看,歐洲自拿破崙以後,從未有重大戰事,也因此戰爭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近百年前,1815年維也納會議中,各國為了不讓戰火再次席捲歐洲,都主張恢復拿破崙戰爭之前的法國國界,而不是被瓜分;但他們說要重新調節列強的權力,使各國能夠‘相互平衡,保持和平’,倒是假仁假義——畢竟俄國、普魯士、奧匈帝國都趁機擴大版圖,各自兼併中歐、東歐、南歐的小諸侯國。當然,他們縱算自私胡為,至少天下太平了一世紀,功過相抵還說得過去。然而這協定的大前提是維持平衡,也就是互相牽制。短時間這對各國修生養息很有幫助,至少免除人民戰亂之苦;長時間卻會出現四種副作用:

第一、人口膨脹,需求大增。從1880到1910年,奧匈帝國人口增加35%,英國26%,德國43%,俄國甚至超過50%。為了供需,更為了穩定內政,全天下的資源幾乎都運往歐洲。美國的與印度的紡織業、非洲的金礦鑽石象牙、東南亞的橡膠、南美與澳洲的畜牧業、加拿大與黑海的麥田,一概成為歐洲仰賴的市場。反過來說,只要世界哪裡有問題,就會影響歐洲物價,間接左右各國關係。

第二、大家不爭歐洲,只爭天下。帝國主義崛起,有部分是基於大家不能對鄰居動念,就算戰勝也得不到疆土。百年中除了法國的拿破崙三世與德國不到一年對戰,其他發動的戰爭都在境外;到了一次世界大戰,更連非洲、中東、和一部分東亞都同受連累。

第三、許多國家這百年來,已經盡量逃避任何外交上的衝突,甚至戰前百般妥協,只要不再天下大亂,就算被辱被騙,挨打不還手也甘心。其實這現象在二次世界大戰前,甚至今日世界也不例外;問題是,大家自稱是文明人,不再野蠻,可是一旦開戰,將領們竟然紙上談兵,連要如何作戰都忘了。

第四、國家興衰有時間性,百年前的平衡,到了1914年已經有強弱懸殊的差距。可是政治上卻無法‘不適者淘汰’,結果戰場上見真章,堪稱慘不忍睹。最明顯的例子:歷史教科書說,戰爭的出發點是奧匈太子在東歐塞爾維亞(Serbia)遇刺。那這裡應該是利害衝突最關鍵的地區,為什麼大部分記載都很少提到奧匈帝國,反而德國成為戰爭元兇?為什麼很少講到東歐戰事,反倒是《西線無戰事》之類的壕溝戰記載,讓人印象深刻?答案很簡單:東歐各國根本不堪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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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從過程來看比較容易懂:1914年夏天,奧匈帝國對塞爾維亞正式宣戰;俄國基於約定,也向奧匈宣戰;德國與奧匈聯盟,又向俄國宣戰;法國與俄國有合約,再向德國宣戰。英國本無意幫助法國,但德國在非洲、亞洲擴大殖民地,終是後患,所以這時也與法國共陣線對付德國;日本則覬覦德國殖民地,趁機向德國宣戰。。。

到此為止,英法日俄各國(通稱協約國Allies)宣戰的對象已經不是奧匈帝國,而是德國。雖然死的是奧匈太子,但奧匈皇帝老態龍鍾,太子其實就是首相。他生前一直積極拓張勢力,指染巴爾幹半島;畢竟奧匈帝國處於中歐內陸,對外交通是靠流入東歐羅馬尼亞多瑙河,再來就是黑海要衝的伊斯坦堡。若不控制這地帶,終究受制於人。然而太子一死,領導位置頓時空缺,政治不穩的奧匈帝國根本不值一提;缺乏決策者,軍事上毫無勝算。再加上它種族太多,語言紛雜,早就面臨分裂的危機。這看法並非杞人憂天,從接下來的戰績就可證實:第一場戰役,奧匈帝國面對塞爾維亞臨時組織的義軍,竟然還攻不下;它繞道阻截俄國軍隊,也是節節敗退。國家大,未必強盛。

倒是德國(普魯士)在短短十九世紀,版圖擴大至法國邊境,陸軍精銳,還開始發展海軍,對西歐各國最具威脅。再者,德國北有萊茵河,南有多瑙河,交通、經濟方面都比奧匈帝國佔優勢。假若奧匈帝國瓦解之際,‘三讓徐州’給德國的威廉二世(Wilhelm II),將來德國版圖豈不是要再大一倍?而且它若從北海延伸到黑海,徹底縱切歐洲,其餘各國還控制得了麼?所以大家對德國宣戰,主要也是防範未然。

既然這麼多國家宣戰了,開戰之初,德國陸軍立刻經比利時入侵法國,不到兩個月內勢如破竹,甚至大軍距離巴黎已不到三十里。當然,他們目的是想集合一百五十萬大軍,速戰速決,先除法國,再攻號稱有530萬大軍的俄國。然而他們仰賴自己槍械進步,卻沒料到對方防守技術也進步了;只差三十里,竟然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想從北邊南邊繞道,也都被擋,最後陣線由比利時海邊延綿到瑞士山嶺,南北長達600里。這一來陣勢的衝勁喪失,卻又需耗大量兵力,剩下對付東邊俄國的軍力也大打折扣,只有西邊陣線的十分之一。儘管如此,德國東部15萬軍力仍大破俄軍;1915年重挫塞爾維亞;1916年羅馬尼亞為了捍衛自己主權,加入英法俄的協約國,結果一樣鎩羽而歸。

怎麼東歐各地如此積弱?最大的問題是它在歷史演進上慢了幾世紀。巴爾幹半島曾是東羅馬帝國的重心,在整個歐洲黑暗時期,各蠻族戰亂之際,伊斯坦堡依然是歐洲最文明的地方;然而它從未經歷過其他地區暴力、排外、迷信、貧困的低潮。等到西歐各國開始文藝復興、發現新大陸、科學問世、工業革命,東歐卻正因政治宗教種族問題,逐漸分裂走下坡。當半個歐洲用遠洋輪船、跨國鐵路載貨交易時,另外半個歐洲卻還停滯在羅馬帝國的思維,爭多瑙河的地盤,計較伊斯坦堡的港口貿易權。羅馬尼亞一加入協約國,它死敵保加利亞就加入同盟國,而重新獨立的希臘又因此加入協約國,還趁火打劫,要奪阿爾巴尼亞黑山,如此混亂簡直沒完沒了。奧匈太子因貪求巴爾幹半島而喪命,可是他從未注意過,自己帝國人民識字率偏低,科技遠遜別人,連鐵路建設也與非洲殖民地相去無幾;就算奧匈帝國有辦法奪得威尼斯、雅典、伊斯坦堡,全球的經濟發展已經不局限在地中海了,未來要如何經營?

俄國更離譜。根據歷史分析,俄國軍力龐大,領兵的貴族階級卻各自為政,不願合作。俄國第一軍團總帥,與第二軍團總帥是世仇,結果與德國首度交鋒時,一軍總帥竟為了讓對方出洋相而故意不援助,導致二軍戰死三萬人,被俘九萬人,二軍總帥逃走途中自殺。不過等到一軍總帥面臨德軍,照樣沒人援助,因而折損了十二萬人,逃回莫斯科後一樣獲罪下獄,真是報應不爽。這種貴族爭名、各懷鬼胎的軍隊,自然打不過紀律嚴整、有過必究的德國軍隊。俄國還有一個嚴重癥結:自從拿破崙敗戰後,歐洲對俄國總是潛意識以為他們陸軍比法國還強,連俄國貴族將領們也開始夜郎自大,卻忘了拿破崙戰敗,有很大部分是因俄國的焦土政策。假若現在不用焦土政策,要與德國前線交戰,勝算有多少?很不幸,1914年開戰兩個月,沙皇政府已經實力見底了,接下來兩年更是日暮途窮。

見到俄國的狼狽相,土耳其的鄂圖曼帝國也想來撿現成便宜,與德國建交,從後偷襲俄國。可惜德國重創俄國,並不代表土耳其也有本事打得贏俄國;更糟的是英法俄協約,與俄國為敵,就等於讓英屬阿拉伯地區有理由進攻土耳其,連帶波斯地區也被英屬印度部隊併吞。土耳其本來就被別國譏笑為‘歐洲病夫’,這下子戰場上又多一個敗卒。

不過英法這邊同樣問題百出。英國至少還肯多花腦筋在戰事上,見到法德兩國採取壕溝戰,就開始研發坦克;見到毒氣殺傷力過強,就立刻製造防毒面具(後來德國見氯氣對英軍無效,又趕緊製造更毒的武器);見到德國潛艇襲擊美國來的補給商船,也迅速派軍艦追擊潛艇,最後在阿根廷外海福克蘭群島殲滅德國潛艇部隊。法國卻沒有這種變通力,犧牲的人再多,將領也只會加緊向全國徵兵,連看到英國的防毒面具都不會跟進採用,還固執地以為有足夠的愛國熱忱就能戰勝。德國的空襲部隊轟炸巴黎時,法國根本只有躲藏的份,簡直貽笑大方。可是英國要打科技戰,短期內究竟難有成果,第一台坦克問世還要開戰兩年後。議會未必有這麼大的耐心,反而要責怪軍事大臣,把資金耗費在不切實際的研究,怎麼不乾脆派兵從南歐夾擊德國?

正如《鬼谷子》說:“佞言者,諂而干忠。”在眾議非難下,英國還是派兵到希臘。慘的是,這一仗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對:冬末春初的愛琴海、土耳其的水雷防線、再加上與希臘海陸兩軍沒有配合,導致英國大敗。英國這群‘臨事無主張,事後諸葛亮’的政客,又抨擊指揮無能,連邱吉爾都必須辭職謝罪。土耳其則為此得意洋洋許久。

1917年是戰況最晦暗的時期。那年法國因為犧牲人數過多,引發全國反戰示威抗議,徵兵困難。俄國則是共產黨革命成功,因而退出戰局,等於東歐再無人敢挑戰德國,威廉二世更可以將兵力集中西線。到目前為止一直作壁上觀、舉棋不定的意大利,這時也慌了,深怕席捲東歐的德軍下一個要吞併自己,才趕快見風轉舵,加入協約國;然而它仍被德軍打得落花流水。整個歐洲似乎只剩英德兩國在比賽誰先攤牌認輸。奇怪的是,美國本來不想攪這趟渾水,連自己商船被擊沉都不敢吭聲;不知怎麼,英國情報局這年獲悉德國正慫恿墨西哥政府反美,因而全美國民眾大嘩,總統在1917年表態加入英法。這是官方解釋,實際上墨西哥在當年國際局勢中微不足道,就算與德國建交,也不見得能影響美國;何況壕溝戰目前以德國佔優勢,哪需要墨西哥加入?換言之,英國這情報,時間點太巧了;協約國已經要窮途末路,怎麼就突然出現生力軍,改寫戰局?

只是美軍1917年加入,卻一直到1918年才真的上陣。美國將軍剛到歐洲,立刻與法國將領們不合,原因是法國只想把美國部隊推上前線去做替死鬼,根本沒有所謂的戰略。為此,美國一直不願載運百萬大軍到歐陸,而是將他們留在美洲訓練;畢竟士兵新徵,武器裝備也不足,這麼青的部隊能有什麼用?西點軍校更蒐集資料,分析歐洲戰事,努力找出如何破解德軍的方法。戰爭,決不能像法國‘視死如歸’,德國也真如願以償地讓它血流成渠。要戰,就一定要贏。

價值觀的改變,加上英國的技術突破與美國的部隊訓練,終於打破了僵局。之前三年屍橫遍野的壕溝,不到36小時內就被美軍跨越了;之前觸目驚心的德國轟炸隊,現在一一成了英美戰鬥機飛行員立功授勳的籌碼。儘管如此,美軍損失也不小,統計約二十萬人,但這種損失比起英軍傷殘三百萬、法軍傷殘六百萬、德軍七百萬、奧匈帝國五百五十萬、土耳其四百萬、俄國逾八百萬,又顯得好太多了。諷刺的是,1918年11月9日德國也發生共黨革命,不到兩天佔領政府,普魯士帝國結束,取而代之的是魏瑪共和國(Weimar Republic)。11月11日上午11時,德國新政府宣告休戰。

一場無緣無故發動的世界戰爭,打得無天無日、無了無休,最後竟又這樣無影無形地結束。

然而一次世界大戰再怎麼無意義,卻塑造了未來世界,甚至影響至今。因為戰爭,俄國共黨得勢,也從此教育栽培了二十世紀一批共產國家領導人物。因為戰爭,普魯士帝國、奧匈帝國、鄂圖曼帝國、俄羅斯帝國都消失了,帝國主義被罵為各國窮兵黷武的背後主謀,之後大家只設總統、總理。因為戰爭,大家變得更猜忌,從原先的世界貿易變成關稅重重,靠出口業的國家都面臨工業倒閉的危機。因為戰爭,德國被罰承擔三百三十億賠償費,結果使得中歐陷入經濟蕭條,一個曾經參戰過的潦倒畫家,竟走上政壇,成立德國納粹黨(Nazi)。戰爭解決了一堆問題,又製造了另一堆新問題。

1919年巴黎和會中,多國元首都說這是以戰止戰。他們成立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以求世界保持和平;殊不知大家仍是在重蹈百年前拿破崙之後的覆轍。

也許,人類期盼的並不多,只希望未來好好安全地活下去。這樣計劃,可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