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12, 2012

割袍:為何分煙析產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清‧孔尚任《桃花扇》
很可惜,查理曼的文藝復興僅如曇花一現,公元814年他逝世後就胎死腹中。而法蘭克王國也一樣,在他兒子路易(史稱路易一世)執政時已顯示威望不足,諸侯背信的狀況。他本來三個兒子,為了分權已經鬧得不快,第二任皇后又為他生第四個兒子;結果為了重新分封,引起全國武裝叛變,路易竟被自己兒子趕下台。然而不到一年,兒子們爭奪戰利品、劃分領地不合,只好重讓父親恢復皇位。公元840年路易去世,兒子們再次反目,內戰三年,最後在公元843年立條約三分天下。其後,東西法蘭克王國又逐步瓜分中間地帶,演變為今日的法、德分界。

歷史家一直共認,造成分裂的禍首是路易;他還在世時,親族就有人罵他優柔寡斷。法蘭克人的習慣,財產平分給孩子,王國則是孩子共同管理;畢竟中世紀初期民生條件還很差,國王太子生死難料,一旦繼承斷線,可能會被他人侵占。但是從查理曼開始,經濟上軌道後,子女夭折的機率變少,這種平分的傳統反而變成包袱,甚至釀成家族悲劇。不止如此,路易本人沉浸於宗教熱情中,因此被世人稱作‘虔誠者路易’,其實不是讚揚而是譏刺他軟弱。當時歐洲還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他的虔誠根本是致命傷;正如中國宋徽宗沉浸於書法丹青的藝術中,結果自己被金太宗俘虜,連國家都丟了。

不過路易無能只是一部分問題;封建制度下飛揚跋扈的領主們也不無過錯。查理曼的國度是靠武力征服建立的,語言相異,經濟水平發展不一。各地只是在查理曼的領導能力下才暫時聯合為一體,王國並沒有建立真正有效的行政系統,甚至連常備軍都沒有。雖然法蘭克人有法典,但各地仍依習慣自治。換言之,這種采邑制建立的國家,本身就蘊涵隨時分裂的可能。卡洛林王朝一直用契約承認各地貴族,即使是查理曼,也不能干涉地方經濟與政權獨立;何況他要征召兵馬,又怎能與伯爵們過不去?

問題是,這些貴族畢竟不是國家的官員,而他們要效忠皇帝之前也會先相人。查理曼值得他們訂立契約,但他的領導魅力、管理能力卻沒有遺傳給路易。東方的附庸國既面對新崛起的斯拉夫民族,又看不到法蘭克王國的威望,當然首先脫離路易的統治。接著丹麥、波蘭、不列顛、巴斯克等地也紛紛退出。其餘法國、德國的貴族,為了維護自己利益,攫取更多土地,自然開始分化為不同集團,各自支持路易的孩子們。其實卡洛林王朝真正的直屬領地只有比利時一帶,儘管查理曼派官員與各地伯爵打通關係,整個王國依然像是加盟連鎖;只不過領導人有教皇加冕的響亮招牌,大家與有榮焉。路易的招牌就不怎麼響亮,尤其他虔誠,竟被各地主教騎到頭上;連教皇都來參一腳,宣布自己的權威高過路易的權威。可憐的路易,在成為兒子階下囚之前,居然還被強迫公開跪在大主教前懺悔自己褻瀆神。換言之,是貴族和教會,讓歐洲的帝國大業再次灰飛煙滅。

當然,貴族們也不會平白效忠路易的孩子們;下一代的卡洛林家族純粹淪為傀儡皇帝。公元888年,西法蘭克王國已經形同虛設,巴黎的法蘭西公爵乾脆自己戴上皇冠;公元919年,東法蘭克王國也被篡位,史稱‘神聖羅馬帝國’,實際上與羅馬無關也不能算帝國。查理曼的遺產,從此被埋在傳說中。

但就算路易不軟弱,貴族和教會不干政,法蘭克王國仍然欠缺羅馬帝國一統的基本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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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演義》第一回寫著:“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是很籠統的看法;合多久會分?幾十年?還是幾百年?為何不是平分天下,或是四分、五分江山?小說沒有深入探討。

《羅馬衰亡史》1776年出版,其中說:“沒有比懾服一堆偏遠行省更不自然的事。”言下之意,大型帝國都是賠本生意,即使早期吒叱風雲,最後也終必垮台。這種看法基本上影射了美國獨立已如箭在弦,也意味大英帝國將逐漸瓦解;然則英國的‘日不落國’還要持續到一次世界大戰,其間更由美洲、非洲、印度、東洋的經濟貿易,讓小小不列顛群島成為世界金融中心。再怎麼不自然,歷史並不認為它存在是錯誤。相同地,古代帝國興衰,也不完全是幅員廣大的後遺症;只要沒有‘鞭長莫及’,距離倒不是問題。

美國史學家Will Durant的《世界文明史》認為:“文明的存在先要有地理的許可,還會不時因環境而改變。”這種看法比較宿命論;歷史上的確有一夜消失的意大利龐貝城、中亞的樓蘭、太平洋的復活節島、柬埔寨的吳哥窟、巴基斯坦的哈拉帕、甚至美洲的奧爾梅克文明。然而大型王國的產生,已經有部分原因是為了抵擋環境的改變:中國為了治水而產生夏朝;埃及為了避免飢荒而產生中央集權;以色列人為了杜絕四方外患侵略而立王。要與環境對抗,就必須先集中人力物力,妥善利用。文明再演進到帝國時代,連地理困難也逐步被克服:秦統一中國,三山五嶽已不成問題;亞述踏平兩河流域,巴勒斯坦的山脈天險也無法阻擋;羅馬航過地中海,駛過北非沙漠,跨過阿爾卑斯山,穿越過德國黑森林,駐守過俄國的冰天雪地,無一不是地理局限。假若用同樣的標準來衡量法蘭克王國,它面對的地理困難幾乎不到羅馬帝國的十分之一,豈有因幾座山脈就分裂的道理?

西班牙語言學家Antonio de Nebrija早在1492年就提出:“語言是帝國征服的最佳利器。”這話大有先見之明,其後西班牙文成為管理美洲、鞏固皇權、傳播天主教、統一全帝國的根本條件。別國的英文、法文,甚至之前的拉丁文、阿拉伯文,及後來俄文也是。今日某些語言成為外交不可或缺的工具,實因帝國能夠存在,必須先有語言為基礎;否則版圖再大,沒有共同語言,要如何維繫?

這一點,法蘭克王國就望塵莫及了。公元842年,路易的兩個兒子在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Straßburg,今屬法國)會晤。由於雙方部下不懂對方語言,誓約用三種語言書寫:拉丁文,北法文,和古高地德文。北法文(Langues d'oïl)只是羅曼語系47種語言之一,古高地德文(Althochdeutsch)只是條頓語系46種之一。法蘭克王國境內究竟有多少種語言,我們難以推算;不過王國的分裂,最後仍是沿這兩大語系的使用範圍為分水嶺。卡洛林王朝的國都阿肯,正位於兩者之間樞紐地帶;它既沒有把自己的法蘭克文(後來荷蘭文的鼻祖)加諸於統治範圍,到頭來反而被兩邊撕裂。【注:法蘭克王國官方語言是拉丁文,民間鮮有人懂。首都使用的法蘭克文,只有些字與發音被納入後來法文。】

包容,是政治上的悖論。儘管《史記》說:“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真正什麼都接受的政府,肯定不久長。一個帝國要容納多元化的民族、文化、宗教、習俗,但同時也一定要積極改造人民,讓所有不同背景的人能認同帝國。這當中勢必有各民族的抗拒,甚至有為了捍衛傳統而粉身碎骨的烈士。有些固有的社會體系會被消滅,但人民也會被帶入從未接觸過的新社會。帝國會造成許多不幸,但也會讓井底之蛙增廣眼界;它會壓制人民自由,但也會提供以前夢想不到的機會;它有血腥殘酷的一面,但它另一面也在發展、孕育、啟開人民的知識力量。這兩面是密不可分的。

也就是說,假若法蘭克王國具備,並且善用強有力的中央集權,很可能分裂的事根本不會發生。歷史上多少泱泱大國,都曾面對境內語言隔閡:古埃及治下有西亞閃族、北非和努比亞人;古波斯157行省中有說各種語言的民族;古羅馬征服的民族不下百餘;五族共和的中國,也有南腔北調、七大方言的麻煩。可以說,語言分歧並不罕見,越大的帝國語言問題越多。但是強權的存在,畢竟可以遏止國家分化,一方面是把官方語言升為文化傳承,二方面也是壓下有心造反的群體。拉丁文本來只是羅馬城一帶的語言,卻能傳遞給整個地中海地區,甚至在西羅馬滅亡後仍然有千年影響力。中國一向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其實是四書五經奠定了語言基礎,讓整個華夏文明紮根,無論幾千年歷史分合多少次,傳承始終屹立不搖。

只是法蘭克人不願意脅迫他人,其實也無權要求他人。封建的契約,本身就是以不干涉為前提,伯爵們才願意加盟;教會人士也不希望‘基督教’的法蘭克國王,對各地主教大動無明。縱算有像查理曼這樣的領導人,可以指揮文化工作,一旦查理曼去世,各地仍是兵不由將,連官方語言也沒有採用。一個國家成立了近四百年,根基卻從未打穩,這是它最大的遺憾。

老實說,這不單是當時法蘭克人面對的問題。大約法德分家的同時,東羅馬帝國北方的保加利亞人創造了西里爾字母(Cyrillic),成為後來斯拉夫民族的共同文字(包括今日俄文)。東羅馬帝國從公元620年起,已經改官方語言為希臘文;然而它跟法蘭克王國一樣難以推廣官方語言:土耳其一帶普遍使用的是亞美尼亞文、格魯吉亞文、敘利亞文、亞蘭文、甚至阿拉伯文;希臘這邊則充斥各種斯拉夫語言、瓦拉幾文(後來的羅馬尼亞文)、和殘缺不全的俚俗拉丁文。西里爾字母的產生,雖是源於希臘字母,卻也等於是蠻族徹底和拜占庭文化劃清界線。未來的東歐各地,這時已經像法德兩國,開始尋找自己方向了。

我們若要稱這段期間是新的‘巴別塔’語言變遷時期,也不為過。語言的形成多少與社會因素有關,但根據英國牛津大學Quentin Atkinson的研究,新語言的誕生往往很突然,甚至瞬間形成;這段期間可能發音、文法、字形、連造字原則都會大幅改變,之後卻又長期沒有變化。更特別的是,人口少的部族,語言變化也少;人口越多的群體,語言改變的越多。以心理學判斷,語言能幫助群體增加凝聚力,所以為了分辨敵我,人類自會改變語言;改變多少,在乎需要與外人溝通多少。不過會發生突然的語言變化,總有不得已的誘因,否則何必改口沓舌,自討苦吃?

那麼,對九世紀歐洲人而言,最大的改變是什麼?不是王國興替,也不是回教威脅,而是中世紀溫暖時期。

從八世紀到十三世紀,整個歐洲比以往溫暖。這對於物產有莫大影響:釀酒的葡萄在全歐洲都能種植,而麥食出產量也大增,天鵝、野雁、鴛鴦、麻鴨等各樣候鳥成為貴族宴客必備,北大西洋又帶來許多鯡魚,使一般平民都能吃到醃魚補充蛋白質。法蘭克王國經濟起飛,不能不歸功於溫暖時期。農業進步,經濟小康,人口自然增加;十一世紀西歐的人口其實已超過近東或地中海世界。然而人口增加,第一是封建貴族的權力也增加,尤其軍隊是地方徵召來的,國王對地主們恐怕還要盡心竭力地討好。第二是有多餘人口投入戰爭、城郭建築、兵器盔甲製造、馬匹馴養——以前蠻族大遷徙時,戰爭工具都還沒有查理曼時代齊全。第三則是語言分異;誠如前面提到,人口多,敵我意識也變強了,加上貴族不願效忠中央,歐洲的語言豈能不分歧?

假如法蘭克王國從一開始就建立語言標準,這段溫暖時期必可繁榮成軍事、經濟、文化上都有顯赫成就的不朽帝國。可惜它沒有;在瞬息千變的世界裡,它被取代了,被瓜分了,而且可能連為什麼都不知道。

人生並不是什麼事都可以重新開始。已經過去的,無法挽回的路,或許只能留給其他人嘗試了。。。

Sunday, July 29, 2012

濫觴:雄雞一聲天下白


上篇提到耶路撒冷的圓頂清真寺。無獨有偶,德國的阿肯(Aachen,位於德國、荷蘭、比利時三國交界)也有座教堂是八角形建築,是查理曼大帝所建,他死後也埋葬於此。公元800年耶誕節,查理曼大帝曾在羅馬接受教皇加冕為‘羅馬人的皇帝’,之後歐洲有許多國王則是在這座阿肯的教堂受教皇加冕。連續幾個王朝繼續擴建之下,這個教堂不像教堂,皇宮不像皇宮的建築物,居然曾經影響數百年歐洲歷史。

提到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拉丁文Carolus Magnus,意為‘偉大的查理’),很多人都聽過名字,但他為什麼有名,卻談不上來。要說建立新王國?其實從他祖父開始,已經掌握墨洛溫王朝(Merovingian)的大權,到他父親時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換言之,闢造新王朝的是查理曼的父親,只是後代史學家一直用查理曼的名義,稱之為卡洛林王朝(Carolingian)。要說征討有功?墨洛溫王朝在第二任國王之下,早已佔領今日的比利時、半個德國、四分之三的法國;第五任國王又兼併了勃艮第人所屬的法國東南部,以及瑞士西部,疆土達到今日西班牙界線。查理曼也算是軍事天才,征服了北德國、奧地利、匈牙利、半個意大利,但是比起墨洛溫王朝的功勞,似乎還略遜一籌。要說是奠定歐洲基督教基礎?墨洛溫王朝早在496年就全面接受基督教,當日與國王一同受洗的有三千多將士,可說是第一批皈依羅馬天主教的蠻族。此後天主教雖然也不斷向不列顛群島、日耳曼民族傳教,但是對查理曼的領土幾乎不必再花功夫。要說是政治結構的改變?歐洲的封建制度根本從羅馬末期就流傳下來,西歐一帶社會只有地主與佃農/奴隸的二分法;蠻族入侵後,地主換將領,似乎也算不上是變化;唯一差別是農業技術退步了,第一世紀就存在的收割機、水車,到六世紀反而荒廢棄用,耕作比羅馬時代辛苦,收成也比羅馬時代少,佃農更是毫無翻身機會。要說重建法律制度?墨洛溫王朝從公元五百多年開始就有自己的法典,查理曼只不過沿用傳統罷了。要說是外交手腕?整個歐洲自從民族大遷徙以來,一直靠聯婚做外交,與中國的春秋戰國也沒兩樣。查理曼有十個妻妾,十八個孩子,後代歐洲各國皇室幾乎都和查理曼有點關係;但是總不能只憑孩子多寡來稱一個國王偉大吧。

看來,要了解查理曼之前,必須先認識法蘭克人。

法蘭克人在所有蠻族中,算是很不起眼的民族。比起驍勇善戰的哥德人、匈人、日耳曼人,羅馬史籍對法蘭克人的記載幾乎少得可憐,甚至連‘法蘭克’這名字都是羅馬人隨便的蔑稱。這也難怪,與其他蠻族不同的是:法蘭克人不是由戰士領導的部族,而領導的族長幾乎都不參戰。用地理判斷,它剛好夾在羅馬軍隊和日耳曼核心之間的三不管地帶,做屏障緩衝,法蘭克人平時被買來當農丁奴隸,戰時供軍隊徵兵,必要時羅馬捉幾個‘賊寇’丟到競技場,算是出征有功。可想而知,法蘭克人根本不是一個族群,而是日耳曼部落的零星殘渣所匯集成,流落日耳曼邊境,萊茵河中下游的人群;它沒有領導的戰士,因為真正的日耳曼戰士,根本不需要逃亡到萊茵河畔來;而住在河濱的人,自然也會仿效羅馬,從事日耳曼人所不齒的農耕工作。

但是這個不起眼又無家可歸的民族,卻是所有蠻族中吸收羅馬制度最多的人。法蘭克人雖然偶爾也會與羅馬軍隊起衝突,但是萊茵河一帶,比起多瑙河沿岸十一個羅馬大營,實可稱為‘西線無戰事’。農業文化所需要的領導人,已經不再是打劫擄掠的戰士,而是管理民眾的智者;他們固然也要懂得保護自己,但是首要的終歸是內政。蠻族遷徙後,哥德人、匈人、勃艮第人、倫巴第人、蘇維滙人都大舉稱王,分封戰士肥土良田為產業,有些羅馬軍閥也割地自據一方;很多法蘭克人的戰士見狀,有樣學樣,紛紛去搶法國北部的土地為自己財產。但是一番搶奪之後,不只讓社會元氣大傷,這些戰士自己又完全不知道要如何管治地方,結果除了作威作福之外,只造就了貧困蕭條。反倒是原來就聚居萊茵河畔的法蘭克人,建立了像樣的王國(就是墨洛溫王朝)。它絕不像其他蠻族,除了打仗之外一無所知;它的法律67條,暫時填補了羅馬滅亡後的空白;它努力消滅有威脅性的鄰居,但對不在乎政治的新地主們也一任自然,賦予他們封建的自由,除了對王國有某些義務之外,並不干涉。結果,一個萊茵河畔的弱小群體,輾轉數百載後,竟然經營了一個龐大的王國,法蘭克這名字至今未滅。【注:歐洲的封建並非中國的同族分封,國王‘賜地’往往只是形式,各地主升格成‘伯爵’也只是名義。】

套用新約聖經的比喻,一個芥菜種居然長成大樹,連各樣飛鳥都來棲息它樹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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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法蘭克人信天主教,與羅馬天主教也走得很近,查理曼受到教皇加冕,仍算是世上第一遭。這件事說是公關也無不可,挑在公元800年耶誕節,本來就是黃道吉日,共襄盛舉的民眾肯定一生難忘。再者,加冕的事會讓人民立刻聯想到舊約聖經撒母耳膏立國王的記載,不論對查理曼本人或是羅馬教皇而言,都可以加強名譽。

然而教皇為什麼加冕查理曼,為什麼不是加冕東羅馬帝國的皇帝?從君士坦丁以來,教皇沒有給任何羅馬皇帝戴過一頂皇冠,一方面是他們權力都是皇帝給的,有什麼資格反過來宣告皇帝是神揀選的人?二方面,君士坦丁東遷後,羅馬已經失去原來的政治地位,羅馬的教皇自然也不值得皇帝浪費時間。更坦白說,君士坦丁堡有自己的主教,何必再去理會羅馬的教皇?三方面,蠻族入侵後,整個羅馬帝國被切成兩半,後來連西羅馬都淪陷番邦鐵腕下,即使蠻族不去撲滅天主教,東羅馬皇帝也和教皇失去交流。若要保衛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豈非駐兵羅馬不成?天高皇帝遠,與其惹是生非,乾脆讓羅馬教皇自生自滅算了。

顯然,當時羅馬天主教教皇的處境是很尷尬的:雖有宗教上的地位,卻沒有政治上的實質。像愛爾蘭、法國勃艮第、南意大利各小國,甚至西班牙的巴斯克等等已接受基督教的地區,早就有自己的主教、修道院、地產、信徒奉獻,未必需要聽從羅馬(不過連主教和修道院之間也一直有權力鬥爭);而尚未接受基督教的地區,多半是拜北歐眾神、克爾特人迷信、地方神鬼、或是古羅馬的神明,就算有願意信基督教的,也比較傾向基督教的旁宗分支(日耳曼人就傾向東方的雅利安教派,後來二次世界大戰時納粹黨還以‘雅利安人’為號召,這點不必多談。)再加上黑暗時期有許多宗教人士,寧可在修道院終其一生,也不願為教皇賣力。所以到最後,羅馬教皇仍是寄人籬下的傀儡,從羅馬帝國到東哥德王國到倫巴第王國,自始至終向人低頭。

不止這樣,到七世紀,北非又被阿拉伯人佔領,羅馬天主教等於是失去大部分影響範圍。教皇的世界無形中縮小到只剩羅馬和身邊幾個郡縣,機能也單純化了。自此天主教只能自詡為西歐蠻族中唯一孤立的宗教傳承者。這種看法當然是自我膨脹,但是不這樣安慰自己,天主教當時已經失去存在意義。

也因此教皇在信教地區用偏激來整肅聖職人員,卻也對天主教做了許多妥協。不少有關耶穌的傳統是在蠻族統治下增加的:法蘭克人喜歡長髮,耶穌的肖像也是長髮垂肩;日耳曼人金發碧眼,耶穌的肖像也配合信徒改變顏色;西班牙甚至連聖母瑪利亞和十二使徒都是黑髮褐眼古銅皮膚。北歐和英國的傳統都被加入耶誕的慶祝,以前希臘、埃及、巴勒斯坦的初世紀教會歷史則全部忘得乾淨,不再重溫舊夢了。

改變歸改變,教皇的紙老虎地位依舊。公元772年教皇請北意大利的倫巴第王國歸還租借的城鎮,倫巴第王不但食言,還帶兵進攻羅馬。教皇趕快向查理曼求救,而倫巴第王也派使者請查理曼不要動兵。查理曼聽了兩邊說辭,最後選擇教皇;公元773年法蘭克大軍翻越阿爾卑斯山,居然一年之內就滅了倫巴第王國,拯救羅馬,查理曼甚至搶了倫巴第人的鐵冠自己戴。他倒沒有來個‘漁翁得利’,羅馬的土地仍舊歸還教皇。教皇喜出望外,也以古羅馬名義封他為榮譽貴族。

可惜這只是回到原點,教皇無權的問題仍不見改善。公元799年,新任教皇因為出身貧寒,被教會派系排擠,甚至差點遭唆使的暴徒剜眼;驚魂未定之餘,趕緊逃到查理曼所在地。次年查理曼護送教皇回羅馬,懲治元兇,趕走反對派人士,終於讓教皇真正有政治力量。教皇為了答謝查理曼,也在此加冕他。稱他‘羅馬人的皇帝’雖然很混肴視聽,但查理曼兩次捍衛羅馬天主教,已經比光說不做的東羅馬皇帝值得結盟。何況‘花花轎子人抬人’,我給你響亮的名號,你也會多幫我一把;尤其查理曼本來就喜歡名聲,現在有教皇親賜頭銜,更不會虧待教會,免得沽名釣譽。查理曼自己當然也飄飄然,昨日還是蠻族,今日儼然成為歐洲的領導,豈有不樂的?不過事實證明,查理曼並不濫用這頭銜,畢竟他也怕教皇反客為主,變成自己是沾天主教的光才名正言順。

當然,君士坦丁堡會為此事震怒,但那時他們還在與北方的保加利亞人爭戰,東邊又要抵擋回教勢力,想制裁教皇根本有心無力,更不用說攻打查理曼了。

這樣敘述,好像查理曼只是時勢造成的機會主義者,其實也不盡然。他的江山的確是許多人累積下來的功勞,不過他自己也是畢生與兵戎為伍,甚至總是在前線指揮。根據考古學家遺體鑑定,查理曼身高190公分,比中世紀的平均身長高一個頭;站在軍隊前威風凜凜,不過真正廝殺時也是最明顯的目標。查理曼一生沒受過重傷,可算命大。

更重要的是,查理曼是那時代最有管理頭腦的人。在一個封建時代,軍隊都要向各伯爵、各主教的領地徵來,但這一來素質參差不齊,作戰畢竟很冒險。查理曼對這些徵兵要求很嚴,曾有一份詔書命令某主教,某月某日帶兵到北德國,其中要求“每個騎士都要配備盾、槍、長劍、短劍、長弓、箭囊、和足夠六個月用的箭,還要準備三個月的軍糧,挑選最短的路線到達,途中除了水草木材之外不可向百姓徵用任何事物。違背指揮者重罰;拒絕參戰者處死。”這種紀律已經可比羅馬鼎盛時期,而且還沒開戰前已經詳細考慮作戰時間多久,需要多少人馬。翻翻前後歷史,一千年的中世紀戰爭大多很隨便,許多國王根本沒考慮過要怎樣善用兵力,結果糧草用完了、陣亡太多了、大家打累了才草草退兵,拖延幾年甚至逾百年的戰事也不在話下。相對之下,查理曼不打無謂的仗,但要打就非贏不可,而要贏就非得策劃周詳不可。單以他當一位總司令,常備不懈,絕不苟且的態度而言,稱霸天下也是應該。

而他背後的智囊團一樣很可觀。為他出謀劃策的人有不列顛群島的人,有西哥德人,有倫巴第人,有日耳曼人,有義大利人,有教會執事,也有商家,堪稱宰相肚量。查理曼‘唯才是用’並不限於軍事攻略而已,他是中世紀第一位統一度量衡的國王,也是首先改用銀幣的人。那時東羅馬帝國與西歐早無商業貿易,法德一帶又不產金,金幣根本早就不流通,而真金又容易被私藏或被作為飾品,因此人民往往回到‘以物易物’的原始交換。這是商業上的瓶頸。查理曼乾脆廢除金幣,新鑄銀幣,一時大半個歐洲也以他的銀幣為標準,從波蘭到英國到西班牙,貿易終於上軌道(今日歐元發行前,也有人舉查理曼改幣制為例)。查理曼在公元802年又提出會計法,嚴格限定收入與支出的記賬項目。從那時開始,歐洲的經濟不再是靠地中海、東羅馬,而是自己創造新的經濟中心;北海一帶與法、德、比利時開始有頻繁船隻往來,而阿爾卑斯山的東西驛道也是商家必爭之地。

在教育方面,查理曼帶動了所謂‘卡洛林文藝復興’,是中世紀三次文藝復興的第一回。有經濟的復甦,才有文化的發展。查理曼手下文官努力蒐集了四世紀的羅馬文獻,舉凡文學、藝術、建築、司法、經學,只要能保留的都盡量抄寫保存。為了書寫方便,那時文官發明了歐洲最早的斜體草書,不重正楷只求易讀。卡洛林式建築一半仿古,一半也加入新的經驗;像阿肯的八角形教堂,雖然別出心裁,用的卻是很紮實的傳統建築架構,只是屋頂改尖,減少積雪壓力。查理曼自己對音樂特別有興趣,還專門請教會樂師發揮才華,成為後來天主教典型的‘格列高利聖詠’。雖然大部分文化工作都只限於識字的宗教人士,一般民眾無法分享,這段文藝復興總是保住了一點昔日的輝煌,以待來者。何況訓練每個教會人士都能讀懂拉丁文聖經,並不是壞事,否則他們不知內容,又如何教導一般信徒?

我們可以說,查理曼是歐洲的秦始皇,只是他並沒有一步登天地統一天下;我們也可以說,查理曼是西方的掃羅、大衛,只是他從不對親信將領暗藏殺機,或對美女欲得而甘心;我們還可以說,查理曼是中世紀的亞歷山大,只是他比亞歷山大懂得‘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道理。他沒有所羅門的富可敵國,卻比所羅門擅於扶危濟困的外交;他沒有凱撒的權謀計策,卻也從未到處樹敵。比起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很少人知道查理曼究竟做了什麼,但或許這正是他最大的優點:查理曼絕不會‘一口吸盡西江水’,他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不能的也不勉強。老子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查理曼不耗費終生想去摧毀東羅馬或是回教的西班牙,也不因為經濟輸給人而寢不成寐,更不去冀望全國百姓都能達到古羅馬的高文化水準。他只是按部就班,為幾百年後的歐洲新世界打下基礎。在他之後有無數國王,把教皇加冕的儀式當作終生志業,幾乎類似今日有些人把畢業文憑當作一生最大的榮耀,眼界實在窄小得可憐。白天並不是因公雞啼叫而來臨,而是公雞在最合宜的時刻啼叫,人類因此獲益;後代加冕者妄自尊大,猶如公雞亂啼,徒增噪雜而已,難道他們真的敢跟查理曼相提並論麼?

一個人為什麼偉大?假若有一天,個人所有的豐功偉業都被遺忘乾淨,但世人仍記得他的英名,這大概也很偉大了吧。

Sunday, July 1, 2012

逍遙:無盡神遊


很早以前,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有個薩珊王國,國王非常殘暴。他每天要娶一個女子為后,在王宮過夜,但到第二天清晨,卻又殘酷地殺掉這個女子。這樣持續了三年,殺了一千多個女子。百姓紛紛帶女兒逃命他鄉,但國王仍然逼宰相每天替他尋找女子。宰相有兩個女兒,既美貌又聰明。大女兒眼見這麼多女子被國王虐殺,於是自告奮勇願意進宮;到了皇宮,卻又向國王請求,要和妹妹最後一次見面。當晚姐妹相見後,妹妹趁機請姐姐講個故事;國王在旁,自也大感興味,一齊聽故事。沒想到故事講到最精彩的部分,卻已經天亮了。國王不得不允許讓王后多活一天。。。

相信大家都知道,這是《一千零一夜》(又稱天方夜譚)的開場白。薩珊王國確實存在,但書中的國王、王后卻純粹杜撰,並不存於歷史;名字用的倒是古波斯文沒錯。這些也不重要;很多文明都有故事集。埃及、巴比倫、印度有許多失傳的故事。中國先秦以來,儒、墨、道、法、縱橫家各有膾炙人口的故事做說理論證。新舊約聖經有歷史故事和宗教寓言,佛教也有。希臘有伊索寓言、荷馬史詩、和各種神話傳說。羅馬沒有太多發展,至少對希臘的故事去蕪存菁。歐洲中世紀起,蠻族也留下一些英雄故事,像不列顛的《貝奧武夫》、日耳曼的《尼伯龍根之歌》、冰島的詩體《埃達》,多半供人吟唱,內容卻語焉不詳。到後來文藝復興才有意大利的《十日談》、英國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基本上是一群人輪流講故事助興而已。相較之下,同樣是把民間文學加工包裝,一千零一夜的前提就已經很耐人尋味了,而其中辛巴達、阿拉丁、阿里巴巴的段落,更是今天多少兒童耳熟能詳的故事。

為什麼流傳上千年的故事,還會這麼吸引人?簡單講:1)它們包含各階層。古代許多神話故事,都是王公貴族七世祖先的英勇事蹟,但生於帝王家的英雄,從不為三餐忙,畢竟與人民有距離。阿拉伯的神話就大異其趣:辛巴達是出海討生活,阿里巴巴是樵夫,阿拉丁甚至是街上的小混混。把一國之君形容得暴虐無道,也是通俗文學常見手法。可見這些故事真的是民間創造,也是給一般民眾聽的。2)它們不太有公關、說理的性質。歷史故事是記錄過去,英雄故事是標榜偉人,宗教故事是勸人向善,雖然三者也很有意義,但小孩的注意力有限(大人也是),哪會在意一個故事語重心沉?過度攏長,繞大圈子才進入正題,大概只有學者才有興趣。值不值得聽,最後只在乎生動不生動。3)它們想像之奇,古今罕有。從埃及到中東到歐洲,能在天空翱翔的都要有翅膀,為什麼阿拉伯卻異想天開,用一塊毯子飛上天?為什麼一個能騰雲駕霧、呼風喚雨的精靈,竟被鎖在爛鏽的油燈中?為什麼一座沒人看管的石門,會聽‘芝麻開門’的暗號自動打開?故事沒有回答,但是也不必回答。所謂的精彩,是要在大家所熟悉的基礎上,再顛覆常識一下;還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怪誕到過於離譜的,聽眾也難以接受。

有人認為阿拉丁與阿里巴巴並不在原來的一千零一夜當中,但古代傳抄不佳,有誰知道哪個是正版?何況以神燈、魔毯、四十大盜的內容而言,就算不是原版,也只有阿拉伯人想得到這等奇境。因為歷史上實在沒幾個地方能像阿拉伯一般,對世界的看法如此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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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遙學派這名詞很容易遭誤解。它並不是學術自成一家,充其量只是一種不在乎世俗眼光、固有傳統、邏輯思維的哲學人生觀。希臘也曾有逍遙學,但主要是對亞里斯多德的哲學科學開放驗證,可惜從未成氣候,畢竟希臘對許多外在事物還是很在乎,尤其各學派相互較量,角逐第一,這和‘逍遙’的本意背道而馳,就難發展得淋漓盡致。然而幾百年後在阿拉伯沙漠中,卻又有人抱持相同的想法。這不是傳承前代思想,而是敢於挑戰:我所作所為,無一不是前人從所未行的事。萬事開創在我,駭人聽聞,物議沸然,又有什麼關係?

用藝術為例:原始文明只會用簡單顏色線條代表人物,埃及金字塔中的壁圖算是比較進步,但單靠臉根本認不出是什麼人,即使有雕像製造,每個木乃伊臉型都沒兩樣。進入鐵器文明後,大部分地方藝術都進步一點,卻只有希臘把人像的五官鬚髮、骨骼肌肉、表情動作修飾得那麼仔細,那麼栩栩如生。又獨樹一格地把殿宇石柱、花鳥雕飾都講究地設計檢討。造價當然不菲,但接下來幾百年來整個地中海都不斷模仿這種新藝術。可是到羅馬帝國式微時,阿拉伯人仍算文智淺陋,希臘以來的美學等於斷層了。那也無所謂。假若阿拉伯人設法東施效顰,頂多只會達到歐洲蠻族的粗糙藝術階段;但正因為阿拉伯不理會前代傳統,反而衍生不同凡響的阿拉伯藝術。單純的幾何圖形太不自然?管他的,沙漠中本來就沒什麼像樣的‘自然美’。清真寺的尖頂和建築高度相差太遠?管他的,不會倒塌就好了。整棟宮殿紅得太刺眼?管他的,自己喜歡就好。鑲金的花紋太繁複太俗氣?管他的,每一面牆壁都要這麼花這麼俗。看起來每一種條件都不符合美學,但是加在一齊,卻也不醜,甚至大有獨特風味。

當然這種藝術發展不是一蹴而就。公元七世紀的阿拉伯只不過在家用器皿上加裝飾,八世紀的玻璃杯上已有燦爛流動的五色圖樣,其他手工藝更是馳名遠近。這有一半是時勢所逼。回教在637年就攻破耶路撒冷,然而他們對這塊地方太敬重,遲遲不敢建造清真寺,唯恐稱不上這個亞伯拉罕獻祭過,大衛、所羅門統治過,穆罕默德見過阿拉的城都。可是到689年,麥加的禁寺已經開始第二次翻修,麥地那的先知清真寺也第三度增建,耶路撒冷竟還沒有一個代表性的回教建築。倭馬亞王朝認為這會影響聲譽,尤其散居各地的猶太人還年年回耶路撒冷過逾越節,不管政治上或宗教上都有點喧賓奪主,所以無論如何要建一座像樣的清真寺。這下子設計師可煞費苦心,雖然經費不是問題,但假若參考希臘羅馬建築太多,恐怕哈里發要發怒砍頭;假若太古板,哈里發大概還是要發怒砍頭。最後是用正八角形為骨架,以舊址的大理石柱加強風格,上面再做大量拱形,以五色斑斕的土耳其琉璃片做馬賽克,中央圓頂則是參考君士坦丁堡的傳統宮殿。(1993年約旦國王出資,用80公斤黃金為圓頂清真寺做個俗不可耐的金頂,並非原有。)希臘羅馬建築設計以圓形方形為主流,八角形建築倒不多;這座‘八方信徒齊參拜’的清真寺,確實令人眼睛一亮,從此更奠定了阿拉伯式的建築傳統。別人不敢用的形狀,他們反而隨心所欲地應用,而簡單的形狀旁,又用反複緊連的花紋相襯。十六世紀回教的莫臥兒王朝統治印度時,曾建造泰姬陵,單一座陵墓就成為最具代表性的印度文化,至今觀光客絡繹不絕。十字軍東征時,基督徒見到中東建築藝術,大為驚嘆,一時‘阿拉伯式花紋’成為意大利、法國時尚,只是貌似而神不同,仍然少了一點逍遙的味道。

到底差距在哪裡?看文字就知道。基督教歐洲對寫字比較拘謹,除了抄寫時把字體美化,並沒做太多改變。阿拉伯卻產生各式各樣的書法,有的古拙質樸,有的骨幹清奇,有的縱高伏低,有的如酒醉率意,有的甚至改裝為幾何圖形、點綴花紋的一部分,不細看還不知道是字。歷代哈里發與皇帝都有漂亮的簽名;中國雖然古代書法也美不勝收,卻無人把字寫成一隻獅子、一葉輕舟、一團花絮。這種不拘一格的過人想像力、創造力,才是逍遙的真髓;別人畫虎不成反類犬,就不值得看了。

不過能想像創造,也要有千錘百煉、磨棱刓角的能耐,把新創的事物提升到完美的境界。這是很耗時耗資耗力的追求,甚至窮其一生還無法趨近完美。許多藝術家、文學家點金無術,為了謀生總得做二流功夫賺錢;然而有所欲即有所蔽,敷衍了事的作品,很難給人放浪不羈的感受。而標新立異卻沒有多下一番苦工,仍舊不能算經典之作。再者,千里馬也要遇伯樂,文化也要識貨的人。有足夠的經濟,才有璀璨的文化;但經濟達到某個階段,人卻會為了爭名利而賣弄文藝、趨附流行、花巧多端,名人的作品反而越來越沒品。可是假如市面上盡是慕名之輩,再爛的作品也能捧紅,其他人如何能脫穎而出?假如大家都一味誇讚,礙於面子不敢批評,真正的傑作又如何誕生?最後一個時代的文化,恐怕都經不起歷史篩選。阿拉伯那時代雖然文化才起步,卻沒有傳統的名牌,沒有自詡的專家,所以大家反而可以用自己的眼光定奪好壞。

其他學問也是。一般而言,哲學發展要晚於文藝,因為後者常由宗教崇拜衍生,前者卻是從對宗教思想的審視而產生。七世紀的倭馬亞王朝用政治武力打下江山,宗教對於統一整個帝國大有幫助,最好賦予絕對權威。750年推翻政權的阿拔斯王朝,卻不必再拉攏宗教人士,何況它定都巴格達,正是之前薩珊的學術中心,所以政府鼓勵之下,一時百家爭鳴。與古希臘不同的是,阿拉伯人沒有希臘人喜歡辯論我對你錯的興趣;他們開放地探討試驗,只是為了要把創造想像力運用在科學醫學數學領域,不是要技壓全場,讓別人甘拜下風。這正符合‘逍遙’的本質。其後百餘年,巴格達登峰造極的學者無數。數學家花剌子密(al-Khwārizmī,عَبْدَالله مُحَمَّد بِن مُوسَى اَلْخْوَارِزْمِي)逝於850年,是最早引用印度十位數字演算的人,對三角函數、多次方程式、天文計算也有重大貢獻,今日算學(Algorithm)一詞就是以他為名。賈比爾(Jābir ibn Hayyān,جابر بن حیان)被稱為化學之父,也是最早的煉金師,最早製造硫酸、硝酸、王水、熒光劑,並對硫、砷、汞、銻、鉍等元素分類的人(以那時技術,他還無法提煉鋁、鈉、鉀等元素)。巴塔尼(al-Battānī,محمد بن جابر بن سنان البتاني)是第一位計算一年為365天5小時46分24秒的人,他的作品六百年後還影響了歐洲的哥白尼。拉齊(al-Razi,محمد زکریای رازی)是小兒科之父,也是最早區分麻疹與天花病源,最早做視力測驗,最早研究氣喘的人。他對有機化學也不遺餘力,舉凡苯、萘、胺、醇、醛、酮、有機酸都試驗過;回教徒不飲酒,他竟是第一個提煉出高純度酒精的研究家。海什木(al-Haytham,أبو علي، الحسن بن الحسن بن الهيثم)被中世紀歐洲譽為第一物理學家,在代數幾何與光學研究上大有啟發(早於法國笛卡兒的發明),更製造圓鏡反射望遠鏡觀測天體。他還整理過歐幾里德、亞里斯多德、托勒密幾百年前的數學物理學作品,可說是為近代科學鋪路。比魯尼(al-Bīrūnī,أبو الريحان البيروني)是精通百科的才子,尤其對地球科學下工夫最多。他是第一個實驗證明地球外面是真空的人,也是第一個計算行星運行的橢圓軌道會變更,並推測日月蝕的人;他一千年前計算的精準度,連今日天文學家還用他的數據作參考。伊本·西那(ibn Sīnā,ابن سينا,歐洲稱Avicenna)應該是西方最認識的阿拉伯學者,他的作品猶如百科全書,其中單是醫療典籍就已經五個世紀在西方被視如神明,尤其對藥材的運用,對手術器材的研發,對肺結核、糖尿病等問題的討論,一直到1650年法國都還把它當醫學院教材。他很強調運動是健康之母,也很強調心理健康;對他而言,抑鬱、恐懼比真正疾病還難醫。其他方面,他也探討造山運動,確定光速不變;他的百科全書從醫學、天文、煉金、地質、物理、數學、邏輯、形上學、回教神學、哲學、甚至詩詞都有。

這些名字今日大概很少人聽過;其實知不知道也不重要。《莊子·逍遙遊》說:“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莊子所說的是生命的理想,但‘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以遊於無窮者’並不是指追求成仙。逍遙,在於消解人類對於世俗價值的盲從與執著。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功名,才能無所拘束地去做想做的事。何況這些科學上有貢獻的人至少有人知道;許多中東藝術家建了美崙美奐的宮宇,卻沒留下名字;連一千零一夜作者是誰也無人知道。沒名字,倒也逍遙;樹大招風,有名的既怕遭人妒,又怕觸犯天顏、官方查禁、連累身家,何必自討苦吃?

然而科技研究,所面對的世俗盲從,還不只限於功名。這其中另有一層文化上的特異之處,可算是阿拉伯的最大優勢:回教有許多觀念源於猶太教,所以對巫術魔法也視為禁忌;但宗教歸宗教,阿拉伯人對靈異術法、煉丹畫符並不排斥,甚至樂於接受。就如同神燈裡的精靈無所謂好壞,只在乎燈主人善惡,阿拉伯人也不認為這些雜學有什麼不對的。有研究,才有進化;有進化,才又能排除古老的蒙昧。長生不老的慾望,會進一步導向燋金爍石的冶煉,再形成對物質化學的認識;邪靈瘴氣的傳說,會進一步成為採草熬藥的傳統,再引發對症下藥的學問,而醫學的產生無形中也消除了原有的迷信。今天歐洲語言中地平經度、天頂、測徑規、密碼索引、兵火、蒸餾器、咖啡、蘇打、碱、樟腦、生漆、糖漿、萬靈藥、紗布、許多天文學、有機化學、解剖學單字,甚至黃金珠寶的克拉單位,都源自阿拉伯。假若以中世紀歐洲藐視學術、殘殺巫師藥婆的慣例,要到幾千年後才能出現像樣的科學?

一千零一夜中,國王聽了將近三年的故事,終於被感動,不再濫殺無辜,從此與王后白頭偕老。故事背後,一個剛孵化的文明,也正在每天不斷地努力打破古世界傳統,為全人類的未來開路。靜夜中,一個個鍥而不捨的改進,好像王后源源不絕的故事,在等待千年的中世紀結束。

Sunday, June 17, 2012

逐鹿:月兒彎彎照九州

 

世上宗教派別不少,歷史悠久的卻不多,其中能廣傳的更罕見。我有個假設:一個宗教會如何發展,大概看創始人離世後三十年就知道。摩西逝世後三十年,差不多是約書亞年老,士師時代的前奏;以色列人目標只是進迦南,目的既然已達,接下來又是無政府狀態,飽受外敵凌辱。瑣羅亞斯德被害後三十年,拜火教很快成為貴族所崇尚的新主流;然而正因為下層民眾不得其門而入,最後連波斯本地也被其他宗教佔領。釋迦牟尼入涅槃後三十年,信徒一方面大規模推行修道生活,一方面把尊師的雕塑神性化;原先的禪理哲思,自然演變為寺廟禮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傳統。耶穌升天後三十年,大約是彼得、保羅殉道的同時;然而信徒對於逼迫卻無所懼怕,而之後兩千年還有無數基督徒,把為主受苦視同榮耀。穆罕默德過世後三十年,回教徒已經往阿拉伯之外的地區拓展疆土;儘管公元661年敘利亞人攬權,成為倭馬亞王朝(Umayyad Caliphate),接下來幾十年間仍然建立了廣大的阿拉伯帝國。

換言之,回教所奠定的基礎一向是用武力打天下;其實可蘭經也沒吩咐信徒要努力從事‘聖戰’,可是穆罕默德自己都統一了阿拉伯半島,之後的領導(也稱哈里發Khalifa)豈能被人看輕?他們當然繼續‘勇往直前’。到敘利亞總督不願再聽命於回教領袖,改由自己擔任哈里發時,整個波斯薩珊王朝已經被回教徒所滅,北非突尼西亞也建立了存留至今的清真寺。回教相信穆罕默德是最後的先知,但他沒有兒子,所以早期的哈里發幾乎都是穆罕默德的姻親,在宗教上卻未必有什麼尊貴地位;他們唯一能獲得民眾承認的,主要還是政治軍事、攻城掠地之類的豐功偉業。說它不像宗教倒像政治,也不為過。

不過,回教短時間就傳播廣遠,確實是沒有任何宗教比得上。穆罕默德逝世不到百年,阿拉伯人已將一彎弦月的標誌散佈天下,勢力達鼎盛,範圍從歐洲的西班牙(711年征服)、摩洛哥與北非(665)、突尼西亞與利比亞(652)、埃及(639)、阿拉伯半島(633)、巴勒斯坦(636)、敘利亞(637)、塞浦路斯島(654)、巴比倫及兩河流域(638)、亞美尼亞(639)、高加索山(737)、伊朗高原(644)、巴基斯坦及印度河流域(712)、中亞(715,751年還與中國唐朝發生怛羅斯戰役),其間又挑戰過君士坦丁堡兩次。東羅馬帝國稱之為薩拉森帝國(Saracen),是源自古希臘對西奈半島的名稱;中國則稱之為大食帝國,稱其宗教為回教,字源大概來自中亞的回人與塔吉克人。‘伊斯蘭’這名字居然連歐洲和遠東都不知道,也算稀奇。

單由輝煌戰果來看,阿拉伯人就足以自豪了——它鯨吞古世界的速度比羅馬快,統治的人口比波斯多,帝國比亞歷山大征服的版圖耐久,佔領的土地面積也是前無古人的世界之冠(後代英國、蒙古、俄國、西班牙、和中國清朝才刷新紀錄)。倒是回教對這些戰爭鮮少掛齒;他們一旦談論這段歷史,幾乎都在為哪個哈里發的正統性爭辯不休,卻對真正改變世界的事實不屑一顧。西方社會也對阿拉伯帝國的崛起充滿偏見,尤其基督教國家總認為阿拉伯人是用鋼刀威脅被征服的民眾信回教。

這兩種觀點都有偏頗。老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世界各國政治體係不同,但一個只憑宗教或只憑暴力的政權,恐怕很難延持一千三百年。偏激狂熱、有勇無謀之輩,難道足以塑造一個留名青史的大帝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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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宗教都會提倡道德典範。回教也不例外;前幾任哈里發都是行為端正的人,有的與民眾一齊挨餓,有的一生周濟窮人,有的戰爭過後仍不忘慰問人民。比起東羅馬課稅重重的政府、波斯不知民間疾苦的貴族、沙漠中作威作福的酋長、欺壓百姓的地頭蛇、甚至天主教高高在上的教皇,這些哈里發深受人民愛戴,並非純粹是虔誠尊敬而已。今天很多人直覺認為,一個政治領袖有信仰,比較不會行為不檢點。雖然回教的一夫多妻制備受批評,但這在古世界司空見慣,不必大做文章。

當然,個人行為端正還不夠。《大學》所述:“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這是許多宗教人士達不到的境界:自己求善,卻無力改變社會。回教世界倒真的做到這一點:由於阿拉伯從一開始就是政教合一,所以地方官貪污濫刑的,哈里發還會親自處決,大快人心。阿拉伯人一向執法嚴厲,不過只要是用在好的方向,民眾反而會對這新的宗教政府更欽佩。

其實只要有清廉的行政官,已經比百分之八十的政府機構成功了;但對哈里發而言,這還不夠,必須謹遵阿拉指示的宗教法。這些宗教法除了飲食齋戒、婚葬儀式、犯錯懲罰,也包括所有權、贈與、慈善信託等項目。穆罕默德是商人出身,可蘭經中有關商業的規條倒不少。這當然與時代背景有關:假若摩西五經晚了一千六百年書寫,肯定也會涵蓋買賣契約成立的律法。可蘭經的商業法中,最重要的觀念是風險平等。對回教而言,所有不提供服務就賺取利潤的行為,是七大罪行之一,連帶所有不平等貿易的事項也都禁止。阿拉伯人的金融制度講求借貸雙方的合作,很少有大公司成立;不過個人的錯誤,或是坐失機宜而造成虧損,宗教法也不會去保障。換言之,今日社會的高利貸、有限公司、股份、基金、保險,在回教國家都屬非法。

仔細想想,這些法律對普通人民是很有幫助的。一個農民借錢種田,倘若今年收成欠佳,無法償還,反而一身債務,豈不是永世無法翻身?二十世紀初普魯士(德國)與美國首先開始改進農業貸款法案,讓農民減租、銀行不可奪佃改租約。這使普通人民受益匪淺,農業出產大幅增長,更奠定長遠的經濟起飛;之後許多國家也紛紛仿效。七世紀的中東當然不知道後代會出現類似的變法,但很多人願意來信回教,的確是因為宗教法能讓他們改善生活。起初回教徒征服疆土,人民只是逆來順受,但一段時間後又覺得由阿拉伯人統治反而比羅馬、波斯、蠻族統治來得好,何必留戀故國?

儘管如此,我們也不能一廂情願地美化阿拉伯帝國。最早幾任哈里發並不是要締造天下為公的國度,各地地方官幾乎都是麥加、麥地那的門人。說好聽是獎勵那些支持穆罕默德為先知的早期信徒,實際上整個社會是劃分成三個宗教層次:極少的統治階層、極少的統治人親屬、和大多數平民,到今日仍然如此。明朝黃宗羲《原君》提到:“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說穿了,哈里發派他們當執政官,也等於是論功行賞,封王封侯;雖然做不好的會被‘大義滅親’,但整個阿拉伯帝國畢竟是這種宗教封建所搭起來的政治結構,利弊參半——優點是各地王侯可以自己決定用兵,擴充帝國版圖;缺點是地方與中央難免起衝突。

敘利亞人就是因為這種封建世襲制,才拒絕再服從麥加,改由自己人掌權當皇帝。簡單講:我的行政官都是麥加領導人的叔侄翁婿,即使沒在我的地盤上作威作福,我自己也毫無主權可言。與其忍氣吞聲,怎麼不乾脆給他們碰壁?他們不管派誰來,我一概否認就是了;他們要罵我無禮,我大可用退出帝國為要挾,反正我在宗教上沒虧欠阿拉。這種政治抗爭不只是敘利亞,連南葉門、突尼西亞、阿富汗地區都出現過,到最後哈里發對他們也莫可奈何。只是敘利亞人比較積極,威脅哈里發是第一步,派人刺殺是第二步,孤立外交是第三步,最後他們以宗教分裂為由,讓哈里發自請隱退,息事寧人,從此由敘利亞的總督兼任宗教領導人。阿拉伯人畢竟文化還很單純,比不上敘利亞在強權之間磨練爾虞我詐的政治手段。倒是許多回教徒認為敘利亞人狡猾無恥,不值得當回教的精神領袖;什葉派從此衍生,順從敘利亞的則為遜尼派。公元750年,倭馬亞王朝又被巴比倫的阿拔斯王朝取代;上位者聲稱是穆罕默德叔叔的直系傳人,在什葉派支持下再度奪權。一千多年後的今日,兩派人馬還在為誰值得當皇帝而砍得頭破血流、炸得肝腦塗地,也只能說回教的政治基礎一直是建立在無知人民的犧牲上。【注:阿拔斯王朝中國史稱‘黑衣大食’,造紙技術約在此時傳入中東。】

阿拉伯人在作戰方面倒是很有一套。當年君士坦丁堡要擋住進襲的哥德人,用的就是阿拉伯傭兵。由於阿拉伯半島出產不多,發展有限,歷史上長時間都有人到外地當商旅、奴隸、傭兵。阿拉伯人沒有過人的智計,軍事方面也不比敵人進步,但是他們卻很會掌握先機,所以兵力不多,卻戰無不克。穆罕默德打下整個阿拉伯,是先強行佔領沙漠中的綠洲;阿拉伯佔領之後,適逢南伊拉克發生洪災,哈里發立刻率兵往幼發拉底河,來個渾水摸魚;那時東羅馬帝國與波斯薩珊王朝還在鷸蚌相爭,雙方精疲力竭時,竟被阿拉伯人連下數城,還包括兩個緊鄰的小附庸國相繼淪陷。大概因為穆罕默德之前,阿拉伯各部族總是自己人內訌,所以穆罕默德一死,再無核心人物,兩大國都對新勢力放輕戒心了。這預測倒沒錯,穆罕默德死後確實有反撲現象;但是新任哈里發上台,不到一年就平定內亂,然後繼續武力擴張。根據記錄,當時征服埃及亞歷山大城的銅牆鐵壁,只用了四千人,圍城六個月羅馬援軍不至,亞歷山大只好投降;征服兩河流域,用不到兩萬人,全部是自願軍。他們敢為宗教犧牲,固然很有魄力,但他們的能力也是重點。以波斯大軍的作戰經驗,與阿拉伯相抗十二年,居然還常碰到情報路線被斷,補給路線被阻的問題;薩珊文獻稱他們‘來去無踪’,可說是對阿拉伯輕騎極高讚譽。

而他們釜底抽薪的能力更是首屈一指。阿拉伯人的戰術很簡單也很難破;他們先用游擊隊在敵軍造成混亂,擾到對方開始出錯,首尾各自為戰,才個別擊破。說是計策,不如說是沙漠中訓練出來,無師自通的本領,以前各部族一向如此對戰。曾有一次回教部隊一萬五千人,面臨羅馬、波斯、與阿拉伯基督教徒的十五萬聯軍;結果回教徒左右散隊搶橋樑,成功地把十五萬大軍困如甕中捉鱉,驚亂中跳河溺死或被回教徒弓箭射死的不計其數。同樣的方法不斷重複使用,竟能無敵天下,阿拉伯人的戰法恐怕比‘程咬金三道板斧’還厲害。

只是他們也很會搶財寶。基本上回教對自動歸順的地方是一介不取,花力氣打下來的城池卻全算為自己紅利。薩珊的首都被攻陷時,這群阿拉伯部隊像是沒見過錢,除了五分之一的戰利品送往麥地那的哈里發,每個小兵都奪了可換算今日美金二十五萬的巨資,另有四萬波斯貴族被他們賣為奴隸。這般搶奪,跟亞歷山大當年洗劫中東也不遑多讓,重要城市一時元氣大傷。財富得來容易,兵卒自是揮金如土,沒錢了又繼續征討。回教帝國擴張神速,但除了麥加與麥地那財源廣進,一般人奉獻生命鮮血,卻未必在經濟上有什麼進步。那也好,正可以用人民的貪念促進軍事,再藉著猛虎惡狼似的武力,讓敵人嚇破膽,不戰而降。

至少阿拉伯帝國對征服的地區比較有宗教包容心。回教興起甚晚,畢竟有自知之明,它這時文化還遠遜於基督教、拜火教、猶太教、甚至印度教或佛教。與其指摘別人真理的不是,引來反感,倒不如提供宗教自由。這對可蘭經傳統似乎大反常態,但是若不通融,今天建立的帝國明天就完蛋了,有什麼用?像埃及,雖然已有六百年基督教傳統,但教派紛爭不斷,尤其與羅馬總是異端、邪教相稱;到回教徒統治時,既不禁止宗教發展,各基督教派很快地誠心歸順,認同回教政府,比對東羅馬帝國還由衷致謝。其他地區沒這麼感恩戴德,不過原本怕阿拉伯人會強迫自己改信回教的,總是鬆一口氣;只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又何必惹是生非?

然而商業的宗教法,阿拉伯帝國並沒有公平實施。比方稅收:回教徒和非回教徒被徵的稅金是不同的,有的回教徒甚至不必繳稅;沙漠中的游牧駱駝商隊被課稅更重,因為那時許多游牧民族還拜眾神。也就是說,回教雖不禁止其他宗教,卻用稅法與各樣條款約束人民,結果民眾為了自身權益,最後還是自動信回教。這種做法其實是基於權力影響範圍:與麥加距離遠的西班牙,就不敢這樣偏待百姓,畢竟回教徒還是少數,其他基督教、猶太教、蠻族傳統宗教的人民若對這些不平等的法律有意見,甚至起義反抗,難道麥加來得及派遣部隊鎮壓?像黎巴嫩距離阿拉伯不算遠,可是阿拉伯帝國若採用偏袒政策,這塊土地大可投靠東羅馬,所以當時推羅西頓一帶反而各教派鼎立,不受哈里發宗教控制。但距離麥加近的地區,還有已征服的波斯、埃及地區,就比較沒有平等可言;中東一帶不信回教的,往往淪為‘被保護民’,用錢孝敬官老爺。結果除了少數固執的民族(像猶太人、亞美尼亞基督徒等),其他隔幾代後還是被回教同化。‘包容’只是掩人耳目,政教合一的國家是不會讓人民有選擇的。【注:佛教於唐代傳入中國,發祥地印度河流域卻因為回教征服而消逝無踪。】

《禮記》有云:“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阿拉伯帝國對人民還不僅單方面控制,而是多管齊下,正反兼備。但它善惡參半的統治手法,卻創造出為時十三世紀長的宗教帝國。這竟然出於一個沒什麼文化的民族,更令人嘆服。只行仁政的國家,人民會踐踏;只行暴政的國家,人民會反抗;走在兩者之間的,才能建立不朽的基業。

是對?是錯?歷史自有定論,也不必膚淺之輩大費唇舌。
                    你要顯得慈悲、守信、人道、虔誠、正直,而且要有行為為證。但是你必須同時做好心理準備,當你必須不這麼做的時候,你要有辦法,並且知道如何反其道而行。
                                        ——馬基維利(1469-1527),《君主論》

Friday, June 1, 2012

讒鬩:同室操戈


阿拉伯是世界上最大的半島,發展卻向來遠遜於尼羅河、兩河流域、或巴勒斯坦,甚至還比不上衣索比亞。

舊約聖經曾提到亞伯拉罕的另一支子孫以實瑪利人,在迦南地以南的西奈曠野做貿易;然而這稱呼與米甸人似乎可以交換使用,而士師時代以後兩個名字都消失了。所羅門王期間曾有士巴,是阿拉伯半島南端葉門的香料貿易王國;不過中東的大型帝國興起後,路上貿易也取代了海上貿易。巴比倫時期,阿拉伯東北的科威特地帶曾有迦勒底人一度掌權管轄整個兩河流域;只是政權易主後也沒什麼文化留下。波斯和希臘爭奪埃及和中東,居然沒有人對阿拉伯有興趣。希律王上台之前,阿拉伯西北的納巴泰人還算是比較有文明的群體,至少今日約旦的佩特拉(لبتراء, Petra)列位‘世界新七大奇蹟’當中,而沙漠裡人煙罕至的Mada'in Saleh(مدائن صالح)古墓群,也深受外來文化薰陶;可惜被羅馬兼併後,歷史又遺忘了他們。

這也難怪。巴勒斯坦的死海已經雨量甚低,再往南的阿拉伯沙漠更是黃沙遍野,晝夜溫差懸殊。亞熱帶高氣壓盤繞之下,整個阿拉伯半島只有瀕臨印度洋的葉門雨量充沛;西邊靠紅海的兩座山脈,至少穩定氣候,提供百里寬的狹隘‘絲路’可行,但是山脈東緣的麥地那(اَلْمَدِينَة Medina)等地方是靠綠洲水源,而山脈間唯一關口麥加(مكة Mecca)的井裡還只有半海水,勉強可飲。換言之,沙漠中文化貧瘠,只有邊緣尚有發展,剩下的廣大範圍甚至到公元六世紀都沒什麼可看性。

也正因為他們什麼都沒有,所以對亡國後逃難的猶太人特別接納。當時羅馬與波斯長久對峙,許多猶太人不希望被戰火波及,乾脆到那塊連軍隊都沒興趣的地方去發展。阿拉伯從此獲得手工藝、金匠,連帶巴勒斯坦的椰棗也普遍種植於水源,成為綠洲中典型的‘沙漠麵包’。猶太人已有上千年的城市文明,麥地那被他們發展成可供定居貿易的城市,麥加更是熙來攘往,儼然成為西部的小都會。與歐洲不同的是,阿拉伯人倒很喜歡這些猶太移民,尤其他們清心寡欲的獨一神觀、對生命、家庭、教育的重視,是沙漠民族很敬佩的。在阿拉伯話中他們被稱為‘有書的民族’,而猶太人亡國後五百年間,舊約聖經也成為許多阿拉伯人耳熟能詳的故事。

究竟阿拉伯人對舊約聖經有多看重?以他們自詡為亞伯拉罕的子孫就可知道。古羅馬人推崇希臘文化,所以用一個特洛伊戰爭的英雄作為自己的祖先傳說;古日本人心儀中華文化,有些家譜竟還追朔到漢高祖劉邦,攀附杜撰的用意未免太坦白。阿拉伯人也是;其實他們多半不是以實瑪利人的後裔,卻對這段傳承重視到要添加傳說,追增族譜,高攀偉人,好顯得自己與猶太人是親兄弟,同氣連枝。這種心態笨拙得有點可愛,英國曾有人幽默地說:“模仿是最真誠的讚賞。”猶太人看鄰居對自己文化如此敬重又如此亂吹,大概只笑一笑,不予置評。

沒想到事隔多年,‘親兄弟’居然大動干戈,而引燃紛爭的卻是一個叫穆罕默德的麥加商人。

*     *     *     *     *

穆罕默德(محمد Muhammad)出身沒落部族,早年父母與祖父都相繼過世,由叔叔照管。既然家道中落,他們也必須遠至印度洋、敘利亞、地中海做貿易維生。有人認為他不識字,所以可蘭經(القرآن Quran)不可能是他寫的;這種看法倒有破綻,穆罕默德從小沒機會受教育,但他絕不是不學無術的人,何況一個商人若不識字,被騙的機會太高,賠本生意可划不來。穆罕默德自述是在敘利亞第一次接觸基督教,根據可蘭經,他被一個神父稱為有資質、有慧根,這大概是鼓勵他信耶穌,不必深究。

可是接觸了基督教後,倒激發了他辨識貨物的本能。商人反應,自然會掌握貴重的事物。若把宗教當貨品挑剔,結論多半如下:基督教對末日、審判、永生的看法,是猶太教缺乏的,只是十架、罪孽、犧牲等論點不吸引人;而猶太教的神觀、天使、經卷、先知傳統,又是阿拉伯人所熱衷的,偏偏他們自認為是唯一被揀選的民族,竟很少有機會揚眉吐氣,反而屢次在國際間灰頭土臉,賣相難看。用商人的眼光來看,能截長補短固然好,但美中不足的是,這些仍是舶來品,仍與沙漠中的游牧民族沾不上邊。要推銷給自己族人,該怎麼改良包裝才好?

也許這不是他的出發點。從蛛絲馬跡可看出,穆罕默德在社會上有地位,又很給人面子,而且詼諧健談,是個值得信賴的成功商人。但回教畢竟是集合別人的宗教思想而成,為何非要言之鑿鑿地講成是麥加的山洞中,天使直接啟示來的?不過四十歲的穆罕默德,倒有一種異想天開的啟發:

(信道者、猶太教徒、基督教徒、和其他獨一神論教派信徒,凡信神和末日,並且行善的,將來在主那裡必得享受自己的報酬。他們將沒有恐懼,也不憂愁。——可蘭經·黃牛62節)

可想而知,早期穆罕默德倡導的新宗教,還持有‘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肚量。阿拉伯人敬重猶太人,又覺得基督教是歷史的佼佼者;若有宗教能涵蓋雙方特長,應該兩者都能接受吧!只是事與願違,世上多的是互不相讓的標準。簡單舉例:假若家電用品的變電器規格有十五種,肯定會有人想把這些規格統一,然而這種新規格不但難以矯正問題,市面上反而增加成有十六種規格。阿拉伯的這個新宗教即使用意再好,結果也徒然添了一種新信仰而已。

公元613年穆罕默德首先傳給家人、遠親,然後往陌生人推廣。當時麥加畢竟沒有中央政權,更沒有司法機構,有錢有影響力的主要是部落酋長。早期踴躍信回教的,很多是奴隸階級,這對傳統宗教人士是一大威脅,對當時社會經濟也會礙手礙腳。穆罕默德本族用地位為誘,想打動他不要再傳;他卻不願懸崖勒馬,造成許多奴隸被殺,信徒被逼迫逃往衣索比亞。穆罕默德情急之下,便宣稱麥加所崇拜的三位女神是阿拉的女兒(這些話後來他自己收回,聲稱是魔鬼誤導),可是這只達到蚍蜉撼樹的效果,麥加的權貴仍不放過他,連自己族人都不願再保護。無奈之下,公元622年他與回教徒遷往麥地那,等於是被放逐。

麥地那其實猶太人不少,其中三個群體,財勢足以廣交自固。這對於回教有好有壞:好的是當地阿拉伯人已很接受猶太文化;壞的是猶太教與回教勢必針鋒相對。

說起來,這還第二次猶太教代人作嫁,為新宗教鋪路。第一次是翻成希臘文的七十士譯本,已經在地中海一帶流通,等到使徒保羅抵達歐洲,水到渠成,基督教很快就被廣泛接受。這一次則是阿拉伯人逐漸由泛神論的傳統宗教進入獨一神觀,然後穆罕默德的啟示一播散開,立刻有許多人接受阿拉。倘若不是猶太教的觀念深植這塊土地上,回教只會曇花一現,消逝無踪;但正因為有猶太人的文化傳遞,所以穆罕默德稱以撒、雅各、約瑟、摩西、亞倫、大衛、所羅門、以利亞等人為阿拉的先知,並沒有人需要問這些是誰;他再把施洗約翰、耶穌、和自己都納入先知行列中,一個殊不相干的阿拉伯半島,居然與千里外的宗教文化歷史結合成連體嬰,實在有點畸形。阿拉伯人精神水平本來就落後他人,很容易潛意識地用新思想掩蓋自卑,而這種心態比基督徒更強烈:基督教是把猶太人的歷史當作自己的預表,回教則是把猶太人的歷史強佔為自己的資產。

猶太人大驚之下,豈能繼續袖手旁觀?不過要抗議這種文化侮辱,有誰理會?何況穆罕默德一到麥地那,就為城裡法律起草,表面上是各民族和睦相處,有難同當,實際上回教卻在鼓勵猶太人拋棄傳統,接受新信仰。許多猶太人首先就否認穆罕默德是先知,連對舊約聖經記載都不熟悉的井底之蛙,憑什麼來教導人?

於是穆罕默德抵達麥地那不到六個月,猶太教首次與回教徒衝突,甚至行刺穆罕默德沒成功。一部分猶太人被回教徒斷水斷糧,投降後財產沒收,還得離開阿拉伯。另一部分猶太人沒有正面挑戰,卻到麥加遊說權貴,請他們來制裁回教徒。那年,麥加派了萬人討剿麥地那,圍城近一個月。爭戰本非穆罕默德所長,何況這時他也年邁,整個回教的存亡懸於一線,沒想到猶太人又在後頭攪局,城裡不時有奸細混入,襲擊回教徒重要幹部。穆罕默德知道是猶太人搞鬼,卻對他們一籌莫展,只能一面派間諜混入外面包圍的麥加軍隊,一面祈禱奇蹟出現。奇蹟竟真的降臨。一陣罕見的沙漠風暴,吹得讓麥加的萬人隊呼吸困難,軍備盡失,潰不成軍地撤退。穆罕默德感謝阿拉之餘,旋即懲治叛徒。當天麥地那的猶太人,男丁全部被斬或是酷刑治死,婦女全部淪為奴隸。儘管如此,穆罕默德仍是憤怒難息,一改先前的口吻,反而說:

(信道的人啊!你們不要以猶太教徒和基督教徒為盟友。他們其實是同黨。你們中間誰以他們為盟友,就是他們的一份子,阿拉必不引導不義的民眾。——可蘭經·筵席51節)

死裡逃生的他,再也無意用寬廣的心胸對待世界。他對反抗的人嚴辭有加:“敵對阿拉和祂使者,而且擾亂地方的人,他們的報應是處以死刑,或釘死在十字架上,或把手腳輾轉割去,或驅逐出境。這是他們在今世所受的凌辱;他們在後世還將受重大的刑罰。”原先回教徒是朝耶路撒冷跪地祈禱,從這次事件以後,他們祈禱的方向改為麥加。可蘭經之外的《語錄》中,穆罕默德對麥地那的這些猶太人一直無法釋懷,不斷罵他們充滿惡毒詭詐,與阿拉為敵,既懦弱又善變,既固執又自大,殺害先知,顛倒真理,永遠不潔淨,永遠被阿拉咒詛。說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愛則加諸膝,惡則墜諸淵’的極端態度,似乎奠定了上千年的回教傳統。

環境會使人改變,人卻不認為是自己變了。今天有許多西方宗教家批評可蘭經偏激,也有許多清真寺的阿訇(領袖)強調可蘭經的和平思想;兩者其實都存在,只因為歷史過程,產生了兩片截然不同的經文。

麥加攻打穆罕默德失敗,顏面掃地,於是與他簽定和平條約,互不侵犯,但是偶爾還是難免摩擦。公元630年,雙方又撕破臉。這時穆罕默德勢力已足以抗衡麥加,而麥加依然群狼無首,自然毫不費力就被佔領了。大部分城民被赦免不殺,當然趕快皈依阿拉。之後兩年,穆罕默德的軍隊迅捷攻占整個阿拉伯,回教也成為阿拉伯人的共同信仰。【注:以麥加的規模大小,應該也有猶太裔定居,卻不知他們是否聞風而逃?或是被回教徒撲滅殆盡?史載無從考證。】

公元632年,穆罕默德逝世,享年六十三歲。或許他統一阿拉伯的心願已了,臨死前又倡導,阿拉伯人與非阿拉伯人一樣平等,種族與膚色在神眼裡都不重要。他禁止以往阿拉伯各族血仇血報,既然同是信徒,就不必再爭執。對一個沒有共同國家,沒有共同信仰的阿拉伯人而言,這只算是唱高調;但有了國家信仰,這些話就不再是空談,而是建造未來的基礎。蓋棺定論,穆罕默德是成功的政治家,宗教是手段,統一才是真諦。沒有他,阿拉伯半島或許還沒有像樣的文化。

只是手段背後,對猶太人似乎有點忘恩負義。。。

Friday, May 18, 2012

青衿:秋盡江南草未凋


許多人都知道,古代波斯在數學、科學、醫學方面都成就非凡,甚至曾是世界之冠;沒有它,後代學術界大概無法進步神速。然而這些成就,並不是在公元前六世紀的開國時期出現,也不是在打敗希臘的塞琉古王朝後產生,而是從西元三世紀薩珊王朝起逐漸成形。接下來整個歐洲對知識排斥,羅馬所失,即是波斯所得。柏拉圖學院的學士,在Nisibis(今日土耳其與敘利亞交界)設立分院繼續授課;被天主教指為異端的基督教教派,紛紛在幼發拉底河畔重建聚會所,某些山區還有當年神學修道院;巴比倫的外郊有幾個馳名當代的猶太學院(Sura, Pumbedita, Nehardea, Pum-Nahara, Mahuza);伊朗的伊斯法罕(اصفهان‎ Isfahan)曾有世界第二大圖書館,僅次於被焚燒的亞歷山大博物館;古代書珊城以南的貢德沙普爾(گندی‌شاپور‎ Gundeshapur)更是世界最早的醫學院兼綜合大學,建於公元271年,今日仍在(1981年被伊朗政府改名)。

這些尚不包括歷史未能存留的部分。巴比倫一帶學術鼎盛,學院星羅棋布,公元762年後新落成的巴格達(بغداد‎ Baghdad)又繼續領導中東學術界。那時東羅馬帝國、天主教正忙著鎮壓學術,哥德王國、蠻族各國的文化水平仍舊低落;相較之下波斯真是人才濟濟,叫後代歷史家不得不讚一句:“惟楚有材,於斯為盛。”

波斯的國教是拜火教,照例來講對善惡分明應該會看得比基督教還重,但實際上波斯和羅馬一樣注重實際。薩珊王朝期間也曾有一兩次‘護教運動’,但並沒有演變成剷除異己的風波。這對於希臘人、猶太人、非天主教徒是很關鍵的決策。客居異鄉的生活本來就很辛苦,但是只要子孫能活得比自己好,許多人犧牲再多也覺得值得。不過先決條件是:人必須相信這個社會足夠發展,足夠安定,足夠包容,不會把自己族群冷落在外。政府不一定要‘民有’、‘民治’,但‘民享’是絕對必要,因為外來民族要先能得到生活保障,才能充分發揮自己的長處。

說得更坦白,要不是有外來移民,波斯也未必能成為當時的學術中心。希臘帶來蘇格拉底的辯證法、柏拉圖的本質追求、亞里斯多德的觀察歸納;這些對曾被希臘統治過的中東並不生疏,然而知道卻不代表能運用。希臘的思想偏於抽象;對其他文明而言,希臘人似乎總要把平凡的事物,用複雜的方式去想。比方數學中代數(Algebra)的觀念源自三世紀的亞歷山大,但對於已經有算學的人,這未免太囉嗦了,要算答案就去算,何必設定什麼未知數?可是若沒有代數,以後數學絕不可能進化。二十一世紀中學生普遍學習的課題,在五世紀的波斯倒是破殼而出的創舉;之後中東的數學一日千里,連歐洲語言中的‘代數’這個字都源自阿拉伯文。

相反地,波斯也提供了其他民族沒有的思想。羅馬重實際,只要有用的就照單全收;波斯也重實際,但講求的是行動證明。以醫學為例:希臘羅馬一樣有醫療界的師徒傳授,但希臘太講究新奇,而羅馬對病人的治療簡直五花八門,一下子用水蛭吸血退火,一下子用蛆清楚傷口;開刀後防止化膿的方法,用油、酒、醋、硫磺、樹脂、蘇打粉的都有,各地不一;大部分治療後醫師還會叫病人家屬去求神問卜,可說連醫師自己也沒十全把握。波斯對醫療的看法卻十分慎重:貢德沙普爾的醫學院會訓練學生幾年,然後分派三個病人作為試題,三個都醫得好才可以正式行醫。能通過執照考的人當然不多,但絕不會有庸醫亂開業。其他學科——天文、數理、建築、財務也如此;考過的人,即使出身貧賤也會飛黃騰達。假如羅馬強調的是秩序和制度,波斯強調的就是標準和審核;這比較類似中國的科舉進士,只不過波斯考的不是作詩填詞,正確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而除了希臘和波斯,影響當代學術界最多的還有猶太人。三股腦力激盪之下,撞出了彪炳千古的科學文明。

*     *     *     *     *

猶太人自從第一次亡國,就以舊約聖經為精神支柱。這對於民族傳承是必要的,但長久下來還是會有固步自封的副作用——假若摩西五經沒談到,舊約先知沒論及,文士祭司們也絕不涉及。與希臘的外來文化抗衡時,猶太人已有幾分跟不上時代的跡象;基督教出現後,猶太人更面臨自信動搖的巨變。究竟神向世人啟示的有多少?舊約聖經以外的發展,到底算不算神的智慧?為何歷史選擇的不再是猶太人,而是希臘文明、羅馬政體、基督教普傳天下?

倘若是別的民族,這種內心掙扎可視為即將瓦解的徵兆;然而猶太人並沒有那麼脆弱,他們提出的答案是:舊約聖經的確涵蓋了神所有的啟示,只是人不能全盤明暸而已,所以需要教師(也稱拉比)繼續講解。這一來猶太教可以像其他文明一樣放膽談論哲學理學,卻不會貶低自己的根本信仰。不過很多人還是怕新的發展喧賓奪主,反而把摩西五經的傳統稀釋沖淡了。因此猶太教認定,這些拉比的講解只能口述,不能筆記;要做任何分析判斷,一定要回到舊約聖經的基本去找,不可依賴新潮流行的思想。這是他們堅持的‘綱舉目張’原則,而所有匯集的講解則成為後來的‘口傳律法’(משנה Mishnah,意思是溫習)。到了五世紀,猶太學者對於口傳律法又再補充,是為‘口傳律法註釋’(גמרא Gemara,意思是齊全)。這些附加的知識比起舊約聖經多了不止三十倍,內容更是包羅萬象:司法案件、哲學辯論、道德論、行為規範、金玉良言、童話故事、詩詞集、自然科學、醫療衛生、天文地理、數學、商業、政治、經濟、教育、語言文法等等(不過一般並不深入探討),偏偏所有新學問只能用腦記憶。估計每個學生得花上十到十五年時間深造,而每個學者腦裡至少有幾百萬節經書的容量。

其實雖然大家禁止筆記,私下記錄的仍有不少。後來曾有段時間拜火教趨於極端,對異教徒格殺勿論;猶太人為了防止知識斷層,大家通融,把口述傳統筆錄保存,一時竟有六十三巨冊,幾萬頁長的篇幅,人稱《塔木德》(התלמוד Talmud),是猶太教僅次於舊約聖經的宗教文獻。這些有很多是學生平日偷寫的小抄,居然在危急之際派上用場,倒是出乎宗教人士意外。

然而正因為有塔木德,猶太教才有持續發展的轉機。用幾個例子就可知道:當基督教還在解釋摩西律法的‘屬靈意義’時,塔木德已經指出,食物潔淨不潔淨的律法,是基於衛生條件,所以會囓咬死屍、會傳染疾病、容易腐壞的動物、鳥類、魚類不可吃,掉在地上的果實也是。近親不婚,是因為對胎兒可能有不良影響,不過懷孕時若接觸某些強烈藥劑,也會導致胎兒不健全。部分經卷甚至指出,生男生女比例並不因信仰虔誠而改變。在還沒有正式疾病學、基因學、婦產科的時代,這種充分的科學觀察,已經八九不離十,可圈可點。當時的教師甚至主張,如果孩子先天患了血友病,就不能讓他受割禮,以免流血不止而致死。這是對現實世界的認真肯定,而不是硬把現實塞入宗教原則的轄限。

更重要的是,若沒有口傳文明,猶太人是否還能繼續留名青史?恐怕不會。因為塔木德對猶太人的意義,比舊約聖經還深遠,畢竟它改變了猶太教對神的看法。舊約先知所談到的神,是行公義審判卻又施憐憫的神;但在塔木德中,神無所不在,所以自然界的一切現象也是神的作為,值得學習。換言之,猶太教不再只是哀嘆民族悲憤的狹隘宗教,猶太人開始以知識文化為使命,尤其鼓勵下一代在學術方面青出於藍。五世紀猶太群體中最熱銷的,是給孩子吃了變聰明的補品;將門出將,猶太父母只怕孩子不成材,一個文盲比一個窮人還可恥。這種心態在猶太社會中延續了千百年,我們甚至不必問,為何今日科學、工程、醫學、法學、金融界,猶太人竟多如過江之鯽,各個如魚得水、如虎添翼?他們的民族英雄或許是大衛王,但他們最效仿的偉人,卻是所羅門王。

那麼,到底猶太文化和希臘、波斯的差別在哪裡?在於記憶的訓練。

口傳文明會問世,誠屬偶然;但從小練習背誦這些長篇大論的孩子,不論是熟記死背,總是在增加記憶容量,同時也在培養專注力。不能專心的孩子,絕對不可能把深奧的句子背得滾瓜爛熟。也許有人會認為這種教育太死板,會扼殺孩子的潛能;實際上沒有訓練過的人,根本不會突然成為天才。如果一個學生只會注意精彩生動的課程,這不過是大腦的基本反射,和普通人對火災命案印象深刻也沒兩樣;單純的外在刺激,並不能達到教育的效果,更不會激發‘天賦’。世界上的確有人能過目不忘、過耳不忘,可是若沒有訓練過專心檢視一件事物、專心聆聽某人說話,然後迅速把這些資料記在腦海,哪能複製見過的東西、轉述聽過的言語?天才,不也在於九十九分的努力麼?

或許還是會有人問:記憶好,又有什麼差別?難道書籍是白寫的?沒錯,書確實能補人腦的不足,但‘書到用時方恨少’也是一般人容易面臨的問題。一個醫師手術時要判斷錯綜複雜的血管神經,難道還有空閒去翻資料查網路?一個律師要在法庭上唇槍舌戰時,難道還能去慢慢讀民法案例、細閱百科全書?每個專業人才,腦子裡都累積了無數知識資產,足備不時之需;記得多,當然不一定能靈活運用,但是記得少,絕對無法在那一行得心應手。

這就是猶太人比對其他兩種文明的最大優勢。在東羅馬帝國,儘管許多教會人士貶低猶太民族,一旦生病時卻往往先找猶太名醫。在蠻族統治的歐洲各地,猶太人擔任高官的也不少。在巴比倫,即使有希臘的抽象理論,波斯的學院栽培,猶太人教育出的精英子弟卻不亞於別人的水準。他們是沒有國家的民族,卻比有國家的人更受敬重,常出席薩珊王國的政經會議上,有些還獲得相當於王公貴族的禮遇,尊稱如同今日高等法官。

其實猶太人對中東的思想改變,不只是教育而已。猶太教相信神不分國界民族,塔木德又把猶太人演進成為世界性的民族。奇妙的是,正因為他們沒有國家,才終於懂得自由。他們對哲理的看法不再局限於宗教、傳統、民族:法律是根據每塊土地的需要而設立的,但是羅馬的慣例並不符合北歐,波斯的典章也不適用於埃及。那麼在各國的法律之外,是否仍有更廣義的規範可循?如果有,那麼環境因素影響多大?如果沒有,難道必須只選一種原則作為參考?這種想法無形中也被帶入科學研討。同類的植物,為什麼西班牙產的和巴勒斯坦產的,藥效不相同?固定的劑量成分,為什麼在法國藥到病除,在北非作用不顯?一樣開刀,為什麼有人恢復如常,有人卻生理失常?講求理論的人,似乎非把疾病歸納到什麼‘靈魂體’的學說或‘水火風土’四元素構造不可;但偉論太多,反不見效。理論固然可提供共通解釋,細節部分卻又似是而非,那這怎麼算真正的知識?真正做學問,既要明白什麼是統一看法,也要辨識什麼是不符合公認準則的現象,從當中學習經驗。分散世界各地的猶太人,沒有別人鑽研學術的便利,卻也減少‘天下皆知斯為善’的片面邏輯。天下之大,再普及的理論也不一定完全正確。十五世紀航海時代開始,歐洲人才體會到自己的準則並非世界共通準則;然而五世紀的猶太人,早已有這種世界觀。要接受世界,要先有虛懷若谷的心胸;而能夠見識多廣,對於科學精神是很有幫助的。

不過這也不代表猶太人獨占鰲頭。三股文明各有千秋,在兩河流域其實不相上下,甚至不斷砥礪琢磨,相輔相成。有識之士多半教無常師,既可汲取希臘變幻無窮的思想,又可接受波斯的實務教育,再加上猶太式的頭腦訓練、經驗累積,人類的精神智慧可說是發揮得淋漓盡致。不久還會加入兩股新的文明力量:印度的數字使用和阿拉伯的逍遙學派,相互爭輝之下,幾乎把當代中東的才智技能昇華了一大階段,基督教的歐洲簡直可望而不可即。

但在黃金時期來臨之前,中東的學術界還要先經歷南邊沙漠刮起的一陣宗教熱浪。

Saturday, May 5, 2012

封閉:知識的退化(二)


公元438年的羅馬皇帝曾下聖旨:“我們特別命令那些自稱是真基督徒的,不可濫用宗教權力,用暴力對待猶太人和異教徒。他們在帝國中並沒有任何違反秩序的行為,也沒有不遵守法律。假如有任何基督徒以暴力對待和平居住的人,或是搶奪他們財物,必要償還所奪取的三倍或四倍。”

這道律令的存在,其實已顯示當年基督教對猶太人歧視有多重。偏偏法律內容籠統含糊,假若人都被打死了,還提什麼償還?而且立法立得太晚,帝國這時傾覆在即,就算有法律又怎能執行?羅馬帝國儘管注重秩序,對於當時基督教拔本塞源的極端行為,根本無法制止。當然,這並不代表五個世紀以來雙方相處關係惡劣,畢竟羅馬時代不能和今日相比:一個有競技場的社會中,暴力、蠻橫、不義的惡行早就不足為道;偶爾若有幾次種族衝突問題出現,也不代表猶太人被施壓了幾百年。公元212年的皇帝曾下詔保護,所有猶太人都算羅馬公民。公元327年起,君士坦丁雖然偏向基督教,但也只限制猶太人不能任官,不能購地,不能與基督徒通婚。公元361年掌權的皇帝不喜歡基督教,改讓猶太人恢復平等權利,還允許猶太人回耶路撒冷重建聖殿;可惜兩年後他戰場負傷,發炎而死,猶太人重建耶路撒冷的計劃也跟著胎死腹中。

然而基督教與猶太教關係惡化,實可追朔到猶太亡國後的過渡期。那時基督教是非法,仍不斷被逼迫;倒是猶太人聖殿被毀之後,各地會堂照樣運作。也因此早期基督徒往往在猶太會堂中尋求庇護。可是他們一面被保護,一面又傳福音,這讓猶太人很反感:我們看你們可憐才收容,你們怎麼恩將仇報,反過來妖言惑眾?基督徒其實也怕被猶太人連累,因為亡國後猶太人還繼續組織革命運動,若被捲入是非,後果不堪設想。於是兩個宗教基於不同動機,各自與對方劃清界限,基督教從此遠離與猶太教有關的傳統。

不過這又造成一層問題:要杜絕猶太的傳統,那舊約聖經算不算數?要知道以色列人是自上古傳承的民族,舊約聖經即使在希臘羅馬學術界也有不可磨滅的人文歷史地位;何況沒有舊約聖經,福音書和使徒書信所傳的,豈不都失去神聖的意義?難道要把耶穌視同其他埃及、希臘、土耳其異教的主神敬拜麼?為了解決這難題,基督教界用盡他們所能找到有利的預言,刻意強調教會才是亞伯拉罕的應許真正傳人,而猶太人是已經被先知們厭憎放棄的子民。

既然答案有了,剩下就簡單得多。基督教的知識份子開始努力捕風捉影,說猶太人背叛摩西、撒母耳、大衛、以賽亞、耶利米,是隨從其他假先知的邪教;換言之,猶太先知們的祝福都是針對基督教,咒詛都是針對猶太人。一份文書還不夠,熟悉希臘文的基督教分子,又筆走龍蛇,以量取勝地對信徒灌輸新‘觀念’。這種宗教狂熱所編造出的謊言,使雙方從此誤會仇恨更深,再也見不到對方的優點。在基督教中長大的下一代,更是根深蒂固地認為猶太人是墮落的一群,五毒俱全,連和他們住太近都會被玷污。

孟子曾說:“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這話並不全對;有些人並不是自己不懂還想去教別人,而是明明自己心知肚明,卻昧著良心誤導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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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學有個術語叫群體極化(Group Polarization),指的是一個組織群體中,個人決策受到眾人影響,反而容易做出比自己做決策時更極端的抉擇。畢竟個人決策,會盡量避免風險,以免自己受損;但身處團體中,風險減少,而群體內原本就存在的傾向,卻可以加強,使隱藏的偏見或極端的態度擴大到支配整個群體。

更危險的是,群眾容易錯認權威。物理大師Richard Feynman就曾說:“這時代講求專精。一個人即使在某方面有專長,其他方面仍是一知半解...一個科學家談論非科學的項目,也會和一個普通人一樣笨。”但是大部分人很盲目,只要是投資理財的高手、好萊塢的電影明星,連他所講的育嬰指南、營養偏方,都奉若神明篤信不疑,從未經過大腦辨別是非。名人、權威們也容易自我膨脹,被捧紅了一時,就沽名釣譽地大談自己外行的題材,把個人的偏見傳導給聽眾。

君士坦丁堡的主教John Chrysostom也是這樣的人。他在釋經學上的貢獻不可否認,但他還做了一系列講道,專門指責猶太人的‘罪惡’(今僅存八篇)。那時在敘利亞的安提阿,尚有相當的猶太團體繼續守猶太教的節期,吃猶太教規定的飲食;由於他們不去理會基督教各教派的教義紛爭,反而有很多基督徒加入他們,甚至有不少基督教婦女認為嫁給猶太教男子比較有生活保障。這讓主教很憤怒,嚴厲斥責:“你們身為基督徒,怎麼敢和那些讓基督流血的人聚在一齊,然後還來教會領受基督寶血的聖餐?”這話其實邏輯上漏洞很多,但在他積威之下可沒人敢反駁。主教還罵不夠,接下來一系列講道中,他不斷含血噴人,一下子說猶太人是狗種,一下子說他們的節期慶祝都是淫亂,一下子說猶太會堂是在開妓院做生意,一下子說猶太人身藏瘟疫要傳染全世界人。似乎自己言辭不足為證,他還亂引新舊約聖經,連跟猶太人無關的經節都拿來做補充。最後更以耶路撒冷被毀來強調,猶太人本來就是神的敵人、魔鬼的同黨,所以死有餘辜。以前被除,現在也該被除。被他這麼嘴尖舌頭快,教會中其他事不關己的人,也一齊響應君士坦丁堡的‘反猶太主義’;有些更把這些講道譯為拉丁文,讓西羅馬帝國也來齊心‘剿匪’。

以二十一世紀的觀點,最令人費解的還是基督教對他人的激昂情緒、強烈信念。像這類煽動,不過是用蔑俗的文句,雜亂的經節,再加天堂地獄的露骨形容,怎麼竟能使教會裡的知識份子一同被迷惑?這恐怕不止因為大家同感時代威脅、外患遽增、稅收益重,還有很大原因是教會越來越專制獨裁。不苟同教會高層人士的,等一下就被宣判是異端,剷除務盡。即使個人不同意教會的作風,又怎麼敢反對上級?

相比之下,奧古斯丁對猶太人就沒有偏激的態度;單這一點已可看出他比John Chrysostom有成熟的智慧。奧古斯丁寫道:猶太人和基督徒,都有相同的祖先亞伯拉罕,也都繼承相同的人性墮落。即使猶太人不識耶穌,他們仍被神選為傳承真理的工人。更重要的是,救恩畢竟是從猶太人來的;基督教實不該過河拆橋。這種雅量在當時基督教界可說罕見,連後來一千多年的天主教中也不多得。今日天主教為了洗清從前反猶太的醜陋形象,還特別抬舉奧古斯丁的作品。

可是否認,並不能改寫歷史;洗刷,也不能彌補錯誤。

羅馬帝國遷都君士坦丁堡後,已經沒有羅馬城的包袱,但是生存仍很重要。翻譯成帝國政策:徵兵徵稅抵禦蠻族是當急之務,不過決不能為了防禦而瓦解人民的向心力。基督教縱算得到肯定,仍受到內部教派與外來異教的威脅,也因此宗教與政治雖然目的不同,卻有類似的憂患恐懼。命脈相連,自也‘有權同享,有責同當’。當代法律好幾次禁止獻祭的事,不論是羅馬傳統宗教、猶太教、或是異族習俗都一樣,違者斬首。其他酷刑也有份。這無形中是在逐步強迫人民選擇:你們要繼續當羅馬人,就要接受‘正確’的宗教。

官方容許了,許多地方對猶太人更是手下不留情,有些還挑猶太會堂做箭靶,視為是自己為教會‘大發熱心’的證明。西班牙Minorca島嶼上,曾有當地主教得意洋洋地記錄自己召集幾個鄉里的所有基督徒,在安息日挑釁猶太人與他們談判。猶太人當然不願意,但見對方人多勢眾,來意不善,只好先退入猶太會堂。主教乾脆焚燒會堂,迫得猶太人開門投降;至於他們是否被強迫接受耶穌,不得而知。像這樣用武力恐嚇猶太人的下三濫手段,在當時卻有很多人鼓勵,猶太人竟是有緣無處訴;也難怪許多羅馬大城裡的猶太團體,短時間內都消失了。

其他異教被基督徒威脅的照樣有,甚至可能比猶太教還尋常,只是記錄不如猶太教來得多。埃及算是異教林立的地方(所謂異教也包括希臘哲學和艾西斯崇拜),從公元412年起,亞歷山大的教宗Cyril徹底掃蕩當地異教,他身邊甚至有願為耶穌而死的‘護教大隊’。這些隊員本是社會下階層挑選出來的,對付他人的手法也殊不光明正大。由於他們帶來太多驚恐,連皇帝都勒令他們隊員不可超過五百人。自從教宗上台後,整個亞歷山大城變得猶如全體戒嚴。城主向教宗抗議,認為宗教人士不該管世俗的事,結果被人打斷骨頭。猶太會堂自也免不了劫難。

挨打不還手的耶穌,不知對這種基督教暴行,感想如何?

當然,帝國廣大,各地還是有自治的角落,權貴們也不喜歡被中央干涉。即使政府嚴令,猶太教並沒有被消滅。根據零星史料,五世紀的巴勒斯坦,猶太教反而有復蘇現象。不過基督教對這些看不到的死角也不放過。下一個對異教痛下毒手的,是公元527年上位的東羅馬皇帝查世丁尼一世(Justinian I)。他竭力恢復羅馬勢力,甚至一度使東羅馬的版圖延伸到大西洋。然而他頒布法律,廢除君士坦丁寬容所有宗教的政策,改為信奉異教者死。由於地方權貴不一定服從中央,查世丁尼直接挑名勝古蹟,殺雞儆猴。土耳其多處古廟被毀;埃及所有艾西斯神殿全部關閉;死海南端一處古老祭壇被改為教堂,還刻上宗教勝利的讚美諛詞;所有哲學教師的執照被吊銷;雅典興盛九百年的柏拉圖學院,在公元529年被宣告解散。

上海文化作家余秋雨教授曾寫過:“蒙昧往往有樸實的外表,野蠻常常有勇敢的假相。從歷史眼光來看,野蠻是人們逃開蒙昧的必由階段,相對於蒙昧是種進步;但是,野蠻又絕不願就範於文明,它會回過身去與蒙昧結盟,一齊來對抗文明:外表樸實的對手和外表勇敢的對手,前者是無知到無可理喻,後者是強蠻到無可理喻。更麻煩的是,這些對手可能與已有的文明混成一體,甚至悄悄地潛入人們心底,使我們尋找時常常尋找到自己的父輩,自己的故鄉,自己的歷史。”

或許這是讀歷史最令人沮喪的地方。我們看得到羅馬滅亡之際知識退化、蠻橫不仁,但是追根究底,卻是誰的過錯?是宗教?是政府?是知識份子?是無知人民?或許大家都有責任,也或許世界改變得讓大家不知所措,結果以極端來掩飾內心的不安。但是一個燦爛文化所失去的,可能永遠也尋不回來了。

至於猶太人,聰明的他們一樣會尋求謀生之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羅馬帝國東邊,還有波斯的薩珊王國,在宗教迫害的期間,許多猶太人和柏拉圖學院的眾學者,已經逃往東方,在幼發拉底河邊一個被遺忘幾百年的地區,設立了那時代的常春藤聯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