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May 31, 2011

望鄉:雲橫秦嶺家何在(二)

西方歷史學有個字叫Diaspora,中文沒有類似字,一般譯為‘流散’。‘流散’原是專指猶太人被巴比倫擄後,分佈世界各地,無家可歸,但後來也漸漸引申為大幅度的人口遷徙,離鄉背井。這類喬遷,多半不是自願:歐洲中古時代,東歐的斯拉夫民族曾被大量賣給中東的回教國家(今日Slave‘奴隸’這字,原是由Slav‘斯拉夫民族’演變而來);航海時代,雖然歐洲各國傾力贊助探險家,但是其實也只有貧窮人敢拿性命作賭注,向海洋、叢林、野蠻人挑戰;殖民時期盛行黑奴販賣,因此今天南北美洲都常見黑人;愛爾蘭的馬鈴薯大饑荒,迫使許多人到外地求生;一次世界大戰時,土耳其的額圖曼帝國強迫國內的亞美尼亞人遷走;十八世紀起,中國的苦力被賣到歐美南洋,後來的南洋華僑多半是隨親友到語言能通的地區,所以同樣是華埠、唐人街,主要語言卻可能是粵語、客家、潮州、閩語、吳語等等;印度的外移人口,在全世界僅次於華僑,早期分佈是從印尼到東非,近代則在歐美各地都有。這些都可算是‘流散’——長期的流離失所、集體搬遷。

只是,搬遷也有幸與不幸。像猶太人到了巴比倫,偶爾也可能與當地人起衝突(就像海外華人有時也會受到敵對或歧視的眼光,1969年馬來西亞有五一三事件,1998年印尼也有排華事件)。不過比起歷史上許多失去家園的民族,猶太人已經是特別蒙巴比倫皇帝照顧;到波斯建國後,居魯士大帝甚至下令,只要是猶太人想要回迦南地開墾的,都可以自行歸家,不必禁止(耶利米先知預言被擄七十年後歸來,與事實大概相去不遠)。

當然,這並不代表居魯士沒有政治目的;他之前一進入巴比倫境內就舉行祭河典禮,建國大業完成後,又先後讓許多民族回鄉。說他是仁君,不如說他也很有籠絡人心的手段。雖然巴比倫亡國後人心思變,但是並不一定會尾隨波斯帝國的領導;尤其這麼多民族聚集在巴比倫附近,起義肇事的機會未免太高,更怕的是連鎖反應之下,甚至連兩河流域都保不住。現在只要一通不用錢的詔諭,那些蠢蠢欲動的激進分子,頓時少了一個作亂的理由,攀附的民眾也自會減少。這手段之妙,後代政治家實可作為借鏡。

那麼,這些被擄到巴比倫的猶太人,是否又像出埃及記,大舉回鄉?歷史並沒有如此記載。正確地說,這份詔諭讓猶太人心情複雜。為什麼要回耶路撒冷?那裡只剩下蕭條、貧窮、和重新開墾的辛勞。用二十世紀的實例對照,許多猶太人為了躲避納粹黨的殘殺,紛紛逃亡美國,但是1948年以色列重新建國後,回到巴勒斯坦定居的猶太人卻不多。若按照今日美國猶太人的觀點,當時波斯帝國的猶太人也會自問:“我在巴比倫城生活得不錯,為何要回去?”

到最後,波斯境內十五萬猶太裔,只不到四分之一的人利用這機會回故鄉。後來猶太人中有種說法:一個猶太人用第二個猶太人的錢,送第三個猶太人回巴勒斯坦。這樣的比喻也不過分。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有的已經有顯赫地位,有的因貿易經商而家財萬貫,於是他們多半出力出資,讓發展不順利的親友回歸祖國謀生。被擄時是大批東遷,回去時卻是細水涓流慢慢移動。不過耶路撒冷究竟是重新住人了,農業和商業也逐步上軌道,居魯士更從這行省獲取貢品稅收,和預期的效果一樣。唯一不一樣的,只有耶路撒冷原先的重要性。從前它是政治宗教文化的中心,現在它只是波斯附庸地區的一座城市,聖殿也沒有了,而猶太文化的傳播卻是在幼發拉底河邊,而不是在大衛之城。既然能力強、錢包闊、文化高的人不回國,耶路撒冷也只不過成為波斯帝國千百個城郭中,無甚與眾不同的一個市集。

我們還是要再問一次:為何不回家?

要回答這問題,也許要看看當時另一個‘流散’民族。畢竟在公元前六世紀,流散最廣的並不是猶太人,而是地中海沿岸的希臘人

* * * * *

愛琴海、巴爾幹半島、土耳其、塞浦路斯、黑海、高加索、意大利南端、埃及、利比亞、西西里島科西嘉島、法國、西班牙東岸,希臘人在這些地區建立了不下四百個拓殖地。其中有的只是漁村,有的卻是希臘土地上所沒有的繁榮的大都市。雖然說拓殖,其實他們所到之處,並不是沒有其他民族先來佔領;有的與希臘人漸漸同化,有的卻刀劍相對。希臘人在土耳其沿海建了以弗所(Ephesus),曾經被附近的呂底亞人焚燒多次,燒了又重建,可見雙方並不太平。在波斯建國前後,以弗所的希臘人已經是第三次重建亞底米斯的神廟(這神廟也是古世界七大奇觀之一,到新約時代還曾掀起宗教衝突的風波,公元401年被基督教暴徒摧毀)。

類似以弗所這樣的拓殖地比比皆是,亞歷山大東征之前,敘利亞邊境的安提阿(Antioch),和尼羅河三角洲西側的拉科提斯(後來被改名叫亞歷山大港Alexandria)都已經是當代數一數二的大都市。希臘人在這些地方也吸收了其他民族的文化發展(呂底亞人是西方最早創造貨幣的民族;埃及的宗教藝術領先當世;安提阿附近的傳說,幾乎完全翻版成為希臘神話中的天神宙斯),然而當地人的排外意識仍不時出現。盲詩人荷馬的第一部史詩是敘述特洛伊戰爭,第二部史詩《奥德赛》卻影射了當時希臘人流散各地的遭遇。

《奥德赛》並非史實,而是冒險故事。主角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後,觸怒海神,讓他們在大海中漂流,還不時有海難、怪物、災禍出現;奥德修斯卻憑機智勇敢不斷死裡逃生,漂流十年終於回到家。除去故事的成分,荷馬所描述的世界,其實就是當時希臘人流散的領域;故事中有人因貪圖美食,結果被咒詛變成豬;有人吃了蓮花,沉睡在幸福美夢中;有人被關在獨眼巨人的石洞中,一一遭到吞噬;海妖的歌聲會引船撞崖;水怪的漩渦會將船吸到海底粉碎;岸邊的食人族會獵取船員;奥德修斯自己被仙女留在孤島上長達七年,仙女希望與他永成伴侶,他卻惦念故鄉的妻兒,最後還是離島啟航。翻譯成現實,當時流散各地的希臘人,可能被騙被賣,被誘被搶,被捲入利益的陷阱、政治的混亂、甜美的夢想,只有少數能夠在異地安居樂業;然而就算是這些能在別人土地上發展的少數,也一直記得他們自己是希臘人,故鄉在千里汪洋的彼岸。

但是流散的人卻沒有辦法回家。陌生的地方雖然討生活比較難,但是比起自己的家園,卻仍要好太多。當時的希臘還沒有形成國家意識,所有城鎮各自為政,不只是法律、權益、經濟上互相衝突,連文化思想、傳統習俗也往往與鄰村有隔閡。就算是同鄉鎮的人,有錢的地主還是可享相當於貴族的特權,住在雅典豪宅,點收土地的收入;沒錢的佃農則是一生在地主的產業上勞碌,永無翻身之日,否則也有可能因為地主為了還賭債,而被賣到外地為奴。政治上,很多人還標榜古代皇族血統,各自結黨(當時的奧運會,其實只不過是上流社會家族,互相競爭名譽頭銜的比賽)。這種階級制度,完全扼殺了社會進步的可能;不認命的年輕人,就算是不告而別,就算是偷渡充軍做苦力,也希望可以到其他拓殖地方發展。或許有一天他們在異鄉出人頭地,可是祖先的家園卻始終沒有改變,政治一樣紊亂,地主一樣跋扈。回到一個沒有出路的故鄉,值得嗎?

換言之,希臘人那時可稱為地中海的‘一盤散沙’,毫無前景可言。要不是西元前六世紀出了一個有名的改革家梭倫(Solon),或許世界史上根本不會有希臘值得一提。

梭倫往往被稱為是雅典的民主之父,不過他的改革並非短期見效,甚至在他有生之年也未見到雅典走出世襲的門檻。對於他的記載不多,連他所立新法的詳細部分都很難考證,因為後代有太多法律都一併冠上他的名字,增加可信度。基本上,他的改革是針對古雅典社會在政治、經濟、道德三方面走下坡。希臘各城鎮,有的出暴君,有的殺人奪權,也有投機的貴族藉動亂發橫財。梭倫當時已有賢者的名望,不知是什麼原因,有一年雅典出現政變失敗,全城政黨無法妥協,居然請梭倫來調停,甚至賦予他絕對權威。真相如何,或許不重要了,因為他能夠執行改革,那時的絕對權威其實是很大的關鍵。

他首要之務,就是廢除一個多世紀以來的苛政,除了殺人償命一條,其他全部刪去。越複雜的律令,越難執行,甚至到最後只有小老百姓任其宰割,地主世家反而懂得鑽漏洞,得以逍遙法外。在那個一點法律改變都會惹怒財主的時代,這算是一位立法者的獲勝,一場勇於正視人命的挑戰。

不止如此,梭倫在經濟上也是大刀闊斧。其一、廢除土地抵押,這可以減少一些辛苦買地的小老百姓再度成為佃農僱工。其二、禁止債主納欠債者為奴,而且以前被納為奴的人也恢復自由;賣到海外的,債主有責任盡量買回。其三、父親要協助孩子尋求謀生之道,否則年老時孩子沒有義務照顧。其四、廢除巨額嫁妝,也不再強迫沒有兄弟的女性要嫁給近親才能繼承遺產。其五、任何人都可以為權益受損的他人申訴。這法令造就了後來的律師制度。其六、統一度量衡,不過不是用雅典為標準,而是用希臘境內最富有的哥林多(Corinth)作定位。其七、雅典開始採用以弗所和土耳其沿岸城邦的鑄幣,促進整個愛琴海的經濟聯繫(在梭倫之前,雅典的貿易船隻還很罕見,也未曾鑄造貨幣)。其八、除了橄欖油之外,不准農產品出口。這條規在當時有其必要:看看希臘的海岸線,可想而知它是山多平原少,糧食短缺也很常見;如果有錢的地主將農產販賣海外,先是出口貿易賺一筆,等希臘境內糧價居高時再賺一筆,那麼普通人民無論怎麼省吃儉用也存不住一毛錢。其九、鼓勵工匠由海外回到雅典,並授予雅典公民身份;這一來許多流散在外的手工業人才,也可以重回祖國創造未來,不但幫助雅典的經濟文化,也降低希臘境內的人才流失問題。

話說回來,梭倫雖被稱為民主之父,他所推廣的‘民主’並不是一人一票,而是按照財產來決定政治權力。公民分為四個收入等級,最富有的人可以擔任城邦執政官,土地生產一定數量的,可以參選為議員,而底下的僱工階級(一半以上的公民)可以參加公民大會。不過凡是在雅典需要時不願拿兵器的人,都會被褫奪公權。

這樣的制度是否完善,我們姑且不討論,但若要一步登天,從世襲走進民主,恐怕會先天下大亂、社會瓦解。同樣地,若要一次改革經濟體系,讓農業社會急速轉化為工商業社會,不只會讓財主憤怒地抵制新政,平民也會因改變太快而無所適從。梭倫在這方面做得很巧妙。他先請雅典人同意,將法律刻在石頭上,接下來十年間不可更改;然後他也沒繼續留在雅典——反正要強迫執行新法,既得利益者必定受威脅,反彈會太強;不如先不強迫執行,讓人慢慢去接受新法,早晚會有人選擇對個人有利的條文,加以推廣。這種‘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態度,竟讓十年後回雅典的梭倫無往不利,連一般痛罵改革的聲浪都沒出現。後世會尊他為古希臘七賢之一,也不無道理。

不論是對希臘本土的人民,或是四百多處拓殖地的僑胞,雅典這樣的徹底改變,讓他們對希臘祖國重建信心。短短五十年內,愛琴海西側的一個小城邦,一躍而成為地中海的經濟重鎮。雅典南端的海神殿,原先是望著無數遊子離鄉遠去,現在卻是望著商船滿載貨品。雅典出品的精美黑陶器,纖細刻畫的藝術,一時享譽外邦,連在巴比倫、埃及、迦太基都身價非凡。能有如此成就,實是希臘人的驕傲。

相比之下,流散的猶太人就沒如此這份‘機運’。這當然也不能怪他們。雖然一般人總認為,每個人都有改變自己、改變環境的潛力,但是也要因素齊全、社會允許為大前提,才有可能發生。像梭倫這樣的人,一百年不見得有一個誕生;而波斯雖然允許猶太人回歸耶路撒冷,卻沒有讓他們擅自立法,更不可能讓他們自行改革經濟政治(零星記載顯示,回到巴勒斯坦的猶太人中,若是有政治領袖之類的人才,多半都被波斯帝國藉故處死,以免猶太人自己立王)。到最後,猶太人只有在異鄉能夠發展,卻無法像希臘雅典一樣大放異彩,殊為可惜。

至於波斯帝國東征西討,這時疆界已東至印度河與中亞的興都庫什山脈,北達高加索,西邊又併入埃及與土耳其。接下來自然也盯上了愛琴海對岸這顆耀眼的新星。。。

Sunday, May 15, 2011

望鄉:雲橫秦嶺家何在(一)



十九世紀末的德國歷史哲學家Oswald Spengler認為,所有文明都會經過春夏秋冬的成長過程。他舉例說:以色列民出埃及是春,建立王朝是夏,分裂衰微是秋,而南北兩國先後滅亡則是冬。二十世紀初的英國民族史學家湯恩比(Arnold J. Toynbee)對這種演變稍作修正,只要一個國家面對秋冬兩季,能做出適當的抉擇,還是可以再回到春天。然而他對以色列的歷史也同樣採取質疑態度:公元前586年猶大亡國後,這個民族就一直流浪天涯,無家可歸。是不是他們這些人選錯了路,因此復國無望?湯恩比最後結論,猶太人是歷史中的活化石,算是其他國家的借鏡。

可是這兩位有名的學者,似乎都看漏了一點:沒有國家的猶太人,卻不斷創造出文化上的突破,這又該怎麼解釋?

一般古世界被擄的民族,多半會真的變成化石;要不是任人宰割、壓榨排擠,就是與人同化、隨波逐流。猶太人所面對的,與其他民族並無兩樣,尤其在巴比倫享有土地財產權,許多猶太人家境稱得上是小康,有的甚至經商致富,吸引當地人艷羨的眼光(後來猶太人在歷史上好幾次被當作政治攻擊的目標,實在都因為這些人太有錢)。當然,生活得不錯,並不代表他們不想家;被擄的人寫:“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坐下,一追想錫安就哭了。”這般心境,相信每個離家的遊子都體驗過。不過對第一代離鄉背井的人或許如此,到第二代在巴比倫出生的子女,耶路撒冷這個‘家’已經是很抽象的概念,反而比不上巴比倫河畔的‘家’具體。何況,巴比倫文化既已融入當代各民族的文化,在異鄉長大的子孫,是否還會執著於亞伯拉罕以來的信仰,摩西以來的律法典章?

為了這點,沒有根的猶太人,在自己的文化上做了三項改變。第一就是編寫舊約聖經。這在時間上也算是巧合,因為之前猶大王約西亞,才從聖殿中發現摩西五經中失傳良久的最後一卷。一時全國信仰復興,百姓也認為重要的文化資產絕不可再失去。約西亞死後不久,第一批被擄之民就隨弱冠的小國王來到巴比倫。這些人當中不乏知識分子,身邊可帶的東西不多,卻也包括了律法、詩詞、傳記、歷史、先知書等等。基於失去故國的傷懷,大家自然會開始把典籍匯集起來,還唯恐僅剩的紙草羊皮被毀,又謹慎地抄寫流傳。‘正典’就在這鄉愁中誕生。

在那時代,還沒有任何宗教典籍囊括了這麼多不同類的文獻。印度的吠陀經,基本上是歌詠讚頌,或是祭祀使用的念經與細節規則;由於記錄太片面,連它們是何時產生都不知道。蘇美爾和小亞細亞的宗教文書,幾乎都是用楔形文字刻在石頭上,不讓非祭司職位的人輕易搬運,更不以卷軸流傳;結果記載的少,存留的更少。埃及的神明眾多,宗教記錄也是汗牛充棟,卻沒有一統性,甚至自相矛盾,今日的古埃及學者對它的信仰也不完全了解(只有喪葬部分大體明白)。亞述和巴比倫的宗教記載,神話居多,史實成分偏低,比較有研究價值的大概只有一部分用星象來解釋政治社會的變更。米底的拜火教,雖然有瑣羅亞斯德留下的經典,除去詩詞,大部分只是有關末世的預言。希臘的荷馬史詩,在文學、宗教、和歷史上都很有價值,不過僅限於特洛伊戰爭的傳說;其他方面的記錄完全沒有。

相較之下,舊約聖經是專為被擄的猶太人所寫的‘文化濃縮版’。聖經在意義上是神啟示人所寫的,不論是律法、歷史、詩詞都含有重要的教訓、警告、應許,凡是猶太子民都該熟悉。而為了要熟悉這本正典,猶太人從小就要學一部分,就算不識字也要背誦(至今兩千多年來,猶太人文盲遠比其他民族少,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在文化上,聖經是第一份擕帶方便,容易傳播的宗教刊物,而且不必經過祭司神官拉比,只要是識字的人都可以自己讀,或讀給旁人聽(到新約時代,就曾有人請耶穌讀以賽亞書)。這種思想上的解放,和馬丁路德把拉丁文聖經譯為德文的影響一樣深遠。資訊若控制於少數人手中,就容易任人扭曲、斂財謀利;一旦神的話公開於世,人民自可追根究底,不需要被人牽著鼻子誤導。

然後,這一本書的形成,又造就了其他兩項改變。

* * * * *

耶路撒冷聖殿被毀之前,曾是猶太人的宗教中心;現在耶路撒冷回不去,聖殿也沒有了,信仰何去何從?猶太人因此在巴比倫設立會堂(Synagogue),亦即‘聚會的場所’。這種會堂之後會被基督教和回教模仿,成為眾所皆知的教堂和清真寺;但是在公元前六世紀,會堂的形成倒是顛覆傳統。舉凡古世界信仰,幾乎和獻祭都離不開關係:耶路撒冷的聖殿主要是祭壇;巴比倫王千里迢迢去朝聖,為的也是要在特定的廟堂獻祭;就連佛教,雖不講求殺生的獻祭,一般民間的三牲供品仍然常見。猶太人的會堂卻不是獻祭的場所,他們聚集,只是為了聽人朗誦舊約聖經,或是偶爾有拉比在場時,可以為經節釋疑。

換言之,因為無法到耶路撒冷獻祭,猶太教反而由物資層面提升到精神層面。若要在固定地方崇拜神,勢必與土地分不開;一旦分開,民族信仰勢必煙消雲散。但若是把宗教提升,不再需要獻祭,那不管何時何地都可以繼續敬拜神。一個有形的宗教變得無形,也變得更有韌性,不再因亡國而無法傳承。

這並不代表獻祭不存在。基本上一般文明中祭祀的目的有兩種:一是祈福,一是祛祸。像希臘人出海前要向海神獻公牛,兩者都有。猶太人對禍福的看法和其他宗教不同,認為神本來就會賜福給人,只因為人有罪,神才降災在世,所以要用獻祭來贖罪,重新與神建交。但是到了先知書,觀念已有修正:神所喜悅的,並不是牛羊為祭,因為公義憐憫等美德,要比祭品儀式更蒙神悅納。或者再往前引申,道德的人生才是最好的獻祭;污穢的行為才是最大的罪惡。假若生活不改變,獻祭再多也沒有用。這樣的觀念,在文化上實際地打破了貧富貴賤的區分,有錢人不再能用獻祭讓自己心安理得,貧窮人也不因買不起祭物而得不到祝福。對猶太人而言,沒有獻祭的信仰,反而要比有祭壇的宗教更能作為社會約束力。

既然不再獻祭,其他與神建交的行為就更顯重要。猶太教的第三項改變,就是禱告——這並不是說之前禱告的行為不存在,而是禱告的意義變得更廣。傳統上,除非是神人,否則普通人是要獻完祭才能向神求(比方撒母耳的母親長久無子,也是與丈夫一同獻祭後才向神求子)。所以禱告本身只是附加行為,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能蒙神垂聽。但這時的猶太教已經不再有這種障礙。既然獻祭都可以精神化,禱告也就可以直接求神贖罪,求神幫助,不再需要牛羊的血做媒介。也可以說,禱告就包含了獻祭的全部。

就像聖經和會堂,禱告也是思想上的躍進。小老百姓不再受到傳統限制,隨時隨地都可以禱告,還不用花錢。這個觀念不止對猶太教影響深遠,其他中東的宗教也頗受震撼;到今日,禱告已經成為全世界共用的信仰行為。

然而小老百姓的信仰得自由,祭司和神廟的工作人員卻大受威脅。以前民眾要準備牛羊雞鴨斑鳩野兔來求神,這些司職人員當然也從中獲取好處;現在大家認為自己禱告就可以,這群既得利益者豈不是一下子失去重要性?在巴比倫時期,由於政府多方贊助宗教活動,問題尚未浮現。到波斯王大流士(Darius I,也有譯為大利烏),文化思想的衝突終於達到白熱化,而當時成為成為眾矢之的,就是猶太民族的高官但以理。

根據記述,但以理每天三次禱告,這件事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其實三次禱告的應該不只是他,到今天許多猶太會堂還是有早午晚三次聚集禱告的習慣,不方便到會堂的也可以在家或在工作地方自行禱告(回教徒甚至一日五次伏地祈禱)。不過當時攻擊但以理的人卻特地要求大流士王,除了國王之外,三十天之內不准有人向神求什麼,否則要扔到獅子坑咬死。說穿了,如果只是為了要陷害但以理,這未免太大費周章,而且聯署人之多,更意味弦外有音。這些人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要肅清民間自由禱告的風氣,讓追隨這種‘離經叛道’潮流的人受嚴厲懲罰,才不會影響祭司教士的聲威和財源。

大流士面對提案,或許也很困擾。波斯建國以來一向不干涉各民族的習慣;民間要怎樣敬拜神,只要不太離譜,國王又何必過問?現在居然有不同民族的總長、欽差、總督、謀士、巡撫都來求立禁令,還立刻要挾他要加蓋玉璽,不准更改。區區一件禱告的行為,何必要這麼多官員一同來重視?難道這麼多人都和廟宇有瓜葛,甚或背後各有祭司撐腰?而且三十天之後,會不會再用同樣的威脅手段,追加十年二十年的禁令,誰也不知道。只是若不依這一大群人,帝國搞不好要內亂,宮中搞不好要政變。大流士只得硬著頭皮立令蓋章,而第二天但以理就被捕。

會第一個捉但以理懲治,或許部分出於私心,不過既然禱告的風氣始於猶太人,釜底抽薪之計,最好也是從猶太人開始下手。再者,但以理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官,倘若連這樣的人也因為自由禱告而遭獅子吞吃,其他還有誰那麼大膽,敢觸犯天條?只是這些想保護自己利益的官員,全部失算了。或許是神蹟,或許是大流士特別施手段,被扔到獅子坑中的但以理居然沒死,顯然禱告並不是過錯,而是連神都認可的行為舉動。既然天意已顯,大流士立刻破除禁令,廣布天下可以自由禱告,同時把要求立令的官員全丟到獅子坑裡。(想當然,敢要挾國王的人,下場只有一個。)

對於波斯帝國境內沒錢祭神的人,這判決當然是喜訊。對於猶太人而言,這卻決定了一個民族是否能到任何地方生根。三項改變對猶太教而言,缺一不可。沒有聖經,就是遺忘啟示的真理;沒有會堂,就是捨棄自己的身世;沒有禱告,就是喪失心靈的寄託。

同樣的環境,不一定會產生同樣的反應。流浪的猶太人走得過困境,並非偶然,因為幾百年來他們所走的,一向是別人沒有嘗試的一條路;這時國破家亡,面對逆境的反應仍然是絕無僅有。其他被擄到巴比倫的民族——赫梯、亞蘭、腓尼基、摩押、亞們、以東、耶布斯、非利士——都不再以原來的種族繼續生存,畢竟祖傳的神祗換成了巴比倫的神祗,也沒什麼大不了;固有的價值觀換成戰勝國的價值觀,自己臉上貼金,還可以蔑視他人;反正‘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故鄉太遙遠了,望穿千山萬水也不可能回家,還是在新土地上苟且偷生比較現實。

猶太人在這一點要比其他民族強悍,它沒有強顏歡笑地說自己四海可以為家,也沒有垂頭喪氣地送葬自己的過去;它能做的,是把國家帶在身邊,是讓宗教昇華,是將巴勒斯坦的文化繼續傳承下去。而這傳承,並不是墨守成規,停滯進化,反倒是為全民族的生存而超越奮鬥。《周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或許離開了祖國,才重新體驗亞伯拉罕所理解的:神是無所不在。那麼今後的猶太人無論到何方,神一樣可以與他們同往。

在世人眼中,它是活化石。但是世人早已淡忘的歷史,是否就不存在?世人認為理所當然的文化,是否就不必尋思它們發祥何處?

(待續)

Sunday, May 8, 2011

縹緲:尋尋覓覓



連續三篇寫到以色列、亞述、猶大的衰亡,但是歷史的篩選還在繼續進行,下一個又輪到誰?

答案是巴比倫,不過這在當時恐怕很難猜測。西元前第六世紀的巴比倫,不論在軍事、經濟、文化上,都已經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強國,居然建國短短不到一百年就被波斯取代,簡直比中國的元朝都要短,和之前的亞述更是不能相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以舊約聖經而言,但以理書是唯一描述巴比倫滅亡的經典,不過但以理書本身寫得玄之又玄,還往往與歷史相左(連猶太人都只認為這本書是‘智慧書’而不是‘先知書’,今日經學家大多認為是後人假借但以理之名所寫)。這當然不代表但以理書不值得做參考,只是‘盡信書不如無書’。但以理這個人應該是真的存在,他曾在外族的朝廷中擔任要職,也曾飽受政敵的陷害攻擊,卻沒有因此被賜死或貶官,甚至做到後來波斯帝國的朝臣;先知以西結提到但以理的逢凶化吉是出於信仰堅定,不過在外族的政治動盪中能夠僥倖不死,實在也算是命大。對當時被擄到巴比倫的猶太人,但以理無疑是以色列民族的光榮;至於他是不是先知,倒不重要。

只是,為何但以理能夠進入巴比倫朝廷?這一點反而要歸功於尼布甲尼撒。尼布甲尼撒能把帝業拓展如此,政治眼光絕不可少,而他的首要政策就是寬仁。論語說“寬則得眾”,並非無稽之談。上篇提到,同樣是俘虜猶太人,巴比倫比起亞述或埃及都要仁慈,除了不能回國、不能享有巴比倫人的公權之外,其他的生活方面倒是沒有被欺壓。耶利米還曾經寫信,鼓勵被擄的人蓋房屋、種田園、娶妻生子、安居樂業,這正表示巴比倫對猶太人一視同仁,連買賣田產都不干涉。‘無恆產則無恆心’。假若不是巴比倫人就不能擁有土地,那麼這些被擄的‘無產階級’早晚會成為社會動盪的根源;相反地,假若被擄的各民族能在巴比倫開墾,不但能保持社會和諧,還能充實國庫,更能向戰敗地區宣揚巴比倫的‘王道’,讓想造反的人少一個藉口。一舉數得,惠而不費,這才是明君的做法。

不過寬仁只是第一步。尼布甲尼撒的下一步,是從各國的年輕人中選拔人才,集中到國家翰林學院進修。一方面彰顯巴比倫對各民族不分彼此,唯才是用;二方面達成文化交流,促進民族融合;三方面以這些人做各民族的公關,籠絡人心,建立信任;四方面,選拔的人多半是各國的貴冑子弟,也可算是人質控制;五方面,可以用外族人平衡巴比倫的朝政勢力,畢竟迦勒底人也是外族(這很像當年喜克索斯人作埃及法老時,重用約瑟一樣)。不論如何,尼布甲尼撒的政策,可謂開萬世先河,後來希臘羅馬的學府也都開放讓外國人進修。巴比倫能這麼做,除了要有挑戰新事物的膽識,也要有足以排除眾議的政治本錢;畢竟國王再怎麼中央集權,底下的人若不願配合,新法也不過是空夢一場。

說到挑戰新事物,尼布甲尼撒留給後代,最有名的並不是軍事政治的作為,而是他所建的空中花園古世界七大奇觀之一。相傳尼布甲尼撒的妻子,也就是米底公主,身體不佳,無法遠行;尼布甲尼撒為了讓她能看到各地景觀,於是建造這花園,運進各地植物,使她能身歷其境,在宮中如同遊覽異國。這種想像力值得贊佩,不過建起來卻有工程上的困難。喜愛園藝的人都知道,水和土都是很重的東西,設在高樓的花園,其實對建築物的支撐力是極大考驗。再者,水往低處流,要澆灌各層草木,總不能煞風景地動用大量奴隸;若是灌溉設施做不好,頂樓的花卉不是乾死就是淹死,也一樣煞風景。古代還沒有鋼筋水泥、馬達、塑膠管,能夠設計這樣巧工,也真難為了那時的石匠鐵匠(公元前二世紀,空中花園因地震而毀,至今遺跡已不在)。

然而,文化古都巴比倫,這時卻開始產生思想上的改變,甚至可說是畸形突變。

* * * * *

尼布甲尼撒逝世於公元前562年。兒子繼任不久,就被尼布甲尼撒的女婿篡位;幾經波折下,帝國由創建的迦勒底人轉手到巴比倫人徹底控制。公元前556年上位的國王那波尼德(Nabonidus),和尼布甲尼撒根本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只是‘新巴比倫帝國’這響亮招牌也不需要改。

既然國王和大半朝臣都是自己人,管理帝國應當是沒有隔閡了吧?不過那波尼德本人並不算是個好皇帝。按理來說他是巴比倫人,偏偏他特別崇尚亞述的古物,幾次尋訪夷平的尼尼微等城市,向亞述的月神祭祀,甚至還叫人畫製亞述末代君王的肖像,簡直有點自詡為亞述君主再世的味道。(根據記載,那波尼德的母親是亞述地帶月神的祭司。這若是事實,那他或許有一半亞述的血統;只是剛推倒迦勒底勢力的巴比倫人,又怎麼會挑一個血統不明的人做王?看來恐怕還是那波尼德在為‘尋根’的行動自圓其說。)說真的,亞述末期的幾個皇帝,都遠比不上尼布甲尼撒,而且巴比倫自己的文化,已是古世界之冠。難道只因為厭惡迦勒底人,就必須捨近求遠地推崇一個被埋葬的古國?

若只是皇帝個人的奇怪嗜好,也沒多大關係。那波尼德登基第三年,居然拋下巴比倫的一切,前往阿拉伯曠野的一個綠洲,一住十年;這不只讓朝臣不知所措,更讓老百姓認為皇帝是瘋了。(但以理書提到尼布甲尼撒喪心病狂,像野獸一般遠離人間,七年後歸來;可能作者把國王名字搞錯了。)到底那波尼德去綠洲做什麼?客觀地說,這綠洲是和阿拉伯貿易聯絡的市集。以前亞述的普勒和西拿基立,都曾經向這地方要求納貢,這時綠洲卻不在巴比倫帝國境內。那波尼德若要重建貿易關係,也不無道理。但是這又有很大的疑問:要建交何必親自去?又何必花十年時間?還耗用國庫公款,在這綠洲中建立許多廟宇神殿?

史學家認為,那波尼德會離開巴比倫,主因在於他個人不喜歡傳統宗教。兩河流域的巴比倫人,最主要的神明是河神,而皇帝每年都要定時隆重祭祀,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這和中國有北京的天壇,意義是一樣的)。那波尼德卻不想祭拜巴比倫的各神祗,只想單拜亞述的月神,最後乾脆到沙漠中專心侍奉,追求明月的啟示;至於國家,就扔給自己的兒子伯沙撒(Belshazzar)去管。

伯沙撒這名字,對讀過舊約聖經的人應該不陌生。但以理書記述,他在宴樂中褻瀆以色列人的神,突然出現有手在牆上寫字,卻無人識得,伯沙撒趕緊傳但以理來。但以理卻說,這字的意思是:‘你的國壽被衡量,到此為止,今日要分給別人。’果然當夜,波斯和米底合兵攻破巴比倫。這段敘述讓人印象深刻,但是實際上歷史大事,很少有一天注定的。依照巴比倫的文獻,那時波斯已經併吞了米底王國,然後由亞述東邊的山口,大舉進攻巴比倫帝國。伯沙撒見情勢緊張,趕緊傳信,請父王那波尼德立刻回巴比倫穩定大局。那波尼德心不甘情不願地回京坐鎮,但是這時底格里斯河上的許多城市已經淪陷。波斯王居魯士(Cyrus II,又譯為古列)是明智之人,他才攻占了底格里斯河,就立刻舉行祭河神的盛大儀式;民眾見到,無不心花怒放——自己巴比倫王不來祭河,反而波斯王代替他來祈求五穀豐登——結果波斯大軍還沒到,很多城池已經開門歡迎。那波尼德見各省響應造反,一發不可收拾,於是親自帶兵去對抗居魯士;結果駐紮的城市反而要捉他來向波斯投降,那波尼德只得逃回巴比倫。同年十月,巴比倫城的守衛,幾乎毫不抵抗地讓波斯大軍進城(甚至還鋪綠枝綠葉在地上,以示和平),伯沙撒被殺,那波尼德遁逃不久也被捉。以時間來看,居魯士攻巴比倫帝國,攻得慢條斯理,這可能代表他大部分是先做外交工作、安撫工作,然後不用一兵就可以讓巴比倫各省歸順。

換言之,真正的歷史就算沒有神示凶兆,誰也看得出居魯士為何成功,那波尼德為何失敗。

世界上有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國王,也有為丹青荒廢國政的皇帝,但是像那波尼德這種為宗教而喪失帝國的人,恐怕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到底他十年凝視沙漠中的海市蜃樓,看見了什麼?他十年追求綠洲中的鏡花水月,得到了什麼?就算不討論亞述的月神值不值得他膜拜,若要求仙,為何不傳位給他人?若要求善,為何不先天下之憂而憂?若要求智,為何不留在巴比倫集思廣益?若要沉思,為何不挑更孤獨的地方?

宗教狂熱在古今中外都不罕見,不過那波尼德那時代所遇到的,也許還不只是宗教思想的衝擊。因為比它更早,尼布甲尼撒時代就已經開始有‘清談誤國’的現象。但以理書提到,尼布甲尼撒夢到一座巨像,金頭銀胸銅腰鐵腿,據解說是代表他之後世界各帝國的歷史(解經家一向注疏,巴比倫就是金頭,接下來是波斯、希臘,而羅馬就是最後的鐵腿)。以今天史籍資料來對照,這種說法簡直謬論,難道巴比倫之前的埃及、赫梯文明、大衛王朝、甚至亞述帝國都不值一哂麼?那羅馬帝國之後的歷史,還有同時代的中國、印度、阿拉伯,又算什麼?就算以註解的這些時代強加解釋,中間也有斷層,也有同時存在的國家,怎麼塞都不很符合這個‘人體模型’(除非有人腿是頭的二十幾倍長)。然而尼布甲尼撒會對這說辭如此執著,顯然他對探討國祚的理論相當有興趣,幾乎欲罷不能。

就像中國在魏晉南北朝喜歡探討天人、陰陽、象數、吉凶、本末、符應等觀念一樣,巴比倫這時代的學說也可算為‘玄學’,很多博士術士都依附政治,流於荒誕。以中國哲學史作比較,文化思想大概都由先秦諸子、兩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佛學、宋明理學這個方向進化。唯一不同的是,中國的界線算很穩定,文化發源的黃河長江流域也沒什麼移動,所以思想的改變趨於漸進式;巴比倫就沒這麼幸運,文化發展除了自己兩河流域,附近的埃及、巴勒斯坦、希臘、土耳其、米底、波斯、印度、阿拉伯都有可能產生不同的哲學,互相影響。所以同一時代可能有蘇美爾法典、神魔聊齋、占星天象、數字命理學、三道輪迴說、煉金術享樂主義、獨一神觀等等思想一併存在。尼布甲尼撒會設立帝國大學,有一半也是因為各種學說難分是非(不過他在意的只是對帝國有用的學說)。

雖然‘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但是又有哪個皇帝有時間聽遍天下所有學說?到最後當然都是揀有興趣的聽。這一來許多學士也努力投其所好,越玄幻的故事就越吊人胃口,越不可能的奇蹟就越引人入勝,越加油添醋的敘述就越讓人感動。真正潛心探討國務的討論,反而被這些虛無縹緲的說辭淘汰了。但以理書的誇大不實,很可能是受到那時代‘薰陶’的作者,盡量想讓作品膾炙人口。我個人倒認為但以理是那種嘴巴不甜的人,因為後來波斯的居魯士是個實事求是的人,他會選但以理留在朝廷,足見但以理不廢話、不胡扯、不做排場、不鬧噱頭。明君識賢臣,相得益彰。

而巴比倫的最後皇帝那波尼德,追隨了靈異玄幻的論調,十多年為宗教之故,不務正業,遠離塵囂。國君不像國君,官吏也成了無頭蒼蠅,人民更不知道是否還有安定的日子過。自己去尋求永恆不朽,不管他人生死,如此本末倒置,最後連個巴比倫城都保不住。
              “良好的政府不會解決我們所有的問題,但它至少不會讓問題變得更糟。”
                                                                      ---Robert J. Samuelson華盛頓郵報社論筆者

Friday, April 29, 2011

哀歌:欲哭無淚



亞述的滅亡,讓當代中東產生了政權中空。巴比倫/迦勒底由於和米底合作,得以佔領兩河流域的黃金地段;其他與它聯手攻陷尼尼微的各民族,短暫獨立後,又在短短幾年內一一被巴比倫打敗。這時的巴比倫只掌控了底格里斯河上下游,其實範圍還不到今日伊拉克的一半;接下來還有從土耳其到紅海的整塊地盤要收復(加上亞述皇室在土耳其邊境,還有一小撮土地,不除總是心腹之患)。問題是巴比倫建國未久,難以左右兼顧,因此開國元君必須坐鎮中央,另派戰場上一同出生入死的兒子,也就是尼布甲尼撒,往西進軍。

不過當時有野心有魄力的領導人,並非只在巴比倫;遠在尼羅河畔的埃及第二十六王朝,原是亞述扶植的傀儡,這時也出現了一位罕見的法老尼科二世(Necho II,就是上篇提及要去協助亞述末代皇室的埃及王,舊約聖經譯為尼哥)。尼科本人驍勇善戰,對內政外交也有相當的心得。他在位時與土耳其的呂底亞人、愛琴海的希臘人都有密切的貿易關係,甚至還派遣了腓尼基的船艦隊,歷時三年環繞非洲一圈。既然埃及重新取代了亞述在地中海的勢力,那接下來尼科的擴張目標,自然也是巴勒斯坦一帶。換言之,埃及會去幫助亞述的孤臣孽子,是很大膽的下注:最好的打算,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否則若能因此鞏固自己在近東的勢力範圍,也不吃虧。

也就是說,當年亞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東西兩大勢力。兩雄相遇,起衝突是早晚的事。但這一來就苦了夾在兩頭猛獸之間的各小國,舉凡亞美尼亞基利家、亞蘭、腓尼基、亞們、摩押、猶大、非利士、以東、亞瑪力、阿拉伯等地,是該向巴比倫靠攏?還是該向埃及投誠?上篇提到,當時巴勒斯坦起先都依附埃及,唯獨猶大王約西亞(Josiah)出兵攔截尼科,希望埃及不要去幫助亞述,不幸戰死。約西亞算是治國的能才,可惜要對抗埃及,直如以卵擊石;而他之後的猶大王,更缺乏外交上的判斷力,不是舉棋不定,就是執迷不悟。

若要說‘眾人皆醉我獨醒’,大概只有先知耶利米一人。

耶利米(Jeremiah)出生於祭司家,也有地產,幼年生活算幸福;但是到了29歲他開始預言國家的毀滅,滿口卻只有消極和淒涼,甚至後來所有經學家都稱他為‘哭泣的先知’。這時正值猶大的約西亞王努力振興宗教之時,為何耶利米如此悲觀?其實他的寫作中隱藏了許多與當世的人截然相反的政見,引用一句就看得出來:“你為何在埃及路上要喝尼羅河的水呢?你為何在亞述路上要喝幼發拉底河的水呢?”言下之意,當時有太多人為了討好埃及,還是討好兩河流域,爭執不休。耶利米的原則卻是:猶大根本不該去國際政治上攪渾水。東西兩勢力要去爭,就讓他們去爭算了,自己退一步海闊天空,豈不甚好?

這觀點就算到了二十世紀都鮮有人接受,連二次世界大戰,也只有瑞士等寥寥數國,永遠當世界中立國。實際上要中立,除了要有像阿爾卑斯山的先天地理條件,真正不可或缺的,倒是一個國家在政治上不仰賴他人的決心。從地理分析,猶大本身沒有出產木材金鐵,糧食耕作也不特別豐裕,所以就算佔領了也沒有實際價值。再來,猶大不靠海,不論是埃及北上,還是亞述/巴比倫南下,都只會經過非利士地平緩的‘濱海公路’,根本不會經過死海以西的丘陵地,所以猶大也不會被當作補給驛道。第三,猶大雖是小國,之前的‘戰績’卻絕不會讓人小看;單單亞述攻城時一日折兵十八萬人,就足以讓後世各國不敢隨便挑釁,惟恐觸怒猶大的神明;只要猶大不去招惹別人,別人也會識相地網開一面。歸納這些條件,猶大真的要採取中立,也並非不可能。

可是先知的遠見,畢竟忠言逆耳。不只是約西亞不聽,連之後幾任國王,也沒有一人接納建議。

* * * * *

為什麼一個理智的答案,當時竟沒有人願意相信?這基本原因在乎經濟條件。猶大自從所羅門的鼎盛以來,生活素質還是很高,即使南北紛爭、朝貢亞述、兵連禍結的年代也從未改變。然而金環銀飾、綾羅綢緞、象牙玻璃、貨物財寶,沒有一樣是出自猶大(不過這時猶大的工匠鐵匠倒是舉世聞名)。畢竟今日的自由貿易,在古代根本不存在。假若耶路撒冷保持中立,進出口可能會大受影響,許多靠買賣奢侈品的中上層富商,都難以生存,而這些人又是最能影響政策,賄賂高官的人。反過來說,假如耶路撒冷靠攏埃及或是兩河流域,不但能增加政治資本,還可以在貿易上左右逢源。

不過除了物質成面,心理成面或許還更強烈。之前的希西家,一下子向亞述搖尾乞憐,一下子又拼命要與第三國結盟,渾然忘了猶大已非往昔的泱泱大國;到約西亞時代,這種心理持續惡化。一面是毫無自信地向外邦的神祗獻祭,一面又高傲地自認為是神所揀選的天之驕子,面對外敵還死不認輸。這種自慚又自負的兩極化心理,最常出現在盛極而衰的國家社會——懷想已逝的黃金時期,總還覺得自己應是叱吒九州的偉大帝國;但坐看今日的虛弱國勢,又為時過境遷而黯然神傷——越是無法面對現實,就越喜歡用誇大的驕傲行為,來掩飾內心的自我否定。

或者可以說,約西亞會慘死埃及刀劍下,也是因為經濟和心理的雙重影響。那時耶利米名氣不大,朝中權貴就算聽到他的警告,也不會當一回事。總而言之,國王和大臣一致贊同,既然亞述天命已盡,當然要趕快和巴比倫套交情拉關係。而要拉近距離,最好就是出兵攔截埃及。法老尼科看到約西亞的軍隊,還鄭重告訴他:“你不是我的敵人,別來擋路,否則必會違逆天意的。”話說得不客氣,卻是在暗中點醒,猶大要挑戰埃及軍隊,必敗無疑。偏偏約西亞不識好歹,別人不想殺他,他竟還用頸子來挨人一刀,簡直是死有餘辜。

讀者或許會想,既然國王都死了,猶大哪裡還敢違抗埃及?假如真的這樣,那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可惜事實並非如此。

約西亞原有四個兒子,長子可能早夭,所以二兒子繼位。那時是西元前609年,埃及大軍到達土耳其的邊界,與亞述殘兵會合,一同出擊巴比倫。不到三個月,居然後方又出現小動作,而且還是先前戰敗的猶大再次與巴比倫勾結;法老尼科怒極,當年冬天親自率兵到耶路撒冷,把猶大王綁到埃及囚禁,再另立同父異母的三兒子為王(還索賠白銀三公噸,黃金六十磅)。後來二兒子客死埃及監獄,屍首也未曾送回耶路撒冷。

三兒子也好不到哪去。起先還乖乖地服從埃及;但是三年後東西兩勢力的爭奪戰還在進行,埃及甚至敗退到敘利亞西南部,猶大這時又開始賣弄聰明,趕快向尼布甲尼撒獻上金銀輸誠。幾年後,尼布甲尼撒勢如破竹地打下亞蘭和非利士地,大軍已達埃及邊界,卻遭埃及勢力再度反攻,尼科趁勢追擊巴比倫;這下子不止猶大,連其他巴勒斯坦的小國,也紛紛倒戈向埃及,本來要歲貢巴比倫的財寶立刻改送埃及。這般朝秦暮楚,不只交不到盟友,反而惹惱了巴比倫和埃及兩邊。不多久,尼布甲尼撒重整陣容,又讓埃及攻勢停頓。然後那年年底,巴比倫開始殺雞儆猴,馬車掉轉向耶路撒冷,報復他們見利忘義的這筆仇;法老尼科一方面尚要整兵待戰,二方面也不齒猶大等國的反覆無常,所以根本懶得派兵來救。猶大這時再要向尼布甲尼撒低聲下氣、跪地求饒,已經太遲了。

美國革命的重要人物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曾說:“不惜犧牲自由以圖苟安的人,既不配享受自由,也不配獲得安全。”平安時,就算做錯決定,也無傷大雅;動亂時,一個錯誤的決定,可能會讓人付出沉重的代價。公元前599年,尼布甲尼撒討伐耶路撒冷,可是猶大並不像撒瑪利亞,長期艱苦對抗亞述,也不像之前的希西家,還修城牆挖水道;這次耶路撒冷被包圍不到一年,朝野上下早已無心戀戰,只想用最快的方式解決問題。不久,約西亞的三兒子被殺,屍首從城牆上被拋下來(耶利米的預言,不幸應驗);看來這群大臣祭司,既無才幹也無定見,一部分人以為交出國王的人頭,就能平息巴比倫的憤怒,就能止息干戈;結果國王死了,尼布甲尼撒還是沒有退軍;另一半的人眼見危難未解,又開始罵朝廷同事,犧牲了國王竟然於事無補。紛擾中,三兒子的獨生子被立為王(歷代志記載他只有八歲),上面卻有許多人爭著當攝政王;外敵當前自己還搞內訌,大概也國祚不長了。

不到三個月,八歲的小國王開城投降巴比倫,然後他與城中權貴、工匠鐵匠共八千餘人,一齊被擄到巴比倫。這當然輪不到他來做決定,不過一旦他成為尼布甲尼撒的階下囚,不必受猶大各政黨擺佈,又何嘗不是種解脫?根據巴比倫記載,他在異鄉尚有妻室,育有五子,終生食君之祿,被擄的猶太人照常尊他為王(後來的先知以西結,一直用這位‘落難’國王的年表記事,儘管他皇位只坐了三個月)。這比起被擄到埃及的二伯父算是很優待;想來他下台時只是個孩子,巴比倫王若是以大欺小,未免顯得不光明磊落。

更正確地說,尼布甲尼撒為了表現‘仁威並濟’的態度,雖然把耶路撒冷摧殘得面目全非,卻沒有拆毀聖殿;雖然擄走弱冠國王,卻另立約西亞的四兒子為王。這一點倒是考慮得十分周詳,畢竟安撫人心是戰後首要工作;若是趕盡殺絕,不只猶大會狗急跳牆、困獸反噬,其他近東國家也會對巴比倫反感,甚至寧死不降。次年巴比倫繼續收拾腓尼基等地,很快地把整個巴勒斯坦都併入版圖,只是軍隊到了加薩走廊還是無法平定埃及。法老尼科在這方面也有一套:他這時年紀大了,知道在有生之年無法逐鹿中原,所以死前還告誡兒子,雖然尼布甲尼撒大軍氣勢如虹,但是以紅海到地中海的沙漠區作為防守,巴比倫再強也難以攻克西奈半島;反正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現在只要節制埃及對巴勒斯坦的野心,不僅自保有餘,還能消耗對手兵力(後來到巴比倫滅亡時,埃及第二十六王朝依然存在)。

若說智者能得天下,那時兩大勢力的領袖都是強手;不過智者所得,也必是愚者所失。猶大的新王上台,鑑於前幾任的失敗,於是請了先知耶利米做政治顧問;只是他和兩個哥哥也差不多,才剛獲得巴比倫的信任,就又開始兩面三刀,暗通埃及,策劃造反(其實埃及才是真正主謀,不過這次法老做得不留痕跡,表面上倒像是整個巴勒斯坦在積極脫離巴比倫的掌控)。公元前589年,尼科的兒子也去世,新法老上位,年少氣盛,又開始挑釁尼布甲尼撒。猶大王這時早已不願再當巴比倫的傀儡,立刻率先與埃及結盟。

這件事幾乎所有老臣都反對,耶利米甚至戴上鎖犯人的木軛(意喻猶大王也會如此遭殃),請國王三思。然而傾向埃及的一黨人,也串通了其他先知,在大庭廣眾前折斷耶利米戴的軛,還聲稱神也會如此折斷巴比倫加在猶大頸上的軛。這一來,無知百姓立刻認為耶利米是烏鴉嘴,天天咒詛。耶利米實在是有苦難言;他何嘗不愛自己的國家?但是每當他傳講審判將至的信息,就免不了被同胞痛恨,往往還得一再忍受鞭打、監禁、逼迫、孤立等種種苦楚。何況,講實話的,總是討人厭;耶利米一生無妻無子,也只能說是必然的命運。

巴比倫看到猶大第二次叛亂,大概恨不得上次就把耶路撒冷夷平;為這小小地方動兵兩次,也太不值得了。不過這次戰爭,倒是猶大自從南北兩國分裂後,最奮勇努力的一次。尼布甲尼撒基於上回耶路撒冷的貪生怕死,剛開始只派遣非正式部隊去鎮壓;沒想到派去的部隊慘敗而歸。為了避免造反的雪球越滾越大,尼布甲尼撒立刻親自率兵,發動閃電攻勢;可是這次廢墟中的耶路撒冷,居然攻了一年還攻不下,簡直像當年浴血抗戰亞述的撒瑪利亞一樣。尼布甲尼撒猛然醒悟,一定是埃及在暗中支援。他趕快移師布陣,埋伏襲擊埃及的補給,不到幾週已經把法老的軍隊打得大呼投降。猶大這時連最後的外援也沒了,接下來六個月,城中真是慘無天日。公元前587年一月,耶路撒冷城破,聖殿被毀,猶大王和跟隨的人潛逃,還不到耶利哥,已經被巴比倫軍全數逮捕。約西亞的四兒子,也就是猶大最後一個國王,眼睜睜地看自己所有孩子被殺,然後雙目被剜,運往巴比倫後囚禁到死。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面對滿地的焦土瓦礫,耶利米真是難過到極點。他寫道
神啊,求你觀看!見你向誰這樣行?
婦人豈可吃自己所生育,手裡所搖弄的嬰孩嗎?
祭司和先知豈可在聖所中被殺戮嗎?
少年人和老年人都躺在街上;處女和壯丁都倒在刀下;
你發怒的日子殺死他們,毫不顧惜...
無人逃脫,無人存留。
我所搖弄、所養育的嬰孩,仇敵都殺淨了。
尼布甲尼撒把四千六百多人分批擄到巴比倫,城裡只留下窮、老、病、瘸之類的人。他倒是很賞識這位直諫敢言的先知,希望耶利米能為他效力;耶利米卻不願離開祖國。尼布甲尼撒無奈,只好請他輔助‘猶大行省’的新設省長。其實這位省長也是猶太人,他一上任就鼓勵逃難的人回來重墾農地,重栽葡萄園。這對於社會安定很有效,正如《尚書》說的“德惟善政,政在養民”。許多人見到終於可以有淳樸寧靜的生活,省長也平易近人,都很願意到這地方重新起步。

可是好景不長,大約五年後,又有人自稱是皇室後代,組隊刺殺了省長,連同巴比倫的文武官員都一齊宰了。消息一傳開,原本可以安居樂業的猶太人,因為怕尼布甲尼撒來報復,只好紛紛逃往埃及。這個‘皇室後代’被人所殺,然後殺他的自立為省長,當下要所有民眾隨他下埃及。耶利米苦勸他,不要再惹是生非了。新省長不止不聽,竟把耶利米五花大綁,連同民眾一齊帶往埃及。

不過這次尼布甲尼撒並沒有帶兵來問罪;或者可以說,他根本不需要向猶太人討還公道——因為下埃及的這些人全都被騙了。就像當年亞述擄走北國以色列的人,一去不回;這次集體去埃及的猶太人,也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他們是被賣為奴,是被操勞到死,還是被流放到鳥不生蛋的荒原?總之記載從此斷線。為了躲避仇敵巴比倫這頭猛獸,他們竟被埃及這‘朋友’像巨蟒一般吞噬,而且還是自投羅網。

雅各的子孫,如今愚蠢至斯,還能說什麼?傷心,為的是什麼?流淚,又為的是什麼?

耶利米的餘生也在埃及度過,只是音訊全無,更不知他何時過世。他寫過的悲詞哀歌、斷簡殘篇,被流落巴比倫的猶太人拾回,年代雜亂地編為一冊;不過讀來讀去,都只有相同的感受: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Sunday, April 10, 2011

隕落:霸者的末路


北國以色列的滅亡,對南國猶大算是前車之鑑。當時猶大王希西家(Hezekiah)聽從先知以賽亞的忠告,不去國際政治上攪渾水,不隨便籠絡亞述其他附庸國,該繳的歲貢照交不誤。他們目睹撒瑪利亞的慘狀,雖然心有戚戚,也只能自求多福,畢竟這已是意料中的事。

國王和先知雖明白這一點,但並不是猶大國每個人都這麼想;有些人甚至膚淺地認為撒瑪利亞的淪亡,純粹是宗教上的墮落,只要耶路撒冷為神大發熱心,這種弱肉強食的事就絕不會臨到自己國家。希西家本人優柔寡斷,自然會採取中立,對內對外都不得罪人,既然保守派想要發起宗教復興,他當然也順水推舟,甚至把猶太教中類似偶像崇拜的習俗都一一廢除。以賽亞本人對復興運動倒不很苟同,在以賽亞書一開始,就對這些狂熱分子當頭棒喝:形式上的諸多牛羊獻祭,遠不如對自己身邊的人多幾分關懷。(順便一提,以賽亞書的詩詞寫得文縐縐,但是它對傳統觀念的革新,卻有如宗教上的分水嶺。到21世紀的今天,猶太人和天主教徒還是認為得救在於傳統儀式,基督教則認為得救在於相信,只有以賽亞和當時一些先知認為得救在於行公義施憐憫。這和中國墨家倡導的‘兼愛’、或是耶穌的‘愛人如己’一樣,都殊途同歸地教人不能只為自己想,也藉著提倡道德,讓社會國家真正茁壯。其他思想譬如儒家的‘不欲勿施’、漢摩拉比法典的‘以眼還眼’、佛教的‘勿殺生’、古希臘七賢的‘不惡待鄰舍’,畢竟比較獨善其身,也是社會上一般人做得到的程度;至於哪一邊近乎真理,我不予置評。)

問題不在宗教復興,而是在狂熱背後隱藏的自負。人好像在向神說:“你看,我們現在每年五次重大獻祭,每月初一十五禁食懺悔,我們這樣虔誠,你總不會不顧念我們吧?”

世間萬事,有時的確會‘心誠則靈’,但是許多人討價還價的交易態度,和誠實兩字倒是扯不上關係。猶大在宗教上大發熱心之後,也對亞述的威脅開始否定。舉棋不定的希西家聽信了保守派,停止向亞述繳保護費,然後似乎是要暖身運動一下,猶大攻擊了西邊靠地中海的非利士人。這其實只算偷襲,雖然連續進攻到非利士的首都加薩,卻不代表猶大的軍事力量夠輕重。不過短暫的勝利還是足以提升人民的自信。希西家一邊開始養兵待戰,一邊又聯絡鄰近大國埃及和亞蘭,等於是北中南三路同時起義。

以賽亞建議不被採用,眼見國王一錯再錯,還是忍不住出聲警告,千萬不要和埃及聯手,甚至亞蘭、摩押、以東、腓尼基等地也會面臨重大毀滅,和他們合作只會後患無窮。仔細看當代亞述地圖,猶大雖然稱臣,畢竟擁有自主權,尚可偏安一隅;其他附近各國早已名存實亡,由亞述指派省長管理;要起義,非得向政府上層動刀不可。可是亞述人又不是白痴,他們一樣會設置情報網,一樣可以監視各省的風吹草動,鉅細靡遺;表面上毫無動靜,其實早已暗中增兵。也因此,北中南三地剛要發難,亞述立刻先聲奪人,掃蕩北方亞蘭和南方埃及的叛黨,然後大軍從容不迫地進攻耶路撒冷。猶大和他人攜手合作,兩個盟友竟然什麼忙也沒幫,最後還要自己硬著頭皮承受亞述的憤怒。

時值公元前701年,距離撒瑪利亞的毀滅不過二十年,歷史的教訓仍再次被淡忘。當代亞述王西拿基立(Sennacherib)進攻猶大,擄掠了四十多城,踐踏良田無數,希西家後悔不聽諫言,因此把國中所有金銀都盡數理賠(甚至皇宮樑柱和聖殿門上的金箔都被刮下來做贖金。)亞述並沒有因為希西家花錢消災而退兵,既然這些猶太人吃硬不吃軟,他豈能不痛懲一番,讓巴勒斯坦不敢再隨便動亂?轉眼亞述大軍抵達耶路撒冷城門前,西拿基立還故意叫人用希伯來話挑釁:“天下哪一國靠自己神祗能倖免不死?你們燒香拜錯神,希西家居然還叫你們去為他送命,真的妄想有救麼?”這種不戰而屈人的手法高明了得;差勁的是,希西家派去和亞述談判的人竟沒半分辯才,只會請罪式地求亞述的‘罵手’不要用希伯來話,以免動搖民心。外交官這麼窩囊,希西家身為國王,恐怕只能為自己披麻服喪罷了。

讀舊約聖經記載至此,大概要認為南國猶大氣數已盡,不必看了。實際上這場戰爭的結果,簡直像小說般倒轉乾坤,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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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尼尼微出土的六角柱,亞述對這次戰爭自稱勝利,功績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過亞述軍國主義太強,戰場失利的人也必定政壇失勢,所以歷代君王一向對戰事誇大,不足為奇。真正稀奇的倒是希臘歷史家希羅多德和巴比倫史官,都提到亞述慘敗。舊約聖經的說法是:一向主和的先知以賽亞,也因為西拿基立的高傲褻瀆,而對敵軍下了驕兵必敗的預言。然後一夜之間,神擊殺了亞述大軍十八萬五千人,嚇得亞述王不敢再戰。希羅多德的記載有點異想天開,說是周遭田裡所有老鼠闖入亞述大營,吞咬了弓箭盾牌,沒有武器的亞述大軍只好退兵。希臘畢竟離中東遠,道聽途說的機率很大,或許老鼠是真的有,亞述碰上的卻是史上第一次黑死病

‘黑死病’的名字13世紀才出現,但是早在第六世紀它就曾經吞噬君士坦丁堡四成居民,歐洲一半人口;接下來幾世紀瘟疫消聲匿跡,13世紀在黑海卻再度爆發,數年間奪走歐洲三成到六成人的性命,(有人說瘟疫是蒙古人從中國帶來,有人說是沿絲路散播,兩種說法都很難證實,不過宋元交替時全中國人口減半,或許也不盡是漁陽鼙鼓所造成的殺傷;無獨有偶,蒙古大軍1299年攻耶路撒冷時,似乎也面臨災病,之後回教勢力不費一兵一卒就重佔失地。)不論如何,到今天人類對它還是談‘鼠’色變。真正黑死病的病原是鼠疫桿菌(Yersinia pestis)經過跳蚤傳染,不過名稱廣傳,其他類似的鼠疫也都統稱黑死病;在歐洲和中東近代歷史,往往同地區五年到十五年又會瘟疫復發,代表它突變性很高,加上古代社會衛生條件不佳,相同的細菌竟在歐亞地帶蟄伏三世紀之久。十九世紀殖民帝國興起後,變種的疾病又由歐洲傳回亞洲,單在印度就死了幾千萬人(廣州和香港一帶受波及約十萬人)。

但是假如亞述敗在黑死病下,為何猶大沒有瘟疫跡象?這要歸功兩個原因。第一,考古學家證實,當時希西家為了和亞述長期抗戰,在耶路撒冷外重建城牆,把原本城郊的住戶也保護在新城牆內,又預先在耶路撒冷地下挖了五百多公尺的水道,從城外引進水源,以防被敵軍截斷或下毒污染。地下水道做得足以一人通過,緊急時也可用於居民逃生。希西家本人缺乏斷才,在這件事上卻絲毫不膿包。由於城內不受敵軍疾病引發的食水污染,也就沒有遭受猛烈瘟疫的侵襲。第二,猶太教的衛生律例較嚴格,吃飯前要洗手,不乾淨的動物不能吃,死屍更是不能隨便碰。戰場上的亞述屍體,大概只有痲瘋病患會去撿兵刃碎銀來賣錢,而痲瘋患者又不能和一般居民雜處,隔離之下自可杜絕黑死病蔓延。這些衛生觀念在今天是基本常識,對古代人卻只是種麻煩,要不是宗教律例,誰願意給自己添不便?不過正因為是宗教規定,所以讓猶太人不至於步亞述大軍的後塵。

西拿基立折兵慘重,只好退回尼尼微;他自誇勝利,其餘人心知肚明。舊約聖經的說法,他不久就被自己兩個兒子刺殺;根據亞述帝王年表,刺殺的事其實在公元前681年,已經是耶路撒冷戰役的二十年後,兩者並無因果關係。

然而這次戰役,對兩國都產生了重大改變。

先說猶大。死裡逃生的希西家王,當然感謝上蒼眷顧,不過為了避免下次再有類似狀況,他還是聽從先知以賽亞,對亞述的歲貢絕不遲繳。可是人的心理很奇怪,剛撿回一命時對能活下來已經是心滿意足,過不多時卻覺得大難不死本來就是天意,再不多時更認為自己真有化險為夷的命,結果反而從起初的謝恩之心變為狂妄自大。希西家就是典型的例子,他和亞述戰爭後,又曾經病得奄奄一息,原本以為陽壽已盡,卻又僥倖生還。那時亞述的附庸國巴比倫,聽說耶路撒冷戰役中希西家以少勝多,當然想學習如何退敵,如此自己有一天也能掙脫亞述的枷鎖;不過為了不引起亞述疑心,只說是因為希西家大病痊癒向他道賀。可是巴比倫的使者見到的希西家,既非驍勇善戰的武士,也不是智謀超群的軍師,只是一個炫耀自己財力的國王。先前向亞述賠償的金銀不算,猶大這時已經不比中東各國富裕,何必把金銀財寶、貿易貨品、軍事武器都讓別人瞧個夠?看來希西家真正的目的還是想和巴比倫建交,上次與埃及、亞蘭合作,竟然落得孤掌難鳴,這次若與巴比倫聯手,兩面夾攻亞述,絕不會像前次敗得那麼難看。但是既然要交涉,總要讓人覺得自己是有實力的夥伴,才能提升雙方建交的可能性。

只是,希西家願意向巴比倫大獻殷勤,難道巴比倫就不會衡量猶大國值不值得合作?《莊子》說:“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以猶大的人力財力物力,打游擊戰還可以,要徹底擊敗亞述幾乎是做夢。使者看在眼裡,根本沒興趣和希西家結盟(後來他們選擇結盟的對象,是伊朗西北的米底人),但是表面上還是客氣周旋一番。巴比倫使者走後,以賽亞覲見國王,才大罵希西家是自作聰明,沒能力對付亞述就算了,現在居然還自己增加後患。先知甚至預言,希西家所誇耀的財寶,有一天都要歸巴比倫。不過國王這回自討沒趣,卻沒因此承認以賽亞的眼光銳利;後來他和先知的關係日益惡化,以賽亞的晚年,是活在不被國王宣召、不被朝臣信任、政黨多方攻擊之中(以賽亞書中可見一斑)。希西家死後兒子繼位,主和派的人徹底失勢,主戰派的人立刻將以賽亞這個建議納貢的‘頑冥老糊塗’下獄處死(有些記載說是被鋸子鋸死)。

忠臣的路,為何總是荊棘遍布?

再說亞述。西拿基立戰場不如意,後來二十年也較少發動戰爭(所謂少是與其他亞述帝王相比)。他大部分時間致力發展尼尼微,城裡大小庭院幾乎都是他建的,公元前690年又為尼尼微建設水道(從所羅門起,當代大都市幾乎都已經引水入城,尼尼微在這方面的確落人一等),城內原本狹隘的巷道也清理拓寬。這和亞述以往的文化完全相反,軍國主義的傳統和現代化的都市,差別太大;雖然建築可以叫各國擄來的奴隸去做,但是這些建設對軍事有什麼幫助?不過西拿基立還是排除眾議做這些建設。他的看法是,亞述有一流的軍事武力,卻沒有和他相稱的農業和都市文明。或者說,世人所謂的‘窮兵黷武’,其實也有不得已的原因:亞述既然在其他文明發展落後,金銀不夠了就必須再去勒索,奴隸不夠了就必須再去擄掠,可是錢多了,物資只會漲價,人多了,糧食只會不夠吃(甚至到撒瑪利亞毀滅後,才因為清油不夠而在尼尼微城外開闢橄欖園)。亞述帝國發展,從利比亞到波斯灣,以往靠著戰爭與征服奪取了財富,卻留不住財富;可是難道不靠打仗就無法致富麼?

這個問題後來蒙古人也碰到過,答案也很類似。一個世界帝國已經完成,欠缺的是文明方面,也因此忽必烈看中了中國——只要盡量利用他們的人才、技術和經濟能力,就可以吸收無限的財富,分配給整個蒙古。不過商人工匠學者,都必須要有夠繁榮的都市才能存在,忽必烈要攬為己用,也必須有現代化的建設。換言之,為了更長遠的帝國未來,忽必烈不顧元老們的反對,還是建立了‘大都’(後來的北京一部分)。

西拿基立對尼尼微的發展,代表他對亞述帝國的永久性深深考量過;或許耶路撒冷的戰役讓他明白,人力有時而窮,一味追求軍事勝利,對帝國自己的代價其實很重,若不知變通,亞述絕不會有前途。他有生之年,尼尼微的人口達到十五萬人,比起巴比倫或耶路撒冷都龐大,國家圖書館有數千泥板文書,足見他致力文化的決心。可是他的領悟卻讓許多守舊人士不滿,連他的兒子們也不諒解。亞述文獻記載,他是在修建的廟宇中,被兒子推倒的巨大守護神像壓死的,意思似乎是說,你那麼喜歡建築,那就讓建築物害死你好了。

其實就算他不被殺,西拿基立得道在黃昏,對亞述來說也太晚了。整個帝國這時已經四海鼎沸,前面說過,巴比倫已經在積極尋覓可聯手的夥伴,其他地方也不遑多讓。西拿基立第一次攻巴比倫是在耶路撒冷戰役之前,那時擄掠了城內一切財寶,卻沒有對人民下手;這代表巴比倫的技術經濟,毀了可惜。亞述在巴比倫設立一個又一個傀儡國王,卻招架不住民間的反叛勢力,後來甚至西拿基立自己的兒子失陷敵營,才迫使他向巴比倫下重手。公元前689年,巴比倫只剩斷壁殘垣,後來幾年也沒人居住。對這件事西拿基立一直覺得惋惜,所以他死後繼承皇位的最小兒子還是重建巴比倫。

然而亞述對巴比倫優待,對其他地方還是一樣軍國主義掛帥。後來的皇帝對於天下洶洶、義賊四起,反應也越霸道殘酷(甚至有戰敗國的首領被關在狗籠到死,其他挖眼割鼻、斷手腳、剝皮、活活燒死的不計其數)。暴政之下的確無人敢再反抗,(上埃及曾一度反叛,結果底比斯的法老全家被折磨死;巴比倫曾兩次起義,結果城中權貴被殘殺一空,只差城池沒被焚;後遂無問津者矣)。這時國中總算見到十餘年‘太平’,可是亞述的盛世也到此為止了。為了繼續控制巴比倫,亞述另立一個白痴做巴比倫王,這個白痴何時死的,記載得並不詳細,可能亞述的暴君一殯天,巴比倫的傀儡也立刻死於非命,因為幾乎同一時期,底格里斯河的上下游兩地區都出現政治混亂,約有四年時間亞述沒有皇帝,巴比倫也沒有國王。

難道亞述的霸主,竟沒有個像樣的兒子繼位?那倒也不是,太子是有,一個帝國要如何繼續下去卻是難題:要不斷擴張,在古世界並不容易;要高壓鎮惡,反作用力也很猛烈(亞述的暴政,巴比倫就學了用在亞述派遣的官員身上);要帝國富強,亞述的基礎打得不夠;要重用附庸國的人,保守人士又不願意。零星的史料暗示,當時亞述宮中擾攘紛爭,究竟有幾派也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尼尼微幾乎每個朝臣都有自己擁戴的太子。附庸國見到尼尼微自己窩裡反,當然也趁勢作亂;沒有國王的巴比倫,這時興起了一個卓越的軍事將領,掙脫了兩百多年來的亞述管轄,開創了新巴比倫王國(其實他們不是巴比倫人,而是迦勒底人,位於今日科威特一帶;諷刺的是,當時亞述執政黨為了避免巴比倫乘機造反,才叫迦勒底人先來鎮守,想不到竟是養虎為患)。

見到附庸國紛紛獨立,尼尼微的政黨才大夢初醒,趕快合作對付叛亂;只是亡羊補牢,已是後悔莫及。巴比倫的新國王為了不再受到亞述的暴政統治,早就和米底人聯手,南北兩路合攻亞述。(由於米底距離亞述較近,起先是米底人大捷,但接下來一年的拉鋸戰,米底人自知兵力不足,於是向巴比倫提出政治婚姻,藉以拉攏強權;娶了米底公主的巴比倫太子,就是後來的尼布甲尼撒王Nebuchadnezzar)。那時巴比倫王是總參謀,正面用聯軍圍困佯攻,暗中卻引入暴發的洪水冲破城牆,聯軍隨即突破防線,攻進城裡。公元前612年,世界帝國亞述的首都,顯赫一時的尼尼微,就這樣被全盤毀滅;巴比倫人與米底人,和後來加入的西徐亞人書珊人烏拉爾圖人,總共搶奪了幾個月,到冬季將至才罷手。

雖然當代各國都痛恨這‘血腥的獅穴’、‘殺人流血的城’,但是對它的形容也一向是‘堅不可摧’,所以這對當代許多人都是驚愕的消息。猶大的先知寫下
尼尼微啊,那打碎邦國的上來攻擊你...
他勇士的盾牌是紅的,精兵都穿朱紅衣服。
在他預備爭戰的日子,戰車上的鋼鐵閃爍如火...
王招聚他的貴冑;他們步行絆跌,速上城牆,預備擋牌。
河閘開放,宮殿沖沒。
王后蒙羞,被人擄去;宮女搥胸,哀鳴如鴿...
尼尼微自古以來充滿人民,如同聚水的池子;現在居民卻都逃跑...
你們搶掠金銀罷!因為所積蓄的無窮,華美的寶器無數。
現在空虛荒涼,人心消化,雙膝相碰,臉都變色...
不止猶大,遠在希臘的詩人,也為亞述的愚昧而歎息。亞述剩餘的皇室,在更北邊一小撮地方苟延殘息,又向埃及借兵再戰,只是最後還是被巴比倫滅盡(當時埃及軍隊要去援助亞述帝國的最後希望,猶大王還曾設法阻止,以防兇殘的帝國死灰復燃;不幸戰死,屍體被運回耶路撒冷)。

後代對於這帝國的消失,往往一言以蔽,好像它只是曇花一現;實際上,亞述一個世紀多的鼎盛,絕非過眼雲煙。雖然它被新巴比倫取代,但是巴比倫盛極時版圖也沒有它大,而亞述的軍事文明,在人類史上更是不可抹殺(後來的中東都是它的門生)。何以人們總認為它是日出冰消,好景不長?說穿了,只因為它所有的附庸國都痛恨它,所以記載的歷史也都緘口不言其成就。

二十世紀美國作家Eric Hoffer說:“你從敵人對付你的手段,就可以知道他最怕的是什麼。”用這觀點來想,亞述其實最怕的,就是自己這個帝國盛世的滅亡。其實亞述自己並不是容易發展的土地,在精神層面也比較缺乏——沒有肥沃月彎的泥土和不朽的蘇美爾知識文明,沒有尼羅河的黑土和金字塔下靈魂不滅的理念,沒有米底的青翠山谷和嚮往真理的火焰,也沒有迦南的奶與蜜和超越宇宙萬物的獨一神觀——亞述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的力量。這樣的命運,和歷史上許多游牧民族都很相似:它向外拓展,正因為自己什麼都沒有;它建立龐大帝國,正因為要證明自己的存在;它可恨,正因為它貫徹了自己獨特的軍國主義,不希望努力爭來的又轉眼失去;而它滅亡,正因為這條腥臭的路走到底,已經此路不通,曾經征服的中東諸國,又各自與己為敵,四面楚歌之下,只有奮力戰死一途,別無他路了。

時至今日,尼尼微依然一片荒涼。

還記得,當年先知約拿來傳警告,一座城市走了三天才走完...

Thursday, March 17, 2011

脅迫:從憤怒到絕望



耶戶的中興大約維持了一百年,傳五代到他玄孫,正值國勢強大,東方的亞述卻也同時在睡獅覺醒。當時的亞述王普勒(Tiglath-Pileser III)可算是那一代的成吉思汗,連亞述自己的史料也稱他是‘血和雷的締造者’。普勒上台前,亞述剛發生多次大規模內亂,國力水平明顯下降,地方總督拒絕服從中央,附屬國紛紛獨立,巴比倫地區的部落還常侵擾邊境,更有北方強國切斷通往伊朗、土耳其和敘利亞的商路,讓亞述的經濟大受打擊。普勒奪得尼尼微的政權之後,立刻實施幾項重要改革:第一就是削減官員權力,而實施的方法就是多劃省份(當時一塊伊拉克大小的王國已經分成80省,後來波斯沿用這種管制妙方,整個中東劃成一百五十幾省);第二是允許平民直接向國王上書,以監視各級官僚;第三是組織政府常備軍,促使無地可耕的人紛紛加入軍隊(騎兵和戰車兵還是由亞述人擔任,非亞述人只能充當步兵),不過普勒還利用擴充的人才來增設工兵,也因此亞述在攻城的技術方面比當代各國高明,這在軍事上算是重要進步。

更正確地說,亞述已經存在了一千多年,到了普勒才總算創制出一直夢寐以求的軍事武力。當然,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懾服先前的附屬國,然後大軍直指巴比倫;波斯灣一帶全部佔領後,又打擊北方,掃蕩至源頭;接下來才對敘利亞和以色列開弓。

不過這樣動兵,對亞述可是勞民傷財。普勒在這一點做得比較土匪,和納粹德國有得比:他總是用威逼的方式讓小國臣服,不想被滅的就乖乖繳上保護費。收了巨額‘消災費’,亞述就更有本錢擴增自己的軍力,以後反而對小國脅迫更甚。這種下流行徑,果然讓亞述在短短幾年內,烏雲重新籠罩整個兩河流域,然後對以色列也不例外——若不肯繳錢,撒瑪利亞城的居民就等著亞述的大軍來到吧!

為了該不該納貢,北國以色列起了很大的紛爭,朝中也分為主和與主戰兩黨,一黨傾向付錢給亞述,一黨主張就算耗光國庫增強防衛,也絕不給亞述一毛錢。

這是個關係生死的外交問題,兩黨既然談不攏,接下來便是一連串快得可怕的行刺。耶戶王朝(主戰派)斷線了,上位者(主和派)坐不到一個月又被弒,接任的國王拒絕向亞述納貢,怕主和派另外擁城自立,甚至把那些城都屠殺殆盡。亞述沒收到贖金,大隊兵馬真的攻進巴勒斯坦,要以色列自己叩頭認輸,心想自己投鞭斷流,當代其他國家沒有不聞風喪膽的。沒想到以色列居然不吃這套,反而選擇開戰。這等‘自殺’行徑,普勒上台以來可還沒見過。

1775年3月23日,蘇格蘭裔美國人Patrick Henry,在維吉尼亞州議會上演講最後一句:“不自由,毋寧死。”他極力呼籲十三州的人民:“我們的請願受到輕侮,我們的抗議招致了新的暴力,我們的哀求被人置之不理,我們被人輕蔑地一腳從御座前踢開。事到如今,我們再也不能沉迷於虛無縹緲的和平希望之中了。希望已不能存在!假如我們想得到自由,假如我們要拯救我們長久以來奮鬥珍存的權利,假如我們不願徹底捨棄長期從事的生活,假如我們曾經發誓‘不取得最後勝利決不放棄’,也如此為神的光榮而爭戰的話,那麼,我們必須戰鬥!我再重複一遍,必須戰鬥!”

這番話激勵了多少美國人參與獨立革命,但是比他們早兩千五百多年前,以色列人面對強敵,卻也是如此堅決反抗。其實以色列和亞述的頭一場戰爭,有許多方面對猶太人很不利:亞述在戰事上累積經驗,更因為帝國龐大,補給隊早已訓練有素;再加上工兵的設立,不但拓寬主要幹道,方便行軍,更大量製造了前所未有的行天車投石機破城槌甩石部隊等等(許多軍事技術都有石刻為證),也難怪它當時對各附庸國發動閃電攻勢,所向披靡,無人能擋。

可是也正因為對手實力太強,使得以色列人發揮了以往罕見的團結精神。

* * * * *

單者易折,眾則難摧。當年的戰事,舊約聖經上只有一言畢之,後代史學家也是幾句話草草帶過,似乎這是歷史上無足輕重的小戰役。然而仔細分析,以色列的戰力遠不及亞述,卻在王國北界,就是大馬士革南方,和亞述大軍抗衡幾個月之久。這幾個月的奮戰,對以色列而言實在是備嘗艱苦,對亞述而言更是有損顏面,到後來甚至大軍有招架不住、逃兵不斷的跡象。久攻不下,轉眼冬季將至,普勒也急了,萬一其他歸順的附庸國又趁機叛變,豈不是前功盡棄?他趕快另調一支軍隊,從敘利亞北方沿地中海南下,勢如破竹闖入黎巴嫩,以便對以色列左右夾攻。見此光景,以色列王自然知道,傾全國之力尚且只能對付一邊的敵軍,那麼再打下去亦無勝算,只好向富豪大戶搜刮,用十五噸白銀向亞述求和。

一場怒髮衝冠、義憤填膺的民族抗爭,居然是如此收尾?讀的人恐怕都會覺得不是滋味,可是走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做人就是這麼無奈。不止如此,按照亞述的記錄,兩國談和那年是公元前742年,對照舊約聖經的歷史,當時的以色列王也在那年逝世。或許這場戰爭廝殺得難分難解,竟讓國王心力交瘁,終於到油盡燈枯的地步,以至於和約簽完不久就撒手歸天,由兒子繼位。

但是戰爭所留下的後遺症還很多,尤其是大筆的‘賠償金’,簡直是把以色列國洗劫一空,以後的政府又怎麼撐下去?

這或許是為什麼繼位的兒子第二年就被暗殺。國家窘困,財主還被政府勒索銀子,許多人鐵定會怪罪前任國王,先耗資戰爭,然後又耗資向人稱臣;不過‘禍首’已經入土,只好拿兒子討公道。人性醜惡面看不盡,見多也麻木了,毋庸贅言。然而暗殺國王,財政問題還是沒辦法解決,新上任的領導人更不願向撒瑪利亞的居民多課稅(尤其是曾助他一臂之力的財團,所謂‘兔子不吃窩邊草’),那要怎麼保持政府營運,怎麼向亞述呈繳歲貢?

不知是哪個缺德的人(也可能是被幕後指使)在此時提議,何不擄掠南國猶大的國庫,送禮自用兩相宜?此言一出,以色列新政府立刻叫好,也不管南北兩國‘本是同根生’、‘五百年前是一家’云云,反正可以解決當前急務,理智道義全部拋到九霄雲外了。只是與亞述交戰後,士氣仍然低靡,要打猶大未必有勝算,還是聯合亞蘭一同出兵,頂多是和盟軍分紅,總不至於做賠本生意。(注:有另一種解釋說,當年亞蘭和以色列都想擺脫亞述的鐵掌,唯獨猶大不附和,因而對抗亞述的同盟國群起攻之。這也有可能,不過以後來戰爭的發展判斷,亞述真正的目標只有以色列,並不包括亞蘭。何況外交上的口是心非、反覆無常,遠比不上金銀財寶有說服力;當真要出兵,多半還是私心為重。)

政治如下棋對弈,偏偏有不少搞政治的人不諳此道,只想一步,算不到下一步;短視近利,不知後患無窮。以色列一想到有錢可搶,就奮不顧身地大開殺戒——根據歷代志記載,南國猶大曾經一天之內折兵十二萬,許多將領都戰死了,連國王自己的太子也犧牲了,還有許多被以色列軍擄為奴隸;非利士和以東也趁火打劫,順便對猶大擄掠一番。猶大王求助無門,只得用耶路撒冷皇宮和聖殿存放的黃金,向亞述求救。奸猾的普勒大概早知會如此,但是黃金收了,亞述大軍仍是好整以暇地在首都尼尼微待命;又等了一年,猶大真的已經無力回天,而以色列和亞蘭也開始互相猜忌時,普勒才發動精兵,開始剿滅巴勒斯坦的內部動亂。

由於有上次頭痛的經驗,普勒這回乾脆採用迂迴戰術,直接沿地中海進攻以色列。軍隊在腓尼基地區充分補給後,就跨入耶斯列平原,以‘圍魏救趙’的方式侵襲撒瑪利亞。平原戰是亞述所擅長的(第一次和以色列交戰是在戈蘭高地,普勒或許認為地勢不利,未能充分展示軍力),可是這次以色列仍是絲毫不退縮膽怯,頑強抵抗之下,亞述竟也佔不到便宜。普勒原先想速戰速決,眼見這裡僵持不下,於是分一部分兵力跨過迦密山脈,從西邊偷襲撒瑪利亞;然而以色列在這橫向的商道上,也守得滴水不進。亞述軍隊席捲地中海沿岸十五公里的地域,卻沒有幾個值得搶奪的小城鎮,到最後實在熬不下去,全部軍隊一齊往南,到非利士境內大肆掠奪(古代戰爭中,搶奪是提升士氣的重要法門,雖然補給不至匱乏,士兵若搶不到錢和女人,勢必軍心渙散,領兵者也無法再接再厲,百戰百勝)。

學了兩次乖,翌年春季普勒又引兵攻以色列。這回不走小徑,直取中路。以色列北方幾層邊防重鎮,都一一被亞述擊破焚燒;過了加利利海,兩軍卻在平原的古戰場上,再次難分勝負,雙方都死傷異常慘重(這地方從此成為希伯來文中的‘修羅場’,希臘文譯為‘哈米吉多頓’Armaggedon,也引申為末日善惡對決的大毀滅)。雙方軍隊實力懸殊,但以色列民是為自己家園背水一戰,而亞述畢竟家鄉遠在天邊,思鄉情切的士兵本來就不想躺在別人的土地上,何況是腥臭的戰場上;亞述王苦撐一陣子,終於還是放棄撒瑪利亞,改進攻約旦河東無人防守的地區。最後統計,亞述佔領的土地不少,只是沒有獲得決定性勝利,終究是功虧一簣。

第三年,普勒再回到巴勒斯坦時,這次他不先向以色列下手,而是對亞蘭的大馬士革動兵。亞蘭可沒有以色列難纏,要大軍對付實是殺雞用牛刀;不過普勒的目的並不是要嚴懲敘利亞,而是要在大馬士革建立一個靠近以色列,可進攻退守的基地。當然,城內的人一些留下供應軍隊,其他都作為奴隸遷往亞述。偏偏人算不如天算,他準備工作就緒,接下來開始和以色列義軍對陣時,亞述帝國內的巴比倫地區卻出現叛軍,形勢危急,真要氣死亞述王也。這一來,以色列也不用攻了,約旦河邊的戰車戰馬,只好又無功而返,大馬士革的基地修建,自也全屬白費(後來猶大王到這基地想朝見普勒,親謝救命之恩;人沒見到,他還是拼命諂媚亞述,甚至仿製一座祭壇在聖殿裡使用)。

平心而論,以色列和亞述的戰爭,雖然贏得僥倖,倒也不可小覷;和古代許多戰爭相比,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就像1939年蘇聯和芬蘭交戰,或許只是二次世界大戰的一小幕,可是蘇聯軍力是芬蘭三倍,飛機是二十倍,坦克兩百倍;六個月苦戰,最後居然芬蘭七萬多人傷亡,蘇聯三十二萬人陣亡,連蘇聯坦克都大半被毀,芬蘭人的勇敢從此在歷史上不可磨滅。以色列和亞述軍力比較,甚至要比芬蘭對蘇聯的狀況更惡劣,然而普勒王前後十年竟然還攻不下以色列。

不過‘勇敢’是從其他人的角度來看;對以色列人自己,這次的戰爭讓他們多年忍受飢餓流亡,眼睜睜地看親生骨肉曝屍荒野,看鄉鄰摯友血肉橫飛;縱算戰爭結束會鬆一口氣,但是這真的是勝利麼?假若結局是普勒王死在巴勒斯坦,亞述帝國向以色列賠不是,或是兩國簽約互不犯界,那麼死傷再多也不枉然。可惜事實並非如此,三年來的浴血奮戰,只得了個不了了之的結局,人民心裡又怎能平衡?

我們並不是怕血流淚流,只恨一切血淚盡皆白流。

矛盾的情結,使垂傾的國家再度政變。那年,以色列國王被刺,由一位既非將軍也非國戚的人繼位(亞述的版本,是派人刺死主戰派的國王,再扶立一個沒有異心的傀儡來執掌撒瑪利亞。究竟真相如何,無從考證)。這位國王叫何細亞(Hoshea),為了不再連年兵荒,首先五年是乖乖地納貢。公元前727年,普勒逝世,何細亞猜想亞述此時必定群龍無首,眾子奪位,於是決定不再繼續臣服亞述,更聯合埃及,同時從附庸國中脫隊。可是他猜錯了,普勒死前早已授命由兒子繼任,亞述根本沒有突發狀況,一個月內就加冕新王,然後對以色列發動十餘年來第三次戰爭。

然而以色列蕞爾小國,曾經讓普勒這個天縱之將萬般棘手,現在還是讓新任皇帝焦頭爛額。這一戰,又是三年難分勝負。亞述新王剛上台就碰釘子,當然連冬天也不顧,全力開火;只是明明以色列早已彈盡糧絕,寸步難行,卻無論如何不肯投降,讓這亞述皇帝欲做不成,欲罷不能,到後來甚至因為急於強攻撒瑪利亞,遭到以色列反擊,在一月的寒風中客死異鄉。亞述並沒有因此對迦南地死心,留在尼尼微的攝政王繼任後,終於在大軍壓境的威勢下,攻取撒瑪利亞,夷平以色列(何細亞下落不明,可能已和敵軍同歸於盡)。

懦弱,是對是錯?抗爭,是好是壞?三任敵國皇帝,三次壯烈戰役;倘若後代歷史學家認為這是小事一樁,當時的亞述王可沒這麼想。為了永遠不要再面對如此可畏的敵人,他下令將所有以色列國的人民全部強遷到亞述內地,再由巴比倫等其他省份遷移人來安置以色列。當日被迫強遷的以色列民,只剩下兩萬多人。

關於這悲慘的命運,有說是因為拜偶像離棄神,有說是淫亂奢侈醉酒,有說是缺乏公義憐憫,只有史書還保留一點來龍去脈,可是短短幾行字,道不出崮中辛酸。

公元前722年,北國亡。

Tuesday, March 8, 2011

屠戮:半壁山河血染紅

                              安德烈亞:    一個沒有英雄的國家是不快樂的!...
                              伽利略:      不,一個需要英雄的國家,才是不快樂的。
                                                                                      ——Bertolt Brecht,德國劇作詩人(1898-1956),《伽利略傳》
雖說時勢造英雄,英雄背後往往是個支離破碎的世界。捍衛真理,只因為社會崇信謬誤;打抱不平,只因為邪佞滿地;力挽狂瀾,只因為亂石崩雲、驚淘裂岸,天下已無安身之處。可是有救世熱忱的人,卻不一定會考慮,這樣救是否能達到目的?如果沒有對症下藥,純粹只把問題趕到別的角落,或是讓它暫時消聲匿跡,那又哪算是救?如果竭盡所能還不足以改善社會的一小部分,那又當如何?如果一群人民只仰賴英雄來解決他們的問題,這樣的人將來又怎能成為國家棟樑?

歐洲中世紀神父Bernard of Clairvaux說過:“通往地獄的路是由善意鋪成的。”國君可以為人民大開糧倉,解救飢荒;然而今日的溫飽,只會讓過多的人口繼續繁衍,明日人民飢餓更甚今日。總統可以為人民短期製造工作,減少失業痛苦;然而欠缺謀生能力的人,既沒有為自己訓練再職能力,大環境又沒有恢復原狀,短期工作一旦結束,仍要向人乞討一分錢。醫藥進步,許多先天性疾病的患者也能存活;然而疾病的基因卻因此繼續傳給下代,讓子孫一樣需要相同的昂貴醫療。慈善機構可以捐款幫助第三世界國家;然而層層貪污之下,只有這些國家的元首坐收利益,甚至用錢增加壓制民眾的武器,小老百姓只會比原先景況更差。1970年代石油危機,讓世界各國從此千方百計努力穩定中東政局;然而這些中東國家政局有外國撐腰,政客就更不需要自己人民的擁戴;懶得管國家問題,大可置之腦後;不想看民生艱難,大可肅清街道;最後中東社會問題日益嚴重,還是導致世界各國焦頭爛額。

這裡有個共同的癥結:社會問題就像一個人有病痛,痛本身只是徵兆,並不是真正的病源。一味地想止痛,又因為怕痛而不接受手術,到頭來豈非受害更深?話說回來,要對社會動手術,勢必會流血,太善良的人總是於心不忍,要為死刑犯求情,要為八旬老人求內臟,要為成績不及的考生增加學校,要為低收入戶提高最低薪資(或是房貸優惠),要為無力撫養的人創辦兒童福利,要為殘障人士保障名額...結果法令滋增下,看似人民受益,社會美化了,殊不知化妝品下的癌症仍在蔓延。墨子說:“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弗能治。”不能治還亂治一通,病人不死也被庸醫整得半條命。

閒話少說。亞哈長子死後,次子繼位,不過皇太后耶洗別的腓尼基人勢力還在。以利亞雖是耶洗別的死對頭,在世時卻一直無法打垮對手,這份工作只能留給後代去完成了。他的接班人以利沙、其他先知、和以色列有心之士謀定而後動,選擇一位將軍耶戶(Jehu)來對付亞哈家。耶戶此時還在約旦河東與亞蘭大軍對峙,一個先知的門徒特地來見他,請他借步說話時才私下膏他做王。這種膏立的事,從北國耶羅波安以來史無前例(耶羅波安是被預言,卻沒有被膏)。耶戶的同僚知道他被膏,急忙請他上座,向他示誠。那天,河東大軍全部歸順。

打鐵趁熱,耶戶的個性也不愛拖泥帶水(可能因這樣的個性,和朝中權臣合不來,反而被留在前線)。當時南北兩國聯軍對抗亞蘭,兩國國王都在加利利海附近的城郭耶斯列,距離撒瑪利亞還有一段距離,算是第二防線兼補給城市。耶戶可也狡獪,先是不准軍隊中有人私自通風報信,然後自己帶一隊人馬往耶斯列。到了附近,守望的人見有兵馬,總會先遣哨兵查探,耶戶卻把碰到的隊伍也攔到自己旄下,讓他們沒時間快馬通報。守望的人看到趕車的速度像是耶戶。大將軍親自到來,多半有大吉大凶之事,於是兩國國王都親自套車來迎。沒想到耶戶一開口就說:“你母親耶洗別雙手污穢,國家焉能平安?”北國國王一驚,要逃走時已經被一箭穿心,當場死在車上。不過耶戶也沒放過南國國王(耶洗別的女兒嫁到猶大,這時猶大王和北國國王算是舅甥關係),大隊軍兵將他追到附近古戰場殺死。

這一折騰,已有人警告耶斯列城裡的太后耶洗別(為何她也來到戰場?是否要靠關係向腓尼基借兵?還是她兒子只是傀儡皇帝?)兒子死訊傳來,耶洗別心知大勢已去,也沒哭泣,只是整裝待戮;耶戶殺完兩個國王,到了耶斯列城下,她還譏刺對方自尋死路,必遭報應(她用來罵人的名字,是北國史上弒主自立的將領,七日內自焚而死,由暗利王朝取而代之)。耶戶不去管她挑釁,只叫城裡服侍的太監將她拋下來摔死,自己看也不看就進城填飽肚子,更任由貧民去搶太后屍體上的貴重之物(後來只找到頭骨和手腳)。

一天之內,死了三個政治人物,南北兩國局勢全變了。但是這只是前菜,耶戶所引發的連鎖反應,才剛要開始。

* * * * *

先說南國猶大,國王的死訊傳到耶路撒冷,耶洗別的女兒亞他利雅(Athaliah)見自己的兒子死了,不知是她本來就野心勃勃,還是見不得國王的其他同父異母兄弟繼位,甚或是為了保護自己腓尼基人的勢力範圍,總之,她立刻開始剿滅王室,包括自己其他兒孫,然後成為女皇帝。可想而知,當時大衛的子孫被屠殺的絕非少數,其他的親衛侍從,高官要臣,大概也盡被斬殺。

再說北國以色列,耶戶不愛拖泥帶水,卻很會拐彎抹角。他穩定了耶斯列的局勢,立刻寫信給撒瑪利亞總督和皇家太師太傅們,叫他們眾多太子中選一位來代替國王。這其實類似秦朝趙高用‘指鹿為馬’來試驗朝中哪些人該殺。撒瑪利亞的權貴也很識相,模稜兩可地說:“我們都是你屬下,我們也不立什麼王,你看怎麼辦都好。”於是耶戶叫每個太師去殺太子們,提頭來見。見到首級後,耶戶卻裝糊塗說:“我背叛國王,將他殺了,這些又是誰殺的?”說好聽是臣民一齊替天行道,說難聽是借刀殺人。而且話中暗示,你們和我是一丘之貉,既已開殺,就是自呈‘投名狀’,要效忠別黨也太晚了。

這時耶斯列城裡的亞哈家餘黨,已經剪除乾淨,耶戶才出動前往撒瑪利亞。總督雖已是自己一派的人,太子們也死了,耶戶到了撒瑪利亞還是又殺了一批,斬草除根,讓亞哈家一個不剩(亞他利雅除外)。剪除異己的政治手段,大概沒什麼不同,不過耶戶可還沒殺完,再來一次拐彎抹角。他招聚眾民說:“亞哈侍奉巴力還算冷淡,耶戶卻更熱心。現在要為巴力舉行大祭,所有巴力祭司、先知、和一切敬拜的人,一個不能少,否則必不得活。”這話其實破綻很多,先前他在耶斯列就已經殺了巴力祭司,這次要通傳恐怕一樣得封鎖消息;不過也無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所有人都會趕快努力‘揣摩上意’,說不定新王耶戶只是朝三暮四,何況之前殺了這麼多人,一定有很多官職要補缺,最好別現在得罪他,免得以後沒機會。

可是這一次耶戶仍是在試探這些腓尼基黨的人。祭典開始,所有人都穿上特製禮服,廟宇中從前到後塞滿了人,為了不讓人起疑脫逃,口蜜腹劍的耶戶還是親自來招呼這一黨的重要人物,然後獻完了祭走出來,外面埋伏的人立刻撲殺這群巴力教眾,廟裡沒一個人倖免。《孟子·離婁上》曰:“爭城以戰,殺人盈城。”耶戶不必發動戰爭,照樣殺人盈城;之後整座廟殿被焚燒,改作公廁(畢竟流血太多,不祥之地很難做其他用途,這裡是黃金地段,不善用又可惜),北國中的腓尼基實力從此煙消雲散。

回到南國猶大,亞他利雅當女皇帝轉眼過了六年,卻不知道還有個自己的孫子沒死,而藏的地方正是耶路撒冷的聖殿。到了這孩子七歲時,祭司請護衛兵和軍隊隊長們來,讓他們親眼目睹大衛家唯一存留的骨血。猶大畢竟是注重傳統的地方,先前以為皇室全滅,無人可效忠,現在看到天有眼,如何不老淚橫流?於是在親衛、軍隊、和祭司的見證之下,七歲的太子被膏為。接著亞他利雅被殺,巴力祭司和腓尼基黨羽也盡皆伏誅。兩次的政變,同樣是風捲殘雲,血濺紛飛。

短短六年間,兩國各有驚心動魄的政黨大換血,雖然以舊約聖經的角度是真理獲勝,一時卻讓兩國都元氣大傷。北國原先還與亞蘭爭戰,這時因內亂,反而讓約旦河東再次失陷,連同亞們摩押,甚至南國猶大,都同時受到亞蘭侵襲。唇亡齒寒,沒有北方的屏障,巴勒斯坦各地等於都要向敘利亞稱臣。

不過我個人認為,就算屠戮沒發生,以當時各國強弱之勢,約旦河東一樣會被亞蘭攻占,積弱的南北兩國也一樣要向敘利亞朝貢;政黨殺戮,雖然讓外敵有機可乘,卻也迫使國家必須先整頓內政,改善經濟。也許有人認為應該先除外侮,再清門戶,但這是文人之見,兵家吳子》倒是說:“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於軍,不可以出陳;不和於陳,不可以進戰;不和於戰,不可以決勝。”耶戶是武將出身,在中央集權的體制下卻只能在前線奮勇退敵,眼見朝政日廢,國庫日空,庸者居高位,能人遭白眼。撒瑪利亞城內文德不興,官僚腐敗,只有邪教猖獗。就算今日能戰勝亞蘭,明日又如何?

但是要改,怎麼下手?又是否真能下手?

這種問題,其實古今中外都很常見。有人說,世上最常見的莫過於為爭奪資源而戰爭。不過就算不是戰爭,一個國家有限的資源(人力物力財力)也不夠平均分配。在中東一帶氣候環境逐漸改變之下,資源更是逐年縮減。民生困難時,最令人反感的還是社會上享特權的人,他們的工作和報酬根本不成正比。

舉例說明:沙烏地阿拉伯(Saudi Arabia)基本上是沙烏地家(Al Saud)的產業。以前只稱阿拉伯(不過這命名已可看出國王的心理:假如英國被皇室改稱為‘溫莎聯合王國’,假如美國獨立戰爭後國家改名為‘華盛頓合眾國’,那麼主權在誰手上就很明顯了,產業要怎麼分配,自也由國王自己決定)。沙烏地家並不算小,目前有將近四千個王子(家族每年還會產下三四十個男嬰)。而這些王子從國家領巨額月奉之外,各樣的獻金、私簽合約、金融油水、以及特殊管道也不少,所有的開銷到最後都向國庫報賬。雖然阿拉伯的石油年收入極其可觀,但是這些王子們揮霍成性,往往讓國家每年經濟透支百分之四十。保守估計,皇家賬單超過一兆美金。當然,大部分財產都握在最有權勢的兩百多人手中,而有錢有勢的王子們又用黃金鈔票來換取政治影響力。現任國王致力減低皇家的預算,這對人民或許是好事,對其他王子卻成了嚴重威脅;自己家族勾心鬥角的事已是司空見慣,更常看到的則是利用層層官僚來阻擋決策者。之前國王為了圖強維新,想興建科技大學,可是自己皇室內卻反對讓國家過度西方化,結果幾年幾十億的預算之下,官員盡是在畫些不切實際的增建藍圖,寫些異想天開的授課內容;國王堅持要到大學視察,才知道居然都尚未動土,沙漠中幾株棕櫚樹,算得上是什麼大學?不過負責的,偏偏也是家族首腦人物,嘴上不否定國王決策,卻藉故不動手,國王又哪能奈何他們?

再舉例:歐美各國在金融風暴後,政府和工會勢力衝突更加激烈。由於工會人員是保證職,就算不給工作也要發幾成薪資,加上退休費驚人,多數公司都盡量遏制員工組織工會。也因此失業問題上升時,政府多半會自己增加工作來彌補私人企業裁員(當中有一半以上是教職人員)。而政府僱員工會又比一般公司的工會強大。請神容易送神難,大家既然看中了穩定的政府工作,靠官說走進機構崗位的實非少數,靠關係製造新職位上任的也不罕見(不過‘莫須有’的職位,也會衍生‘莫須有’的文書工作、交際應酬、以及權力分配)。久而久之,政府自是深受財政赤字困擾。經濟良好時,尚且不能減低政府的人事費用,經濟不景氣時,大家都緊抱鐵飯碗,裁員又如何裁起?之前歐洲幾個國家財政嚴重,才引起歐盟各國關注,想盡量改善他們赤字問題,偏偏工會又不容許自己權利被削,結果希臘雅典還發生暴動。其他許多地方也好不到哪去,美國舊金山附近有小鎮,因入不敷出而希望政府員工能減薪減退休金,員工不願妥協,2008年小鎮宣告破產,現在連警察、消防隊等基本市鎮需要都是由其他鄉鎮協助。雖然工會也知道政府財力有限,但是人永遠是以自己為優先。近日來有些要廢掉工會的集體談判權,居然引來千萬工會人士在政府大廈前抗議;實際上工會爭取到的各種福利,已經比非公會的人高太多,領高薪還抗爭,分明是吵大聲才有糖吃的行徑。

三舉例:世上有許多巫卜神棍,實乃欺世盜名之輩。先把各種妖魔鬼怪說得嚇死人,再把自己扮演成唯一能驅邪除妖的權威,然後就財源廣進了。這當中要訣,自是在於如何將不存在的魑魅魍魎、兇獸毒蟲,講得煞有其事;再把聽眾的疾病、嬰孩的啼哭、諸事不順都歸咎於這些邪鬼山精;最後也要成功地演一齣‘斬妖除魔’的戲,讓求助的人如釋重擔,進而對權威誠心拜服,感激不盡;渾不知自己一場驚恐只是杯弓蛇影,根本被耍得魔由心生。凡靠迷信維生的職業,越能引起村民的心理共鳴,就越能斂財。不過一般老百姓不懂的是,大部分政客所做的,和這些騙子也沒兩樣,只是他們說辭多半如下:若不是我管轄某地,早已民不聊生,災病蔓生;若不是我倡導新法,早已經濟萎頓,盜賊四起;若不是我發號司令,早已列強瓜分,國破家亡(當然政客不會說得這麼沒技巧)。謊言拆穿了,固然也很可笑,可是一個國家被這種人騙得烏煙瘴氣、官場歪風瀰漫,相信人民一定都笑不出來。

見到世間醜態,很多人都會抱消極態度,有的是不敢得罪他人,有的是有心無力。一般傳統社會都‘超穩定’,因為個人不被重視,社會也就很少有自治能力;明明知道身邊很多制度不合理,說出來卻沒人聽,甚至連說得機會都沒有。要講理,別說社會不答應,連家庭成員也會強烈反對,最後只好委曲求全苟且活著。當然,這並不代表社會不會變,不過要到‘窮斯濫矣’,也就是完全沒救的時候,才會被強迫改變。‘大亂大治’似乎是古代歷史不變的鐵則。

也就是說,耶戶的出現,正是對以色列封閉的中央集權造成轉機。

耶戶的做法直截了當:殺!反正自私者眾,不除不行。以色列歷史中曾經受膏的人,大概數他最暴君,雖然猶太教一直強調這是為了報應亞哈家的惡行,為了打倒腓尼基的宗教,不過假若交換立場,我們若活在那時代,看到撒瑪利亞血流成渠,恐怕也要怵目驚心,惶惶不可终日。讀歷史的人或許要問:神怎麼會揀選這麼狠毒的人當國王?但是反過來想,正人君子用婉言義行,真的能讓社會改善麼?耶洗別都可以強搶平民的葡萄園,要讓一個正直善良的人蒙羞而死,又有什麼難處?就算要妥協,難道惡人不會得寸進尺,出爾反爾?聖賢的道德標準,在小人當道的時代,根本是達不到的境界。

文人之虛,不如武人之實。不用霸道的行為,就不足以把社會從污穢的死巷裡趕出來。公元190年,東漢末年董卓入洛陽,廢帝另立後,殺文官七十人,武官五十人,國戚三千六百多人。這場腥風血雨,使董卓在正史演義中都成了大奸巨惡的角色。可是三千多國戚可能還只是一小部分,這麼多人憑關係而富且貴,也算是漢朝的不幸。(《紅樓夢》中,賈家因為女兒是皇妃,居然錢多到可以建大觀園;類似的奢華,各朝代都有。)

然而耶戶並不是一味嗜殺。他不擇手段,卻也是極有能力的管理家。政治穩定之後,他開始鼓勵工商,讓人民修生養息,還派使臣送禮到亞述(亞述的石刻誤以為耶戶也是暗利王朝的後人)。在他有生之年,以色列尚未恢復早期的實力,接下來五十年內,北國卻再度成為強權,還三次打敗亞蘭,不止收復約旦河東,連敘利亞的大馬士革和黎巴嫩邊界的河流也劃入版圖,腓尼基更淪落為以色列的附庸國。有故事說是先知以利沙死前祝福當時國王(耶戶的孫子),叫他用箭擊地,結果國王只擊打三次,所以未能完全消滅亞蘭。不過這故事杜撰的可能性比較高,亞蘭雖是連戰連敗,以色列也未必能擴張那麼快。人民不願遷徙到新的土地建家園,政府又鞭長莫及,再強盛的王國也無法完全擊潰對手。但是國家能再次中興,耶戶的功勞應該位居第一。人民可能只記得他屠戮的可怕,卻不知道他們所享受的國富民強,其實是耶戶‘先亂後治’所奠定的基礎。

這一點,南國猶大就沒有做到。一樣是鮮血染紅,但七歲的小國王並沒有所羅門的智慧才華,更沒有耶戶的改革魄力。雖然聖殿祭司對他有恩,他的王位畢竟是靠血統而來,也從不覺得國家動亂是出於皇室積弱,更不感念祭司的輔佐(後來還有兔死狗烹的憾事)。同一時期,北國經濟軍事已有小成,南國卻沒有顯著進展。再五十年,北國的疆界從敘利亞到死海,南國仍是坐守祖先餘蔭而已。舊約聖經記載他是好國王,那是基於宗教(還有對大衛家愛屋及烏),不過以對國家的貢獻而言,他顯然比耶戶份量不足。

殺人如麻的傢伙,可能是萬惡不赦的罪人,也可能是救亡圖存的英雄。可惜世人只著重於‘殘暴’的一面,看不到他‘仁義’的一面,這位真正有遠見的‘偉人’,永遠會在撰史的庸才筆下背負污名。

真理常常並不在歷史的手上,但所有興衰榮辱的结局,歷史却要永遠地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