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30, 2013

牴觸:大道以多歧亡羊


荷蘭人文主義者伊拉斯謨(Desiderius Erasmus)在1498年造訪英國,對於各地教會珍藏的‘聖徒遺物’看得皺眉頭。有一次教堂外的乞丐拿一只破草鞋,說是某某聖徒生前穿的,要給朝聖者親吻。伊拉斯謨立刻不留情地說:“難道我們無憑無據就要膜拜每一只爛鞋子麼?那教會怎麼不連古聖徒的痰還是便壺,都留下來給人親吻?”

這話幸好是十五世紀末講的,否則他大概會像之前反對教會的人一般沒好下場。十四世紀英國的威克里夫(John Wyclif)翻譯英文聖經,同時也抨擊教皇權力和教會腐化問題,然而雖然他在世期間有許多貴族及平民支持,但死後仍遭掘屍焚燒,連作品都一併銷毀。十五世紀捷克的胡斯(Jan Hus)曾把威克里夫的作品譯為捷克語,讓信徒能廣泛接觸神學思想;可惜身為布拉格大學校長的他,竟被羅馬天主教革除教籍,幾年後甚至被處火刑而死。他的死還曾引發波希米亞第一次宗教內戰。【注:今日國際最大的聖經翻譯協會,就以威克里夫為名,而胡斯也一直是捷克的民族英雄。】

換言之,歐洲是先有改教運動的先驅,才有1517年馬丁路德號召的新教運動。這當中還有幾件要素不可缺:第一、東羅馬帝國滅亡,土耳其的鄂圖曼帝國兼併巴爾幹半島。這等於是說,連自耶穌以來傳承最久的古羅馬,都徹底消失了,大家心理上不產生疑懼也很難。第二、天主教內訌,許多人爭做教皇,甚至教廷分裂,羅馬一派,法國南部一派。這讓天主教自己聲望嚴重受損,民眾支持程度也大不如從前。第三、民間出現以行乞修道士為主的教流,雖然做法偏激,倒是被天主教認同的派系,尤其創始人亞西西的方濟(San Francesco d'Assisi)自甘貧窮、照顧痲瘋,被尊為聖人。然而方濟會的貧窮,無形中突顯了天主教駟馬高蓋、親疏貴賤的行徑;而他們類似耶穌野地傳教的方法,更讓鄉村各地人民覺得教義和現實似乎不協調。第四、文藝復興的印刷問世、學術普及,讓小老百姓知識水準提升,以前的教規、念珠、香爐、紫煙、甚至傳統的地獄恐嚇,都已經不管用了。與其去教堂看程序繁複的儀式,還不如聽一則簡單的聖經比喻故事;如果上教堂參加彌撒只為了枯燥的念經點蠟燭吃餅乾,那不去也罷。

講得更難聽,將近一千年來,教會已經成為上層人士的專屬俱樂部。許多主教,是專為皇室或某些大家族祈福的;許多神父司職,是貴冑子弟養尊處優、營私舞弊的所在;許多聖職人員,是把教會派系當作政治跳板。但是真正牧養眾多下層人群的,卻是教會中最卑微的‘弟兄’(Friar),而他們的薪俸也直接由人民來,並非從富豪奉獻、修道院田產賺取。這些弟兄大半橫僿不文,沒受過多少教育,所以只能講最粗淺的聖經故事,但他們時常用經驗幫人解決日常生活的問題。有錢的教堂會設‘告解室’讓信徒不必露臉就可向神父懺悔;窮鄉僻壤不可能有這些設施,信徒除了向教會弟兄面對面談信仰狀況,也把疑難雜症都拿來諮詢,舉凡夫妻失和、鄰居糾紛、牲口有病、借貸遺產等麻煩,全由教會弟兄負責。縱算無法全部解決,牧養的人畢竟幫助穩定民心,讓群眾不會覺得‘神愛世人’純是謊言。這就是為什麼中世紀天主教問題雖多,社會卻未曾離棄神。

然而時代不斷改變之下,教育普及,連窮人都開始識字了,社會的穩定也漸漸出現裂痕。善心的弟兄無法再與邏輯修辭無懈可擊的學士相比,畢竟很多人寧願去聽深入探討的講道,否則要聽缺頭少尾的聖經故事,何不自己看正文?其實這現象也反映於教堂格局:中世紀教堂一定以十架前的祭壇為重心,十五世紀以後的教堂卻一定在祭壇前側有講台,祭壇反而重要性居次。不過各鄉鎮的弟兄們總咽不下這口氣,往往批評這些學士們標新立異,與神的道不合;學士們則諷刺這些弟兄們,以及他們所代表的天主教,是食古不化的頑固守舊派,連聖經說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嚷神的道?

可想而知,十五世紀末,雙方針鋒相對已為時不短;但是馬丁路德一旦張貼了九十五條論綱,宗教爭論突然變成全歐洲炙熱的關注焦點。猶如炎夏高空的冷熱空氣層破口,瞬間造成橫掃平原的嚴重龍捲風。

*     *     *     *     *

究竟馬丁路德提到什麼,會讓教會紛爭星火燎原?公元1517年初,教皇為了修建聖彼得大教堂,籌措資金不夠,特別派人到德國一帶販賣贖罪券。贖罪券其實從十字軍東征就開始發售,天主教的解釋是:耶穌雖然赦免了罪,但是人還會不斷犯錯,所以需要教會‘贖罪’。這種謬論,說穿了只是斂財而已,一直被有識之士所譏笑,許多國王也反對自己人民被教會變相抽稅;但民間仍十分盛行,到十五世紀更有人替死者買贖罪券。天主教也很懂得‘奇貨可居’的生財之道,所以平時不隨便發行,一旦上市肯定售罄;有的主教是花很多錢討來職位,贖罪券的收入,當然得先抽成回饋自己。不過1517年北德國的薩克森公爵禁止人民買贖罪券,很多人卻踴躍到鄰近國家搶購,甚至出現黑市拍賣的離譜現象。結果德國各地教會,有民眾到了固定的告解認罪時竟然拿出贖罪券,說是接下來幾個月不必神父麻煩了。馬丁路德當年35歲,一怒之下,覺得整個天主教簡直是詐騙集團,難道耶穌白白賜給人類的恩典,居然要任憑教皇濫用麼?所以他提出這些論綱,就是要挑釁高層主教們,來個公眾辯論,讓虔誠的信徒知道教會是多麼貪婪腐敗。

那天他寫的是拉丁文,又把親手複寫的文件寄給德國兩位負責販賣贖罪券的主教。可是不到兩周,全德國大小教會都出現傳抄的副本;不到兩個月,歐洲各大學已經傳閱了他的宣戰書;1518年一月已經出現譯為德文的印刷本。假若沒有印刷問世,改革大概會像之前宗教運動,熱鬧一陣子又被撲滅;但印刷卻讓宗教改革的呼聲響徹整個北方。很多對天主教不滿的知識分子,甚至討厭教會干政的皇室貴族,都聲援或加入改革的行列。

天主教這時還慢條斯理地姑息對待,三年後才因為改革勢大,草草寫了回覆馬丁路德的反駁。到這程度,馬丁路德也知道,要公眾辯論是不可能了,接下來教會肯定判他是異端,直接處死。果然,不久就有教皇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特別召開的會議,發表訓令要馬丁路德收回四十一條論綱,以及所有批評教會的著作。由於是皇帝親自召見,不出席於禮不合,出席卻多半有生命之憂;薩克森公國的侯爵一向支持馬丁路德,還特別向他保證,絕不讓意外發生。於是在會議上,馬丁路德斬釘截鐵地重申:已經被教會承認的著作,他不會收回;那些攻擊教會弊病及謊言的著作,他也拒絕收回,否則宿疾仍會繼續荼毒信徒;至於其他人身攻擊,他對銳利的言辭道歉,但對討論的教義並不收回,除非對方能證明這些討論是違反聖經。在不斷指責中,馬丁路德堅決強調,他仍相信權威,只不過信的不是教會的權威,而是聖經的權威。

或許這就是宗教改革的分水嶺。要傳統,還是要真理?要妥協,還是要樹敵?

古今中外每個有心改變世界的人,都必須做抉擇。北宋王安石在《答司馬諫議書》中說:“人習於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國事、同俗自媚於眾為善。上乃欲變此,而某不量敵之眾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則眾何為而不洶洶然?”當然,他太理想化,又有點‘捨我其誰’的自負,做出來的未必符合實際。馬丁路德也一樣;他在會議上毫不讓步,自以為是中流砥柱,到頭來只讓天主教除名、焚書、下逮捕令。那時還是改革派的貴族特別保護,否則他大概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也不必提新教了。

正值此時,德國發生民變,許多老百姓打著反對宗教的口號,到處殺人搶錢,甚至有人要用馬丁路德被逼迫為由,藉機號召暴民。馬丁路德不服從教會,但他畢竟還識大體,立刻寫信要民眾放下武器,因為暴動對抗政府,並非基督徒所該有的行為。這一點讓許多人民失望,甚至從原來的改革派轉往其他激進團體;可是德國的政治人物卻對馬丁路德刮目相看:這個人不是只愛上台作秀,金玉其外的輕浮學子,而是真正有原則的基督工人。別國的熱心分子也陸續來訪,最有名應該是瑞士的慈運理(Huldrych Zwingli)。

慈運理是蘇黎士(Zürich)的牧師,也一樣反對天主教的贖罪券、聖母瑪利亞、和聖徒崇拜的傳統。他與馬丁路德暢談後,真有相見恨晚的感覺,於是兩人決意聯手建立屬於耶穌的教會。馬丁路德在北德國已經引用新詩歌、德文聖經,並簡化教會陳設,慈運理也在瑞士採用改良的聖餐儀式,讓信徒可以感受到神,而不是聽一堆不懂的拉丁文。慈運理不愛出頭,所以不像馬丁路德直接對抗天主教,但他在當地辦宗教維新,仍面對瑞士的新舊兩派鬥爭。與其兩人各自孤軍奮戰,何不協力為新教鋪路?

理論上這是最佳方針,可是兩人竟又因為聖餐禮教義的細節而起爭執,最後達不到共識,還是沒有互相支援。兩年後,瑞士有五個省份向慈運理宣戰,導致他受傷而死;馬丁路德一方則是更努力與皇親公爵們拉關係,以求自保。這種保守的態度讓北歐各國國王都接受,但很多下層人民卻看不順眼,紛紛再成立自己的教派;德國的再洗禮派(後來衍生為浸信會),就主張不能和政治人物有瓜葛,所以特別得到人民響應。也有些人認為不論贏的是馬丁路德或是天主教,自己都沒有決定宗教的主權,所以乾脆由本地創辦新教派。活躍於日內瓦和法國的克爾文(Jean Calvin),成為第二波宗教改革的代表性人物,英國也產生了國教(後來稱為聖公宗),蘇格蘭出現了長老會,荷蘭建立了改革教會,連匈牙利都有自己教派,將馬丁路德與克爾文的教義揉合,截長補短。

會發生這樣的破裂,大概不是馬丁路德預見的結果。但這是很殘酷的歷史悖論。還記得古代以色列分為南北兩國麼?南國標榜大衛王朝的正統性,北國卻不斷有血腥篡位。新教成立也一樣:天主教面對壓力,就更強調自己由彼得保羅延續的傳承,而改教人士卻越走越散。不論出發點是善是惡,是為人民或為自己,一旦開創前例,以後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再分家解體。即使馬丁路德的動機純正,目標崇高,新教改革還是落入‘化整為零’的局面。《列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對這時代的單純信徒而言,他們已經分不出真理是什麼,更不知道路該怎麼走。對積極改革的人而言,他們也迷惘了,難道自己為宗教奉獻一生,竟只是獨斷專行,不是出於神的旨意?

同樣的現象在十八、十九、二十世紀都再浮現,許多人為了一點教義差別,斷然絕交,分道揚鑣,歧岔越來越多。神,究竟在哪裡?

二十世紀初美國記者作家H. L. Mencken寫過:“人類每個問題總會有簡單的解決方法——乾淨利落,貌似有理,卻是錯誤的。”用今天角度來看,馬丁路德的教會與天主教很明顯不同,但新教各教派之間差別實在不大;而且他們所爭執的,經常是兩種論點並存於聖經上,難道只由於‘因信得救’或‘預定得救’的觀念不合,就要搞得不歡而散?一般小老百姓豈會明白這群神學家在嚷什麼?可惜這就是人性的悲哀:我們認為是敵人的,往往不是直接威脅到我們的,而是某些人刻畫為‘對我們可能不利’的,實際上這些‘敵人’根本與我們無關痛癢。但是大家既然不關注真正能造成傷害的敵人,只去看假想敵和自己的差別,這些差別很快也成為‘威脅’的代名詞。“為什麼絕不可以和那群人來往?”“因為他們與我們不同啊!還需要其他理由麼?”古羅馬人因猶太人不吃豬肉,就把他們視為異類;英法百年戰爭時,英國罵法國人是吃青蛙那種噁心東西的下流畜生;宗教革命時,德國譏刺意大利天主教徒吃蒜頭太多,全身體臭,意大利則反諷德國新教徒是吃血黑香腸的悖逆叛徒(因為聖經禁止吃血)。人本來就都有不同,然而只由於先入為主,又不加溝通,一氣之下劃清界限,結果我們身邊無處不是敵人。

或許那時代天主教的分裂是必然趨向;儘管沒有馬丁路德,一樣有其他熱忱人士會帶動改革。或許馬丁路德沒有別的方式,能讓天主教自我反省;除非他寸步不讓,否則宗教界永遠是姑息態度。但是改革的崎嶇路,卻是他一生最辛勞的考驗;他到晚年健康狀況越差,脾氣也越暴躁,連他同工都私下認為他出言不遜,尖酸刻薄。這已經反映了他自己‘擇善固執’,與別人起摩擦的性格,是宗教改革的契機,也是成立新教七零八落的敗因。人生在世,會遇到障礙並非總是別人的錯,有時絆倒自己的樹幹,偏偏就是自己早年播的種。

至少馬丁路德和慈運理都是誠心為真道奔波的人,並無心使宗教政治化、軍事化。下一代新教領袖們,卻已經要把宗教之爭搬到戰場上。北方捍衛新教的領袖是克爾文教派,而南方鼓吹天主教收復‘失地’的,則是西班牙的耶穌會教士(Jesuits)。接下來將近兩世紀,有半個世界陷入不停的宗教戰爭中。馬丁路德若死後有知,是否哭笑不得?

                        人類在自己小土堆上互相造成的傷害,遠比自然界帶給他們的傷害還大。
                                                                                    ---伏爾泰(Voltaire,法國思想之父,1694-1778)

Friday, March 8, 2013

開船:縱橫四海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位於大西洋畔的葡萄牙(Portugal),十五世紀人口還不到一百萬人,幾乎是當代歐洲各國最不值得看的地方;同時代英國三百萬,北歐三百萬,西班牙七百萬,德國一千萬,意大利一千兩百萬,農業發達的法國約一千六百萬,連東歐的俄國都有四百萬,波蘭六百萬,鄂圖曼帝國兩千萬。幾千年來大西洋一直是‘世界的盡頭’,所以面向西邊的葡萄牙、愛爾蘭、冰島都成為無關緊要的地區。冰島和愛爾蘭還是維京人幫忙開墾的;葡萄牙則是由羅馬帝國,轉手到回教帝國,再重歸基督教歐洲。歐洲大陸對它卻視而不見,任其獨立。西班牙包括地中海盡頭的直布羅陀海峽,軍事上掌控歐洲和平,商業上壟斷北非市場,重要性自不用說。可憐的葡萄牙既沒有地利便於耕種畜牧,也不是交通樞紐可供發展貿易。這地方面對碧海波濤,除了偶爾幾艘船為了避風浪不得已停靠,否則能有什麼未來可言?

或許這就是為什麼葡萄牙在十五世紀一直‘不認命’地挑戰未知世界。靠海,是它地理上最大的不利,但葡萄牙卻把海轉化為它最有利的條件。1415年葡萄牙首次從大西洋南下到非洲,打破從前歐洲只能由地中海與北非貿易的‘宿命’。接下來葡萄牙船隻開始接觸更遠的西非沿岸、剛果盆地、那米比亞,也陸續發現大西洋上的群島,甚至為南非峽灣取名‘暴風角’,後代討吉利改名為好望角。說是探險精神,實際上這是很不得已的冒險,比起十世紀的維京人有過之無不及。非洲沿岸雖然也有足以貿易的市場,但畢竟不是大宗生意;何況好望角已低於南迴歸線,飽受印度洋颶風和南冰洋冷流襲擊,附近幾乎終年有‘殺人浪’,動輒高達二十公尺,古代船艦往往全隊覆沒。人再怎麼不愛惜自己生命,總沒必要賭命繞過非洲大陸,去面對比大西洋還殘酷的浪濤吧?那究竟他們目的是什麼?

答案很明顯:1492年西班牙另有三艘船橫跨大西洋,發現‘西印度群島’。這名字已經充分表示,對航海時代的人,最重要的世界莫過於‘黃金香料之國’印度。哥倫布大概心裡有數,這些加勒比海的土著,連什麼經濟價值都沒有,怎麼可能是馬可波羅所記載,大家夢想中的富庶東方人?但若不混淆視聽,第二次探險的皇家資金就泡湯了,所以只能趕快把這地方牽強稱為印度群島。然而到第四次出航還拿不出黃金香料為證,連西班牙貴族平民都懷疑了。哥倫布後來被革職、下監、還被控訴子孫要賠償皇室應得的報酬;真相不會說謊,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

相比之下,1498年達伽馬(Vasco da Gama)終於成功繞過非洲,抵達印度,黃金香料滿載而歸。1500年葡萄牙人又發現巴西這塊龐大的土地,更讓西班牙賭在哥倫布身上的投資顯得毫無意義。葡萄牙人口少,探險家卻毫不自我膨脹,互搶功勞;他們知道大西洋的洋流,也知道北美洲的鱈魚,中美洲的鯖魚,南美洲的鮮蝦,卻從沒有像西班牙探險家拼死拼活地佔據土地,要給子孫當基業。接下來西班牙的運氣奇佳,1519年摧毀阿茲特克帝國,1532年攻占印加帝國,獲取黃金無數,可是大部分黃金都淪為探險者家產,皇室得到的根本不多,卻又不能得罪這些有錢有黨羽又有戰艦軍隊的‘征服者’。後來西班牙皇室都派親信為省長,以免探險者獨吞利益,但新大陸兩處最有價值的金庫已經被挖空了,再任命省長也於事無補。換言之,利益至上的西班牙,最後只有極少數人成為暴發戶;而他們既以新大陸金銀為目標,就永遠沒有再去尋找印度了。

可是葡萄牙打通了與東方貿易的海上道路,卻引來一場歷史很少提及的印度洋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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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公元1509年二月三日,地點是印度西側古吉拉特(ગુજરાત,Gujarat)外海的迪烏(Diu)。小地方不足掛齒,可是葡萄牙18艘商船,居然面臨威尼斯、土耳其、埃及、西印度、南印度聯軍的兩百五十多艘戰艦。大家這麼勞師動眾要對付葡萄牙,怎麼回事?

自從蒙古帝國入侵印度,整個南亞又開始四分五裂,到十五世紀末首都德里(Delhi)已經毫無影響力,反而西印度古吉拉特佔了一席之地。古吉拉特是印度河文明發展最盛的地區,又受到波斯文明薰陶,加上這時掌控印度洋商業,東達摩鹿加(Maluku,印尼香料群島),西抵紅海,連中國的錦緞瓷器都高價轉賣歐洲。不難想像,葡萄牙人還沒登陸前,古吉拉特王就是印度洋貿易盟主,雖不反對與西方商人來往。但那僅限於沒有人與自己競爭。而為了平衡國際貿易關係,讓自己繼續保持領袖地位,古吉拉特也絕不改變已有的外交政策,所以貿易只是間接經過埃及(當時稱馬木留克مملوك mamlūk)、鄂圖曼帝國、和威尼斯共和國。

然而大西洋的船卻繞遠路來到南方古國,葡萄牙人還不斷在印度洋上設立經商據點:東非的莫三鼻克、坦尚尼亞、肯亞、索馬利亞、毛利裘斯島、紅海口的索科特拉島、紅海內的衣索比亞、波斯灣口的霍爾木茲海峽、印度沿岸的果阿、科欽,甚至在斯里蘭卡發現歐洲最喜愛的神秘香料原來就是桂皮。他們有時是半妥協半開墾,有時葡萄牙也會打劫埃及商船,搶奪木材香料;冒險歷程有機智,有苦勞,偶爾也有下三濫手段。無論如何,這一連串進軍東方市場,不止讓西印度人感到恐懼,還使國王們覺得自主權受挑戰,連對其他大國的外交都難以交代。至於埃及、阿拉伯、威尼斯,都是與東方貿易的長年夥伴,同享利潤,自不願讓人搶走重要市場。首先與葡萄牙斷交的其實就是威尼斯,更寫信向同盟遊說,要他們賣給葡萄牙的貨物增加關稅,最好再把他們嚴厲懲治一番。這對古吉拉特王正投其所好,於是大家紛紛派兵支援,動用紅海與波斯灣可借的戰艦,甚至威尼斯幫忙把土耳其的地中海艦隊解體,運到紅海再重新組裝,然後大批軍艦浩蕩開往西印度。

所謂排外仇外,往往是利益衝突引發的民族情操。幾世紀後發生在中國、日本的‘滅洋’運動,已經提早在印度展開了。

可能在這些大國眼裡,葡萄牙人口少,照理來說應該只需下馬威,讓他們不戰而降。這對於普通小國有用,偏偏葡萄牙是經歷過驚濤駭浪,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才戰勝海洋,豈能因政治壓力退縮?所以明明只有十多艘商船,戰力不到別人十分之一,卻也咬緊牙根未曾放棄。他們唯一的有利條件,就是船隻不同。這的確是航海史上一大挑戰:文藝復興是造船技術突破的催化劑,但是只有少數地方真的使用新式帆船,原因就在設計困難。現有的人力划槳比較容易控制,甲板載重也穩定,何必靠無法駕馭的風力行船,還搞得船身顛簸,讓坐船的人暈吐不已?再說,葡萄牙人口少,所以才要借助風力;但假若沒有風,甚至逆風,又該如何?傳統帆船只能用鋸齒狀航路左右左右地慢慢前進,不得已也得暫時靠岸,再看天出航;這對要準時交貨的商業而言是無法容許的。葡萄牙人竟然打破常識,設計出桅杆,把迂迴前進的阻力減到最小,幾乎像是能逆風行駛。船身小而輕,也有利於大風浪中傾斜飄行,不致顛覆。所以他們到得了印度洋,並非僥倖,實在要靠技術進步。

這一點卻是印度洋聯軍沒想到的。地中海、紅海、波斯灣的船再堅固,畢竟從未接受過南大西洋、西印度洋的考驗。況且這些軍艦雖然甲板上有炮,卻不能用在側邊,因為會影響到划手的動作,結果只是頭尾能發射武器,船側最大面積僅能任人攻擊,附加的弓箭手也無用武之地。相反地,帆船側面卻是最具攻擊力的砲台。當然,只有這點優勢,還不足以彌補兵力懸殊;葡萄牙商船另一個長處,就是幾十年來水手們善用船炮,比起突然徵召的敵方艦隊應變力更強,瞄準度更佳。所以一開戰,葡萄牙乾脆駛到外海,因為印度的同盟軍不論船艦大小,都不能離岸太遠;然後把無法靠近的幾百艘敵船打得落花流水,救溺尚且不及,更別提作戰了。也就是說,一天之內,陣容浩大的同盟,已經被小小的葡萄牙打得士氣全失。

歷史猶如漣漪,萬里外的戰爭,居然餘震波及半個世界。失去了貿易地位,印度不久也政變,由莫臥兒王朝取代分裂的印度半島,然而被外族奪去的商機卻始終要不回來。意大利和威尼斯不再能像以前壟斷東方市場,之後經濟逐漸走下坡,連文藝復興也一併消失在曾經風光的回憶中。埃及是同盟中最弱的一環,戰後立刻被土耳其併吞。土耳其是同盟中唯一有足夠軍力捲土再來的國家,只是它積極訓練三十年,1538年又派船同樣在迪烏與葡萄牙對峙,沒想到還是鎩羽慘敗;從此鄂圖曼帝國對自己‘海禁’,不再開拓印度洋事業。西班牙一向特別標榜英雄氣概(從他們鬥牛的傳統就知道),這次竟被葡萄牙比下去,肯定心有不甘,所以罷黜了哥倫布,改由武鬥派人士進軍新大陸。英國、荷蘭更是由此得到勉勵,連人口更少的葡萄牙都能挑戰世界強國,自己何嘗不能?

葡萄牙自己則因為這次成功,更進一步往世界各地探險。參與迪烏戰役的十八艘船中,有位船長叫麥哲倫(Fernão de Magalhães),後來成為第一位率領艦隊環繞地球的人。統帥印度洋船隊的將領阿爾伯克基(Afonso de Albuquerque)則繼續前往馬來半島的馬六甲海峽,與暹邏(今泰國)建交,佔走土耳其最後的香料市場。其他人則抵達越南峴港、中國內伶仃島、日本種子島,連台灣的別稱‘福爾摩沙’(Ilha Formosa)都是他們取名的。那時代的觀星測量、地圖繪製,沒有人比得上葡萄牙。雖然葡萄牙帝國為時僅六十年,佔領面積也小,但幾乎都是良港。單是東亞:1557年廣州同意讓葡萄牙人租澳門做貨運站;1571年葡萄牙買了一個日本小漁村,發展成後來的長崎。他們身為航海的先鋒,確實推動了人類文明,不容置疑。

但人口少,也是它最大的隱憂,畢竟它旁邊就是貪得無厭的西班牙。1578年葡萄牙王去世,年僅24歲;西班牙的腓力二世(Felipe II)立刻趁火打劫,侵略葡萄牙,1581年腓力被正式加冕為新合併王國的國君,海外的所有領土也全歸共有。偏偏西班牙接管殖民地後又不懂經營之道,重要地帶逐步被英國與荷蘭搶走。葡萄牙雖然努力捍衛巴西的主權,其他地區卻分身乏術了。最後還因商業損失太重,與西班牙展開長達二十年的獨立戰爭;獨立是成功了,亞洲的投資可惜已是東海逝波,覆水難收。

不過西班牙會失去殖民地,倒有一半是基於宗教紛爭。世事改變的速度常會出乎意料。迪烏戰爭後不到八年,德國竟有人敢在教堂大門上,張貼了九十五條反對的論綱。。。

Friday, February 1, 2013

展翅:站在巨人肩膀上(二)


拉斐爾(Raphael)1514年畫的這兩個小天使,大概是被後代抄襲最多次的作品,差不多每個人都見過,卻未必知道原作是誰。其實兩個小天使只是整幅《聖母圖》的部分,但是能這麼傳神地繪出小孩天真無邪的模樣,既好奇又乖乖坐在旁邊;雖然並非細緻工筆畫,卻需要極高的觀察力和想像力,才能把日常可見的表情捕捉得無懈可擊。

文藝復興的藝術名人很多,最出眾的莫過於三位: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不過藝術家多半是很有個性的人,這三人也不例外。達文西以繪畫為名,不管是《蒙娜麗莎》或是《最後的晚餐》,見過作品的人無不驚嘆,爭相以高價訂金求他賞臉;然而他真正完成的卻不到十幅圖,其他的不是由學徒完成,就是聘他作畫的人另尋藝匠,甚至為此鬧過多次官司。多才多藝的人往往會分心,達文西在這方面倒很嚴重,不論數學、天文學、光學、建築、工程、醫學、生物學、甚至材料科學,他樣樣鑽研,樣樣精通,許多筆記中發明之奇,連後代才智之士都自嘆不如;可是這一來他只憑心血來潮才動用畫筆,真正能完成的藝術就很有限了。當然,達文西因為精研科學而使作品格外寫實,也是好事;而他超越當時思維的廣泛構想,畢竟比幾幅世界名畫更值得人拜服。

米開朗基羅是兼具繪畫、雕刻、建築天賦的才子,而他作品也大膽得出名。根據記載,米開朗基羅雕的大衛像,原是前人開工卻未完成的作品,後來擺了三十多年任憑風吹雨打,許多藝術家仍覺得形狀不對、平衡欠佳,難以下手;反而是26歲的米開朗基羅認為可用,花兩年功夫創出這座5公尺高,5000公斤重的驚世作品。用‘化腐朽為神奇’來形容他的藝術,倒不為過。只是若作品不夠大膽、不夠震憾,米開朗基羅卻也不屑去做。他有些作品,正面看鬼斧神工,側面卻沒有完成,其他人也深怕替他完工可能壞事,到最後一直只有半成品。為什麼未曾完工?後代學者認為,一般人讚歎的作品,米開朗基羅可能還嫌不理想,自己鑿出的成品沒有想像的完美,一惱了就不繼續。這是完美主義者容易犯的毛病。他還有個固執處,就是不喜歡畫背景;不管是教堂天花板的《創世紀》或是壁畫《最後的審判》,人都浮在空中,或坐在沒有特色的椅子上。對他而言,人體是最好的主題,別的題材都是多餘。

相比之下,拉斐爾是很低調的人,甚至很腼腆,怕與外界接觸;然而很多當代藝術家都願意與他共事,連想偷他構圖點子的人,都因他不吝賜教,乾脆名正言順成為他學徒。他所畫的,無論是宗教內容的《基督變容》,或非宗教主題的《雅典學院》,都有種平靜安詳、文雅和諧的氣氛,甚至反對異教繪畫的天主教人士,見到他的非宗教作品也不得不佩服。拉斐爾死時只37歲,相傳是肺病或是水銀中毒(古代當藥用),但他留下作品之多,文藝復興鮮少人能及。假若達文西是把自然科學的‘真’帶入藝術,米開朗基羅把藝術的‘美’發揮到極致,拉斐爾所追求的可稱為藝術的‘善’。雖然一般人對他印象沒有其他兩位名家深刻,但他作品同樣完美無瑕,自成一格,在鮮明豐富中不失莊重溫柔。

話說回來,文藝復興名人甚多,卻幾乎都集中在北意大利,倒非偶然。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塊土地上多的是古羅馬的傑作,要復興,豈能不學習最佳範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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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希臘,意大利那時代對珍貴古物的好奇較強;希臘(拜占庭帝國)經濟在十字軍東征後已經渙散,要‘復興’也有心無力;意大利則因商業帶動,連古董市場也是水漲船高。之前說文人到處採訪修道院尋找失傳典籍,不過藝術更容易發現:意大利南北任何遺跡中,幾乎都有斷壁頹垣、殘破石像,可供工匠學習,偶爾也找得到完整的,賣得到高價。年輕人只要肯挖掘,賺外快倒不難。既有市場,希臘也運來剛出土的古老藝術品,比方1506年發現的Laocoön,更是由羅馬教皇耗資投標而得。

然而出土文物對文藝復興卻很關鍵。南北朝劉勰的《文心雕龍》說:“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再優秀的才能也要從觀摩開始。佛羅倫斯和其他新興商業大城,喜歡炫耀財富,雖然富商巨賈金銀絲綢不少,但這只是效仿王公貴族的奢靡,還顯不出自己比他們氣闊,因此建築、雕刻、繪畫就脫穎而出,成為一擲千金的高級工業。有的雕刻是為陵寢,有的建築是為生意,有的繪畫中的聖徒,其實就是自己的肖像。不過虛榮心底下,畢竟讓出錢的人要求藝術必須真實,否則何必多事?中古時代對人的表情只作象徵性描繪,雖然輪廓五官俱全,可惜總少了真實感,甚至男人的臉只是女人加鬍子,老人的臉只是青年加皺紋而已。古羅馬的雕刻就細心多了,不論男女老少,許多存留下來的頭像都能突顯被雕塑的人所流露的確實神情。更重要的是:藝術做得真實與否,可以立刻與真人相比。十三世紀的Nicola Pisano開始發揮意大利的藝術,儘管只是模仿希臘羅馬的大理石雕刻,已經讓那時代建教堂的人不斷聘請。一開始是教堂中幾座塑像,後來則是教堂牆上的雕刻藝術,之後又有公開競標。佛羅倫斯從1401年起,幾乎每年都有競賽,成為文藝復興最具號召力的傳統;裁判三十多人,包括社會名流、教會人士、商會和附近城鎮元老,而主題也向全意大利公佈,無論是銅門、雕廊、廣場石像——只要手藝出眾,設計賞心悅目的,都可以一夜成名。

只是雕像並不便宜,好的大理石不易求得,而金銅雕塑又沒有石頭珍貴。最耗費的還是藝匠工資,以及等待時間。基本上,要雕一塊大理石之前,藝術家已經要先擬好幾份草稿,再用粘土或石膏製造小模型,給花錢的人審核通過;這當中可能要用蠟做反模,方便複製,免得審核後需要修改;之後還要在工作室中用木頭或便宜石材做局部練習,尤其是人體像的頭手等細節,越是能表達肢體語言的部分就越難處理;再者,每塊石頭紋理不盡相同,鑿得不對就無法挽回。有許多名家,像Lorenzo Ghiberti,是‘慢工出細活’型的人,甚至為了一小角雕不好而化上兩年時間。

為了節省雕塑時間,多那太羅用複合材料,把木石與金屬並用;Andrea del Verrochio是開專業匠房兼藝廊,讓差不多完成的雕刻再做顏面加工就可運貨;Cellini則是完全不用石材,直接做不輸於大理石的青銅像。當然,這些方法都很有用,但再快也比不上繪畫快。雕刻是立體藝術,繪畫則是平面藝術,既省時又不需尋覓材料,也不必怕雕壞了一小片就前功盡棄,大不了再多塗一層修飾就好。

可是文藝復興時被發現的壁畫卻沒有雕刻多,畢竟畫在牆上的比石像難保存,意大利遺下的牆已經傷痕累累,希臘本土更是半點不留;要不是1748年發現火山掩埋的龐貝城,我們恐怕也不知道希臘羅馬的壁畫已有遠近比例、採光、透視等技術。中世紀畫家只有希臘一帶還有殘缺的繪畫藝術,但文藝復興時代的Masaccio、Giotto等人卻是本能地領悟,怎樣把立體世界巧妙地重現於平面上,還出書指導其他藝術家。從1430年以後,幾乎所有畫家都會水平線和消失點這些基礎。

只是還有個問題較難解決:早期的壁畫都是為了裝飾教會牆壁而做,作圖方式幾乎已經延續千年,就是用熟石膏塗抹牆壁,尚未乾燥前還要上幾層石灰粉使它光滑。顏料則是用搗碎的各種礦石加蛋白,趁牆壁未乾時趕快作畫。如此一來,石灰產生的化學作用才會讓壁畫持久,否則在乾燥的牆上作畫,反而會褪色剝落。希臘羅馬傳統畫家還會把牆壁上蠟,保持畫面光鮮。這整道手續要越快完成越好,所以一般的畫都不很大,而大型壁畫幾乎都要分好幾塊作業;畫家先用木炭勾輪廓,然後一天畫一小部分。文藝復興時代壁畫顏色都比較亮,其實是因為沒時間多上顏料。而這種畫法容易產生的毛病,自然是每部分作業不均勻,而畫錯的也像雕刻一樣,無法掩飾。好處是畫家必須把整幅畫想清楚才動工,處理比較穩當;壞處是畫家無法隨心所欲改變構圖,畫中人物難免表情木訥。

在這時油彩問世了,十六世紀中期更是油彩的天下。油彩的好處是顏色深淺可以任意發揮,甚至不必輪廓,只需要用漸層色‘霧濛濛’地製造分界。達文西就首先把這技術發揮得淋漓盡致,但佛羅倫斯對壁畫要求太高,反而是威尼斯對這種‘可以改變主意’的新繪畫方式很感興趣,一時出現Giorgione、Titian等名師。油彩也很能配合顧客的要求,只要出錢的人看不順眼,可以立即更改,包君滿意。很奇怪的是,油彩跟印刷一樣,早在法德荷蘭出現,後來才被意大利畫家廣用;而荷蘭一帶又把造船的帆布應用在藝術上。這一來畫框可以隨處攜帶,圖畫更可大可小;有適合的畫布,肖像畫自也暢銷起來,畫家更能實地取材,把真正的人活生生地搬到畫中,把金銀珠寶貂皮雁翎,用尋常的顏料永久留念於圖上。藝術不再是教會、國王與財主的專利;儘管藝術家仍繼續為教堂、宮殿的壁畫盡力,這只是他們賺錢工作的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但是真正自由的還不只是畫家的經濟來源,而是作畫的靈感。Andrea Mantegna對人身邊的環境特別感興趣,所畫的無論是牛馬獵犬,豪宅茅屋,甚至古羅馬廢墟,都畫得很出色;Gentile Bellini特別到巴勒斯坦取材,不只清真寺,連駱駝、長頸鹿、沙漠景觀都在他筆下呈現原貌。Giovanni Bellini從未離開過威尼斯,但他畫田裡工作的農夫,玩樂器的孩子,都是前人未曾嘗試的課題。Botticelli的材料多半是希臘神話,比方《維納斯的誕生》或《春》,圖中竟有190多種花卉。文藝復興並非只有文人飽讀詩書,連藝人也往往對史地數理生物學熟悉到令人訝異;不過若沒有這些知識,就沒有相對的觀察力,技術再高明也只能拾人牙慧,哪能留名後世?

對小老百姓而言,雕刻和繪畫都只能每週在教堂裡見到,建築物本身卻是日日可見。財主要炫耀錢多,莫過於建新屋。但古代建築宏偉的圓頂、石柱畢竟很笨重,這時代哪來夠多的奴隸搬動?那簡單,圓頂可以仿製,卻不必用厚重的水泥;Filippo Brunelleschi首先就用輕盈的材料做頂,再用鐵條內外加工。文藝復興的工程只在‘仿古’,不是‘復古’;他們造的是細瘦的古式樑柱,但有鋼鐵為輔就很足夠,甚至樑柱只作裝飾不作支柱。有的建築混合了大理石、木材、鐵條、黃銅,一切保留天然色,讓單純變成美麗的代名詞。Donato Bramante強調房子大小還其次,空間利用更重要;他設計的庭院宮殿未必最大,卻能給人空間遼闊的感覺,這是他由古羅馬建築比例所做的應用。

而整個文藝復興最有名的建築,莫過於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從1452年開始到1667年竣工,前後居然動用十多位名建築師,包括米開朗基羅在內。由於經歷32任教皇,每人各有意見,有的加高建築,有的加圓頂又被後人拆除,有的增加埃及運來的方尖碑,還曾受其他教會人士批評。最後Gian Lorenzo Bernini為聖彼得廣場建橢圓外環的廊柱,才讓這地方成為羅馬最出名的景點。實際上這時文藝復興早已過了巔峰期,進入黃昏,而當時羅馬除了聖彼得大教堂,附近都是殘破不堪的的房舍。

復興,畢竟只能局限於少數地區。但是大體而言,要站在巨人肩膀上,必須有技術、教育、投資為前提,否則連巨人的眼光都達不到了,還提什麼看得更遠?北意大利尚且有資產與人才投入文化事業,羅馬一帶就比較缺乏這些要素,其他國家更不能比。換言之,佛羅倫斯、米蘭、威尼斯所帶動的創造風氣,到十七世紀初已經演化為工匠們兢兢業業因襲的‘典範’,只能精雕細琢到極致,再也廖無新意。

何況達文西、拉斐爾、米開朗基羅這些人是因不懈的努力才凌駕希臘羅馬的藝術巨業,他們之後的人又該如何,才能站在文藝復興的肩上?

這並不是說輝煌的文藝復興後繼無人,而是社會改變的腳步太快了,它再也無法同步發展。而矛盾的是,促成社會改變的原動力卻也是文藝復興自己。因為,在它之後出現了三項曠世巨變:航海時代、新教產生、以及商業革命。。。

Saturday, January 12, 2013

展翅:站在巨人肩膀上(一)


寫《神曲》的但丁,其實對拉丁文、希臘文都有很深的造詣,可是整部大作卻是用佛羅倫斯的意大利方言(托斯卡納語)。但丁早在1305年就對意大利文做了預言:“這是新太陽。舊太陽已經無法照亮人類。”他很清楚,一般民眾永遠無法學會拉丁文,所以他親自證實,即使平日說的語言,也能昇華為美妙詩詞、經典文章。在但丁之後,意大利文成為學者文人的驕傲,連21世紀的意大利人都讀得懂八百年前寫的《神曲》;從來沒有作家對一個現代語言影響這麼深巨。

‘文藝復興’當然是後代冠上的名稱,今天對這段歷史的研究簡直數算不完,單是探討藝術方面就有多少大學圖書館滿滿的論文。不過文藝復興何時開始?何時結束?是否專指意大利的發展?這些問題都沒有定論。讀文化史總有錯覺,似乎中世紀後產生文藝復興,文藝復興後又銜接巴洛克時期、浪漫時期;實際上大部分時期並非劃分這麼絕對,往往相互重疊,逐步演化。何況文藝復興要說是從多那太羅(Donatello)的雕刻開始也可以,說從阿爾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的建築開始也可以,甚至說從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科學發明開始也無不可。連到了文藝復興盛期,像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這等名家都還不斷為後代創造嶄新標準。

廣義地說,文化上的復興並不罕見。古埃及有中王朝與新王朝的復興,基本上都是把早期的輝煌加以發揚光大。波斯是重新塑造古代蘇美爾、亞述、巴比倫的傳統,又引進中亞、埃及、迦南地的文明。希臘的黃金時期過後,亞歷山大的將領們各自瓜分土地,卻也致力把希臘式的建築藝術、學術思想,帶到各地;而羅馬繼承了希臘的傳統,縱算沒有突破,一樣是推廣文化,從不列顛群島到摩洛哥到猶太地到高加索山,到處可見文明極致。猶太人在巴格達孕育第二次文化蛻變;回教文明則在西班牙開創第二春。查理曼大帝是復興拉丁文化,鼓勵舊學,只是火候未到;神聖羅馬帝國也在重新發展古羅馬,同樣不成氣候。中世紀末的學者又開始鑽研古希臘哲學典籍,但是除了哥德式建築,其他文藝發展倒很有限。中國是每隔一段時間就除舊迎新,再隔一段時間又懷念往日經典,在文化交替中不斷增加新色彩。

這些自然都可稱為‘文藝復興’,只是與歐洲的文藝復興總不太相似。埃及新王朝的盧克索神殿造得比古王朝的金字塔懾人,羅馬競技場建得比雅典的帕德嫩神廟豪華,可是這畢竟是帝國的作風。的確,文化必須有經濟為前提,但‘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時又如何?從雅典民主到馬其頓帝國再到羅馬治世,經濟規模一直不斷擴張,相對社會可以花在藝術建築方面的閒錢也增加了;然而西羅馬滅亡前已經通貨膨脹驚人,要建築早期的豪宅也有困難;滅亡後更是經濟衰退,文化倒流。中世紀無論怎麼努力興建,就是達不到古羅馬的高標準。十字軍東征時期,英國已經可以建造希臘式的迴廊,也就是說工匠手藝足以媲美古人,只是不可能像古羅馬在建築業上的消費額多,到最後只建過一處仿古的陵寢,其餘不是高聳參天的教堂,就是粗糙普通的中世紀瓦屋土堡。這兩者差別未免太大,顯然貴族與平民的文化水平並非一齊提升。

歐洲文藝復興時代也是靠經濟開始。意大利北方的佛羅倫斯、熱那亞、米蘭、威尼斯,都已經在商業上有相當水準,才請得起良工巧匠。但是這些地方的發展卻常是整條街、整塊廣場、整片市容的改進。也就是說,意大利的文藝復興,是整個社會共襄盛舉,並非貴族專利。鵰鶚騰空,雀鳥一樣也有機會展翅飛翔。

到底兩種發展有什麼不同?文藝復興的契機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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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另一個角度來想:羅馬的輝煌雖然建立在希臘的智慧創造上,它的建築始終是靠勞力,而不是靠腦力。哈德良長城、碉堡、驛道、水利建設、議院、市政廳,全部是靠徵召人民或是外族奴隸建造的。由於羅馬帝國百戰百勝,自然不愁勞工不夠;然而這卻使羅馬的工程技術缺乏創新改良的必要,石牆越築越厚,磚壘越造越高。羅馬政府還怕用新技術會造成失業,人民會暴動。到最後羅馬帝國經濟最繁榮時,科技只比古代雅典進步沒多少;連軍事方面,羅馬海軍都沒採用希臘發明的風帆,寧可耗用大量奴隸划軍艦。這種思維上的劃地自限,使整個社會故步自封;等到經濟不行了,更導致技術退化。

中世紀卻因為人口頓減,加上基督教的影響,所以奴隸有限,連流動工人也很罕見。要像古羅馬造大型建築的,幾乎都不了了之。英國國王愛德華一世想在威爾斯新建宏偉的城堡,當地工人卻已被教會徵去建教堂,而後因人手不足,工資額外昂貴,城堡還沒建一半就快國庫透支。法國也一樣。再加上黑死病席捲歐洲,許多建築計劃根本找不到足夠的人力完工。

這就是為什麼中世紀末期創造了許多節省人力的改良。有的發明很簡單,卻很實用,比方今日工地仍使用的獨輪車,或是讓馬馱運更有效的韁繩。由於中世紀的武士盔甲重,歐洲馴養的馬也必須力大;而有這些馬,更替代以前的耕牛,農民再把以前木造的犁換成鐵製,使生產力大增。馬車也開始採用性能更佳的輪子,增強承載重量。陸運變得方便,甚至比河運便宜,每年也增建道路橋樑,讓馬車方便載貨。水車磨坊是遠古的發明,但羅馬卻一直用奴隸或驢子做這類粗重工作;這一方面也是羅馬不願用鐵替代木製輪軸。中世紀卻用大量鑄鐵(含碳量2%以上的合金,堅固似鋼)做各種工具器械。十二世紀英國已有五千多座水車,荷蘭更有八千多座風車,打穀磨麥,甚至用於抽水,把窪地變成可耕地。後來風車的帆也被應用在船業:十三世紀北海一帶首次產生不靠人力划的真正帆船,十四世紀葡萄牙又將它改良為兩桅或三桅的多層帆船,還可載幾百噸物資,足以遠渡重洋,前往羅馬鼎盛時期的划槳艦隊永遠達不到的世界(這些以後再談。)產業改革還讓歐洲內外貿易每一代不斷加倍。儘管流通的貿易也有壞處——比方貧民窟增加,黑死病播散等等——不過歷史證明,連黑死病都無法遏止整個歐洲創造財富的速度,反而因人口不足,使許多人更想辦法節省人力。同時也因商業突飛猛進,使歐洲的銀行業、保險業普及,會計學的複式簿記更在此時問世。換言之,這時代歐洲的經濟已經超越有史以來的總金額。有了錢,才有文藝。

不過錢並非平均分配;大部分資產都集中在北意大利(佛羅倫斯、威尼斯、米蘭)或是萊茵河流域(法國東北、比利時、荷蘭、到德國西北的平原區)。這兩區自然成為工匠手藝最競爭的地方。

我們也可以結論,之前發生在歐洲的三項要素,終於演化為文藝復興的芽孢:哥德式建築讓歐洲培養製造技術,馬可波羅讓歐洲追求繁榮富裕,戰爭飢荒瘟疫讓歐洲改變產業模式。水到渠成,才有文化事業的開端。坦白講,世界大部分地區在復興文化,都是官方從上面推動;歐洲的文藝復興卻是在沒有達官貴人干擾下先行開始,後來才有教皇國王紛紛請名藝術家為自己設計教堂宮殿。否則貴族錢再多也只當銅臭,有何藝術可言?

以印刷為例來分析:羅馬帝國著作不少,但很少有大量流通的文書;他們不是沒有釘裝的牛皮紙書籍,卻因傳統習慣而一直用卷軸。真正開始採用釘裝書的反而是早期基督徒,方便攜帶閱讀,也方便轉抄。十字軍東征後,紙張取代了牛皮紙,十三世紀連造紙都是用水車,成為平民都買得起的產品,一大張尚且不到一毛錢。這一點是東西社會很大的不同:中國與中東都有造紙技術,但價格不菲,又時時有‘洛陽紙貴’的現象,反而是歐洲因為紙張便宜,使識字率大幅上升,更讓活字印刷立刻廣用。德國首次印聖經不算,當時萊茵河地區每個城市都出現印刷廠,有的提供翻譯的希臘羅馬名作,有的出版當代文人的著述,甚至有教會人士寫靈修叢書,三十年間連續加印99版,簡直是世上第一遭出現‘暢銷書’。這麼多書籍問世,市場競爭下,印刷自也越來越精美,連封面都有專業畫家設計。意大利的印刷業還特別制定清晰易讀的字體,就是今日所有報紙、電腦通用的‘羅馬字體’與‘斜體’。公元1500年的威尼斯就有150家印刷公司,英國、匈牙利、波蘭、西班牙等地區也都有自己的廠商刊行。沒有印刷術之前,歐洲最大的皇家圖書館根本收藏不到幾百本書;印刷開始不到半世紀,整個歐洲已有九億本精裝書,市面上甚至有彩印廣告,推銷本季新書。

這樣看來,文藝復興其實是技術、經濟、與人類才智的結合。而這三者最重要的還是那些文化上的天才。但丁的作品是寫在便宜的紙上,之後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的《十日談》,英國喬叟(Geoffrey Chaucer)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則是用簡單木版印刷在紙上。這些通俗的民間故事,與但丁的天堂地獄景象,倒有異曲同工之妙:印刷本來就是應大眾消費而產生,而內容也必須是大家有辦法理解的事物。更好的是,意大利文、英文、法文、德文,取代了不再廣用的拉丁文,這讓沒有錢入私塾求學的平民也可以看書。再往後發展,法國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的《巨人傳》,英國莎士比亞的劇作,西班牙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的《唐吉訶德》,已經是活字印刷的機器展品,內容更是從故事中反映社會,無論諷刺、感嘆、震驚、懸疑、悲憫,都要拿捏的更具體,卻又不令人嫌造作。這一方面代表當時讀者已經很進步,能體會作者筆下的思維,一方面也印證文藝復興的名人,都是多才多藝之士。

薄伽丘做過行政官、外交官、朝臣、參謀,也是博聞好古的學者,意大利從北到南許多修道院中,封藏千年的希臘羅馬文物地圖,都是他第一個去重新發掘。(不知修道院的僧侶呆守陳年宿貨,如入寶山而空手回,有何感想?)他還把古代的神祗編輯成百科全書,使讀聖經的人方便參考;當時這差點讓他被教會除名,但後來許多畫家都從他描述的神話構想嶄新作品。繼承薄伽丘的,是人文主義之父彼特拉克(Petrarch),他作的詩幾乎都成為意大利的歌謠,連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都是模仿他。彼特拉克特別去造訪東羅馬帝國塵封已久的圖書館,又到處旅遊增廣見聞,還在比利時發現兩篇失傳的羅馬議員演講稿。見到古羅馬文物,他也努力學習漂亮工整的字體,用黑藍紅三色墨水分別書寫內容、標題、註解,毅力可媲美藝術家;意大利的活字印刷有部分就是觀摩他的字跡。歐洲的‘黑暗時期’一詞是彼特拉克首創,而為了教人走出黑暗,他提倡古代教育——文法、修辭學、哲學、歷史——作為必修學科。長期以來教會一直覺得這些是浪費時間,所以只重神學;但這不僅否定基礎,更因‘學生不能高過老師’的傳統教條,使師生關係一向不佳。人文主義剛好相反,許多新學院是為熱愛古代智慧結晶而出現,大家彼此都是亦師亦友,無所謂等級區分。有人甚至認為這時代懂希臘文比懂拉丁文更值得,因為希臘社會比羅馬平等,學術思想也更自由。

實際上人文主義學家在傳統大學中被排擠得很厲害,但他們在北意大利的政壇卻如魚得水,所以對社會的影響反而比大學教授們可觀。他們文辭好,辯才強,又有獨樹一格的思考判斷力,是執政者最渴求的能臣。在他們協助下,北意大利的政治外交,民生經濟,甚至軍事戰力都已達相當水準。由於他們對希臘羅馬學得多,自也仿效古典流行,穿著風雅,庭院良巧,連為國王舉辦喪禮都如古羅馬權貴,還寫出不錯的宮廷小說、政治理論。他們擔任太子教師,更培養許多未來領導有過人的文藝辨賞能力,才有下一階段更偉大的驚世作品出現。

《神曲》中,但丁稱古羅馬詩豪維吉爾是他的引路人,然而只能引他走過地獄,卻不能為他展示天堂。這已經暗示,文藝復興是走在前人路上,可是到達古人的範疇,還要獨闢蹊徑,否則一樣停留在地獄的邊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人要超越過去,而不是複製往昔。

也許這就是文藝復興與其他文化重建的最大差別。羅馬的文化事業是錢堆砌出來的,中世紀則是邯鄲學步,希望能用仿古肯定自己;只有佛羅倫斯等地,是徹底實踐古人的精神,自己尋求不斷進化,顛覆傳統,突破常識。他們沒有復興拉丁文,卻復興羅馬文學;他們沒有追求希臘的百家爭鳴,卻讓幾千家印刷廠桃李爭輝。更重要的是,他們並不是要東施效顰,模仿古羅馬的氣派。他們知道自己不是泱泱大國,也沒必要把國家改造成文化巨人——他們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讓自己看得更遠而已。

(待續)

Sunday, December 16, 2012

苦難:行過死蔭幽谷


沒讀過新約聖經的人,多半也聽說過啟示錄的四匹馬:第一是白馬,騎馬的有弓箭有冠冕,征無不勝;第二是紅馬,騎馬的手執大刀,能奪去世間的太平;第三是黑馬,騎馬的握有天平,計量食物短缺,不可浪費;第四是灰馬,騎馬的名為死亡,能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口(啟示錄沒說,但一般都畫他拿鐮刀。)後三者很明顯屬不祥,不過第一匹馬又代表什麼呢?從二世紀以來,教會一向認為騎白馬的象徵基督;然而到了十五世紀,許多人已經認為白馬代表強權侵略、暴君駕臨,也就是說,四匹馬都是噩兆。中世紀一幅著名的木版畫,就是以四馬齊驅,踐踏人命為題材。

會有這種新解釋,其實與當代歷史關聯不小。從十四世紀開始,整個歐洲惡運不斷,而且接踵而至:公元1304-1305、1310、1315-1317、1321、1330-1334、1349-1351、1358-1360、1369、1371、1374-1375、和1390年,歐洲各地都出現飢荒,英法受災最慘,其中1315到1317年尤其嚴重,西方歷史家向來只稱它為‘大飢荒’,因為農作奇差,種收比例甚至低到只有一比二(平均一顆種子只收穫兩顆麥子)。之前由於歐洲暖化,西方人口暴增,連今日法國總人口都沒有十三世紀多;但十四世紀天氣變冷,卻導致夏天陽光不足,冬天凜冽難當,收割季節雷雨交加。換言之,天候差,人口多,加上中世紀政府不懂得應付危難,三方面不利,自然承受不了飢荒來襲。保守估計,英國出現95次飢荒,法國75次,歐洲西北因糧食短缺而被淘汰的至少十分之一,這還不包括故意殺死老弱嬰兒在內。

禍不單行,1330年代起,中亞開始有黑死病病例;接下來印度、歐亞大草原、兩河流域、敘利亞、高加索各地都屍橫遍野,估計十四世紀中國死於鼠疫的就有兩千五百萬人以上,一樣災情可怖。至於疾病究竟是沿絲路或海運散佈各地,已難考證。1346年拜占庭受感染,40%人口病死,熱那亞商船為了避禍,反而把疾病傳到意大利、西西里島;1347年埃及染病;1348年法國、西班牙、葡萄牙、英國接二連三發作;1349年阿拉伯麥加遭殃,1350年德國與北歐病發;1351年俄國也性命難保。當然,瘟疫傳染並非這麼單純,細菌散佈可說是無孔不入,防不勝防。根據記錄,1347年黑海一帶受蒙古軍攻伐,久戰不下,蒙古兵卒乾脆把病死屍體用投石機拋入城內,結果雙方都膿腫黑斑、高燒嘔血、二到七日內死狀淒慘。這段期間固然也有地方未受波及(冰島、波蘭),但絕大部分都慘不忍睹:1348到1350年瘟神奪命最嚴重,之後又多次復發,到1667年還陰霾不散。激進分子乾脆說是猶太人、吉普賽人、殘障痲瘋人士故意下毒,引起一波喪心病狂又於事無補的屠殺。1377年威尼斯統治的一個城鎮開始採用‘隔離檢疫’的措施,入境者拘留三十天,尚且被教會人士罵是無情惡魔。罵歸罵,大家為了自身安全,也紛紛採取同樣方法隔離;可惜三十天還不足病菌潛伏期,死亡率仍不見改善。1403年威尼斯設立離島分區,拘留期延長為四十天,才開始控制瘟疫。這時歐洲人口已經又被淘汰了三成至六成,連貴族平均壽命都只有十七歲而已。

與這兩災禍同步出現的,是國際性的戰爭。波蘭與條頓騎士國(Teutonic Order,今愛沙尼亞、立陶宛)為了波羅的海領域前後戰了九次;俄國與蒙古長期抗戰,從1223年首次交鋒到1480年把韃靼人驅逐出境,同樣耗時耗力;土耳其人自從十字軍東征失敗以來就一直靜待其變,等到東羅馬帝國出現危機,土耳其人也開始對付拜占庭,前後兩世紀,直到1453年東羅馬滅亡,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稱雄,終於為歷史劃下句點。不過一般人最熟悉的還是英法百年戰爭,從1337到1453年,英國長弓隊與法國重騎兵隊展開拉鋸戰,其中還包括聖女貞德(Jeanne d'Arc)拯救法國士氣的英勇事蹟。雖然百年戰爭一開始是家族爭奪王位,最後卻演變為兩個民族國家的興起;而這段期間武器與戰略的改變,也逐漸讓封建時代的騎士、厚甲、弓箭成為過去,步兵打敗騎兵,火砲勝過長劍的時代已經來臨。說它是中世紀最重要的戰役,倒不為過,但這百餘年來犧牲了多少生命,代價實在沉重。

然而歐洲的苦難並不止於飢荒瘟疫戰爭。十四到十六世紀發生了多次農民與貴族、主教、國王、資產階級的抗爭;這是在十四世紀以前從未有的現象。1277年保加利亞國王因抵擋不住蒙古入侵,卻還向貧乏的人民增稅,釀成民眾殺國王自立的結果。之後英、法、荷蘭、比利時、德國、意大利、西班牙、波蘭、立陶宛、愛沙尼亞、匈牙利、羅馬尼亞、瑞典、瑞士等地頻頻出事。抗爭的導火線很多,飢荒瘟疫戰爭都增加下層社會的負擔,但社會貧富不均、封建地主向佃農增租、窮人日益窘困、通貨膨脹嚴重、國家苛稅問題重重,才是官逼民反的主因。不過抗爭的背後往往都是有心人栽花:唯利是圖的商人、無繼承權的騎士、被控為異端除名的教士等等,民眾依舊是替死鬼。德國從1336年到1525年之間共有六十多起民眾暴動,‘神聖羅馬帝國’變得名存實亡,德國分裂成許多州郡,直到1871年才被普魯士重新統一。意大利和東歐也一樣,尤其拜占庭,人民抗爭之下,使原先就脆弱的東羅馬帝國更難以抵擋土耳其勢力,終至滅亡。

一種災難就足以動搖社會,歐洲竟然魑魅魍魎四大魔王同時光顧。難道真如啟示錄預言,是遭神審判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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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假若挑其中一種浩劫發生在我們身邊,會有什麼現象?看到一個死人,我們會動容流淚;看到許多人罹難,我們會泣不成聲;但當死亡人數達萬,我們反而麻木了。這並不是無惻隱之心,而是為了面對現實未來而產生的抗壓性。十四世紀的中國同樣發生過鼠疫,人口頓減;但瘟疫過後,政治經濟文化仍繼續運轉,產業也沒有顯著改變。這是人類社會特有的韌性,縱算面臨地震海嘯、颶風火災、世界大戰、核電廠爆炸、恐怖份子襲擊,一樣都能夠再站起來。

只是這種韌性通常都建立在‘補充’社會所失去的人口,社會本身並沒有進化的必要。飢荒會減少競食者,但飢荒過後人並不會因此節制生育,也不會考慮“食之者眾,生之者寡”的隱憂。戰爭會剝奪農業人口,但戰爭期間婦女依然會繼續扛農作重擔,而戰後的人除了紀念忠烈,就是教訓子孫要盡忠報國、除惡安邦,很少會對戰爭留下的教訓做檢討。同樣是世界各地都流行黑死病,歷史並沒有記載中國、印度、回教地區出現隔離制度,反正要死的終究要死,活下來的反而可以繼承遺產、繁衍眾多。說難聽點:可以克服的危機,就不會產生轉機。

歐洲卻因為連環慘災,人口一直無法恢復十三世紀的水平。黑死病最猖獗的時期,曾有主教埋怨人口減少,導致洗衣費用上漲;這句話實在很不像一個信基督教的人該說的,但是話的背後也意味,大家只希望最好災難趕快過去,人口增加後服務費可以降低。更惡劣的是,教會裡許多穿金戴銀的主教,還拼命倡導人民不該追慕世上的財富,實在偽善得離譜。其實那時代教會人士幾乎都是貴族親戚,整個社會就只有上層下層。特權階級當然也會死於戰爭瘟疫,但是比起他們壓榨的小市民們所遭遇的,又算什麼?‘無產階級’(Proletariat)這個字在拉丁文,本是說這階層的人唯一貢獻只有延續香火、供應人丁,從古羅馬以來一直帶有輕蔑之意。然而若沒有這些無產階級作貴族的腳墊,貴族還能站得住多久?而這群只會發號司令,搜刮民脂,卻無法解決飢荒瘟疫戰爭問題的貴族,人民又怎麼甘心做他們的奴役?

說穿了,正因為長達兩世紀的災變,才使歐洲貴族日趨沒落,中產階級問世。這是世界其他受災地方見不到的社會變化。英法百年戰爭,已經證明貴族所組織的騎兵,在戰場上根本無用武之地;雙方很快地組織民兵為正規軍,取代幾百年的貴族壟斷軍事。聖女貞德會號召民眾抵抗英軍,正代表人民的自由意識抬頭;而她會被傾英派的主教定罪是異端抗逆,被活活燒死,也正代表貴族恐懼下層人民崛起。黑死病席捲歐洲,威尼斯共和國會首先採取行動,防微杜漸,正意味小市民們在努力想辦法拯救自己;而教會批評隔離檢疫不道德,也正意味上層社會怕這些民眾自制後,就再也不會服從特權階級了。

但是他們怕的,卻是歷史注定的方向,誰也無法更改。威尼斯以商家協會為政府,勢不能像其他貴族橫征暴斂,為一頂皇冠爭得血流成河,為一個教皇頭銜行凶對打,本性暴露無遺。沒有貴冑子弟的威尼斯,反而會積極地化解民間災情,杜絕飢荒疾病,以免破壞市場利潤。這是一種政治上的維新:王權不再建立於血統繼承,而是由妥善管理國家,間接獲得人民認同。

這就是為什麼威尼斯成為歐洲第一個走出中世紀陰影的國家,而其他意大利各小國也不甘居後,紛紛在政治上圖強。看看當時歐洲各地,英法百年戰爭後,英國自己又為了爭權展開玫瑰戰爭;而法國因百年戰爭戰勝,讓君王特權變得更大,顯然未來的階層鬥爭已經要更殘暴血腥;土耳其的鄂圖曼帝國佔領希臘和東歐,中央集權的皇帝卻從此不再有作為,只知永享榮華;中歐德國已經分裂;北歐也因氣候改變而蕭條;南歐西班牙還在辦盛大的皇室聯婚;只有意大利的各共和國,不斷在天災人禍中尋找康莊大道。1513年佛羅倫斯共和國(Repubblica Fiorentina)出現馬基維利的名著《君主論》,可說是集大成的思想;世襲的皇家用不著擔心民心不服,但沒有皇室,國王一定要用打、用偷、用騙、用名聲、用仁政、用法治維持政權,操縱民眾心理。歐洲歷史從羅馬凱撒大帝以來,從沒有像意大利各國這麼努力追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同樣的改變也反映在民間。十三世紀的普通農民,從未考慮過繁衍的意義,反正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許多人到了適婚年齡,村裡早就安排結婚對象,無從選擇。可是十四世紀的飢荒瘟疫,卻讓人延後成婚年齡,而挑選對象也要看經濟能力、健康狀況。許多女孩寧願嫁給有產階級,至少可讓自己與後代免受飢荒折磨,更可以不必繼續住在污穢擁擠的農舍、貧民窟,隨時等瘟神來索命。基於要求條件,男孩也得想辦法努力改善生計,否則只能一輩子光棍。這種壓力在每個產業改變的社會都會出現,雖似無情,但年輕人的努力,畢竟打破了傳統的階級二分法;願意上進的貧民也能成為富紳地主,一事無成的貴族也會淪為清貧浪人。根據英、法、意大利各地的資料,這時代還沒形成像樣的中產階級,而上下階層的人口比例也沒改變多少,但是提高的工資、降低的地租,卻改善了很多人的生活水平,更促進階層流動。即使貴族沒消失,社會換血畢竟不是壞事。

而生活素質提升了,人們也更注重生兒育女——不是要生越多越好,然後任憑飢荒瘟疫戰爭淘汰,而是盡可能確保生下的孩子都有辦法存活。意大利佛羅倫斯平均婦女只生三胎,算是中世紀生育率最低的地方。那時代的英國佃農已經不像前代‘量產’,更不必辛苦種植還不夠家人吃。有多餘的資財,還可以改善住屋,整頓田園,儲備糧食未雨綢繆。這是一種對未來投資的觀念,接下來三百多年英國的儲蓄超過歐洲各地,終至工業革命誕生,絕非偶然的巧合。繁衍的意義,就是要下一代比這一代更優秀。沒有多餘人口,反而可以讓社會進步得更快。

我們也許對這看法質疑:今日世界人口絕對超過工業革命前的總數,難道世界就負成長麼?其實這想法有點混餚因果關係。要進步就必須先有投資,而進步後,整個世界雖然同享利益,並不等於大家同樣成長。人口多和經濟生產量高是兩回事;今日人口倍增的地區首指中東和非洲,70%人口都在25歲以下,但這兩地區真正投資在自己國家的卻少得可憐。同在中東,以色列人口七百萬,成長率只排世界七十名之後,又不像中東鄰國產石油,但它在科技經濟貿易軍事文化方面的投資與生產卻高得驚人。印度的人口成長遠高於中國,經濟成長卻遠不如,原因何在?貿易經商的人總認為人口多,市場就有潛力,卻忘了過剩人口會消耗資產,而一堆三餐不得溫飽的人民,反成為威脅政府的定時炸彈。中世紀的社會改變,節育政策,並不是剖腹藏珠的不得已下策,而是有心為了長遠未來而選擇的百年大計。

沒有人自願接受苦難,但是遇見無法逆轉的重災,人能不能從中學習?舊約先知以賽亞說過:“主雖然以艱難給你當餅,以困苦給你當水,你的教師卻不再隱藏,你眼必看見你的教師。”也許浩劫毀滅是歷史注定,但天意並不是要審判世人,更不是要人間覆巢無完卵。就像古埃及遭受十災,有人無法面對殘破,憤世嫉俗,也有人奮勇走出了困境。而找到路的人,還會有更豐盛的未來等著他們。歐洲也是一樣,儘管行過死蔭幽谷,屍骸狼藉,卻在這段不幸中突破了階級的瓶頸,挑戰了政權的目的,改進了家庭的建立,也扭轉了中世紀長期的窮困。

世上確實有人類無法承受的風浪,但是兩百多年的辛酸歷程,歐洲還是走過去了。風瀟雨晦,仍然未曾屈撓。滿身創痕,仍然殘而不廢。病痛加身,仍然弱而不虛。生死茫茫,仍然不言放棄。

因為苦難的日子將要完畢,而歐洲有史以來最絢爛的時期,即將開幕。。。

Saturday, December 1, 2012

東西:跨越千山萬水

(圖:新疆塔里木盆地、崑崙山脈、帕米爾高原)

很奇怪,整段中世紀歷史,最有名的歐洲人不是皇帝貴族,不是教宗學士,也不是將領海盜,而是一個市井庸俗、微不足道的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Marco Polo)。

馬可波羅的父親與叔父一向在拜占庭和近東地區經商,家境小康,但家人團聚機會卻不多。馬可波羅第一次見到父親還是十五歲,不過那時他已經學了會計、外幣、估價、貨運等各種商業知識。公元1271年,十七歲的馬可波羅也加入商隊行列,沒想到一去就是24年,其間由迦南地到土耳其,再轉往巴格達、波斯、中亞,經由絲路進入中國,還特別得到元世祖忽必烈接見。由於年輕的馬可學會了四種語言,而波羅家對各地的商業知識累積不少,忽必烈很器重他們;記載沒敘述,一般推測有相當官職。馬可波羅本人甚至巡視過中國南方東方各省,也抵達過安南與緬甸,幾乎等於是元朝外交隨從。然而忽必烈卻不准他們回國,這麼有用的人才失去了,哪裡找人補?問題是皇帝年事已高,一旦龍馭賓天,多半會派系爭鬥,與忽必烈關係越近的就越危險。1292年蒙古公主要嫁到西亞的伊兒汗國,馬可波羅與父親叔父才順便‘不辭而別’,途中又經過新加坡、印尼蘇門答臘、斯里蘭卡、南印度潘地亞王國,到達波斯後輾轉回到土耳其、拜占庭,最後還因威尼斯與鄰國熱那亞交戰而成為俘虜,差點客死異鄉。他在獄中講述旅遊經過,被寫成《馬可波羅遊記》。才剛出書就有人質疑內容可信度,馬可波羅甚至說:“我可以誠實講,這經歷猶如做生意賺錢...規模大到驚人,若非親眼目睹,根本沒人敢為證。”之後他成為威尼斯的著名富商,卻始終沒有再離開過家園;公元1324年在家中病逝,享年六十九歲。

究竟馬可波羅到過中國麼?幾世紀來一直沒有定論,不過今日學者多半認為,就算把商人一貫的浮誇吹噓都列入考慮,馬可波羅的經歷仍是記載十三世紀東方世界最可信的史料之一,而他對中國的農工製造業的評價,對照宋代的記錄也不假。誠如他自己說的,沒到過這域外,哪知天外有天?

中國人對這段東西交流的歷史感到自豪,是很正常;縱算當時宋亡元興,兵荒馬亂剛結束,但十三世紀東亞的產業、經濟、文化、科技、社會制度,在全世界首屈一指,確實不可否認,所以會有歐洲人前來拜訪,絕非偶然。令人訝異是歐洲對馬可波羅居然也銘記在心,甚至可說西方開始注意遠東,開始研究航海,都始於馬可波羅;連1492年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也是深受馬可波羅影響。即使很多人不相信馬可波羅真的到過中國,遠東世界畢竟成為當代熱門話題。換言之,是馬可波羅改變了歐洲人的世界觀;單以這點來看,連十字軍、宗教界、學術界人物都要甘拜下風。

其實馬可波羅並不是最早拜訪東亞的歐洲人;已經有好幾位西方探險家比他早沿絲路抵達中國。他也不是造訪地方最廣的人;與他大約同年代,北非摩洛哥有人旅行,從黑海到北京到南洋到東非到撒哈拉沙漠,幾乎踏遍當年建有清真寺的世界各地。那為什麼這些人沒有馬可波羅的影響力大?

原因很簡單:正因為他是商人,才知道怎樣把東方的好處‘行銷’給歐洲人。一本旅遊指南固然可以引發讀者興趣,但一本經濟報告卻會讓讀者捫心自問:別人能,我們為什麼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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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紀的中國因唐朝衰亡而暫時停擺,但五十多年後宋朝建立,採取崇文抑武的政策,雖然軍事上消極積弱,卻也衍生了中國歷史上經濟、科技、文化教育最繁榮的時代。土木工程、機械冶金、繅車紡織、運河航海,無一不是在改善人民生活水平;而火藥、鉛彈、石油、煙球、地雷,都是這時代的產物,敦煌壁畫中居然也包括最早的火槍大砲,而後來蒙古能建立龐大帝國,四天攻破巴格達、八天攻破耶路撒冷,同樣不能不歸功於火藥發明。普遍來說,宋朝社會尊師重道,政治比較開明廉潔;宦官亂政、地方割據、兵變民亂的次數特別少,規模也遠不及其他朝代。據統計,北宋時中國生產毛額(GDP)佔世界總經濟量的22.7%,人口到北宋滅亡前成長不止三倍;這一方面是產業改變,一方面也是農業進步。六世紀北魏的《齊民要術》中提到三十七種榖類,到宋朝幾乎全被改良種取代了;今日常見的白米可說是宋朝引進、雜交培育後,出現一年多收的新品種。馬可波羅談到福州地區的製糖業,本來是淡黃色,後來引進巴比倫樹灰煉精糖的技術,結果做出來的更甜更潔白,比起中東的蔗糖實有過之無不及。南宋吳自牧提到開門八件事:柴米油鹽酒醬醋茶,顯然商業發展已經達到相當水準,以前的奢侈品,這時代都成了家庭各樣必需品。

當然,中國長時間對外貿易的最重要產品,畢竟還是絲綢。有將近三千年歷史,中國是唯一產蠶絲的地方,其他國家想引進這門繁複技術,成功機率卻很低;古埃及、波斯、希臘都羨慕東方綾羅,往往還視為傳家寶,但只有拜占庭皇帝特地派人去中國偷蠶;蠶是偷到了,但耗費養殖,抽出來的絲卻只夠御用,處理技術也遠不及中國出口貨,到最後大家仍踴躍購買‘絲路’運來的昂貴織錦。

這並不是因為中國人口眾多,過剩人口足以推動大量生產。十一世紀的腳踏紡車,這時已被改進,無論絲棉麻毛都可精細紡織,甚至用水車或動物代勞的紡織機,在一些偏遠鄉鎮也常見到。元朝王禎的《農書》特別提到,用水力紡織比讓女人紡織便宜好幾倍,速度也比人工快,所以產麻的地方幾乎都這麼做。技術進步,產品也因此更突破;十二世紀歐洲最珍視的色丁(Satin,有光澤的絲織品,俗稱綢緞)其實就是‘泉州’翻譯成阿拉伯文的誤稱;福建泉州當日已是‘海上絲路起點’,印尼的黃金、香料,泰國的珍珠、象牙,錫蘭的寶石、橡膠、玳瑁,印度的染料、釉彩、乾果,全部由此處進入中國。

對於這些製造業、奢侈品,史書比較難考察,不過還有其他資料可供參考:根據中國歷代稅收記錄,自漢朝開始用木炭和鐵來煉鋼,冶金一向是國稅中最重要的部分。唐朝中葉到北宋,鐵的產量增長大約六倍,1078年的產量還達到1.27億公斤——差不多是整個歐洲1700年的產量。蘇軾擔任徐州知府期間,曾獻表詳細說明36座鐵熔爐生產情況,每座熔爐都有幾百名工人。開封一帶兵器鑄造帶動了繁榮的大都會區,城裡甚至多達五十家戲班樂匠,演出動輒吸引幾千觀眾;而為了煉鋼,附近山林幾乎都伐光了,連木炭都價格漲得普通家庭買不到,1013年還曾因寒冬造成開封民亂。為了工業需要,鋼鐵廠開始使用黃河上下游,山西、河南、河北的煤炭;這樣不但應用了近千年沒用途的廢料,也免得山林窮竭。蘇軾提到:“南山栗林漸可息,北山頑礦何勞鍛”,顯然不需要再大肆破壞生態,一樣能達到經濟繁榮。1050年碳價已經便宜到一般家庭都在用,之後碳市場還在逐年增加。當然,冶金並不只是武器鑄造,其他炊具、農具、工具、錢幣、建築、水利杵錐、機械組件、藝術、樂器,全與金屬工業息息相關。

可以說,馬可波羅見到中國人人衣鮮亮麗,家家朱門雕欄,處處石砌磚道,餐餐美饌佳餚,簡直驚呆了。單江面上船舶就超過全歐洲總船數,任何一艘海艦上人員都近千,大盤商批發交易遠航的規模,根本不是威尼斯可望其項背的;但中盤商也一樣可觀,每個碼頭上運卸、庫存、借貸、進出停靠,指揮得猶如流水不息。馬可波羅對肥美的養殖魚蝦、薄如透明的瓷器,甚至用來煉鋼的‘黑色石頭’,都好奇萬分。宋朝的交子(銀票)更是早在1024年就大量流通,甚至比金銀更廣用;儘管後來通貨膨脹問題層出不窮,要能讓整個社會接受‘法定貨幣’的制度,政府畢竟要穩定到讓大眾認同,而政府也必須長時間維持這些紙鈔的匯價。馬可波羅發現市場上大家全用替代貨幣,與真正金幣沒兩樣,讚歎不已;這若是在四分五裂、敵友難分的歐洲,根本不可能出現,連要想像都很難。

但馬可波羅卻不知道,假若中國按照當時經濟科技繼續發展,應該要比歐洲提早四百年出現工業革命。歷史卻並非如此;巔峰狀態的中國,這時已經碰上瓶頸,發展受限。歐洲所嚮往的遠東變得滯留不前,甚至開始退步;十八世紀法國發明亞麻織布機,實在很像是抄襲五百年前的中國設計,可是同樣過了五百年,中國的自動紡織機竟然失傳了。怎麼會這樣?十三世紀中國的武器製造有不少使用火藥,後來只剩下煙火鞭炮,清朝康熙皇帝反而要向傳教士學火槍大砲的基礎。

是什麼改變了中國?有人總會說物極必反,風水輪流;這種模糊看法就不討論了。也有人說蠻族入侵,契丹女真蒙古,打斷了中國的科技經濟發展;這倒並不全錯,但憑良心說,中國並沒有像羅馬帝國之後的歐洲,文化完全湮沒。即使蒙古時代的杭州,仍然充滿了讓馬可波羅嘆為觀止的工商業;江西的景德鎮,宋元明清都一直承官方欽定為御窯廠。還有人說中國當時仍停在傳統經濟,縱使產業發達,毛額除以總人口並沒有真的成長;這有點本末倒置,並不是錢變多才叫發展,而是發展後錢自然變多:工業革命的英國同樣是人口與產業一齊上升,但除了北海工業地帶,其他地方薪水恐怕還明顯降低;然而薪水只是社會切面的一部分,假若儲蓄可以增加,不也代表經濟改善?

普利茲獎得主Jared Diamond曾寫道,中國對經濟的限制是造成東西發展差距的主因。明成祖派鄭和下西洋,仁宗卻認為下西洋太浪費,宣告停止;宣宗又解開海禁,派鄭和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下西洋;憲宗時大臣們認為下西洋是一大弊政,有害無益,竟連以前的海圖資料都銷毀。可以說,皇帝諭旨要如何,就算朝三暮四,摧毀經濟也沒人敢講話。這現象並不僅存於中國;日本戰國後,德川家康同樣為了武士尊嚴而禁止國內使用火槍,還封鎖了日本250年。Jared Diamond的看法,是政治地理產生這樣的專制:東方講究大一統,所以皇帝主宰經濟,沒有皇帝撐腰的產業肯定窮途末路;西方不見九州同,反而讓一個國家發展不下去的事業,在另一個國家萌芽茁壯。比方哥倫布得不到葡萄牙的贊助,也得不到意大利熱那亞或威尼斯的支持,就向西班牙國王皇后遊說,最後反而是西班牙改寫探險時代的歷史。這類傳記在近代歐洲比比皆是,世界其他地方反而有太多人才,因為得不到支持而抑鬱終生。

而這兩種經濟體制,最大的差別還是人力運用。商家要得到贊助,往往會考慮人力物力財力,否則很難說服別人出錢;官方鼓勵的營業,卻不必在乎節省成本,甚至有機會用浪費來公飽私囊。中國宋代發明活字印刷,無人不曉,但到清朝還一直有書籍用耗費人力的木版印刷,因為人口眾多、人工易得,再多的人從事生產,對政府也沒損失。相反地,西歐自從有活字印刷,木版幾乎很快地被淘汰;德國最早印聖經的古登堡(Johannes Gutenberg)只僱用了二十幾人,否則賺錢不易,單付工資已經要讓他破產了。

這些問題,對於專精貨殖的馬可波羅,大概還難以理解。他只知道東方富庶繁華,連威尼斯都要自慚形穢,殊不知西方將來反而要後來居上——而他自己,就是締造這進步的重要橋樑。沒有他千山萬水長途跋涉,見識到中國,歐洲的文藝復興可能要暫緩,發現新大陸可能要延後,西方的經濟起飛可能今日才剛問世。

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容忍一般為學的人所不齒的職業,甚至入微觀察每個卑微的產業。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與其他‘市井小人’稱兄道弟,間而了解東方人如何做生意。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把中國最燦爛的一面呈現給西方。其實身在朝中,他所看到過的黑暗絕不會少,對各樣社會問題也應該耳濡目染;但他省略了這些不雅、不潔、不平等、不道德的細節,只讓歐洲把中國的優秀富饒當作值得努力看齊的目標。沒有他山之石,人就容易敝帚自珍;但有了比較的對象,人絕不會再安逸滿足於現況的。這是商人的眼光,業者的判斷,行家的手腕。當《馬可波羅遊記》問世,風靡西方,會有這麼多人批評他胡扯,不正代表他‘廣告’得很成功,讓整個歐洲為之欣然神往麼?

中國社會地位一向是‘士農工商’的排列順序,商人總是被瞧不起,中世紀歐洲絕多數也是抬舉騎士、教士、學士,鄙視商家、銀行業、和放高利貸的猶太人。然而膚淺的觀念,並不會影響歷史;真正有影響力的,只有播種的人。

西方蛻變的第二顆種子,種下了。。。

                    即使是最小的人,也可以改變未來的過程。
                                                            ——J. R. R. Tolkien,《魔戒》

Sunday, November 11, 2012

仰止:邁向光明


先來腦力激盪一下:假若你是歐洲中世紀的有錢貴族,但你既不願贊助十字軍東征,又不想開罪天主教,該怎麼做?

相信大家都猜到了,就是捐款建築。十三世紀開始,歐洲各地建了許多美崙美奐的教堂,到今日仍是遊客絡繹不絕。法國巴黎聖母院、亞眠教堂、蘭斯教堂、沙特爾教堂;德國科隆大教堂、弗萊堡教堂、雷根斯堡教堂;英國西敏寺、坎特伯雷教堂、索爾茲伯里教堂、約克座堂;意大利米蘭大教堂、錫耶納教堂;西班牙巴塞隆納教堂、里昂教堂、布爾戈斯教堂;葡萄牙巴塔利亞修道院;其餘愛爾蘭、比利時、荷蘭、瑞士、丹麥、挪威、瑞典、芬蘭、波蘭、捷克、奧地利、匈牙利等地,這種不計成本、縷金雕玉的教堂,多得令人咂舌。那時代人對這種新造型沒什麼名稱,後代藝術史卻給它起名為‘哥德式建築’。‘哥德’這名字含有貶義,代表民智未開的低落文明;然而‘哥德式建築’卻是琉光璀璨,讓歐洲人永遠自豪的無價之寶。

但新的建築文化會出現,並不是模仿回教文明。哥德式建築採用的,其實是結合歐洲幾百年來早就存在的尖形拱門、肋狀拱形、屋頂飛拱設計。這些造型都是為了解決建築物的承壓問題而發明,但是發明之後,卻讓新的建築物不再受傳統高度和跨度的限制。到了這時代,設計師又刻意展現教堂的高聳峭拔;扶壁支架不做在室內,而是加在教堂外面,不致擋住視線。挑高也有助於視覺延伸,可讓心靈穩定、舒緩減壓,使教堂多一分安寧感。可是假若加高了建築卻灰暗陰森,豈不破壞美感?為了空間照明,建築師們充分使用彩色玻璃製造大面積花窗。彩色玻璃自古代腓尼基、羅馬就有,但兩者卻都沒有玻璃窗,反倒是歐洲與中東各自開竅,分別發明窗戶藝術。花窗工業那時在敘利亞、巴勒斯坦一帶鼎盛,在法國也不遑多讓;今日哥德式教堂與中東清真寺裡,多半還鑲嵌近千年的玻璃,歷久彌新,叫人不得不佩服古人才智。不過輕盈美觀的拱廊、浮雕繁複的門柱、精巧細緻的玫瑰窗柳葉窗,在中東就看不到了。

為什麼歐洲會突然迸出這麼卓越的藝術水準?原因不少。經濟水準夠高,當然是必要條件,但歷史上一樣有‘衣食足卻不知榮辱’的國家。城市文明的普及也是重要因素,畢竟每個城市都想增加特色,與眾不同;可是追求獨特只是城主虛榮,大半民眾潛意識裡,有沒有特色實無差別。執政者鼓勵文化,也不可或缺,然而之前查理曼大帝、法蘭克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們,都曾大筆‘投資’於文化工作,卻難以生根萌芽。十三世紀的材料科學、工匠技術堪稱一流;不過同時代的拜占庭、羅馬一帶,工匠更多材料更美,卻從未建過類似的教堂城堡,連著名的比薩斜塔都只是延續羅馬式建築,不算突破。現代許多藝術家講求創新超越、自我解脫、塑造個性,這固然也是藝術的前提,不過若沒有讓世界認同的價值,稀奇古怪的創作又怎麼經得起時間考驗?何況教堂是許多人進出的場所,假如主教看得皺眉,信徒避之若浼,設計師這碗飯也不用吃了。

比較可接受的觀點是:歐洲自東征起,開始接觸外面世界,因此必須給自己一個定位;十字軍失敗後,大家心理受激,於是突然開始翻動自己塵封已久的文化遺產。尤其是西羅馬滅亡前後的哲學經典,在這段期間奠定了學術主義的基礎。等到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的作品重新譯成拉丁文,終於使得歐洲思想、科技、藝術、文化、學術各方面突飛猛進。這種看法有幾分說服力,但也有很大漏洞:不是每個受刺激的人都能奮發圖強,有的會更作繭自縛、劃地自限。

事實證明,十二世紀開始,歐洲知識份子邁向光明,腳下卻還有更多的天主教反對勢力,拼命要把這些人拉回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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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類反對,是‘唯獨聖經’的主張。今日基督教各教派仍認為聖經是所有教義的唯一來源,因此稱為唯獨聖經;但在中古時代,天主教說唯獨聖經,意思卻是只有聖經該被尊重,聖經以外的著作都不可取,也不可過目。結果大家不斷地貶低世界其他學問,甚至除了一本聖經翻得滾瓜爛熟,其他著作卻從未讀過。

然而自從歐洲產生大學之後,許多學者並不全盤認同這種固步自封的態度,相對提出‘文化無祖國’的看法,尤其對回教、猶太教的法學、醫學文獻特別有興趣。他們很願意去讀十世紀波斯大哲伊本·西那(Ibn Sina)、十二世紀西班牙回教學者阿維洛伊(Averroës)的作品,去探討埃及猶太哲學家邁蒙尼德(Moses Maimonides)的典籍。在北法國,最有名的聖經權威居然是猶太裔的拉希(Rashi),連基督教的學生也不時向他求教亞蘭文;拉希自己倒很喜歡基督教的詩頌音樂,還曾把希伯來民謠與法國聖詠彼此互相傳授。他的著作影響了後來巴黎神學院的利爾(Nicolas de Lyre),而利爾的寫作又影響了後來德國的馬丁路德。

這並不是‘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因為同時代歐洲學者出名的也不少。英國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倫(Anselm)被稱為最後的教父,是繼五世紀的奧古斯丁之後最有邏輯思考力的理學家。赫爾斯(Alexander Hales)是中世紀最早開始引用希臘亞里斯多德的學者;他引經據典很多,連同時代別人沒聽過的學者,都是經他介紹。奧坎(William of Occam)是牛津與巴黎大學的名人,最著名的是強調:‘可以簡單的,就不要用複雜的方式做’;這種看法至今在數學推演、科學研究、和電腦軟體設計都常提到。西班牙的馬迪(Ramón Martí)曾被派去向猶太人做宗教批鬥,但他卻提出報告說,猶太教的塔木德不但不是邪書,反而證明基督教的真理,所以不應燒毀;以當年西班牙宗教荼毒的瘋狂,單是講這句話就要相當勇氣。波拿文西(Bonaventura)認為經學討論意義不大,探討人的心思意念倒比較重要。培根(Roger Bacon;十六世紀文藝復興另有一個培根)向西歐學術界重新強調觀察的重要性,不是經由對典籍的辯論,而是通過實驗來證明真理。阿奎那(Thomas Aquinas)認為自然與神學並不衝突,還曾說:“沒有任何智慧是可以不經由感覺而獲得的。”他也是中世紀歐洲第一個講‘盡信書不如無書’,第一個講‘獨學無友,則孤陋寡聞’的人。

只是,天主教對這些新觀念又會如何對待?安瑟倫曾被流放兩次,其他人也曾被貶官;波拿文西被明昇暗降,乾脆自己辭職;培根被囚禁而終;奧坎差點被賜死,後來放棄哲學,只寫政治。阿奎那是奔波勞碌而病死,一說是被毒死,死後還被天主教唾棄五十年;為此,但丁的《神曲》特地替他抱不平。其他有的被教皇施壓,要用他們的口才推銷十字軍東征;不服從教會的自然革職,但服從的也等於是教皇走狗,從此被學術界鄙視。有的屈服於威逼利誘,為了保住教會職位而三緘其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從1210到1277年,巴黎大學許多名學者被下禁令,十三、十四世紀天主教頒布的‘異端譴責’前後居然多達十六次。根據文獻,1277年的譴責包括禁讀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回教、猶太教、以及這些新學派的作品,不從者要被教會除名。這種集權手段幾乎扼殺了那時的文化發展,也使文藝復興延後兩三世紀。

就像西元初世紀,法利賽人為了捍衛猶太教的真理而逼迫基督徒,這時天主教一樣為了捍衛傳統而撲殺新學派。然而新的思想並沒有滅亡;學者們不再開口見喉,明目張膽地挑戰權威,只能用矯飾掩蓋對學術的辯證。這成為‘惡魔代言人’一詞的由來,因為學者要避諱天主教的禁諭,幾乎都用這種開場白:“我是虔誠的僕人,當然不會這麼想,但假若我是魔鬼的手下,豈不是會問...?”天主教對這種迎合粉飾的辦法倒也沒轍,畢竟大家沒有公然叛教,說話方式又夠圓滑,勉強算是循規蹈矩;儘管對討論內容有所懷疑,要怎麼捉把柄?尚書說:“滿招損,謙受益。”即使是造作,也比撞得頭破血流來得有用。

第二類反對,是‘人性本惡’的思維。基督教對罪惡源自祖先的看法根深蒂固,所以一向注重懺悔赦罪、教條約束;不過許多讀過希臘羅馬回教著作的人,已經開始認為後天比先天重要。阿奎那贊同人出生時如‘白板’,沒有與生俱來的心智,而是逐漸由感官和經驗而來,所以教育勝於懲罰。法國聖伯納(Bernard of Clairvaux)是首倡靈修的人,他標榜民眾教育,今日許多傳統教派每週按年曆朗誦聖經片段,幾年循環一次,就是從聖伯納傳下的方針。

偏偏連這麼基本的觀念,當時天主教也不讓步。之前提過,擅自讀經的有罪,一般民眾只會背三十字長的聖母經,其中拉丁文意思更是一竅不通。不知道,教就好了,何必讓信徒永遠無知?很顯然天主教界的上層人士,表面上說神愛世人,其實自己根本不把小老百姓當人看待;無知正好利用,無知不會對自己權力產生威脅,無知就不致揭發自己惡行。不過這種藐視,卻總是用罪來敷衍,反正人民是硬頸項,悖逆,觸犯神,生老病死是活該,因為他們生於罪惡,理當死於罪惡。

那到底宗教人士對自己約束多少?很可悲,天主教這時也是苛以待己。先前因為修道院藏污納垢,所以十一世紀教會反而變本加厲,全面禁止聖職人員與感情有染。換言之,要從事聖工,就不能結婚,否則教會也有權力使婚姻無效。然而這並不只是主教、修道院長的必備條件;那時牛津、劍橋、巴黎大學等地都還與天主教關連甚深,因此大學教授們也都被迫獨身。有的學校對院士在校外撫養‘妾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假若醜聞傳開,大家卻又毫不留情地處分院士。

而這種畸形倫理也造就許多悲劇。當時巴黎大學著名學者阿伯拉(Pierre Abélard)結交一位才女,可說是天作之合,不幸戀情曝光,阿伯拉居然慘遭閹割,戀人也被迫進入修女院,從此兩人牛郎織女,到死無法相見。倒是法國民眾很同情這對碧人,還特別將他們死後同葬。這是一種無聲的消極抗議,卻也是最真誠的心靈支援。人就是人,何必把七情六欲都冠為罪孽?天主教大概也知道做得過火,後來對於聖職人員的‘處分’都盡量低調。十六世紀初馬丁路德改教,首先就贊同聖職人員可以結婚,自己也以身作則,還特別引新約聖經,讓已婚的教會人士不必離婚。歐洲各大學開始不限制教授的私事,更認為結婚的人比較不會風流,不致污穢大學聲譽。

論語說:“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雖然十二、三世紀對人性否定,至少後世從這些偏激的行動中省思,從不人道的政策中領悟仁愛,從錯誤中找出正確的方向。黑暗中有許多人都盡量明哲保身,但是保住了自己,下一代還是繼續活在黑暗中,何時了結?要邁向光明,就不能屈於權勢;不管是熱心倡導新思想的學者,咄咄逼人的辯士,不恥下問的大學生,按部就班的改革家,甚至用行動表明心意的民眾,大家都在為光明而奮鬥。湯顯祖寫:“風雨隱寒岩。”易經說:“明夷利艱貞。”或許世界會笑他們是‘笨牛’,不自量力,但是笨牛自有它存在的意義,因為世界將要轉變,而這些不畏艱難的小人物,正是締造光明的原動力。

不過縱算有心,也未必成事。其實十三世紀能出現文化改變,還要歸功於地理。由於阿爾卑斯山的阻隔,使英法德地區與意大利天主教保持距離。西歐的封建制度弊端不少,但各地自治的結果,卻讓大家習慣‘自己動手做’,不需等國王教皇許可。倫敦、巴黎的大學能夠形成新學派,中世紀最早建的意大利波隆納大學卻望塵莫及。法國人民敢抒發自己心聲,意大利人民卻不敢。哥德式建築在英法德三處發揚光大,意大利、希臘卻延續古羅馬建築傳統,甚至到文藝復興時代,意大利北方才產生幾棟哥德式教堂,顯然接受程度很慢。可以肯定,哥德式教堂也是天主教的第三類反對;它沒有強烈干涉,自己意大利卻不准興建;古羅馬有千年的建築美學,何必仿效法國新流行?梵蒂岡有千年的神學傳統,何必再做什麼新研究?

若把歐洲地圖劃分哥德式教堂存在不存在的地區,這條線就已經預示將來新教與天主教範圍的分水嶺。沒有十二、三世紀的人與黑暗搏鬥,宗教改革是永遠不會出現的。

世上沒有一步登天的發展,卻有聚沙成塔的奇蹟。今日我們站在仰之彌高的教堂裡,聆聽優雅聖樂飄揚時,也應該知道:人,正在不斷的挫折中成熟;光明,正在不斷的探索中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