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ugust 16, 2014

考工:百步無輕擔

                日耳曼民族無論多優秀,抵不過雷達的成就優秀;日本自殺飛機無論多勇敢,抵不過原子彈的作為勇敢。時移了,事易了,惆悵唯有惆悵而已。
                            ——陳之藩《旅美小簡》

儘管事隔多年,人類對二次世界大戰的印象仍很片面,恐怕還與事實相去甚遠。比方根據1941年珍珠港事件後美國的軍事策略,那時陸海兩軍要對付日本,可行的路線有四條;然而最後真正扭轉戰局的卻是第四條路:

一、由中國腹地對抗日本。這是距離日本最近的陣線,而美軍1942年派小隊轟炸東京後,也在中國境內補給,表示當時中國的基地並不算差。問題是,偶爾轟炸東京‘雪恥’還可以,要在中國建立根據地對抗日本,根本不可能。日本早就對中國加緊開火,預計先除中國,再全力對付美國;而計劃也包括要累倒美國的援軍。太平洋畢竟是距離的挑戰,日本所佔據的地區又增加地理阻隔。就算要冒險穿越大東亞共榮圈,物資運到中國的也不及十分之一;要經過西伯利亞喜馬拉雅山脈運送,折損更多。最後除了軍事顧問抵達中國,這條路可說是走不通。當然,對中國而言,八年抗戰是艱辛的;很可惜,從整個二次世界大戰來看,中國沒有戰敗,卻不等於勝利。

二、由印度、緬甸進攻中南半島。印尼的石油、馬來西亞的錫礦與橡膠、泰國的稻田,都是日本戰期的重要資源;只要重佔東南亞,日本軍自潰。可是要穿越中南半島的叢林縱谷,談何容易?電影《桂河大橋》描述的是緬甸戰局,實際上緬甸陣線兩軍都難以進退:叢林交通不便,雲霧敵我難分,雨季河床暴漲,熱帶疾病無醫。日本軍後來在緬甸邊境慘敗,但那時其他戰線已達尾聲,就算聯軍重佔伊洛瓦底江,收復仰光,對戰局也沒影響了。

三、由澳洲到新幾內亞、印尼、菲律賓的西南太平洋進攻線。麥克阿瑟的陸軍‘跳島戰略’赫赫有名,但澳洲進攻路線較好的理由,其實只在於美國可以不受大東亞共榮圈的影響,直接運輸補給南太平洋,頂多會在斐濟群島碰到一些日本偵察機。實際上從新幾內亞到印尼到菲律賓,這些島嶼上一樣是密林,和中南半島類似;加上沙灘短淺,上岸不易,再怎麼苦戰也未必能剷平日本軍的基地,反而辛苦奪來的島嶼不久又失陷。1944年當麥克阿瑟終於奪取新幾內亞北部礁島時,美國海軍早已登上關島(Guam),還開始轟炸硫黃島(Iwo Jima)沖繩(Okinawa,琉球重要據點),等於是用錐陣隔斷日本本土與東南亞。或者可以說,要不是海軍已經控制大局,麥克阿瑟就算再五年也不見得有所進展。既然如此,跳島戰略的成效並不足以誇耀,頂多只能牽制敵人罷了,因為歷史根本用不著這戰術。

四、由夏威夷直接橫渡幾千哩海域到馬歇爾群島,再到關島,然後直攻日本近海地區。這大概是最不可能的戰略,因為當時美國海軍的戰艦根本無法實現這樣的遠距離攻擊,連號稱性能最強的戰艦亞利桑那號(USS Arizona)也在珍珠港沉沒。何況一艘戰艦的砲台再優良,仍無法在固定區域展開長期攻防戰。那究竟要怎樣讓不可能變成可能?

周禮、冬官考工記》寫道:“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歷史學者們對科技下過功夫的不多,可是二次世界大戰,並非有美俄兩國加入戰局就穩操勝券。雖然軍隊指揮、決策部署、訓練、後勤、生產製造、資金借貸、國際合作同樣都很重要,但1943年同盟國所碰到的棘手問題,無一不是工程的考驗:1)如何安全渡過大西洋運輸?2)如何贏得歐洲的天空?3)如何克服德國的閃電戰術?4)如何登上敵方堅守的海岸?5)如何突破距離的限制?而最後,6)如何讓誓死不降的敵人停戰?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有數不盡名不見經傳的人,力求超越以往戰爭技術。換言之,戰爭已經進化了;精疲力竭地死守陣線、驚天地泣鬼神的人海犧牲,終究只是延後敗北而已。

勝利,不僅在乎勇力,更在乎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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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跳開東亞戰局,先看歐洲。美國雖然1941年加入同盟陣線,但這時當急之務是給英國輸困,而偏偏德國的潛水艇(U-boat)遍布大西洋海域。1942年希特勒下令增產潛艇,以防美國的物資補給。那年英美運輸船被爼擊、貨物沉大西洋多達780萬噸,這還不包括英國北海的支線運輸,更不包括回程中出事的船艦。假若白天,上空的巡邏飛機還可以及早發現潛艇;晚上根本什麼也看不到,只能憑船艦用聲納(sonar)在黑暗中‘海底撈針’式尋找敵人。這對攻方較有利,守方幾乎只有挨打。尤其運輸船需要經驗人員面對海上風浪,一旦這些人葬身海底就難以彌補;相比之下德國潛艇在海底神出鬼沒,就算受巡航艦反擊,損失也小——往往十幾艘運輸船折損,德國潛艇卻安然無恙。羅斯福與邱吉爾都為此大感頭痛,而希特勒還在繼續增加潛艇,該如何是好?

他們分析結論:首要關鍵是海空配合。當年飛機飛行距離還很短,偵查範圍頂多是距離幾百哩的海域,也因此大半船艦都得冒險穿過大西洋,沒有居高臨下的提早警報。加拿大工程師首先嘗試改進油箱,讓飛機至少可以飛越大西洋,也可以護航。其次,德國潛艇構造簡單,沉浮速度卻很快,以至於對付潛艇的魚雷往往未碰到敵船就引爆。為了有效殲滅敵人,美國貝爾公司開始研發導向追踪型魚雷;同時英國海軍也製造刺猬炮,以24枚深水炸彈同時攻擊,讓敵人難以脫逃。再來,英美船艦上的配備實在不夠。市場上已經有高頻率的電波測向儀器,許多二十年老舊戰艦上卻從未裝設;即使有設備,也無法同時做聯絡與探測敵人的雙重工作。測向儀還有個瓶頸,就是它知道方向,卻不知道距離;聲納則是知道距離,方向偏差卻很大,準確性更受水溫影響。奇怪的是,今日眾所皆知的雷達,實際上是1904年德國科學家最先研發的,卻到1940年才有美國海軍為它創RADAR(意思是電磁波測向測距)這名詞。為什麼德國不繼續發展雷達?原因是早期雷達使用的波長不盡理想,並不能有效偵測目標,所以很多人覺得發明不管用。但這基本上是科技未成熟。1935年英法德都同時有人製造超高頻電子管,卻只有英國繼續改良設計,將它進化為性能穩定、可用於雷達的高效率產品。美國麻省理工在雷達發展不遺餘力,英國空軍更發展自動掃描儀,減少偵查盲點。終於1943年盟軍大量採用下,德國潛艇無所遁形。最有利的水底武器,變成最致命的海底棺材。

但是歐洲的領空仍在德國控制下。1939到1940年德國幾乎是坦克來前先飛機轟炸,讓地面軍隊猝不及防;波蘭、挪威、荷蘭、比利時、法國都在這種戰略下逐一敗北。現在換英國,希特勒每隔幾天就發動空襲倫敦一次,而且幾乎都是夜襲。就算不能強迫英國人民自己反戰投降,至少也先打垮英軍鬥志。然而英國並未投降,反而努力召集英、美、加拿大、澳洲等地志願民眾,以及法國、荷蘭、挪威、波蘭各地來的難民,凡是有飛行經驗或願意學習的,都在蘇格蘭一帶加緊訓練。當然,雷達問世後,英國海岸線各地都趕緊設站觀察,不過雷達站也立刻成為德國轟炸機攻擊目標。可想而知,假若自己沒有足以抗衡的空軍,雷達本身又有何用?

而空軍最需要的,還是重新設計飛機。今日大多航線都在一萬米高空,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飛機其實只勉強達到這高度;然而若不是戰爭需要,軍方恐怕還食古不化。英國勞斯萊斯公司(Rolls-Royce)1933年創造的引擎,居然到此時才被重視。意外的是,研發人員將這性能更好的引擎裝在四十架不同的飛機上實驗,才發現另一架不起眼的小飛機,搖身一變成為空中轉折如意、升降迅速的戰鬥機。所謂如魚得水,它很快在空戰中成為盟國生力軍。不過德國的飛機也在進化,盟國可沒時間得意忘形。勞斯萊斯連年改良引擎,而設計師也根據流體力學模擬預測,假若裝在性能更好的飛機上,甚至可以突破高度與距離的瓶頸,還能達到時速432英哩。美國波音公司(Boeing)開創‘超級堡壘’巨無霸轟炸機,單它的製造過程已經令人咋舌(雖然這轟炸機後來只用於東亞而非歐陸)。幾年之內,戰局由德國轟炸英國,轉變為英美轟炸柏林。1942年倫敦的戰鬥機尚不能防衛英吉利海峽;1944年的戰鬥機卻已經可以凌駕半個歐洲上空。許多戰績輝煌的德國飛行員,都在這一年中殞喪,而接棒的又訓練不足,每個月幾千納粹年輕人亡命空中。諾曼底登陸時,美國艾森豪將軍(Dwight D. Eisenhower,後來第34任總統)甚至告訴士兵:“假若看到上空有飛機,那些都是我們的人。”

不過士兵怕的不止德國轟炸機,還有坦克部隊。德國在戰期製造了不下五萬台坦克,縱算在俄國一時受挫,在西歐、北非仍是所向披靡。當然,對德國陸軍而言,俄國始終是最大的心腹之患;雖然1941年搶到黑海油田,但是俄國大敵在側,豈可掉以輕心?也因此大多數德國坦克都集中在東歐戰線,1943年甚至霸占烏克蘭東北,矛指莫斯科,意圖迫使史達林投降。沒想到一度受辱的俄國,這段時間竟研發出令德國聞風喪膽的T-34。德國的虎豹式坦克都是重型坦克,俄國的T-34卻不以重鋼甲防禦,而是以砲彈射程遠獲勝,造價也遠比德國坦克便宜。問題是,剛上戰場的T-34缺陷仍很多,故障率也高,駕駛座又窄又凌亂,史達林屢次想把這批坦克作廢;幸而軍火部門努力參考英美坦克設計,採用傾斜式裝甲,降低受擊力道;把儀表板簡化,就算新手上路也不致出錯;改善輪軸履帶,可以承受得起砲彈反沖力卻又不失敏捷。雖然可靠性仍有待加強,當時的T-34已經足使俄國扭轉戰局。

俄國還有幾個勝於德國的優勢:1)造橋技術加快,今天炸了阻止敵軍進襲,明天又重建讓自己坦克追擊敵人;2)造假技術過人,假壕溝、假機場、假兵營,讓遠在俄羅斯平原上的德國軍隊難分敵我而屢次中伏;3)提供人民步槍、炸藥、甚至高爆彈火箭筒反坦克武器,既不易被發現,又讓駐紮敵境的德軍持續頭痛。等到德國心力交瘁時,1944年俄國大舉反攻,先收復油田,再將德國坦克逼退到波蘭捷克,陣線距離柏林不到三百哩。這是新科技衍生的新焦土政策。

同一時間,諾曼底登陸計劃也在進行。英國距離歐陸最近的,其實是海峽東南的比利時,亦即一次世界大戰壕溝戰區;但德國要增援比利時也比較快。諾曼底位於英國正南,是第二可能性。為了讓德國猜不出到底會登陸何處,盟國特別任命美國四星將軍巴頓(George S. Patton)在比利時對岸擺空城計,‘訓練’一批不存在的軍隊,還利用頻繁的無線通訊、固定飛機空襲比利時、及對敵人臥底施行反間計,讓希特勒深信比利時登陸計劃勢在必行。從英國密碼分析破解出的德軍命令,德國西歐半數以上坦克都在比利時等候敵人——甚至到諾曼底登陸成功後,希特勒仍擔心巴頓將軍隨時會進攻。一個名人居然能牽制一個軍隊,這戰略也太大膽了。

只是除去軍隊,諾曼底沿海仍有各種防備。英國陸軍特別改造輕型坦克,有的引爆地雷、有的剪鐵絲網、有的破砲台、有的焚燒木柵,簡直像是機械系學生競賽,各顯神通。等到諾曼底登陸成功後,這些改造坦克仍繼續跟著軍隊掃除通往德國的路障。矛盾的是:後代電影中常出現的諾曼底海灘奮勇犧牲,其實只是美國負責的Omaha Beach:盟軍上岸的共有五個岸線,英國、加拿大、美國第七軍都藉著改造坦克輕鬆上岸,只有美國第一軍疏忽,竟然還沒靠岸就讓坦克下水,結果士兵上岸沒有坦克開路,損失近一成(其他隊損失都不到2%)。假若這樣的不智之舉被歷史說成偉大,也難怪麥克阿瑟的跳島戰術被稱為智謀。

那麼,回到東亞戰線。如何克服距離的困難?相信大家都猜到了:航空母艦

廣闊的太平洋上既然沒有方便駐軍的地點,那就造一個海上碉堡吧。既然戰艦的砲台難以及遠,那就讓飛機從船上起飛,去殲滅敵人。這是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尼米茲(Chester W. Nimitz)的方針。講得簡單,實際上要做到這點可難。一艘船要能載五千噸以上的物資、飛機、燃料、人員,還要能高速行駛幾週,究竟要怎樣的渦輪引擎才能勝任重擔?又如何控制巨艦,履海如平地,否則飛機怎麼起降?船廠研究結果,最後動用八座鍋爐、四座蒸氣發電機、兩座柴油發電機,以四軸渦輪讓全船持平。單這樣製造就花了美東各廠近一年時間準備。至於飛機也必須修改,在短跑道上能安全著地,還能移動停機不擋路。其他通訊器材、通風系統、安全設施、甚至內部交通所需電梯,無一不是超時代的設計。航空母艦底下,自然也有美國潛艇,近距離無聲無息地竊聽日軍無線電通訊,還轉給情報局解碼分析。不過航空母艦背後,更有海軍工兵隊,在相隔七千哩海域上到處建基地,堆土填坑、鋪瀝青搭鋼筋、設發電機雷達站、焊鐵修船檢查飛機,讓海軍所到之處能有歇腳所在,能持續長期作戰。根據記錄,當時航空母艦上隨行的各種技工不下百種,差不多都比年輕水手們長一輩。也多虧有這些工兵爸爸們後勤,否則就算海軍艦艇到得了菲律賓海珊瑚礁,也無法加把勁攻擊日本。

但最後為二次世界大戰劃下句點的,終歸是原子彈。美國、加拿大許多國家實驗室,集結了同盟國精英學者所進行的曼哈頓計劃(Manhattan Project),在物理學家奧本海默(J. Robert Oppenheimer)帶領下,成功分離出能應用在武器上的鈾238。1945年九月二日,日本投降

我們或許仍要問:其實整段戰爭史,英國、美國、俄國、德國、日本,都在從事科技爭戰。德國日本佔領機先,只因為他們比人提早改進技術,早製造優良的坦克飛機潛艇,早克服山嶺叢林;就算同盟國加緊研發,德國日本也並未怠惰。但最後他們還是輸在科技上,為什麼?原因是:再尖端的科技也需要政府上級願意支持採用;沒有贊助,科技一樣要遭埋沒,未知匣劍何時躍。日本是這當中最糟的例子,昭和天皇之下,除了總司令官,全是迂腐保守派,根本沒有人想用自己新開發的軍艦飛機。希特勒與史達林都有控制狂,但史達林至少知道要仰賴下面軍官的軍事決定;希特勒卻從開戰起越來越自大成狂,也越來越猜忌多疑,導致德國的潛艇飛機坦克逐一過時,雷達發展也不如同盟國。邱吉爾年過七十,對科技卻十分看重,也愛才若渴;羅斯福則自從珍珠港事件,一向重視三軍總帥的提議,只要對戰爭有益的都鼎力支持。這種鼓勵精英的政策,固然主導了未來英美文化幾十年,但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同盟國元首們將領們願意引進科技的突破,這已經奠定了勝利的基礎。

1970年電影《巴頓將軍》有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話:“沒有人是憑自己願意犧牲而贏得勝利。勝利,是要讓敵人為他自己的祖國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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