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31, 2010

人才:嫉賢妒能


上篇把掃羅評得體無完膚、一無是處,其實也未必如此。身為領導的倘若不能叫人忠心為他效命,底下早就眾叛親離了,座位哪還能長久?掃羅最大的優點在於會挖掘人才,舊約聖經上記載:“遇見有能力的人或勇士,都招募了來跟隨他。”這句話今天看起來不足為奇,其實在許多開發中社會,機會絕不會降臨一般人,撒母耳雖然締造了文士和拉比的教育系統,先決條件還是要已經識字的人,這若不是與宗教有關聯的利未人以法蓮人,就是世家財主的子嗣,剩下的一般人大字不識,又怎能加入他們行列?但是掃羅一生與兵戎為伍,在戰場上只要能奮勇殺敵,立下汗血功勞,都能得到賞識,既不以身世財富套關係,也不需用嘴皮爭地位。何況掃羅雖是大能的勇士,立王之前他家境富裕卻非名門,若非撒母耳揀選,大概一生耕田,空有志氣不得意。所以他登上皇位後領兵四方,對其他勇士自也惺惺相惜,用人唯才。就很多人年輕人而言,這是唯一的進仕之途,一旦能力受到主子肯定,便不必遭權貴文人白眼。這類武將武官之所以會對國王忠心耿耿,正因為‘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掃羅王也’。

而掃羅也是在這情況下認識了一個牧童。。。一個隻身打敗非利士猛將的牧童。

可能這件事太傳奇了,當時許多人口耳相傳,產生了不同版本的稗官野史、通俗演義。事情大致上是:非利士人和以色列人對峙,非利士派一個比掃羅還高的巨人前來罵陣,說要單挑。單挑在當時戰爭並不稀奇,一方面可以保持軍力不受損,二方面可以藉此鼓舞士氣,而三方面,非利士的巨人歌利亞身高手長,以色列軍中能和他匹敵的,除了掃羅之外恐怕沒幾人;然而掃羅登基年三十,這些年來東征西討,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力量敏捷都已不如從前,要和體力還在頂點的歌利亞單挑,恐怕兇多吉少,但是若不應戰,也等於認輸了。記載上沒說掃羅所提拔的將官是否曾和歌利亞單挑,但是‘食君之祿,分君之憂’,加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能也有人請命上陣,卻慘死歌利亞刀下。他們敗了,掃羅就更不敢貿然應戰,可是進退不得,該當如何?四十天叫陣下來,以色列軍隊固然灰頭土臉,掃羅自己也是憂心如焚。

這時有個牧童少年來探望軍中的哥哥們,聽到了這叫陣,居然自告奮勇要去單挑歌利亞。掃羅這時只求奇蹟發生,雖然讓這少年送命未免可惜,但是若是自己陣亡,非利士人勢必大舉踐踏整個巴勒斯坦,童叟婦孺都免不了禍。於是命人送來國王自己的盔甲,(四十天來,不知已有幾名勇士穿了這幅盔甲送命,親衛領回屍體後又再將盔甲修補好。)牧童畢竟還在發育中,一試甲胄不合身,當然不願穿,國王也不強求。

當天歌利亞再來叫陣時,見到這弱冠小兒要做他的對手,不由得嗤笑,更覺得以色列軍中沒有人了,怎麼派個黃毛稚子來任他砍死?不過也不必手下留情,殺了給禿鷹吃就是。他一搶前,牧童也向他正面衝上來,手裡拿著機弦(類似彈弓)一射,石頭穿額入腦,歌利亞刀都還沒拔,連自己怎麼敗的都不知道,就已經仆倒在地。敵我兩軍錯愕之際,牧童上前提了這把非利士鋼刀,斬下巨人首級,雙方才如大夢初醒,逃命的逃命,追殺的追殺,往加薩的路上屍首不計其數。

戰爭大捷,功勞居首的自然是牧童。掃羅愛才心起,忙問左右這孩子是誰?各支派徵來的民兵太多了,他實在不記得有這麼一位小英雄。元帥把追敵剛回來的牧童領到國王面前,才知道牧童名叫大衛,是猶大支派伯利恆村一個農民的最小兒子。掃羅立刻任命大衛為戰士長(就是士官),所有臣僕和軍隊百姓都一同慶祝歡呼。

只可惜這歡呼聲太短暫。掃羅識才愛才,但他和大衛的君臣關係卻急轉直下,演變成用人疑之,疑人殺之。

* * * * *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千丈之原,燎於星火。一百八十度的心態改變,可能只因聽到一句話。撒母耳記說,當日班師回朝,婦女齊聲歡唱:“掃羅殺死千千,大衛殺死萬萬。”這句話對當國王的掃羅,竟如芒刺在背,讓他對大衛防之唯恐不嚴。

伴君如伴虎,古今中外領導最怕的,就是功高震主的臣子。做臣子的若要明哲保身,功勞越大的越要打官腔,說是托皇上洪福,奴才全按照萬歲爺旨意辦事。這種又肉麻又蹩足的心態,終歸是封建皇室的附帶產品,因為大多數做領導的人,都是既想得到人才,又怕人才高過自己,這是很矛盾複雜的政治情結。假如同是武將出身打天下,早晚要誅殺功臣,否則起碼也得杯酒釋兵權;就算不是武將,也怕他暗助別人,勾踐賜死大夫文種朱元璋派御醫‘探望’軍師劉伯溫,結果劉伯溫服藥後身體更加不適,兩個月就歸天了。國外也一樣,羅馬第一任皇帝奧古斯都殺盡了擁他上位的參議員;英國亨利二世派人刺死幫助他法律改革的主教朋友貝克特(Thomas Becket);德國的鐵血宰相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晚年被皇帝逼得呈辭下野;美國二次世界大戰的上將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被總統用政治手段斷送軍人生涯,連原先打抱不平的民眾都被洗腦,最後還認為將軍卸任有理;俄國首任沙皇伊凡四世(又名暴君伊凡,Ivan the Terrible, Ива́н Гро́зный),年少時母后攝政,和母家一同獨攬大權,莫斯科貴族認為婦人干政對小皇帝不利,因此向她下毒,到伊凡正式加冕才讓他全權統治,可是伊凡並不領情,穩定中央後就建立了俄國最早的秘密警察,反而剪除莫斯科貴族勢力,永保沙皇權位。

不當皇帝的,有時也會出現同‘才’相嫉的狀況。曾有人向發明家愛迪生說:“我見過兩位天才,你是一位,另一位是個叫特斯拉(Nikola Tesla)的年輕人。”愛迪生立刻把特斯拉從歐洲請到美國,可是對他卻百般苛待,薪水居然比實習生還少。特斯拉後來離開愛迪生公司,靠賣專利糊口,他許多電磁學發明賣給西屋電器,讓西屋公司壓過了愛迪生公司,愛迪生竟然還用媒體對特斯拉不斷人身攻擊,說他是盜取知產,發表偽科學,騙取善良人的錢。結果一個在電機、機械、物理、遙控、無線電、雷達、放射、資訊科學都有卓越貢獻的發明家,就這樣一生到死窮困潦倒。今天愛迪生之名無人不曉,特斯拉這名字卻只有理工科的人知道,慨嘆天理何在?

人,從禽獸進化,卻始終難以擺脫禽獸天性,有時比禽獸還殘忍。對自己有威脅的同類,還要趕盡殺絕,非斬草除根不可。

不過我個人覺得“大衛殺死萬萬”這句話雖然逆耳,掃羅倒也沒那麼心胸狹隘,容不下一粒沙。他安疆闢壤十餘年,功勞大的將官豈止一人?俄國作家杜思妥也夫斯基(Fyodor Mikhaylovich Dostoyevsky)寫道:“沒有比譴責惡人更簡單的事;沒有比了解他更難。”掃羅對大衛如此心防,恐怕還是出於大衛本人的秘密。什麼秘密?其實撒母耳曾到伯利恆這小村莊,見過大衛全家,最後揀選膏立大衛有一天成為國王(以色列傳統,用香膏膏頭,代表領受神祝福,從此得陞大任。)這件事做得密不透風,可能大衛年紀還小,若被國王知道祭司另外選人來取代他,在場所有人大概都要性命不保。

然而秘密後來還是見光了,而且告發的很可能就是大衛的兄長。自己的弟弟殺了歌利亞,拯救以色列,本來應該是值得喝彩的事,可是這若是別人還無所謂,是自己的弟弟,心裡卻要酸澀難言。這種潛在情緒反應,越是親友越有自慚形穢之感,也對成功的人越嫉恨。就像一群好友同窗共讀,後來有人飛黃騰達富不可言,原先的摯友卻會從此不再與他來往,甚至風涼話講得傷人;一眾姐妹嫁人,若有一位嫁給世家公子,其他人嘴上不說,心裡可能不是滋味。大衛的哥哥們看到么弟年紀輕輕就成為戰士長,自己卻是無名小卒,真的要怒火中燒。可是要立功獲得比弟弟還高的頭銜,談何容易?既然不行,那就把弟弟扯下台吧!(注:這事並非記載,只是憑我個人想像。)

掃羅還在為戰勝非利士人高興,其他話語他大概都不以為意,偏偏就“撒母耳曾膏過大衛”這句話,有如天雷霹靂、冷水澆頭。當年撒母耳膏立他為王,他真的統治全以色列,現在才知道撒母耳竟早已開始在和他作對。難道自己一切所有,都要雙手送這少年?可是看這牧童,又半點不像有此事,或許只是兄弟慪氣,不信也罷。不過膏立國王這等事,量他們這些牧羊人也杜撰不出來,還是小心為妙。又想想,身為國王居然對這小功臣戒備森嚴,似乎有失體統。然而若讓他坐大,甚至籠絡民心,後果不堪設想,要不要來個先發制人?

這時掃羅真的很亂,心情不佳,脾氣也暴躁了。不時日,掃羅藉裝瘋舉矛擲刺大衛(真瘋假瘋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偏偏兩次被躲開,這讓掃羅更驚,認為此人果然有所圖,若非在暗中時刻觀察自己,怎能如此輕易躲開,絲毫不受傷?或者冥冥中這少年受到保護,那麼受膏之事恐怕不假,千萬不可大意。

大衛自己可能也很困惑,他雖然被撒母耳膏過,但是宅心仁厚,壓根兒沒想過要取代掃羅,怎麼國王突然對自己有加害之意?其實他只是年少不明白,後來他登上寶座,如坐針氈,自然也會了解掃羅的心境。

動手不成,掃羅乾脆命大衛為千夫長,派他領兵作戰,看看能不能借刀殺人。不過大衛征討卻無往不利,表示他領兵有方,辦事精明,而士兵也更愛戴他,表示他與士卒共甘苦,又做人圓通,沒有人因他年輕不服從,他也沒有表現出少年人的高傲。掃羅一計不成,反而增長大衛名聲,遂再生一計,要把女兒嫁給他,不過先要他殺一百非利士人作聘禮,這暗示他要大衛辦此事,與國家無關,當然不能差遣軍隊去,更不能惹禍引發戰爭,只能由他和跟隨的小隊潛入非利士地殺敵。大衛卻毫髮無傷地回來,順利成為掃羅的女婿。掃羅接連失策,忿恨更深,他長子約拿單還特地勸父親,大衛對國家如此貢獻,你殺他豈不是要流無辜人的血?掃羅自覺理虧又怕丟臉,認為也對,何必和這牧童一般見識?但沒多久又覺得此人是心腹大患,不除會夜長夢多,再次抓長槍要把大衛釘死在牆上。當夜掃羅的女兒趕緊幫助夫君逃走。大衛知道回伯利恆會連累全家,只好投奔住在拉瑪的撒母耳,不過這一去,也就是直接承認受膏之事了。

為此掃羅憤怒已極,礙於撒母耳的宗教地位不敢動手,只能私遣下臣去抓人,幾次卻都沒成功,最後自己前去,不知怎麼還是糊里糊塗空手而回。但大衛也知道此地無法久留,又離開撒母耳住處。他和約拿單是肝膽相照的朋友,暫躲一時;約拿單想再向父親勸說,沒想到掃羅連他一起罵,你和他是斷袖之交麼?幹麼這麼護著他,簡直是辱沒咱們家?約拿單氣得當場離席,知道沒辦法再幫大衛了,只好用信號叫他遠走高飛。

接下來將近十年大衛不斷在逃難。他和追隨的人走得甚急,連食物武器都不足,有祭司幫助他們,還給了大衛當年歌利亞所用的刀,非利士精鋼比以色列鐵器好,大衛自然衷心稱謝。可是掃羅的耳目很快就禀報國王,掃羅之前到撒母耳住處沒得手,這次竟遷怒他人,把全城祭司都殺光(其實也是要其他百姓不敢私藏欽犯)。草枯鷹眼疾,大衛在以色列地無處可躲,只好遁藏非利士的加薩走廊(順便補給武器護胄),有人認出仇人到此,立即報加薩王知道,大衛不得不裝瘋賣傻,唾液流滿鬚,一副骯髒相,如此死裡逃生。他不敢再逗留非利士地,又擔心掃羅會派兵為難父母家人,就在家鄉附近的山洞建立山寨,之後仍覺得不放心,便與摩押王交涉,讓父母家人居住摩押地。摩押王當然不反對,既可賣大衛一個順水人情,又可讓掃羅和大衛二虎全力相鬥,摩押以後說不定還能漁翁得利,何樂不為?

大衛放下心,才敢和掃羅長期周旋。有時他也會救猶大邊境被非利士人攻擊的城鎮,但是絕不逗留太久,他在曠野中狡兔三窟,據點時時更換,以免掃羅追上。好幾次掃羅幾乎要捉到大衛,卻陰錯陽差,山南山北不碰頭;有一次剛好前線軍急,掃羅不得不撤兵回防邊境。還有兩次,大衛其實就在掃羅身邊,順手牽羊從國王身上割下衣襟或取得重要物件,卻沒有傷掃羅性命,甚至叫跟隨的人也不可對國王下手;等掃羅在一段距離外才高聲呼喚,用物件證明自己沒有弒主的意念。掃羅是愛面子的人,這時當然得要在軍兵面前向大衛道歉,雙方止息干戈和好如初,其實這樣被捉弄,心裡恐怕恨得牙癢,巴不得把大衛碎屍萬段。大衛到此時也清楚國王不可信,所以不論什麼‘盡釋前嫌’‘言歸於好’云云,絕不可當真,掃羅離開後還是得在曠野中尋找避難所。

這裡有一點倒值得深思:掃羅對功臣如此追殺,下屬縱算不敢違命,大概也不以為然。相反地,大衛有機會殺掃羅,卻輕利重義沒下手,雖然跟隨者不平,但是這樣以信義為本的領導,也間接教部屬道德倫理,既然他不殺掃羅,下屬也不會來取而代之。蒲松齡的《聊齋誌異》曾說:“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則必智。”眾人知道大衛是仁君,才願意尾隨‘逆奸’,同走荒野的荊棘路。甚至大衛不得已,再次投靠非利士王的時候,跟從他的人也絕不會認為首領是叛國賊。

然而掃羅沒有大衛,如失右手,這些年來為了消滅一個當年讚賞的將領,簡直是拋下國家一切,滿腦子都是仇恨。可是有能力的人現在都寧願歸附大衛,誰想在掃羅手下辦事,哪天還可能會狡兔死、走狗烹?後來非利士人再次大舉進攻時,掃羅已經找不到才智之士為他效力了。那日,他三個兒子都戰死疆場,掃羅自己也受了極重的箭傷。他叫身邊的親衛殺了他,以免受辱,親衛不敢,掃羅就舉刀自盡了。

士為知己者死;掃羅一生提拔過許多人才,死在戰場時,卻只有那個親衛跟著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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