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21, 2019

援引他經,失其句讀


耶穌來到拿撒勒,就是他長大的地方。在安息日,照他平常的規矩進了會堂,站起來要念聖經。有人把先知以賽亞的書交給他,他就打開,找到一處寫著說:“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用膏膏我,叫我傳福音給貧窮的人。。。”於是把書捲起來,交還執事,就坐下。會堂裡的人都定睛看他。耶穌對他們說:“今天這經應驗在你們耳中了。”眾人都稱讚他,並希奇他口中所出的恩言。。。
    ——《路加福音四章16-22節》

現代人對這段記載大概沒什麼感覺,畢竟大家都受過教育,讀幾個字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好吧,古代識字率低,但一個鄉村總也有一兩個看得懂聖經的人,不是麼?其實這倒未必有想像的簡單。歐洲中世紀普遍識字率也不高,但是主日崇拜還是要讀經,聖經又是拉丁文寫的,所以假若村裡的教堂有人造訪,牧師可能會先詢問訪客,是否能讀拉丁文,可否幫忙念一段經文。畢竟一般教堂只有一點殘缺的新約聖經,而牧師能看得懂的也只有少部分,剩下不懂的胡亂念一下,或者把自己背得滾瓜爛熟的段落背誦一遍,反正沒人懂拉丁文,儀式做個樣子就夠了。

耶穌當時狀況和這種有點類似,唯一差別是,雖然猶太地區共通用亞蘭文,以前的希伯來文大家還是聽得懂,只是看得懂的人比起希臘文或拉丁文又更少了。既然別人請他念,耶穌也不推辭;可是他直接翻開不常翻閱的經節,也沒怎麼吃力就讀了出來,這行動就算是普通管理會堂的人恐怕都難以辦到。大家原先並沒有寄望這週聚會有什麼特別,聽到這段聖經卻愣了,然後稱讚他,有一部分或許是因為他所讀的內容,但其實更多是出於這種能‘觀讀’的人實在不多,一個木匠的孩子居然有這種讀書水準,我們以前怎麼從來不知道?

哦,再加一個細節:當時的希伯來文還沒有標點符號,甚至一個字一個字之間都沒有空隙。對沒受過教育的人來說,這要怎麼認?

看看下面這張圖,左邊是希伯來文,中間是希臘文的七十士譯本,右邊是拉丁文武加大譯本的同一段經節,這是做考古文獻的人從原版拷貝,並排對照的。可是右邊拉丁文版每個字之間還有空隙,句子停頓處還加一點(後來的句號偏下,早期的句號卻在文字正中間),希臘文版的就沒有,左邊的希伯來文更沒有(那些兩點三點的符號都是發音,而不是標點)。


這種寫法在中文或許不是大問題,畢竟中文每個字獨立,不太需要分割。可是印歐語系用的都是字母,一個字到哪裡結束,並不好認。用前面引到的以賽亞書,英文NIV版本為例,下面哪一種寫法方便讀?

THESPIRITOFTHELORDISONMEBECAUSEHEHASANOINTEDMETOPROCLAIMGOODNEWSTOTHEPOOR

The Spirit of the Lord is on me,
    because he has anointed me
    to proclaim good news to the poor.

就算第一種也可以讀懂,讀得卻要慢很多,畢竟單字分割錯了,恐怕連讀音都會出問題,意思更容易混淆。做希伯來文考古的人,往往要把原本文獻重抄在乾淨的紙上,再逐一分辨每個字斷在哪裡;紙上留的空白代表文獻破損的部分,而不是單字語句的停頓。有時因為翻譯有誤,後代還要猜測原文的意思究竟是‘五千人’還是‘五頭牛’。

既然現代人書看得多,尚且不易分析,耶穌那時代要隨便拿起舊約聖經來讀,還第一次就讀通,更是高難度了。有學識的人並不認為這種寫法是文化的缺陷,反而藉機輕視嘲笑讀不懂的平民。中國沒出現標點符號以前,也有類似的狀況。晉朝何休的《春秋公羊注疏序》記敘:“援引他經,失其句讀,以無為有,其可閔笑也,不可勝記也。”顯然文人相輕,上流士子往往以譏諷讀錯句子的人為樂,好鞏固自尊心,樹立自己高人一等的形象。

很奇怪的是,添加空白的句法,希臘早在西元前五世紀就有了,可是這僅限於民間使用,比方經商、記賬等等。話劇劇本也會用空白和標點,甚至大小寫字體,來指示演員聲音語調如何表達。其他標點符號也早就問世,包括逗號、冒號、句號,雖然起先只用在劇本語詞的停頓、呼吸換氣,卻讓讀的人一目了然,不至於讀得結結巴巴。(注:現代的問號和驚嘆號是十二世紀後才發明的,但不代表以前不存在同樣用途的記號。)

然而上流社會幾乎對這種‘發明’不屑一顧。到西元前四世紀,埃及亞歷山大城的圖書館館長亞里斯多芬(Aristophanes)面對整個書庫難以閱讀的文獻感到厭煩了,也大力提倡每個單字之間添加空白,每個句子添加逗號句號。可惜大學者的號召並沒有得到社會的普遍響應,反而是政客、律師、名流強調,要培養演說家的天賦,就不能讓書籍太容易讀。底下的知識階層也跟著附庸風雅,不顧原則只顧套關係,結果可以造福人類的改變居然胎死腹中。

曾有人調侃說:“見面不說實話的是做生意的,彼此看不起的是搞藝術的,相互吹捧的是當官的。”溢美之詞過於氾濫,無原則的歌功頌德比比皆是,而批評話卻是少之又少。

離譜的是,這種‘零空白’的典籍居然逐漸發展成為一種藝術(拉丁文稱Scriptio continua,見下圖),甚至到中世紀還有希臘文拉丁文沿用這種寫法。原本第二世紀的拉丁文典籍還有用點來分隔單字,到第四世紀居然也又消失了,換成書寫工整美觀卻讀不順暢的篇幅。
中世紀文獻是由神父們傳抄,往往把字體寫得很美觀,甚至開頭的大寫還繪畫得非常藝術,可是章節中的錯字也不斷抄錯下去,甚至寫得不知所云。用中文來做比方,草書書法藝術價值固然很高,但假若整個社會都用草書狂野寫作經史子集百家雜學,天下有多少人能看得懂,又有多少人能發現筆誤?
猶太人比起很多民族重視教育,識字率已經高很多,但為什麼他們會長時間重視‘口述傳承’,甚至強迫孩子從小把摩西五經倒背如流,有一部分也是因為文字沒有標點符號,實在很難唸。結果雖然訓練記憶,一代代下來卻也導致大家只重視摩西五經的權威,缺乏其他文獻流傳。要不是被擄到巴比倫才開始整理其他舊約經典,恐怕連剩下的文化都背不出來了。然而整理完舊約聖經,大家還是繼續只重視這些經典的背誦,結果宗教用希伯來文,平時講亞蘭文,開始出現文化脫節。再到希臘羅馬時代,要不是先有七十士譯本,後有基督教問世,使徒保羅開始用希臘文闡明教義,其他宗教界仍然固守希伯來文的死背傳統。猶太人滅國後,許多以色列人在歐洲、埃及、中東設立學院,用的已經是當地文字語言,儘管拉比還是強調希伯來文傳承的重要性,它卻早已出現斷層。近代歐美許多猶太人,還是只會背少部分摩西五經,平日生活僅用英文德文波蘭文。(俄國的猶太人用的是意第緒語言Yiddish,基本上是混合亞蘭話、斯拉夫語系條頓語系、和羅曼語系,卻用希伯來字母書寫的一種奇怪產物。至少它已經採用空白和標點符號,不再是以往難唸的經,用起來也沒有以前希伯來文困難。)今日猶太人復國後大力推行使用希伯來文,但這幾乎是不到一世紀的現象,主要還是聯合國在全世界標榜所有民族各有特長,不能斷送文化。當然,新的希伯來文也有了空白和標點;這種‘白話文運動’在全世界已經是時勢所趨。

拉丁文也一樣。羅馬時代強調的‘零空白’文體,到西羅馬帝國滅亡後已經沒有吸引力了。六世紀的基督教徒又重新拾起前代的單字空白和標點符號,只是他們不敢用在拉丁文上,而是開始把法蘭克民族日耳曼民族哥德民族的語言寫成通俗可讀的東西。這對於蠻族願意接受基督教有很直接的影響:畢竟再怎麼野蠻的酋長,也希望有人能將自己名列青史,更希望是可以粗略看得懂的字,免得自己不識一丁,被神父亂寫還沾沾自喜。長時間下來,歐洲的蠻族有自己的語言文字,民間廣用之後,拉丁文當然也斷層了,除了宗教人士和官方文獻,有誰願意讀?等到十世紀以後天主教內憂外患,影響力大減,才願意在拉丁文中加入空白和標點;但這時候歐洲世界已經不需要拉丁文了。

許多發明來自民間,知識分子卻棄若蔽席,甚或自詡為文化傳承人,假若不是自己人發明的東西,就視為下賤低俗,極力排擠刪除。《論語·里仁》說:“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人因為鄙視窮人,也不願被人看輕,所以把差的穿著飲食當作恥辱,連帶把普通人用的都視為不堪入目的文化。這是人類天性,不值得奇怪。可是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普通人的文化的確有很多鄙俗下流的成分,但是金子的總會發光,時間的篩選總會把值得的留下,倒也不需要‘文化警察’來全面否定。

更正確來說,知識分子的文化總是落後半步。當讀書人還在寫長篇漢賦時,民間已經流行五言七言詩了;當讀書人還在講究平仄對仗工整時,民間已經在唱菩薩蠻、相見歡;當讀書人還在自賞風花雪月時,民間已經在聽章回小說了。現代企管學行銷的,幾乎都強調要努力抓住群眾的喜好來廣告,不要自己覺得好的就一廂情願地推銷;無論新聞媒體音樂藝術,失民心則失天下,天下失則生計失。歐洲宮廷的假髮被廣用的洗髮精淘汰了,京劇戲曲連續劇塵封了,耗資昂貴的大型歌劇被便宜好創的流行歌掩埋了,現代餐廳已經不用稀奇珍饈為招牌,連活跳海鮮水箱都被急速冷凍冰箱取代了。創造,固然需要皇室或大型財團的贊助,但文化的改變似乎都是從價格開始,而最重視物有所值的一定是薪水階層的平民,而不是搞文化交流會的知識分子。

也因此每個時代的知識分子都要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古羅馬詩人賀拉斯(Horace)就發悶騷地說:“我們不如先祖,而我們子孫又比我們腐敗。”這種話從一個躋身權貴的宮廷文人出口,實在有點無病呻吟的味道,偏偏皇帝奧古斯都(Augustus)對他推崇之至。對知識分子而言,我不認同的文化改變就是社會的腐朽、文明的變質,小老百姓接觸的文化沒我多,自然也沒資格提出文化貢獻。換言之,我才有捍衛文化精神、推動文化進步的使命,我才是文明的主人。這種心態在政治宗教界也很普遍,而且知識分子僅僅彼此詬病,越是自封為正統的政客教宗,越會演出‘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人’的黨派大清洗、宗教逼迫等事件。

耶穌面對當時猶太人的逼迫,曾說:“安息日是為人設的;人不是為安息日設的。”套用耶穌的話,文化是為人創的;人不是為文化造的。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