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28, 2012

封閉:知識的退化(一)

                    人類的歷史,錯誤多如汪洋,只偶爾有幾處朦朧的真理可找。
                                                    --- Cesare de Beccaria,意大利法學家(1738 - 1794)
奧古斯丁是理想主義者,然而他所期待的世界並沒有出現。眾所皆知,西羅馬滅亡後取代而起的,不是神的國度,而是長達一千年的中世紀(Middle Ages),也通稱歐洲黑暗時期。所謂的黑暗,指的是文化的失落、學術的遺忘、傳統的銷毀。從蘇格拉底時代八百多年來,希臘學術的繁盛,居然在中世紀消失得一乾二淨,甚至到文藝復興時歐洲才又重新認識古希臘的學術巔峰之作。一個人走錯路,沒什麼奇怪的;但一大群人類集體墮落,究竟怎麼了?

歷史上文明消失通常是長期影響,短期發生的知識退化並不常見。但也正因它罕見,所以總在人心留下深刻烙印。中國的焚書坑儒(和近代的文革)、埃及亞歷山大的博物館被毀、中東巴格達圖書館被蒙古帝國燒盡、中美洲阿茲特克文明自毀歷史文獻、意大利的‘虛榮之火’、西班牙的宗教判決、德國納粹焚書,都是令人髮指的事蹟。其他禁書的法令,比方許多共產國家嚴禁宗教文物,許多基督教國家排斥‘不道德’的作品(百年前還包括哥白尼的《天體運行論》與達爾文的《物種起源》),許多回教國家抵制西方思想等等,一樣是文明的枷鎖。只是和文明的火葬相比,已經小巫見大巫了。

那麼,難道羅馬末期的人特別厭惡知識?難道哥德人、日耳曼人、匈人都見不得別人好,恨不得根除一切希臘文的學術?其實不盡然。對於這類的文化‘致命傷’,我們很難特別歸咎於一項原因。政治的改變,會讓固有的傳統消失;經濟的衰退,會使原先有能力送孩子上學的父母放棄計劃;戰爭會造成人口頓減,間接讓文化傳承後繼無力;若是語言不通,人要溝通都來不及了,根本沒時間去體會詩詞、話劇、演說、辯論的精華;若是生活背景相差懸殊,人要學習磨麥、製輪、造橋、煉鋼就有困難了,哪有閒暇去理解什麼三角函數、原子理論、邏輯矛盾、共和政體?

更重要的是,文化流傳並不是自發的現象,孔子說:“學如不及,猶恐失之。”個人所修習的尚且如此,何況是千百年累積、千萬人傳承的文化?問題是,亂世中要傳遞文化並不簡單:一方面學生分心,學得也少;二方面政治壓力大,蠻族國王們自己大字不識,對那些文縐縐的討論難免反感;三方面社會頻頻出現‘學術無用論’的說法,即使知識份子再努力,也無法與時代巨流抗衡。當時在東哥德王國統治下,曾有學者Boethius努力留下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等人的文獻,自己也為哲學、科學、數學、天文、幾何、音樂等科目做一些整理。可惜他被誣告處死,後來也沒有其他學者繼承遺志;天主教封他為殉道聖徒,然而他的作品在黑暗時期的教會中未曾流傳,文藝復興時代他才被尊稱是‘最後的羅馬人’。這種讚揚實在令人汗顏,即使後代推崇他勇氣可嘉,一樣沒意義,畢竟到此時文明已經斷層千年之久。

不過一般西方歷史學家認為,整個歐洲封閉的最關鍵原因,卻是基督教。

* * * * *

中世紀很常說一句‘Sapientiam sapientum perdam’(我要滅絕智慧人的智慧)。這句話出自舊約聖經,原是預言猶大的毀滅;到新約時代使徒保羅又引申為神的道勝過世上的智慧;然而從此教會裡卻不斷有人以偏概全,認為除了基督教,其他文化都不值一哂。

這種扭曲的想法大概每個宗教都有,只是份量問題。剛開始發展的信仰,是在逼迫中成長,所以擯斥其他思想也不無道理:既可算是宗教上的‘保護政策’,也可以安慰患難中的信徒。可惜到了君士坦丁鼓勵基督教時,本來被藐視的信仰現在終於合法,許多基督徒反而自大起來。我管你是名聞遐邇的學者,只要你不認同我,你就是在鼓吹‘人的智慧’,阻擋神的道。結果宗教的自由竟變成縱虎出匣,不只是偏激的主教慫恿信徒焚燒非宗教書籍,連教會裡也為了神觀不合而拼命拉攏皇帝做靠山——成王敗寇,贏的是國教,政府還免除稅收;輸的是異端,所有典籍盡皆銷毀。君士坦丁之後,不同皇帝偏向不同教派。暴力之下,幾乎每個教派都有失喪的斷簡殘篇,連天主教的教父作品都大半失傳。

爭真理,爭到最後,怎麼大家一起野蠻?

奧古斯丁儘管遠居北非,但他寫作廣傳,影響範圍龐大,恐怕也難以獨善其身。他的意見往往被天主教用來攻擊東方各教派,他自己也不排斥這種‘品牌推銷’增加知名度,只是他絕不用希臘文做教義辯論,算是一種消極應付。對於大部分信徒,奧古斯丁建議不要太好奇,太追根究底地探討教義,否則恐怕會迷失自己。沒想到他的話被斷章取義地說是不要對其他學問好奇;中世紀神學家更變本加厲地認為,對世界的好奇,就是出於魔鬼的引誘。這個結論未免下得太離譜,而更離譜的是,走上了歪路,居然也沒有人敢質疑。

希臘從軸心時代開始,一直不斷精益求精、青出於藍,這和他們對知識學問的看法有關。埃及、巴比倫的文明往往著重權威,學生沒有資格反駁老師所教的;希臘卻不認為個人的智慧足以囊括一切學問,即使老師也可能出錯。敢不敢承認錯誤,實事求是,就是學術探討的首要課程。因此學生必須先了解老師的觀念,再進一步提出自己的見解剖析,甚至推翻突破老師的論點。希臘文化並不像中東注重傳統、羅馬強調秩序。辯論在雅典社會中不止被容許,還被鼓勵。這種教育制度說亂確實很亂,但假使柏拉圖一百個學生中,出了一個亞里斯多德,那總比訓練一大批只會朗誦‘詩云子曰’的跟班有進步的可能。諾貝爾醫學獎得主Albert Szent-Györgyi曾講過:“發現,在於看了大家所看過的事物,卻想出沒有人想過的疑問。”唐朝韓愈也說:“行成於思,而毀於隨。”就算是博古通今的學派,若只因襲前人,不另出機樞,早晚會被埋葬。

初世紀基督教受到希臘文化影響,倒沒有劃地自限的態度。他們雖有保羅書信,但信徒並不因此認為保羅已經是最具權威的啟蒙導師。的確,保羅的書信有許多重要觀點,但是他演繹歸納類推反證的手法,其實還不夠慎密,比起希臘的學術論文,或羅馬的演說修辭,都稱不上一流。第二世紀的教父作品縱使駁雜不純,品質不一,畢竟是提出自己額外的見解,而不是一如既往地重述使徒遺訓,辯證方面也比保羅細心得多。他們會做出聖靈論、嗣子論、三一論的假設,其實仍然是根據福音書再進一步分析。柏拉圖主義本來就教人可以用理性去分析世上絕對的‘善’(也稱為‘道’logos,Λόγος),早期的基督教又把這觀念昇華成‘新柏拉圖主義’:從使徒約翰提出‘道成肉身’的觀點以來,基督徒中的知識份子也竭力用理性探討耶穌的本質。

然而見解的分歧,並不是教會願意接受的現象。希臘學者們對真理的研討很客觀,論事不論人,而且也願意承認自己的推理還不夠充分,甚至兩邊可能都有錯誤,足以相互學習。許多教會人士卻沒有這番雅量,畢竟人討論宗教時都難免感情用事,即使自知辯不過人也要義正詞嚴。希臘文化從不認為真理必須捍衛,因為真理像艷陽光芒萬丈,無法遮掩;宗教人士卻要拼命捍衛真理,因為真理是靠自己傳播,沒有妥協的餘地。

或許每個宗教都會面對這種排外的心態,但是倘若信徒清心寡欲,倒也不影響其他文化發展。偏偏四世紀末的基督教被升格成國教,相對地教皇們也認為有救全世界靈魂的神聖使命,更有主宰信徒奉獻與國家稅收的‘重責大任’。金融政治對教會的腐蝕性多強,不需多言;但現實永遠是不留情面的。有權的教派,不斷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更攻擊其他政敵是魔鬼的工人。奧古斯丁的老師安波羅修,雖然善於管理教會,但他也是不擇手段的野心家,為了把天主教的‘正確性’普及全帝國,連煽動、媒體、造勢、操縱輿論都敢做。他的目標達到了;更好的是,西羅馬教會裡的知識份子被他批鬥倒了,剩下的只有一大群文盲信徒,多半也不諳拉丁文,要控制、要洗腦、要敲詐都容易得多。

但比起別人,安波羅修已經很正派了;其餘做盡醜事的大有人在:之前提過,東羅馬有主教以皇帝為靠山,大肆搶劫其他教派的教堂;亞歷山大有主教慫恿信徒去殺人焚書。希臘、土耳其到中東各地的阿波羅神廟,一一被打碎,改建成教堂。中世紀基督教傳入歐洲各蠻族的領域,伴隨的也是籠絡酋長、狐假虎威的強逼政策,信奉傳統宗教的都會殺頭。有傳說今天德國的椒鹽卷餅(Pretzel)其實本來是圓的,日耳曼人原是做來祭拜太陽;但為了怕基督教懲罰,才改為今天的形狀。而這些只是中世紀初期的現象;越進入黑暗時期,假借宗教名義行惡的越多。

美國恐怖作家H. P. Lovecraft寫道:“把一群有極度強烈宗教情操的人聚集在一起,保證會出現犯罪、變態、瘋狂等黑暗病例。”從歷史看來,此話不假。

更極端,也更複雜的心理情結是:第五世紀的基督教開始歧視猶太人,甚至到二十一世紀的今日,西方基督教界中還有很多人抱持‘反猶太主義’(Antisemitism)。耶穌本來就是猶太人,基督教也在巴勒斯坦誕生,為什麼從第五世紀開始,教會卻一面接受舊約聖經,一面又勸皇帝廢除猶太籍官員、禁止猶太教傳播、甚至褫奪猶太人的羅馬公民戶籍?

(待續)

Saturday, April 7, 2012

幕垂:明日如何?

                    晉風日已頹,窮途方慟哭。
                                                        ---李白《古風》
羅馬衰亡史還要補充幾點:

一、既然哥德人如此強悍,為什麼當時還會被中亞草原的民族趕往多瑙河?哥德人的背後是匈人(Huns),今天匈牙利人的一部分祖先,當時分佈中亞到西伯利亞之間。有人認為匈人就是中國史上的‘匈奴’,但從兩地遺跡的基因鑑定並不能證實。中國北匈奴西遷,比歐洲匈人出現早了280年。有些匈奴部落講的是突厥語系;而匈牙利話只與俄國烏拉山語系有淵源,與天山瀚海一帶的民族語言毫無聯繫。兩者關係是否只是名稱接近而已,尚無定論。不過正式講起來,中亞的游牧民族並沒有很明確的分界,一個民族之內也往往沒有直接的血統關係。有的只是語言相同,活動範圍相近,有的甚至沒有酋長,所以很難用今日的角度分析。歐洲對匈人的記載:1)他們精於騎獵,2)他們會用刀劃俘虜敵人的臉,讓刀疤終身不去,3)他們把生肉放在大腿與馬背之間壓軟了吃,4)他們不願住房屋——匈人不像哥德人東西稀少,便於遷徙,而是他們根本居住在馬背上、出生在馬車裡——對匈人而言,進入土造的地方,猶如進入墳墓。這和後代蒙古人、韃靼人的習慣幾乎沒兩樣。未來蒙古軍事武力如何,當年匈人想必也不弱。

二、既然哥德人如此強悍,君士坦丁堡怎麼還撐得住?這其實有軟硬兩面:東羅馬先引進阿拉伯的傭兵來對付哥德人,以毒攻毒,一時倒也沒有落敗。等到哥德人士氣冷卻一點,東羅馬皇帝又特別向哥德人招安,讓他們當羅馬的士卒將領,給他們薪俸反比一般士兵還高。這固然可以讓戰爭停止,但是其他士兵心理總會不平;而哥德人摸清楚羅馬脾性之後,更開始腳踏兩條船:今天穿亞麻長袍與大臣們平起平坐,明天又換上獸皮襲擊帝國重鎮。西哥德王國的首任國王Alaric就是如此:他懶得替皇帝戍邊,自己帶哥德人洗劫了希臘半島上雅典、斯巴達、哥林多等地,結果懦弱的皇帝不但沒有派人討伐,反而派他擔任巴爾幹半島西部行省總司令。公元410年,‘總司令’又明知故犯,再度帶領哥德人攻陷羅馬城。儘管後來西羅馬的軍隊重新收復羅馬,整個帝國已經元氣大傷;之後到滅亡,羅馬也不再是西方的首都

三、既然哥德人如此強悍,何以歷史上名聲不響亮?這問題比較複雜,因為羅馬對那時代記載有限,但是它很像中國的五胡亂華時代:百餘年間北方各族問鼎中原,在華夏各地建立數十個大小強弱不等的國家,間而破壞了中原的政治經濟架構。西方也一樣。本位主義的羅馬人不喜歡去了解其他民族,敘述不詳;然而歷史學最常用的,是德文的Völkerwanderung(民族大遷徙)一字,因為那時除了哥德人和匈人,還有盎格魯人薩克森人朱特人移往不列顛群島;法蘭克人遷入法國;蘇維滙人搬到西班牙、葡萄牙;弗里斯人到荷蘭;勃艮第人到丹麥;倫巴第人到奧地利;斯拉夫人到俄國;格皮德人摩爾多瓦阿瓦爾人到波蘭;阿蘭人到羅馬尼亞;保加爾人到保加利亞;日耳曼人建立大小邦國;汪達爾人流動各地,甚至從西歐轉至北非發展。加上東羅馬有阿拉伯、兩河流域、埃及的其他民族,到公元700年以後,連東羅馬帝國都只剩下希臘與土耳其的部分地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時代,已經徹底結束了,繼而取代的是‘沉舟側畔千帆過’的局面。

美國哈德遜畫派名家Thomas Cole曾繪五幅油畫:《蠻荒》《田園》《全盛》《毀滅》《衰亡》,共稱《帝國的歷程》,用的就是羅馬的經過。山水不改,物是人非。這是很令人感傷的閉幕式,尤其羅馬再三被摧殘,到最後大家都不忍再看。公元476年西羅馬消失時,歷史僅剩抽噎啜泣,嗚咽無聲。

不過,有人會因為惆悵的夕陽而黯然神傷,卻也有人因為羅馬的終結而心靈覺醒。

* * * * *

四世紀末的教會,出現了許多偉大的神父;他們幾乎都是知識份子,也致力把基督教的哲學基礎做總整理。哈德良堡戰役後不久,耶柔米(St. Jerome)花了二十多年完成拉丁文通俗聖經譯本(Vulgate,武加大譯本),讓不識希臘文的信徒也可以聽懂;法國的馬丁(St. Martin of Tours)在修道院與主教的工作之間徘徊,讓想追求清修的人有地方可去;南意大利的本尼狄克(St. Benedict of Nursia)創立了西方修道院制度的第一份標準;土耳其的三位重要神父St. Basil of Caesarea, St. Gregory of Nyssa, St. Gregory of Nazianzus)結合了教會中的神觀探討與柏拉圖式的分析,卻不因哲學而忽視了救恩;君士坦丁堡的主教St. John Chrysostom為新舊約的釋經學做了相當貢獻,讓白紙黑字變得生活化、個人化;米蘭的主教安波羅修(St. Ambrose)則是當代著名的拉丁教父,他既有管理教會的才能,又曾接受律師教育,因此把修辭、辯證的演講方式活用在講道中。

一個時代會出現這麼多基督教學者,並不偶然。這些人不是因基督教被定為國教而大發熱心,畢竟政府公定某個宗教,反而會讓這個宗教安於故俗,溺於舊聞,停止長進。這時代的基督教卻完全相反:他們會有不懈的熱忱,正因為羅馬在走下坡。猶太人是亡國後才編定舊約聖經;但是羅馬尚未淪亡,基督教已經開始探索明日將如何。一個時代要過去了,他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他們能做些什麼?別人還在萎糜不振時,他們已經把心志活力投入基督教文化的發揚光大。基督教甚至在為整個帝國重定坐標。

而這些知識分子中最重要的,莫過於奧古斯丁(St. Augustine)

奧古斯丁是北非行省希波的主教。這不算什麼崇高地位;基督教尚未成為羅馬國教前,單單北非行省就有七百位主教。但是奧古斯丁的著作倒令人咋舌;他自己估計寫過九十三本書(還少算了二十多本),三百多封書信給其他教會,另有五百多篇平時講道被記錄下來廣為流傳(他一生大約講道八千多次)。當年曾有人驚嘆:“以奧古斯丁讀書之多,很難想像他還有時間寫作,而他寫這麼多,更難想像有人能全部讀完。”當然,若只是以量取勝,就不值一提了,不過奧古斯丁是融合了初世紀以來的作品,再加上個人的見解,終而創出‘集大成’的論述。可以說從使徒保羅以來,他應該是對基督教影響最深的人。

歷史對奧古斯丁偏見很深,而且總來自沒讀過他作品的人。他的《懺悔錄》(Confessiones)可說是西方歷史上第一本自傳,然而許多不學無術的人根本不了解,拉丁文Confiteri的意思是‘見證’而不是‘懺悔’;換言之,這本書是他的《見證集》,內容包括他人生的一部分,還有絕大部分是以天地萬物來見證神的偉大。稱之為懺悔錄已經很誤導了,後來竟有人加油添醋,說他年輕時代生活放蕩淫亂,接受主之後才改邪歸正;其實根本亂講。奧古斯丁從小博聞強記,愛好羅馬文物,尤其對古羅馬演講家悠然神往;他十一歲就到學院深造,十七歲去迦太基專攻修辭學。他真正讓母親難過的,大概只有他比較不認同天主教,而是認同靈智派學說;即使這一點也不能說是道德淪喪。學院中多的是不檢點的年輕人,奧古斯丁卻沒說自己真的有不良記錄;他和一個女子共度十三年,生有一子,雖不是結婚,倒也不是亂搞關係。羅馬對社會等級一向分得很嚴,他們可能不能正式結婚,但這種非婚姻的‘婚姻’當時教會仍然承認。何況奧古斯丁的興趣是在學術方面,不是在放縱情慾;他之後到羅馬、米蘭等地深造,甚至在安波羅修之下繼續鑽研講道學。對他而言,真理是沒有止境的追逐,他也樂此不疲。這一點從他的自傳應該很清楚,偏偏膚淺的人拼命要無中生有,想入非非,從平凡無奇的記錄中惡意渲染。

然而奧古斯丁對當代最大的衝擊不是他的自傳,而是《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那時羅馬帝國面對危亡,很多羅馬人開始認為從君士坦丁起,整個帝國就是因為信奉基督教,捨本忘祖,才會危機四伏;也就是說,基督教是導致衰敗的罪魁禍首。一般人不辨菽麥,會相信這種誤解也不為怪,但是要如何扭轉這種看法卻不容易。難道要說是神在考驗羅馬帝國,最後必定否極泰來?公元413年奧古斯丁寫此書,並沒有用安慰的方式,而是開門見山地強調:羅馬本身不是永恆的,它道德的衰退本來就會自取其禍。但是世界有兩個極端:一個是地上之城,一個則是神的城。羅馬會毀滅,歷史早已註定,畢竟它已經朽木不可雕;然而另一個城卻是真金不怕火煉。

這種看法在當日也不算別出機杼,今天更是了無新意,為什麼一本書會有如此影響?真正肇因可能是當時教會的政治化,讓奧古斯丁都感到失望。基督教既已成為羅馬國教,教會與帝國關係也日漸扭曲,主教們各自藉用政治關係為自己添加利益、剷除對手、謀職升遷。奧古斯丁的《上帝之城》並不是在向信徒解釋歷史的宿命,而是在說服自己:神與世俗並沒有合作的必要;人民或許先入為主,認為羅馬帝國是歷史唯一的贏家,但是歷史之前是什麼?之後又是什麼?

浮沉千古事,誰與問東流。’奧古斯丁把羅馬的歷史重新審視:世上的國度,即使文明再高,仍舊是不完美的。古羅馬詩人自稱羅馬是為了天神的正義而創設的;奧古斯丁卻不甘示弱地引歷史強調,羅馬從起初就是稔惡藏奸的所在——凡是世俗的機構都不可能達到完全正義。當然,羅馬有知識文化,也有殘酷不仁;有明哲皇帝,也有宵小之輩;有教會發揚光大,也有道德醜惡面;它不是地上之城‘巴比倫’,也不是天上的‘新耶路撒冷’。任何文明都有人的污穢,而會被毀滅的也是這份自私貪婪惡毒。他把救贖論推演至全人類世界,結論是:最後審判就是在為社會去蕪存菁,留下真正神的國度。

他所說的是神的國度,不是教會。他有生之年曾經多次用犀利的言辭,斥責羅馬教皇所寵信的人所講的‘偉論’。要分析教義並沒什麼不對,但是有權力的人往往強迫所有人接受他們的意見;這是奧古斯丁最反感的部分。基督教的教義本來就不容易消化,大家見解不同,才需要圍在一張桌子徹底地討論,不是麼?可惜他直言並不能改變任何事,儘管他的著作能影響許多主教,對教會政治卻沒有幫助。一個天昏地暗的時代,不止整個帝國進入癌症末期,連教會也在枯槁。美國神學家Reinhold Niebuhr說:“文明死亡之前總是拼命向自己證明自己多麼永恆不垂,甚至為了證明自己有多堅強,反而破壞了社會秩序。”

那時代的信徒,其實都認清了這現象;有的逃避,有的獨善其身。但是羅馬滅亡的前後,居然還有許多神父在牧養信徒之餘,又積極地留下自己的心血,以待來人。即使不能改變世界,也不能卑劣地度過短短一生。奧古斯丁的講道中有句勸慰:“人總說:時代惡劣,時代艱困。但我們應該努力好好地活,因為我們就是時代——我們如何,時代就如何。”

也許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不多,不過這確實是每個人在亂世中所能追求的目標。或許世界的枷鎖太多了:土地財產的保障、社會的安定、宗教的權威。人給自己多重緊箍,以為這就是生命的意義,到最後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在蠻族的侵襲之下根本經不起考驗。唯有拋開這些世俗的枷鎖,人才能返璞歸真。奧古斯丁沒有祈禱國家不滅亡,只祈禱自己能明白神在歷史中要做什麼。他的作品也許對後代而言都太過深奧,但是至少他個人已經找到了人生的呼召,也找到了回家的途徑。

他,自由了。

Thursday, March 29, 2012

危傾:黑雲壓城城欲摧


北歐瑞典南部,最靠近丹麥的地區,稱為哥德地(Götaland,或譯為約塔蘭)。這裡是哥德人最早的故鄉。不過在公元前三百年,哥德人已逐步移往歐洲大陸。公元三世紀左右沿著波蘭的河流遷徙,四世紀初更分散到東歐的羅馬尼亞、烏克蘭一帶。羅馬帝國動亂時,哥德人還曾在黑海上做海盜,甚至侵犯愛琴海和希臘半島,活躍囂張了幾年。這和中國13至16世紀,沿海地區遭受倭寇出海搶掠的歷史有點類似,而後來英國‘探險家’搶奪西班牙船艦也是如此,今日開發中國家盜取歐美智慧財產權亦不例外。正確說來,晚興起的文明,總會有洗劫繁榮地區,走捷徑致富的企圖;這是用最少的人力獲得最高報酬的一種方法,歷史當然不否定它的可行性。然而‘强得易貧’也是歷史的教訓;習於強取的人,能不能走出‘海盜’的階段,進入真正的文明,還要看這些民族對未來的適應能力。

君士坦丁在公元334、336年兩次打敗哥德人,史上記載近十萬哥德人戰死,尚有許多淪為奴隸。但是哥德人並未投降;一時的慘敗,讓他們更努力汲取羅馬長處。休戰後哥德人一方面開始學習拉丁文、希臘文;二方面增加與羅馬帝國的貿易關係;三方面藉著‘共同保衛前線’為由,充分獲取軍事經驗。羅馬帝國其實並不能長期與蠻族抗戰,以往‘籬牢犬不入’的堡壘時代早已成為過去,所以對手願意合作,正是求之不得。接下來數十年雙方倒也太平無事,哥德人在東歐牧羊,增加生產力,還幫助羅馬抵禦俄國伏爾加河流域更遠的強敵。既有新來生力軍補充軍防,羅馬皇帝也盡量不干預哥德人的發展。

可惜外交上的互惠,並不代表雙方是友非敵;多瑙河以南的人民,仍把北方的哥德人視為茹毛飲血的餓虎貪狼。德國的日耳曼民族至少還會開墾耕種;這些北方常遷徙不紮根的民族,該不該信任?《國語·吳語》說:“為虺弗摧,為蛇將若何?”那時君士坦丁堡也有許多將領認為,不應縱容哥德人任意活動。無奈君士坦丁的數任繼承人,儘管也是軍事將領,卻都缺乏前瞻性,只想步步為營,不想惹事生非,更不想耗用國庫。何況哥德人是熟悉的民族;從烏克蘭、俄國、到中亞草原,還有太多未知的敵人;何必玩兵黷武,加添自己麻煩?

事實證明,沒解決的問題,終究要釀成禍端。公元369年,哥德人贊助君士坦丁堡的政客爭奪皇位,沒有成功,反而導致皇帝瓦倫斯(Valens)對哥德人進行焦土政策,焚毀多瑙河以北的大片土地,又大幅縮減了與哥德人的物資貿易。哥德人種植不多,大半還是會從羅馬進口糧食,換取忠誠;這次的破壞卻讓雙方關係僵化。用羅馬的角度來看:我沒殺你們十萬人,你們就該感激我了,這不是很仁慈了麼?但是用哥德人的角度來看:你們羅馬人平時對我們大肆利用,現在居然還師出無名地燒了我們的田地,我們怎麼能再相信你?再者,你們的經濟制裁讓我們生計斷絕,生活水平嚴重倒退,還要賣子女為奴,我們不怪你又怪誰?

公元376年,哥德人與羅馬帝國再次交戰,竟然一戰六年,皇帝瓦倫斯戰死,帝國軍隊節節敗退。哥德人甚至佔領了一大塊羅馬行省(包括今日巴爾幹半島上保加利亞、塞爾維亞、馬其頓、科索沃波士尼亞黑山克羅地亞阿爾巴尼亞等地區),自立王國。這是從六百年前與北非迦太基戰爭以來,羅馬最丟臉的戰績。

更諷刺的是,戰爭的起因,卻是一場人為的飢荒。

* * * * *

要稱哥德人是蠻族,世上還有許多民族比他們更野蠻。那年中亞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大舉西征,哥德人首當其衝,黑海、烏克蘭一帶根據地相繼失陷。不少難民流離南移,擠在多瑙河北岸,糧食短缺,哀鴻遍野。一般而言,羅馬軍隊對於徘徊邊界的外族,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多瑙河除了冬季結冰,平時河寬一里,想偷渡的就算沒溺死,也會被羅馬兵斬死。然而沒有皇帝的指示,軍隊終究不敢擅自大開殺戒。

不過那時瓦倫斯不在君士坦丁堡,而是在東方與波斯的薩珊王朝交戰。哥德人特地請人到土耳其的前線遊說皇帝,希望能讓族人遷到多瑙河以南發展。瓦倫斯一收到消息,竟真的下令,要大臣設定喬遷地區讓哥德人移居,而且在搬遷準備期間,軍隊會先建難民營,每日供應哥德人糧食一份。說得好聽,其實瓦倫斯主要是想用‘安撫’的方式讓哥德人歸順,順便選取青壯的哥德人開墾沒人要的土地,改善經濟,充實軍伍。換言之,皇帝一開始就沒安好心,打算只收留有用的人口,剩下的老弱婦孺就拋棄在多瑙河北岸。

追根究底,瓦倫斯會這麼做,還是因為他在民間風評很差。君士坦丁以來幾乎代代皇帝都是基督徒,但是瓦倫斯對宗教太狂熱,而且是那種太在意一己私忿的狂熱。許多他看不順眼的主教都被他貶謫流放,有些還引起民眾群體抗議。他常常不假思索地發號施令,但卻很少考慮到‘牽一髮動全身’的後果——這次的‘仁政’也一樣。

貪美名者,終要被名所毀。因為多瑙河以北的情況,從一開始就急速惡化:難民營擁擠不堪,衛生條件糟得可怕,而軍隊供給的糧食根本不夠這群難民吃。

難道一個羅馬帝國連慈善工作都做不來?倒也不是。皇帝下令賑災,真正被救濟的卻不是難民。說穿了,鎮守多瑙河的將領,根本無意把這群難民遷入內地;別人的災難,正是他們賺暴利的良機。貪污在羅馬軍隊早就屢見不鮮,軍方與糧商的‘協定’一向是發橫財的不二法門,每個人自然把詐騙計劃拖得越久越好。假若糧食短缺,飢餓的人只好賄賂士兵;而本來要免費發給難民的食物,在黑市反而會賣得更高價。

當然,這種違法亂紀、公然欺詐的行徑,終會管不住;將領們撈錢多了,既怕被朝臣上奏彈劾,更怕難民暴動,總得趕快草草預備難民喬遷地。多瑙河沿岸的守備軍,全部被調來控制移居的哥德人,避免生事;反正難民營剩下的只有殘疾傷病者,成不了氣候;而且哥德人這時有求於己,多瑙河岸不防守也沒關係。不過羅馬帝國境內的人民,看到這浩浩蕩蕩的外族人穿越自己田地,總難以放心。哥德人早已經對羅馬軍隊傲慢貪婪的態度沒好感,現在要步行幾週到目的地,又是一批士兵鞍不離馬,甲不離身地監視他們行動,也是心裡有氣;不過只能自我安慰,到新的地方總會比較好過吧!

十幾天後,羅馬前鋒已經見到一座城。對哥德人而言,這已經是他們見過最都市化的地方,坐落青蔥的山谷,林地廣大,土壤又肥沃,他們當然以為這就是羅馬帝國給他們準備的喬遷地區。何況走這麼久,早就累了,大家只希望能在城裡露宿,能獲得軍隊承諾已久的糧食。然而事實根本不是如此,城不是要給人的,裡面什麼也沒預備;城主只想叫這些哥德人繼續上路,居民更是緊閉城門,希望這群蠻子趕快滾。失望的哥德人掏出身邊僅存的物品,想換取糧食給家人吃,城民卻始終不肯。結果雙方衝突爆發,士兵上前調停。大家本來就擔心難民與守衛不成比例,現在最壞的噩夢終於發生:哥德人被逼得狗急跳牆、困獸反噬,這時他們不止殺了士兵,搶了武器裝備,更放手擄掠這座禁止通行的城,裡面城民無一倖免。不過一座城還不夠他們發洩;怒氣沖天的哥德人又奪了馬匹,將附近所有農村全部搶盡、屠盡、燒盡。有了馬,他們也立刻星夜趕回多瑙河以北,把這一切‘侮辱’傳給自己同胞知道,免得族人再被矇騙。最後在部族酋長率領之下,大批哥德人造筏渡過多瑙河,準備向羅馬討回公道。

出了這麼大的糗,羅馬駐守多瑙河的將領卻遲遲沒有報告皇帝——瓦倫斯居然一年多後才知道事態嚴重。怎麼回事?官場的定理是欺上瞞下;想升遷的人絕不會做傻事,自曝其醜。身為將領的,寧可向皇帝通報難民問題已經解決,絕不願及時向皇帝求增援救兵。何況羅馬一向常勝不敗,即使現在局勢危急,他們仍極度自信,還在平原佈陣,準備殺幾個蠻子頭目邀功。要從多瑙河南岸徵兵兩三萬人並不難,但是這裡距離君士坦丁堡已經不到三百里,皇帝又正與波斯人交戰;一旦調兵對抗哥德人,首都的防守怎麼辦?最後能調動的部隊或許只有五千。不過這五千人至少是訓練過的士兵,甲胄、刀劍、槍矛也比較齊全;相比之下哥德人數量逾萬,真正戰士卻不多,手上頂多只有一隻長槍,一面木盾,連短劍也是首領才有的奢侈品。

乍看之下,羅馬勝算還是很大;尤其難民暴動才剛開始,大多數哥德人對羅馬軍仍然心存恐懼,士氣不堅。那為什麼反而是羅馬輸了?原因不外乎太久沒用陣仗,居然不堪一擊,破綻百出。幾百年來銅牆鐵壁般的邊界鎮守,使得羅馬人沒有機會‘練兵’,只有追殺流寇的經驗而已。等到哥德人正面衝擊,羅馬兵才知道自己防守太脆弱了。何況‘野蠻’並不等於‘有勇無謀’,哥德人的總司令還很懂得戰略,第一次成功或許是僥倖,但之後接二連三的勝利,絕非偶然。每一次獲勝,哥德人得到的物資軍備就更多,也更勤加練習。

至於羅馬這邊,既沒有向人道歉的肚量,又不懂得以德服人;這種有錯難改的態度,不幸卻成了羅馬的絆腳石。當時羅馬帝國的軍隊已經有些是哥德民族的傭兵,其中還有兩個酋長在哈德良堡(Arianople)附近守城;這時皇帝瓦倫斯得到消息,為了怕他們被自己同胞招攬,立刻命令全部傭兵到敘利亞報到。傭兵本來就效忠出錢的人,也無意反抗羅馬帝國的指令;然而這時所有羅馬人聽說有多瑙河之變,竟如驚弓之鳥,恨不得趕快把哥德人趕走。哈德良堡的總督甚至發武器給城裡人民‘自衛’。

蘇洵的《辨奸論》寫過:“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也是一樣,從徵兆就可推知會發生什麼事。民眾的不信任,演變成丟石頭,再變成亂射箭。本來不是要造反的傭兵也被惹火了:我們為你們羅馬人賣命打仗守城,換來的是這樣的感謝麼?那天許多老百姓慘死街頭,兩隊傭兵也參與暴動,再加上被賣到周遭的奴隸聯合響應,哥德人聲勢已經浩大得讓君士坦丁堡深受壓力。

瓦倫斯這時後悔太遲了,不吃羊肉空惹一身膻,‘仁政’沒達到,反而讓自己心急火燎;與波斯的對抗只好作罷,改去討伐哥德人。接下來幾場消耗戰,雙方都損失慘重;但是哥德人曾經飽受飢餓勞頓,現在又公然造反,沒有回頭餘地了,所以這時反而倔強不怕死。羅馬軍隊則剛好相反,養尊處優慣了,被派到帝國邊界已經心不甘情不願,何況軍隊中不少是英、法、西班牙、北非的男丁,從軍只是職業,要為羅馬送命倒也沒必要;再加上剛開戰就折損三分之一的士卒,竟還無法擊敗對手,頓時帝國氣焰大減,逃兵越來越多。羅馬的將軍們仍不肯改變策略,還以為冬天到了,哥德人在冰雪中自然要解散;可是,既然哥德人所向披靡,擄掠不停,其他的蠻族知道了又會怎麼做?

沒錯,東歐幾個重要的蠻族,全部來和哥德人合作,一齊搶劫羅馬帝國。此所謂‘有財大家發’。

公元378年,整個帝國東方陷入空前的危機,沒有人知道要如何擺脫動亂。皇帝瓦倫斯本來就不受群眾愛戴,這時更是被萬民唾棄。為了先安定民心,他派了最精銳的隊伍,連續幾回‘夜襲’成功之後,再由瓦倫斯親自率軍做最後的攻擊。如此一來,萬軍之戰,功勞盡歸一人。為了誇耀,皇帝幾乎把可用的士兵全部搬上戲台,還特地犒賞大軍,讓氣氛炒得更激昂。不過戰爭可不是兒戲;哥德人的總司令早已故佈疑陣,不直接挑戰羅馬,反用小隊讓瓦倫斯輕敵,主力其實正繞道等著羅馬大軍自投羅網。結果在進退兩難的坡道上,皇帝中伏,其他人抵擋箭雨尚且無暇,更別提救援了。有的將領早就與皇帝不合,這時竟帶部隊先行退去。據說那天,瓦倫斯在親兵和太監掩護下改裝逃走,到一間農舍避難,蠻人來搜時本來可以躲過一劫;但是偏偏親衛中有人從屋頂上誤向哥德人射箭,哥德人當然二話不說就焚燒了農舍,結果連同皇帝都一齊被燒死。

羅馬人是很迷信的。不少人認為瓦倫斯的死,是因為他藐視主教,被神懲罰,所以繼位的皇帝為了顯示自己敬虔,立刻宣布以天主教為國教。實際上整段悲劇幾乎與宗教無關,頂多只能怪瓦倫斯自己固執,追慕虛名。

之後幾年,哥德人建立自己的國度,把羅馬帝國切成東西兩塊,陸地上已無法相通。而這段期間,蠻族仍不斷滋擾巴爾幹半島。但是君士坦丁堡至少把外牆守得密不透風,到最後入侵的人得不到好處,乾脆把目標指向西羅馬。。。

Saturday, March 17, 2012

遷都:新人笑,舊人哭


(圖:柏林

要敘述基督教的歷史,肯定會談到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e the Great),畢竟他是第一位信基督教的羅馬皇帝,也是第一位藉政治名義改變基督教的皇帝。是好是壞,我們先不討論。除了基督教之外,君士坦丁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設立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今日伊斯坦堡İstanbul),亦即後來東羅馬帝國的首都。

其實歷朝皇帝都會建立新興都市,一方面,喜新厭舊是人之常情;二方面,皇帝若想留名青史,城市遠比書卷廣為人知;三方面,新建城市也可以促進地方繁榮,增強控制。但是君士坦丁堡的意義,與一般政府花錢造鎮不同:皇帝在位期間,表面上還是以羅馬為重心,實際上政府機能已經逐步轉往東方的新城市,後來更公然‘遷都’。君士坦丁本人出生在東歐(今日塞爾維亞境內),羅馬對他而言不過是個政治舞台;遷都往東,自也不算忘本。不過既然君士坦丁放棄了羅馬,選擇了帝國東部,上行下效,大家自然跟著‘良禽擇木而棲’。而他做了這個抉擇後,帝國西部也在一個世紀內徹底瓦解。

單從這角度來看,君士坦丁堡的建立,無疑是在加速羅馬城的衰亡。

究竟君士坦丁在做什麼?假若他只憑一時喜好而搬遷,難道他是不諳世事的阿斗之輩?假若這是一時錯誤決策,豈不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假若他是有意推波助瀾,那不更是主動送葬羅馬的未來?我個人總認為,政治人物都不單純,是非善惡難下定論。即使當時決策會留下後遺症,至少東羅馬帝國還能因君士坦丁堡的存在,而繼續維持一千年的偏安局勢。或許這不是君士坦丁預期的結果,但總得算他一份功勞。當然,我們也可以反過來問:假若君士坦丁沒有遷都,羅馬存活的機會有多大?之前提過:
  • 天時:這時西歐的氣候逐漸寒冷,接下來幾世紀更是荒時暴月、食不充飢;倒是希臘半島、近東地區恢復正常農作,六畜興旺。羅馬向來就倚賴埃及與黑海一帶進口的糧穀維生,現在有利的條件都握在帝國東半部,這種局面能撐多久?
  • 地利:羅馬從共和開始,已有一千年發展,皇帝們興修羅馬城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盛極則衰,水利建設不敷使用,石砌街道維修昂貴,車馬街販同擠狹隘市集,卻難以拆除改建。越久遠的城市,麻煩越多;古代的遷都,除了戰亂或政權交替的緣故,多少都因為舊都已失去城市功能。
  • 人和:羅馬等候政府救濟的人口太多;到第三世紀末,連皇帝也已經無法駕馭這群‘貧民’。至於皇戚貴族、政府官僚、豪門縉紳,大家只會相互爭奪名譽權益,百般扼制任何改革方針,更讓羅馬變得不可救藥。
何況除了天時地利人和的三方面問題,君士坦丁還要為另外兩件事傷腦筋:政黨威脅和通貨膨脹

第三世紀的羅馬帝國早已多次出現行刺篡位的慘劇。繼公元69年的四帝之年,公元193年居然同時有五個皇帝,公元238年甚至同時有六個皇帝。從238年之後,皇位爭奪戰進入白熱化的新時期,因為那年的羅馬皇帝,是史上第一個既非貴族,也不是中層階級,而是濫用軍權干政,最後穿上紫袍的人。先例既開,就有更多軍人想踴躍登基,之後五十年總共有12任皇帝,個個免不了兇殺血腥。到了公元284年,新皇帝戴克里先(Diocletian)上台,總算暫時中止了這段官場鬥爭。戴克里先這時已經領悟到,一個羅馬皇帝繼承的權柄,根本不足以管轄這廣大的帝國;何況文者不能武,武者不能文,要攬權,就無法分身對抗外敵。所以他乾脆立自己心腹為‘共任皇帝’,再加兩位統帥,總共是四位皇帝共管天下。這有點像今日的副總統分擔責任,差別是連皇帝也有任期,時間到就換兩位統帥接班,以免造成貪婪腐敗的現象。

表面上看來這制度可圈可點,但是實際上利害關係最嚴重的,正是兩位統帥。戴克里先當時的統帥,一個坐鎮土耳其,一個則盤踞意大利北部(他便是君士坦丁的父親)。兩人尚未接任皇帝,就已經積極提拔自己人做將領;為了互示友好,君士坦丁還曾被當作人質交換。然而離鄉背井到土耳其的他,卻在軍事方面表現出色,無論在多瑙河、敘利亞、兩河流域都有卓越的戰績,連皇帝戴克里先也對他青眼有加。

不過就在君士坦丁身為人質的這段期間,皇帝戴克里先發動了最殘酷的基督教殲滅運動

* * * * *

公元303年初,戴克里先獲得神廟中的阿波羅神諭,開始大肆屠殺基督徒。當時土耳其地帶有剛完工不久的大教堂,被焚毀一空,經文卷籍全部付諸火海。然而逼迫的背後卻有更重要的原因:當時所有教堂的財金全部被沒收充公,許多基督徒的家產也蕩然無存。對照羅馬帝國的貨幣,公元三世紀的金幣銀幣是越鑄越爛,參雜其他金屬也越多,所以越晚期的貨幣保存得越差。但是等到戴克里先的貨幣改制,又突然出現相當不錯的貨幣,這當然不是挖掘到新的礦脈,而是搜刮了部分民間的財物,然後趁機調整貨幣,遏止之前的‘劣幣逐良幣’現象。類似這樣的‘宗教逼迫’在歷史上倒不罕見:後來的十字軍東征,很多是藉機征討某些‘異端’教會群體(還有猶太人);二次世界大戰時,納粹黨也是迫害猶太人之後,才得到相當的資金為自己加強軍備。換言之,要殺人搶錢,也可以名正言順,甚至讓半個國家都一齊‘勇往值錢’。

可是到公元304年底,戴克里先突然身體不適,次年就提早讓位給統帥。當時有政治輿論、民間傳言,說是他被神懲罰;羅馬人敬畏神,相信天譴的人自然很多。新的統帥上寶座,立刻停止逼迫屠殺的事,還特頒公文,宣告所有宗教都合法。君士坦丁的父親身為‘共任皇帝’,這次卻被政敵搶先一步;而且戴克里先下台之前,早知道兩人嫌隙,便故意擺他們一道,另外起用兩個統帥,讓原先各自培植勢力的兩黨無法正面衝突。不過父親既然當上皇帝,君士坦丁總算被調任英國處理軍務,不必繼續在東方當人質。

不幸的是,第二年君士坦丁的父親就因病過世;臨死前堅持要兒子直接繼承他的皇位,免得其他統帥先聲奪人,自己黨羽全被換掉。那時在他統轄之下的英法地區都願意為君士坦丁效命,西班牙舉棋不定,意大利則尚未臣服。長年寄人籬下,君士坦丁倒磨練出不同凡響的應變能力。他立刻叫人為自己畫肖像,像中卻是穿紫袍戴桂冠;使者送給政敵時還聲稱,是君士坦丁手下軍隊‘強迫’他穿的。言下之意:我有足夠的軍隊撐腰,你們敢不把我放在眼裡?政敵見到,氣得當場燒了肖像,但是這時不能意氣用事,最後大家妥協,讓君士坦丁退一步,不當皇帝當統帥,算是暫時認同他。

能在政權上分一杯羹,已經是很好的開始。那年有蠻族想趁亂偷襲,反而被君士坦丁擊敗,從此帝國西北對這統帥口服心服。這段期間,他在法德交界的各城邑鼓勵基督教發展,甚至把以前強奪的財產都還給教會。他的政敵本來宣布基督教合法,後來仍是出爾反爾地迫害;相比之下,君士坦丁雖然還沒信基督教,他的‘仁政’至少讓許多教會信徒放心得多。

接下來君士坦丁逐步掃除政治對手,尤其讓其他各派勢力相互批鬥,自己則置身意大利政局外,最後再來漁翁得利。公元310年,東方的皇帝駕崩,四帝共治的規矩也名存實亡了。東部的兩派政黨互相殘殺,西部則是另一黨人馬與君士坦丁在意大利米蘭(Milan)附近開戰。不過內戰一開始,羅馬立刻徵稅加倍,貿易頓減,意大利本土幾乎不攻自破。一次戰役,君士坦丁面對的是自己兩倍的敵人,情況並不樂觀,但是他先用‘以慢打快’的戰術,讓急進的對手惹人民抱怨,然後雙方開戰時,君士坦丁居然用特殊的旗幟為記——記載說他夢到異象,神對他說,要以這標誌獲勝(In hoc signo vinces),後代藝術家因此描繪‘十架旗開得勝’的景象;實際上那時君士坦丁用的是XP標誌。但是這旗幟一上戰場,真的讓君士坦丁無堅不摧;他的對手戰敗逃走時,淹死河裡。公元312年十月,君士坦丁佔領羅馬城,不久就命人在使徒殉道處建教堂(今日的聖彼得聖保羅大教堂)。之後十多年,他還會以‘任何人都不可逼迫基督教’為理由,徹底消滅其他皇帝統帥,重新統一羅馬帝國。

一個人的行為,動機何在?是出於宗教的虔誠,還是政治的利益?君士坦丁信教時已經四十歲,但是他並沒有放棄以往的羅馬宗教,身為皇帝的他還是到各廟各壇獻祭。他提拔基督徒任官職,但是仍以平等為前提,所有宗教的聖職人員都不必納稅。他退還從基督教搜刮來的財產,卻又針對其他看不順眼的宗教團體勒索搶錢,平衡國庫。君士坦丁本人還有很強的控制慾,經常用皇帝的頭銜干涉宗教:公元321年,他強迫基督教與非基督教都要一同舉行‘太陽日’,從此以後基督教中多了12月25日為‘耶誕節’。今日天主教不在逾越節辦聖餐,頂多只在復活節剝餅飲杯,也是當時君士坦丁決定的。在他引導之下,希臘羅馬的眾神,逐一被同化成‘主保聖人’(Patron Saint,某位聖徒特別保佑某種人)的奇怪傳統。他還主動舉辦多次教義討論會,包括公元325年著名的尼西亞會議,更親自裁決誰是正教,誰是異端。政治與宗教的牽連,大概以君士坦丁為最。

只是,他對宗教大發熱心,並不代表其他政治經濟的問題就可以不必解決。當時戴克里先設立四帝共治,不正因為一個皇帝無法管轄全帝國麼?現在輪到君士坦丁恢復獨裁,又如何應付問題?他的答案是:不該解決的問題,根本就不值得解決。這並不是拿帝國的命運開玩笑,更不是避重就輕的姑息態度。老子說過:“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如果龐大的帝國是難以維持的狀態,一個皇帝再怎麼案牘勞形,也於事無補。與其撐到最後照樣心死黃河邊,君士坦丁寧可只要殘缺的版圖,足以安邦定國。

至於要哪部分,自然是富有的一半。

更正確地說,當時爭權獲勝的不論是誰,都會得到相同的結論。之前軍人干政時期,很多皇帝根本‘直把杭州當汴州’,從未踏入羅馬一步;君士坦丁的政敵會以帝國東方為本營,就是因為這裡比羅馬值得開發。Max Weber作為職業的政治》中寫道:“對政治家來說,熱情、責任感與判斷力,這三項資質是非常重要的。”倘若君士坦丁不取東方,反而被人捷足先登,最後一樣會懊悔莫及。

經濟繁榮的時期,人會有拓荒精神,願意挑戰未知的事物,就算羅馬西北的英法地區出產不豐,土壤與地中海有異,還是值得投資,值得慢慢改良適合種植的品種。但是帝國通貨膨脹後,失敗的風險變高了,人寧可往物產豐饒的地方去,短期投資比較有利;更好的是在新的貿易路線上開發據點,左右逢源。大西洋邊的土地,尚必須廣種薄收,要獲得報酬太長期,物競天擇之下自然變得蕭條;歐亞交界的君士坦丁堡則掌握了多瑙河、黑海、地中海的貨船運輸,海峽最南端的關卡還被稱為‘金角灣’,繁華可想而知。戴克里先雖然設法改善帝國經濟,但是除了新貨幣之外並沒有實際成效;他推行的價格控制反而導致貨物短缺,黑市氾濫,結果通貨膨脹、經濟危機益發嚴重。到了君士坦丁時期,羅馬的貧富差距已經過分懸殊,暴動迭起,不法事件與日俱增;公元328年,他正式設立君士坦丁為新都,把‘朽木不可雕’的羅馬城拋在腦後。

也許,並不是君士坦丁放棄羅馬,而是歷史的演變把羅馬遺忘了。不過歷史終究是由他的手改寫,一切後果也只能算在他頭上。算不算其實也沒差,畢竟君士坦丁無暇分心;遷都沒多久,多瑙河北岸竟又出現另一支強悍的蠻族——哥德人(Goths)

野獸來了。

Saturday, March 3, 2012

潮流:入境隨俗


今天,十架是基督教的不二象徵;其實在公元三世紀之前,基督徒並不用十架為標誌,只有逼迫他們的人才會把十架劃在他們牆上,像是要咒詛他們去死。那時代的信徒真正用的,往往是‘XP’標誌(希臘文‘基督’ΧΡΙΣΤΟΣ的頭兩個字母),從英國到北非沙漠邊緣的遺跡,甚至早期信徒的石棺上都可看見。十架會被普及化,還要到基督教被承認合法以後才有可能。不只十架,很多人一說到天主教,就會直接聯想到教皇聖母瑪利亞眾聖徒三一神觀等等;然而這些都是當時羅馬基督教界沒有的。

那麼這些觀念傳統,究竟何時出現,它們又出自何處?

第一世紀使徒們去世之後,各地教會仍然有長職負責,較大的基督教區還有宗主(Patriarch,或譯為牧首),但是由於教會分佈甚廣,相互之間聯絡仍有困難。第二世紀的教會領導人也留下許多書信作品,以後被整理成為‘教父作品’。比起保羅書信,這時候的著作缺乏勸慰全教會的整體性,畢竟他們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會被流傳下來,寫得自然不是很有系統,只因應當時需要而提筆。有的是信徒行為手冊,有的是殉道記;雖然也有些是為了辯護基督教教義而寫,但是內容已有點駁而不純,後來也沒有被列入正典。較有名的是革利免(Clement of Rome)寫給哥林多教會,委婉責備他們黨派紛爭,甚至年輕一輩驅逐長老等問題。負責羅馬教會的革利免,自也清楚羅馬對‘秩序’的重視,所以他主張神所造的宇宙是最有秩序,因此基督教也應依照秩序,不得混亂。

這種看法對教會影響很深遠。羅馬的法官兼作家Pliny the Younger曾對皇帝提過,基督徒過的生活既和平又道德,值得全羅馬作為典範;當代著名醫學家Galen從162年到羅馬行醫,也指出基督徒的生活有紀律、懂節制、道德崇高,比起一般人暴飲暴食、放縱情慾而染上疾病的要少。坦白說,基督徒屢次被無辜犧牲,給城裡暴民做精神上的宣洩,實在令人義憤填膺。但是他們卻沒有自暴自棄,跟暴民一齊威脅羅馬的秩序,也沒有像猶太人一般,死纏不休地挑戰羅馬政府。借用耶穌的登山寶訓:“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謙遜忍耐的基督徒,行為上無可指責,這些優點連不信的人都觀察得到,反而比政府的惡意污衊來得有說服力。

何況教會能後來居上,勝過異教,並不是因為基督徒不怕死。當時曾有皇帝嘲笑說:“既然這群人視死如歸,那我們又何必手下留情?”言下之意,敢死,固然精神可嘉,卻還不值得讓人尊敬。二十世紀的歷史家Will Durant認為,基督教能獲勝,是因為它的教義,比傳統希臘羅馬眾神,甚至異族崇拜,都要進步得多。羅馬宗教紛雜,神明的旨意卻難以測度;基督教則不一樣:神到世上是為了救人,更教導人要放眼在永生。正因為這個外來宗教對人生的解釋更有說服力,也更能補足人類的需要,所以雖然逼迫不斷,民眾還是願意相信。

然而羅馬的基督徒,並不代表整個基督教界。儘管革利免好言相勸,儘管羅馬的基督徒潔身自愛,那時基督教的重心根本不在羅馬。

* * * * *

最早使用‘教皇’尊稱的,是埃及的亞歷山大教會。最早寫三一神觀的,是敘利亞安提阿教會,後來被北非迦太基教會的教父特土良(Tertullian)發揚光大。而最早的聖母瑪利亞則是源自於帝國當時的艾西斯崇拜(Cult of Isis)

艾西斯是古埃及的女神;根據傳說,她丈夫被殺害,是她設法讓丈夫復活,而後來她兒子又為父報仇,順理成章當上古埃及第一任法老。幾千年的傳說演變之下,艾西斯成為眾神之母,既掌管死亡又兼生育之神,連同守護孩童,更以皇后身份母儀天下。亞歷山大未到尼羅河之前,整個上埃及幾乎都是艾西斯的信徒,至今殿宇仍在。自從希臘的托勒密王朝統治埃及之後,艾西斯崇拜也輾轉流入希臘羅馬社會,尤其在羅馬帝國時代特別興旺,大小城鎮都香火鼎盛。很特殊的是:艾西斯的崇拜幾乎吸收了以往所有女性神祗的特質,變得比男性神祗還偉大。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希臘羅馬社會中,這是很特異的現象。或許人已經厭倦了之前過度陽剛的宗教,才希望尋找不同的信仰思考方向,尤其在希臘文化褪色之後,艾西斯更代表了一種母親對子女的關愛,從搖籃到墳墓的安詳幸福。縱算這個外來宗教沒有廣為傳揚,信徒仍是蜂擁而至。

當然,艾西斯崇拜只滿足了當時人心的一部分需求;另一部分卻是由基督教補足了。我們不難理解:與其只幸福地活到死,何不再加死後上天堂?平心而論,當時兩種外來宗教倒有許多雷同之處,就是不分貴賤,不分男女老少,都可以與神建立一對一關係,也因此在下層社會中特別普遍。艾西斯是保衛女性的代表,而耶穌幫助婦女的例子也不勝枚舉。其他希臘羅馬的傳統信仰、外族異教,卻不特別重視女性。這可能與當代社會性別比例有關:據估計,公元200年左右,羅馬城裡男女比例大約131:100;距離首都較遠的地區,甚至有140:100的嚴重現象。殺嬰的現象在羅馬帝國並不罕見;希臘出土的族譜文獻顯示,六百個家庭中,只有六戶養超過一個女兒。既然比例如此懸殊,到某個程度社會也會變得畸形。羅馬的記錄,10%女孩十一歲之前結婚,44%女孩十四歲之前出嫁。雖然早婚在古代社會很常見,但早到某種程度,並非女性之福,根本像商品被出價高的人買走,而由於生理方面尚未發育完全,還有很多女孩死於產事。可是在基督教家庭中只有20%女孩十四歲之前出嫁,甚至有將近一半的女孩十八歲之後才出嫁;新約聖經更有許多婦女擔任教會執事,女性在教會中的地位比起在社會上高得多。艾西斯的信徒也是一樣,充分讓女性提高社會地位。有學者認為,不論是艾西斯崇拜或是基督教,都是因為虔誠婦女而傳入上流社會。

但是相似處只到此為止了。基督教有許多艾西斯崇拜缺乏的,不過它畢竟沒有女性神祗作為代言人。有心之人自然會想,何不截長補短,讓‘聖母瑪利亞’取而代之?福音書中的家譜已經提到,瑪利亞也是大衛皇室的後裔,加上她童女生下耶穌,身份格外不同。然而新約聖經可沒說要敬拜耶穌的母親。公元二世紀末的教會,為了要把瑪利亞‘升格’神性化,居然出現‘皇后’、‘眾聖徒之母’、‘耶穌與世人間的中保’、‘聖母升天’等教義,加油添醋、畫蛇添足太多了。信徒把一切美德都歸諸於瑪利亞,更有人根據亞當夏娃的傳統,硬是稱瑪利亞為‘新的夏娃’,還有人編寫‘瑪利亞傳’,真是越扯越遠。考古學家所發現西元前的艾西斯懷抱兒子的雕像,和後來的聖母抱子像沒兩樣。到西元四世紀,聖母瑪利亞的崇拜已經根深蒂固,再也剷除不掉了。

這種改變,是初世紀信徒們始料不及的。入境隨俗,本來就利弊參半;基督教固然可以汲取羅馬文化的優點,卻也容易近墨者黑,甚至誤入歧途。諷刺的是,教會對聖母瑪利亞的敬拜,並沒有讓男女平等的觀念普及,卻有許多神父斷章取義地要求女人絕對服從男人。歐洲從十二世紀起,甚至有年輕女孩被冠以‘女巫’名義獵殺。如此看來,反倒是沒有敬拜瑪利亞的初期教會,比較重視婦女信徒。

改變,不一定有意義;可是人往往在良久之後,還繼續為無意義的改變編造理由。

三一神觀的演變也是如此。當時福音書中有片段敘述,卻還沒有‘父、子、聖靈’的稱呼;一般教會也不在乎,反正信耶穌得救就很夠了。但是這在學術發達的希臘一帶卻引起糾紛,尤其排斥基督教的評論家,總喜歡挑出經卷裡的蛛絲馬跡來考倒基督徒:“你們不是只相信一位神麼?為什麼寫的一套,講的一套?那不是自相矛盾了?”面對質難,教會裡的知識份子自然要努力澄清,證明信仰有理。只是著述多,抄襲的也多,真正有條理的文章倒很少。何況有許多事,越解釋越複雜;不信的人沒興趣聽,信徒反而越聽越糊塗。更糟的是,仍然有信徒要打破沙鍋繼續追問:假若耶穌是被生下來的,那麼出生之前存不存在?假若耶穌和天父一樣是自古就存在,那他怎麼能算是被造?假若三個位格都相等,但是三個都彼此分開,那怎麼能算是只有一位神?到最後連神學家都說:我們不是神,自然無法全部了解其中的奧秘。這等於是沒解釋,浪費唇舌又死不認賬。

除了神觀,教會裡的知識份子也喜歡探討猶太教裡的‘屬靈意義’,既可與猶太人劃清界線,又暗示自己比猶太人懂得多。教父作品中有不少是在字面意義之外大做文章,另外尋找第二、三層的意義,還認為這些引申意義比字面、歷史、倫理的本來意義更重要更經典。新約聖經的希伯來書已經有這現象,二世紀的教會文學又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比方猶太人不吃豬肉,他們就解釋是不可活得像豬一樣;猶太人不吃兔子,他們就解釋是不可性關係氾濫。這種‘屬靈’的啟示,實在牽強得讓人不敢領教。猶太教的內容不夠討論,他們還蒐集其他宗教的神話。比方中東傳說的火鳥死而復生,他們就把這傳說當成是預表耶穌復活。講難聽一點,這種無稽‘論文’在今天的學術界都會被淘汰,當時教會卻沾沾自喜地認為是至寶,實在有點敝帚自珍的味道。

同樣地,教皇的制度也是無中生有。早期基督教發展期間,很自然地學到羅馬人對組織結構的重視。其實古今中外一般宗教的發展,都不是很有系統,許多是各祭壇自己訂立敬拜方式,青廟黃廟不往來;基督教卻努力讓各教會的崇拜方式一致,洗禮方式一致,更發行信徒行為手冊給各教會,還為了教義問題開過好幾次會議。說它民主,不如說它很有企管概念;畢竟人總是比較習慣固定的宗教儀式,到任何地方都不陌生。也正因為各地教會有頻繁聯絡,才沒有在逼迫下被各個擊破,反而讓它互通有無、同舟共濟、迅速成長。

然而群龍無首的問題尚未解決。革利免雖然以羅馬教會名義寫信,但他也只以道德為由,並不認為羅馬有權管轄哥林多教會。到了二世紀中葉,亞歷山大的宗主自稱‘教皇’時,其他地方的宗主也不甘示弱,各自開始給自己‘加官進爵’。羅馬的宗主甚至以繼承彼得、保羅兩使徒的名義,宣稱羅馬代代主教都算是教皇。這其實和救恩根本無關,到最後不過是搞政治派系,搞得自己敵友難分。不過比起聖母瑪利亞的崇拜,教皇的設立至少有點功勞。那時教義上的紛爭不少,若沒有權威性人物消釋嫌隙,肯定會在教會裡結怨。羅馬的教皇會成為後來唯一的天主教代表人物,也是因為當時羅馬教會在闡釋教義、止息異端上有不少貢獻,才逐漸被各地教會認同。

不過其他的教皇並沒有認輸,尤其是被指為異端的‘政壇’敗將,豈肯善罷?到基督教合法化之後,反對的聲浪更烈:你這個羅馬的主教算哪根蔥?還不是靠皇帝關係狐假虎威?四世紀的尼西亞會議(Council of Nicaea)後,教會裡僵化的關係終於到了‘圖窮匕首見’的程度。最早脫離的是東方亞述教會(不是後來的希臘東正教),曾傳到波斯、印度、中國等地(唐朝稱之為景教)。接下來埃及亞歷山大的教皇也逐漸與羅馬脫離關係,自己在埃及獨立,甚至慢慢走火入魔,唆使信徒惡性攻擊不信的人。古世界七大奇觀之一,亞歷山大的燈塔,其實是亞歷山大的教皇命令教眾去摧毀的,連同當代最大的亞歷山大圖書館都被焚毀一空,盛極一時的大學學者被殺戮乾淨。只因為一個宗教首腦不容許其他文化的存在,古世界的智慧資產竟要面臨浩劫。至於希臘、土耳其一帶,是由以弗所教會為首,雖然沒用教皇頭銜,但是在神學上向來自認第一,根本不願附庸羅馬之下,屢次在教會會議中與羅馬作對;到了東羅馬帝國時期,君士坦丁堡教會成為重要的政治勢力,宗主們自然也不再聽命於羅馬教皇。後來成立的東正教只以耶穌為領導,並沒有立教皇,而各地方宗主也不像羅馬教皇有權威。

換言之,政治派系到最後還是讓整個基督教界四分五裂;教皇的名義更是分裂的導火線。

基督教既然在羅馬帝國境內生根發芽,肯定會受到羅馬潮流的影響。只是,明明現有的宗教就已經很有吸引力,何必還要去‘隨波逐流’地加入雜亂的教義,戴上虛榮的冠冕,追逐世界的頭銜,到最後自己也變得‘俗不可耐’?明朝學者傅山有四句書法名言:“寧拙毋巧,寧醜毋媚,寧支離毋輕滑,寧直率毋安排。”可惜懂得這原則的人不多。看似笨拙的,其實卻是最寶貴的;看似亮麗光鮮的,其實卻是把自己塗抹得不倫不類。教會信徒的道德秩序,對某些人來說,遠比不上行銷、論述、政權來得重要,而歷史終究也只記得聖母崇拜、神觀探討、教皇設立等細節。

百代光陰雲煙過,本來面目君知否?

Sunday, February 19, 2012

屏障:高壁堅壘


對英國熟悉的人應該都知道,英格蘭北邊還不到蘇格蘭的地區,有一道‘哈德良長城’。這長城以北,古代是皮克特人(Picts,十一世紀後與其他民族同化為蘇格蘭人。)公元122年起,羅馬皇帝哈德良為了增強不列顛地方的防禦,特別在天然火山岩斷層上,築造了120公里長的牆,高度不等,估計約三尺到六尺,厚度也差不多。這和中國的萬里長城當然不能相比,何況將近兩千年的風殘冰蝕之下,連碉堡都已不見踪影,也沒有無聊的政府官員去興修遺跡以作為觀光景點,所以可看到的部分絲毫不起眼。但是偶爾到此憑弔滄桑,感悟生命的英國人倒還不少。儘管事隔境遷,這畢竟是他們歷史:一段比傳說的亞瑟王還要早的回憶。

羅馬對英國的造就,大半在蠻族入侵時被磨損、掩埋、遺忘乾淨了,只剩下幾處岩石為記。不過羅馬的軍事遺跡並不只在英國;沿著大西洋到法國、西班牙、地中海、北非海岸、埃及、猶太、兩河流域、亞美尼亞、黑海、多瑙河、奧地利、日耳曼、再到法德邊界的萊茵河,到處有羅馬的軍事基地(Castra,小的碉堡稱Castellum,名詞後來演變為歐洲的‘城堡’Castle)。這等於是把整個帝國全部圈起來,總長比今天美國本土的邊界加海岸線還要長。單從這角度來看,羅馬建立的‘屏障’系統是空前絕後的大企劃案,連八千八百多公里的長城都要甘拜下風。

古今中外用這種方式防衛的國家實在寥寥無幾,而客觀地說,邊疆防禦一向是不划算的工作。世上很多疆界只用山川分隔,頂多再加石牌為記;這要比真的防守界線來的方便多了。畢竟任何疆土最長的路線一定是外緣,若要派兵鎮守整條線,勢必要耗費太多人力,國家反而中空。對照歷史,一個國家至少要發展出正規軍,才有防守邊界的能力;不過即使有了常備軍,大部分帝國還是認為邊緣防守的投資報酬率太低:守方要克服各個方向來的襲擊,攻方卻可以集中火力針對一點。換言之,戰爭的先機都握在進擊的人手上,若要防得滴水不入,鎮守的人肯定還要多花錢,用厚牆、碉樓、烽火驛道來增強防禦,平衡戰力。

相反地,若要從帝國內部做防禦,就不需要浪費太多錢。平時若有維持治安的衛兵,容易控制,容易訓練,緊急時再增兵就行了;只要敵人侵犯的速度沒有招兵買馬的速度快,對一個國家而言已經很足夠。戰國兵書《六韜》寫著:“凡兵之道,莫過於一。一者,能獨往獨來。”中央控制的軍力,可以專一對抗進襲的敵人,所以即使是防守也容易掌握先機。也因此歷史上大部分國家,都把軍防設在首都和邊界之間,省時省力又對戰略有效;而首都與邊界的距離越短,往往也代表軍隊的機動力越強。

羅馬的邊防,可說是打破一貫的傳統,以前沒人嘗試,以後也沒人尾隨。何況連它自己都是靠“其疾如風、侵略如火、動如雷霆”的軍事武力建立龐大的帝國,為什麼從公元一世紀開始,它卻選擇了“其徐如林、不動如山”的守勢?

* * * * *

中國的長城常被視為‘限隔華夷’的壁壘,二十世紀冷戰的鐵幕常被視為富裕與貧窮的分界線,對立的情形只是用牆壁暫緩,而兩邊也不時出現緊張狀況。但這兩者與羅馬的防衛系統都不怎麼像, 因為從第一世紀到帝國中期,羅馬境外實際上並沒有真正危險的敵人,不需要帝國如此整兵待戰。有人甚至認為,若非羅馬自己強大得足以傲視洪宇,這些皇帝們怎麼敢放棄中央,專守邊緣?這種想法未免小家子氣;羅馬本錢再多,還是很重實際的民族。與其貶低它揮霍無度,不如正經地討論,這樣的邊界,對整個羅馬有什麼益處?

第一、確實界定的領土。史書上多的是浮誇的辭藻,連年征戰、窮兵黷武得來的零星土地,記載卻會說是番邦臣服、四海歸心,最後擁有多大的版圖也是紙上談兵。十萬大軍‘到此一遊’,結果戰事過後一切依舊。要知道大部分的‘界石’都是在無人之地,雙方各劃出一道沒有利用價值的空白間隔,作為井河不犯的證明。但是既沒有防守,國家對這片土地也不具主權;游牧民族越界求生存,盜賊搶匪過境打家劫舍,又怎麼在乎幾塊石頭擺在哪裡?反正你管不著,領土自然失效。羅馬的領土卻不然,不只有明確的範圍,也有安全保障。這比起空口無憑的疆土有意義有價值。

第二、境內不必全副武裝。意大利半島上的羅馬城,除了共和初期曾經建城牆,之後八百多年都沒有牆(同時期羅馬已經擴張三倍),人民卻沒有因而缺乏安全感。這也不難理解:既然整個帝國有軍事力量如牆環繞,首尾相援,自己又何必再築牆?不只羅馬,當時許多大城市都採用‘開放式’發展,連城門都不存在。這種無需畏懼的心態,與後來歐洲黑暗時期的悲觀,截然相反。歐洲中古時代,每座城要建城牆,每棟教堂要設高塔,每個要塞要築堡壘,每個人要學習使用弓箭刀刃。然而,借用霍布斯的形容,中古時代的人仍然活得“孤獨、貧困、污穢、野蠻、短暫。”

第三、經濟發展到疆界。假若沒有守備,敵人一入侵,邊界的農村全都會遭到不幸,而戰事又在自己的領土上展開,徒增傷亡損失。羅馬帝國則不然;既然有銅牆鐵壁一般的防衛,距離邊界半里的農村,也和羅馬城一樣安全,人民自然可以放心地耕作貿易,遷徙旅行,追求工藝學術。更重要的是,羅馬的軍營人口不少,又設在邊界附近,只要兩邊關係友好,在一個有安全保障的地區產生市集,是再也自然不過的了。英國、法國、德國、西班牙境內的羅馬基地,後來幾乎都成為重要城市,而多瑙河畔的經濟發展,也要歸功於帝國軍隊的鎮守。

這些益處,並不是羅馬起初預見的。公元一世紀畢竟有幾任皇帝是活在猜忌和恐懼中,他們怕外敵,更怕將領掌權太大,取代自己(之前維斯帕先就是例子)。既然皇帝要名正言順地把軍隊調到邊境,哪還會去理性地考慮花費和獲益?而後代也延續傳統,讓本來的突發奇想,轉換成完整的防禦系統。接下來的皇帝做了經濟改革,使整個帝國足以負擔這麼龐大的軍事耗費。哈德良個人喜歡挑戰新的建設,包括羅馬城裡的宮殿、議會廳、澡堂陵寢等等;他在英國造的長城其實並不比原先的軍事基地有用,但是到第二世紀,羅馬已經主觀認為,不防守的邊界不合乎羅馬體制,只有落後文明才會不懂得鎮守邊疆。

當然,既然軍隊要長期鎮守,他們挑的地理環境也一定要值得居住發展,不會淪落為只有礦工、獵戶、山賊出沒的不毛之地,反而因為軍隊鋪路造橋,讓帝國境內的人跟著往新開發的土地買地建家園,甚至造成世界最早的大型農耕。今日許多國家的界線只是地圖上的政治,根本沒有考量當地處不來的民族或宗教團體;羅馬對疆界倒很花心思,而軍隊也多半重視紀律。儘管也會與外族起衝突(比方之前的猶太戰爭),次數和規模實際上都要比以前的希臘軍閥、中東各帝國來得輕微,羅馬與各民族的同化也十分常見。一個完全不必設防的世界當然更好,但是世人既然達不到這理想,一個嚴謹清楚、有效有紀律的屏障,不可否認比較能造益人類。

不過這必須要前線永遠守得住。

安全的代價並不只是人力物力財力。軍事基地再宏偉繁榮,也比不上帝國內部新建設的光彩奪目,何況要建造這整環的防衛,恐怕碉堡很難造到預期的強度。然而皇帝總不能辜負人民的期望;軍事防守不足的地方,往往會用外交或征討來彌補。而友善的鄰舍或是新征來的土地,又會使本來的軍營變得多餘。再者,即使是最堅固的岩石砌成碉堡,也承受不了時間的摧殘;從第三世紀起,軍事維修的耗費常常讓帝國透支,到最後連維修工作都不再進行。何況梧桐一葉落,即使“羅馬的和平”維持了四個多世紀,這道邊界的防衛終究是種下了衰亡的禍根。長期的保障,人民反而不思進取,甚至在安逸中怠惰。後代皇帝一直認為邊界固若金湯,堅不可摧,殊不知軍隊已經缺乏戰鬥經驗,而軍事戰略也幾世紀沒有突破改良。極度自信,只有騙自己,騙不到敵人。

再說,鎮守邊疆的士兵生活也不好過:埃及人被派到日耳曼,英國人被派到羅馬尼亞,西班牙人被派到猶太地,離鄉背井的士兵或許會在新的環境生根,但一輩子見不到家鄉,何嘗不痛苦?

坦白講,帝國大部分民眾,根本不了解國家所做的軍事保衛有多辛苦;他們甚至不再重視社會秩序,只想讓政府給予他們一切。由於羅馬城自己糧食不夠,從共和時代就必須進口大量穀類,為了討好人民,不負責任的政客一直強迫政府供應麵包給窮人;結果每次農作欠收,羅馬城裡的窮人就更多。凱撒、奧古斯都、以及歷代英明的皇帝,都想防微杜漸,廢除這種籠絡人心的小恩小惠,無奈人民不願放棄既得利益,皇帝頂多只能把救濟人數限定十五萬人以下。一個四十萬人的羅馬城居然有八分之三是‘貧民’,萬一產生暴動怎麼辦?也難怪政客們都努力提供娛樂,讓人民轉移注意力。羅馬的鬥獸場、競技場、賽馬場,都在此時產生,政客出場時也順便發麵包,讓人民歡呼大聲一點。當代諷刺家Juvenal說:“以前人曾經嚮往官階地位功勳偉業,今天的人只等候兩件事:麵包與馬戲。”

用政治的眼光來看,這種‘娛樂’也是一道牆,藉以防範民眾威脅政府。可是與邊境的屏障不同,它只是擋住上漲的河水不潰堤,卻沒有真正改善人民生活。娛樂本身沒有什麼不對,但是玩物喪志就不可取了,何況當時羅馬城裡的各色娛樂,意在擾民,動機不純,反而像是給人民餵毒,讓他們永遠不長進。一個政府有保衛人民的義務,但人民也有參與社會、保持公德的義務。即使競技場裡歡聲震天,假若整個帝國已經‘萬馬齊喑究可哀’,那麼見始知終,還有什麼值得看的?

或許,就在羅馬漸漸失去秩序時,一個被逼迫、被鄙視、被送到競技場屠殺的宗教,卻保住了羅馬淪喪的秩序、精神、道德。也因此往後的文明歷史上,它仍要扮演重要角色。。。

Saturday, February 4, 2012

傷痛:國破家亡


一切慘劇,都已經有長期的鋪路。

新約聖經裡一段不起眼的呼籲:“要為萬人懇求禱告;為君王和一切在位的,也該如此。”這句話背後暗藏了許多警惕,因為自從羅馬統治以來,猶太人為了表示效忠,每年都以羅馬皇帝的名義,在耶路撒冷聖殿向神獻平安祭。然而公元66年,耶路撒冷主戰派與主和派的紛爭已達白熱化;那時守衛聖殿的一個年輕祭司堅決主張,不能再任由其他民族進出聖殿,而猶太人也不接受他們的獻祭。坦白講,這種挑動民族情緒的‘志士’幾乎都是坐井觀天之輩,若在平時也沒人會理會他們。但是那年並不尋常,迦南地農作欠收,加上羅馬對全帝國加重賦稅;猶太人平時就已經逃稅,這時繳不出稅款,差點聖殿物品被充公。於是在宗教、經濟、政治三面衝突之下,猶太的奮銳黨一下子佔上風,旋即將那些服從羅馬的猶太人一一處理掉。先是主和派許多人被殺(包括那個挑動民反的年輕祭司親手弒父),然後耶路撒冷許多富人被打死,或是房屋被縱火燒死。動亂一發不可收拾,連那時掌管耶路撒冷的亞基帕二世(Agrippa II,希律王的曾孫),都趕緊棄城逃到加利利,甚至耶路撒冷使徒教會還大半遷移到約旦河東避禍。

主戰派的人一掌權,立刻向駐紮在耶路撒冷西側的羅馬軍營挑戰。這軍營約六百人,對羅馬帝國而言根本不算大,主要只為了名義上控制猶太行省;實際上派任猶太的省長根本不住在耶路撒冷,而是在地中海畔的該撒利亞(Caesarea),至於羅馬的亞洲大本營則是在敘利亞的安提阿。但是既然耶路撒冷內亂了,駐紮的軍兵總不能坐視不管——沒想到耶路撒冷的叛亂如暴焰沖霄,羅馬軍兵反被困在碉堡內。八月底,軍營的羅馬兵放下兵刃投降,只求退離猶太境界;一般而言‘降者不殺’,料不到奮銳黨人出爾反爾,居然把手無寸鐵的人殺個乾淨。這下子不只是耶路撒冷城民擔心羅馬報復,連祭司們都怕神要降天災懲罰了。

果然,一個月後正值猶太人的住棚節,羅馬大軍由敘利亞省長帶領,從敘利亞浩蕩南下,沿途燒殺擄掠無數,很顯然要對整個猶太行省施行‘連坐法’。不過猶太人也料到羅馬要來,再次組織突擊隊偷襲羅馬前鋒,雙方各有勝負。到這緊張時刻,亞基帕王還希望兩邊能化干戈為玉帛,特地請有民望的兩位長老做調停工作;無奈奮銳黨人已經殺紅了眼,乾脆連調停的人一齊宰了。和平的最後一線機會也斷了,戰爭更不可能得到一絲一毫的遏制。

敘利亞省長也不囉嗦,軍隊橫掃到耶路撒冷東北。初世紀的耶路撒冷範圍不小,除了尼希米時代所建的舊城牆,和希律王修建的聖殿山之外,整個北邊都是新興地區,新城甚至有古城三四倍大。然而羅馬軍隊一抵達耶路撒冷,就放火焚燒新城,然後羅馬大軍踏著一片焦土,分兩頭進攻古城和聖殿山。古城由於千百年來戰事不斷,城牆建得特別紮實,尤其‘大衛之塔’用巨岩建成,內部再用鐵條增強,上方可站百餘箭手,有利城牆防守;聖殿山倒比較危險,羅馬軍在盾牌掩護之下,已經可以破壞外牆地基,甚至火攻正門。可是勝利在望之際,敘利亞省長突然毫無理由地停戰了。文獻記載不詳;初世紀歷史家認為賄賂的可能性很大,不過猶太人行賄的對象多半是猶太行省省長。結果羅馬軍本來可以勝得漂亮,竟因為軍隊被調走一半,軍糧也不見了,最後這次戰役草草收兵。

塞翁得馬,焉知非禍?倘若敘利亞省長當日速戰速決,或許對猶太人還比較好;因為羅馬平定帝國各地的叛亂,倒很少會趕盡殺絕。可惜這一次對付耶路撒冷,戰事中斷,敘利亞省長只能領兵往地中海,由海路回家。偏偏猶太的主戰派又趁這時偷襲羅馬軍隊,一路上越死越多,最後羅馬折損五千多士兵、五百騎兵、物資裝甲、以及所有投石機、破城錘等器械。敘利亞省長氣得七竅生煙,回到自己屬地後沒半年就病死了。猶太叛軍聽到消息,自是興奮鼓舞,接下來更是煉鐵鑄劍,訓練青壯,好不忙碌。

只是羅馬受此暗算侮辱,豈有不報之仇?

* * * * *

《論語·衛靈公》說:“小不忍則亂大謀。”接管巴勒斯坦軍防的統帥是維斯帕先(Vespasian,後來成為羅馬皇帝)。維斯帕先一生很傳奇,無論司令官、財務官、營造官、大法官、行政官、總督都當過,參與的戰役更是遍及日耳曼、不列顛、阿非利加(北非與突尼西亞)、利比亞、埃及、克里特等地。公元67年他被調來鎮壓猶太地時,已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不過正因為他經驗豐富,才沒有貿然出兵。畢竟,一)雖然耶路撒冷戰役對羅馬損失不大,但是風聲一傳開,連埃及和敘利亞的猶太裔都趁機騷動;更怕的是萬一羅馬軍隊再次大規模征討猶太叛民,東方兩河流域的安息帝國搞不好要‘黃雀在後’。二)猶太人正士氣高昂,羅馬如果太急進,不但達不到遏止叛亂的效果,反而自己會死傷慘重;事有輕重緩急,先要處理的是耶路撒冷以外的猶太義軍,至於直搗核心的二次交鋒,還是再忍耐一下。三)羅馬這時的皇帝尼祿,是以殘暴出名的人,典籍中常提到他火燒羅馬城以助作詩歌唱(這是杜撰),或是活捉基督徒在院子裡當蠟燭燃燒(這倒是史實),甚至長年因自己疑心病而酷刑殺戮直諫之士、立功之臣(這也是史實。他有嚴重鉛中毒跡象,精神失常。)總之,尼祿對整個帝國是禍非福,連羅馬城裡都有想暗殺皇帝的政黨,其餘反他的將領亦不少。坦白講,有這樣德薄才鲜的人當皇帝,帝國不反也難。

維斯帕先會被任命,其實也是因為皇帝不信任當時敘利亞副將,才另派名氣不大的維斯帕先。還有一半是陷害,因為那時交給他管的三個軍團根本都是新徵的菜鳥,出陣也是徒然——勝,權臣有功;敗,將軍有責。不過維斯帕先擔任統帥正好;他的判斷力不輸一流軍事家,而他的忍耐力更勝過當時任何貴族、政客、將軍。維斯帕先不打沒把握的仗,所以雖然皇帝要求快刀斬亂麻,他卻利用時間邊進攻邊練兵,一旦出兵都必有萬全準備。他以腓尼基為據點,兩年之間用消化戰逐步打擊猶太陣營:67年先徹底控制加利利、撒瑪利亞、以法蓮山地,68年由他兒子提圖斯(Titus,後來也是皇帝)率兵從埃及東征加薩、以土買、死海一帶,真證明‘強將手下無弱兵’。倘若一切順利,68年耶路撒冷大概就要投降了。

不巧的是公元68年六月,皇帝尼祿居然自殺;他這時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完全喪失基本判斷力,死不足惜。問題是,皇帝死了,整個羅馬無人繼位,一年之內居然出了四個皇帝。更糟的是,羅馬一亂,遠在巴勒斯坦的維斯帕先也就無權去平反,整個戰局又陷入膠著。公元69年七月,軍隊推舉維斯帕先當皇帝,他也義不容辭,領兵回意大利對抗那些靠關係攬權的人,終於讓整個羅馬帝國恢復統一。由於他各方面經驗老到,帝國行政、財務、司法很快地上軌道。維斯帕先更對所有文武官員重新考核,短時間內使民心歸附。軍人出身的他不愛鋪張浪費,甚至靴子也自己脫,沒叫奴隸做;這還讓一大堆貴族議論紛紛。

只是羅馬未穩定之前,猶太戰役自要暫停了。對猶太人而言,羅馬軍不進攻,似乎就等於他們自己服輸。既然羅馬舉白旗,猶太人立刻又開始窩裡反,用的恰是起義鍛造的刀劍,抗敵訓練的精兵。整個耶路撒冷分成三派;最早挑起紛爭的年輕祭司,反而被奮銳黨政敵砍死;其他的革命領袖,大家爭著做王。那時猶太地區新鑄銀幣上刻的是‘以色列’開國元年,市面上已經感受不到戰爭的壓力,考古學家甚至發現文書登記拍賣尚未收復的‘失土’,大有‘發財趁早’的投機心態。

人類可以遺忘戰爭,戰爭卻永遠不會遺棄人類。

公元70年春,羅馬再次向耶路撒冷動兵,這次是皇帝的兒子提圖斯親自領隊。羅馬政局既已穩固,要降服猶太人自是十拿九穩;不過新皇帝維斯帕先目的,並不只要打敗耶路撒冷而已,更要向整個帝國宣告:羅馬的忍耐是有限的。眨眼間,前幾年拖泥帶水的慢動作,竟變成雷霆萬鈞的快節奏,而這才是羅馬真正的實力。

戰局逆轉,猶太人一時還未進入狀況。那年逾越節,男女老少都到耶路撒冷慶祝,忽然羅馬包圍全城;人民驚魂落魄之餘,只好隨便挑一個政客帶頭。不過選誰都沒用。提圖斯為了殺雞儆猴,圍城時還多加一道防守牆,徹底斷絕物資運輸。猶太人四面楚歌,又陷入嚴重飢荒,餓死的幾乎都是老弱婦孺,還有的吃自己家人求生。逃離耶路撒冷的也一樣遭羅馬軍釘十架示眾,甚至用各樣不雅姿勢被釘死。提圖斯在耶路撒冷東邊的橄欖山,親眼視察城內是否有倒戈的跡象,無奈圍城十五天,猶太叛軍誓死不降。四月底,投石機開始由北門進攻,四年前被焚燒的新城又一次經歷火劫;猶太人本來建立第二道牆以備羅馬大舉來犯,結果五天之內這道牆也被攻破了,只好全體撤入古城和聖殿山。但是逾越節時期城裡人就已經夠多了,這時滿街都是飢餓難民,連叛軍都難以維持生計。

提圖斯認為懲罰夠了,還指示部隊不要濫殺。可能羅馬人一向敬神,他也許不想毀聖殿而遭天譴。但是他留手,猶太義軍偏偏又出敢死隊,與羅馬士兵折騰四天才被消滅。這下子提圖斯也惱了:難道這群蠻族真的沒有自知之明,非要大開殺戒才行?一計不成,他再用心理戰,趁發士兵薪餉時故意讓他們在城牆前擺陣示威,又叫投降的主和派人士向城裡的人忠言相勸(不過換來的只有‘叛國賊’的叫罵,和糞水淋頭的答謝。)當然,這也是聲東擊西;不到兩週,羅馬已經造好四隊攻城天梯,再三週又加四隊,只是由於古城較難進攻,主力幾乎全部襲擊防守較差的聖殿山。不知哪天半夜,破城錐打穿了牆,羅馬兵像洪水般闖入城內,才發現猶太人又築了一道內牆。臨時造的牆當然不夠堅固,但是到聖殿外牆的上山道路遍布碎石瓦礫,滯礙難行,打頭陣的絕對會死於非命。

這時已是六月底,提圖斯對猶太人作戰的應變能力也很佩服,不過到這程度,已經顯得計窮智極了。他用重賞讓一隊敘利亞人做先鋒,雖然折損不少,但是仍幫助羅馬軍佔領先機。猶太人這時已經執意要與聖殿共生死,以一擋百;提圖斯倒也不想硬碰硬,乾脆再讓叛軍餓倒累斃幾天。七月,聖殿被天梯攻破;次日,大火焚燒內院,羅馬軍隊順火勢擄掠屠殺,無人倖免。本來餓得走不動的人,這時驚慌要逃,不是死在劍下就是命喪火裡,滿地焦屍,羅馬軍甚至要爬過成堆的死人去追趕逃亡者。有些祭司要投降,已經太晚了,提圖斯說:“祭司該與聖殿共存亡。”將他們全部處斬。接著耶路撒冷古城外側被攻城車,內部被火箭雙面夾攻。城破後,還有小撮猶太人死守角落,最後仍是集體陣亡。到八月,整個耶路撒冷已經重回羅馬帝國掌控,提圖斯為了獎勵將士的英勇,還任他們姦淫擄掠一天,然後次日大火燒盡耶路撒冷,只剩最高的幾個守望塔沒被毀。

經此一役,猶太人真的是家破人離,從此連在巴勒斯坦都失去了歸屬。後來公元115年與132年,沒有國土的猶太人又二度三度向羅馬挑戰,換來的卻只有幾十萬人喪命,甚至被賣為奴。而那時的羅馬皇帝哈德良(Hadrian)由於對手難纏,戰勝後乾脆把耶路撒冷改為羅馬殖民地,禁止猶太人進出。

《史記》說:“敗軍之將,不足以言勇。”猶太人雖然不是懦夫,但是他們為了政治、宗教、文化、傳統,屢次和羅馬作對,說起來也可悲。所謂‘作繭自縛’,吐絲越多,就越把自己局限在沒有出路的困境中,到最後只成為歷史慘痛的借鏡。

然而亞伯拉罕以來的這條路,並沒有斷絕。猶太人的獨一神觀信仰,基督教也肩負了;猶太人的人文理念,還會在基督教中繼續流傳下去。更重要的是,神並沒有拋棄猶太人,畢竟有一天基督教也會變質,而到了那一天,執著的猶太人還會再次改變世界。只是當中幾世紀,他們‘山河破碎風飄絮’,流浪四方,不斷被鄙視迫害,與死無異。

滿腔熱淚,洗不去百代的傷悲。亡國了兩次,也心痛了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