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18, 2010

鼎盛:什麼是智慧?(一)



年老得子的大衛,對所羅門疼愛有加,這一方面固然是心理上對失去押沙龍所作的彌補,二方面應該也是因為拔示巴年輕貌美,國王不免愛屋及烏,三方面則是所羅門從小聰穎過人,自然也討人喜歡。(不過根據歷代志,拔示巴為大衛生了四個兒子,所羅門其實還是老么,除非其他三人都先後夭折,否則前面兩點倒也不夠充分。)但是一個國家的重任,總不能只因為大衛的偏愛,就全部交給一個稚嫩的後輩;何況押沙龍死後,下一個兒子亞多尼雅(Adonijah)順理成章升為太子,又怎麼輪得到所羅門?

為了這件事,大衛曾經好幾次帶同所羅門出席祭典,意味著他確實是自己所挑選的繼承人。也因此大衛的臣下分成了兩派,有人認為國王的旨意當然生效,也有人懷疑國王是否枕邊甜湯喝多了,腦子也糊塗起來?兩派人數算起來,還是後者居多,尤其以大局為重的約押,就是這班大臣的首領。(這時大衛的三十勇士大半已經不在了,約押和御前侍衛的關係並不友好。)其實他們推舉亞多尼雅繼任,亞多尼雅長得雖然英俊,卻又有什麼才幹?說是保衛疆土麼?從沒聽過這個兒子有任何戰場經驗。說是名正言順麼?以色列的歷史多的是後來居上的兒子繼承產業。到最後充其量不過是因為所羅門太年輕,就算登基也難免大權旁落。(想必也有人基於私心,這裡不必細表。)

到底所羅門當時幾歲?舊約聖經沒有答案,但是可猜想應該登基時還不到十二歲。猶太人習慣,男孩十三歲舉辦成年禮,而所羅門做王幾年後,一次獻祭中還自稱‘幼童’,就算是自謙,大概也不至於如此形容。小皇帝這麼年輕,背後一定會有攝政王、皇太后干政。這些老成持重的臣下,實在無法放心讓國家傾覆在外戚手中,也難怪他們會傾向亞多尼雅。

班固的《漢書》有言:“先發制人,後發制於人。”大衛已在垂危之際,亞多尼雅一派的人趁機設宴,連同大衛的其他孩子們一起請來,目的當然是等到病重難以離床的父王一殯天,就立刻發表‘詔書’說是已經傳位給亞多尼雅,反正民意早就全盤操縱,就算對方要用強,兵力不及自己,民心也無法瞬間更改(古代通訊不便,要騙民眾實是易如反掌)。消息傳到另一派人耳中,糟了,有利的條件全部被人搶先,只好緊急請拔示巴覲見臥榻中的國王。大衛此時手腳冰冷(心臟衰竭的常見現象),呼吸大概已是出多進少,仍然趕快叫先知、祭司、和御前侍衛,帶所羅門到耶路撒冷中最大的水泉處(而不是在皇宮中),膏他為王,然後吹角告示天下。由於千鈞一髮,時間倉促,所羅門登基實在有點草草了之,但是他們爭取的是在大衛尚未斷氣之前完成接班手續,而且還要全耶路撒冷百姓作證人。以約押的粗中帶細,一旦大衛逝世,皇宮內應該會有人飛箭傳書。(包括貼身侍女,焉知不是約押派來,伺機通風報信?)假如所羅門登基之前大衛就走了,那膏立所羅門的事全屬無效;反過來說,假如所羅門上位後大衛才死,即表示‘天意’成立,亞多尼雅一切先聲奪人的工作盡數白費。一個父親如此病危之際,連多說一句話都要忍痛喘息,仍然願意盡力為孩子多做一件事,多活一分鐘,還是叫人不禁鼻酸。

所羅門上座了,大衛也安心地走了。記載中加添了一大堆臨終遺言,其實若是大衛還能這麼多廢話,哪容得了亞多尼雅一派的人自立太子?這次反對黨失算,但是亞多尼雅的應變能力倒有點看頭,他眼見大勢已去,趕快逃到祭壇邊,捉住祭壇的角,請求所羅門不殺他。乍看是懦弱,其實卻是以退為進,討價還價的功夫高人一等:你既然在水泉旁邊受膏,讓一眾百姓看見,大不了也讓我血濺祭壇,讓全以色列人民知道;你若不殺我,表示你還拿我沒轍,而我就算死了,民眾也覺得國王是殺人魔,年紀輕輕就如此對待大哥。所羅門王第一天上任,豈能立刻失去人心?何況亞多尼雅一黨人數眾多,保皇黨還未能正面對抗,這一點雙方都有自知之明。既然不殺,那也只能暫時姑息縱容,任他坐大。

不只如此,所羅門雖然身為國王,凡事還是由拔示巴經手,而亞多尼雅若是要求什麼,拔示巴畏於他們勢力,也不能隨便反對。換言之,這時的所羅門夾在兩派中間,明顯是個傀儡皇帝。誰也不知道他會像八歲繼位的清朝皇帝康熙一樣,令人刮目相看。

* * * * *

後世對所羅門的評論不一,卻總是稱他是最有智慧的君王,可是‘智慧’兩字往往會被浮華文人或不實商人濫用,一般人也很難分辨到底什麼是智慧?是聰明?才能?知識?經驗?哲理?待人處事?人情練達?創新發現?整合能力?自古至今有多少中外學者要為這詞定義,至今仍然沒有統一的答案,似乎一個淺顯不過的觀念,一直都有不同的演繹。

那所羅門呢?至少到他登基之時,我們還看不出他有什麼智慧可言。

不過看不到,並不代表不存在。《詩經·小雅》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有一天亞多尼雅想求大衛逝世前的貼身侍女為妾,卻要拔示巴代替他向所羅門求。亞多尼雅這時應該年已四十,妻兒兼具,難道還在意一個侍妾?他專門指定要這個侍女,一種可能是兩人私下已經有來往;二種可能是要擺出當年父王見獵心喜的姿態,大衛年邁沒享用過,那就換兒子來享用;三種可能是暗諷所羅門未成年,連個這麼標誌的女人都沒碰過。中東畢竟是大男人主義的地方,直至今日許多人還是用三妻四妾來加添自己的虛榮心,因為社會環境並不以為過,反而認為這些人有本事。不過亞多尼雅自己不來求,反而轉達拔示巴向小皇帝求,這擺明是種示威挑釁的舉動,看看我隨便一個要求,拔示巴是否會拒絕,所羅門敢不敢違抗?身為皇太后的拔示巴,當年能得寵於大衛,對宮廷的明爭暗鬥總要有幾分能耐,但是政壇畢竟非她所擅長,何況亞多尼雅一派的人手握兵權,也得罪不起,只能去見所羅門王,還先用言語擠住兒子,求他不要拒絕。

沒想到所羅門居然以反話回答:你只替他求一個女子麼?要不要也替他求半個王國?

以中國人的孝道觀點,講這句話實在是大不敬。不過更重要的是,所羅門其實是故意發飆,而且還是在大廳上說這話。拔示巴可能希望有別人在場時提出要求,就算所羅門反對,自己總是盡責任傳達了。然而她的‘明哲保身’方法,所羅門可不領情,亞多尼雅敢要求,就是因為拔示巴只求自保,不求勝利,長久下來當然也就沒有能力與之抗衡。但這並不代表所羅門也無力對付大哥。當初登基沒有實權,短時間內其實所羅門已經充分精練御前侍衛,才敢大膽放話,(而他的侍衛長,有朝一日還會取代約押成為元帥)。所羅門和大衛、押沙龍都有相似之處,就是他們能夠忍耐等候到時機有利才出手,而一旦出手,也都毫不遲疑。所羅門在朝臣面前,故意混舀一個女子和半個王國這兩碼事,乍聽之下有點牽強,卻又很難據理反駁,何況亞多尼雅實在也太笨,沒皇冠戴卻還不時把‘王位本當歸己’掛在嘴邊,這下子被誣衊大概跳入黃河洗不清。結果國王一句話,等於是直接判了亞多尼雅大逆不道的死罪,其他同黨的人面對傀儡皇帝突然發難,根本反應不及,亞多尼雅已經處斬。

亞多尼雅的死訊傳開,反對黨的人沒時間自救,立刻被御前侍衛處理乾淨。約押搶到祭壇邊,只求不死,可是上回民心未定,逆臣暫且不殺,這次卻是政變來前毫無徵兆;約押求助無門,一代智將就此殞落。反對黨的祭司被迫下台,其他曾與大衛有恩怨的人,幾年之內也都死於非命。不過一石二鳥,所羅門這次不只是剷除敵黨,連母親拔示巴也一起送入冷宮。要握實權,就不能再任由太后、攝政王這一黨擺佈,何況他對付亞多尼雅的手段,已經展現獅子般的威武,其他人以後也駕馭不了,只能乖乖做他屬下。

這是所羅門第一次顯出他非凡的智慧,他對於周遭的觀察、手下的準備、時機的掌握、行事的果斷,簡直是一流政治家的風格,甚至有如孫子兵法所謂“難知如陰,動如雷震”。一個未滿十三歲的孩子竟有如此政治本能,實可譽為‘天才’。但是一般稱讚他的學者,卻很少提到這件事,似乎勾心鬥角的事太俗氣,算不上是‘智慧’。

那麼,到底是哪件事,讓這麼多人稱他睿智?記載說,一日,有兩個妓女來,站在王面前。兩人住在一起,各生了孩子,其中一人睡著時卻壓死了自己的孩子,偏偏兩人都稱存活的孩子是自己的。所羅門王就吩咐:“拿刀來!將活孩子劈開,一人一半。”結果孩子真正的母親心急,趕快說:“孩子給她好了,千萬別殺!”國王因此斷定,這婦人才是孩子的母親。

舊約聖經常常提到律法,真正記錄司法內容的卻僅此一次。這件案件就算今天讀來也令人欽佩,何況當日?(有人認為此案並非所羅門王所判,而是後世穿鑿附會,但是這種假設缺乏證明。)所羅門對人性可說是觀察入微,由於在場證據不足,他乾脆自己尋求證據,而且推斷方式既異想天開卻又膽大心細、一針見血,天下有幾個法官有這等本事?以色列眾人聽見所羅門王如此判斷,盡皆敬畏。

不過所羅門這件判案,還有更重要的意義。當年押沙龍叛變,利用的就是司法機構的缺陷;大衛雖然平定內亂,人民的訴求可不是軍隊所能彌補的;所羅門上台的首要之務,就是讓人民重新信任政府制度,重新服從司法機構。前美國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喜歡說:“信任,但要確認。”一個國王再怎麼能言善道,也無法教人民永遠盲目地信任政府,與其空談,不如用實際行動來證明政府的可信度。宮廷內的權力鬥爭,誰崛起誰失勢,對人民實在無甚差別,一個小老百姓只會問,我今天是否過得比昨天好?若是生活改善,就算領導人奸詐狡猾也不是問題;若是每況愈下,就算執政者德行兼備也會萬民唾棄。所羅門王無論再怎麼天才,若不能用以造益以色列全國,那他的聰明才智也只是自誇的本錢,與‘智慧’兩字扯不上關係。

然而假若只有所羅門一個智能超群的法官,對全國的行政仍然於事無補,為什麼?當年摩西從早到晚判案,自己累斃了也不足以服務人群;太強的人碰到問題,最初想法往往以為自己還不夠努力,殊不知人力有時而窮,沒有整個系統的輔助,一個領袖根本支柱難撐天。大衛時代軍隊規模已成,但內政方面還大有欠缺,各支派基本上是自我管轄,與中央政府的溝通尚嫌薄弱,這其實也是內亂的助燃劑。所羅門為了根治國家的不安定因素,設置了內閣十一人,省長十三人。內閣包括祭司,元帥,書記,史官,國庫管,人力管,國務卿等等;而省長則是把全國分為十二行政區(再加猶大支派自分一區),不完全按照原先各支派的分地(否則換湯不換藥,又何必劃省?),由國王親自派遣省長,然後由國務卿審核各省行政。

這系統的建立,從此開創了以色列的中央集權;以前的士師由於號召力不足而無法做到,掃羅、大衛也礙於各支派勢力而尚未實施,所羅門卻能成功地推行他的維新改革,原因何在?掃羅和大衛的王權縱算是由撒母耳膏立而來,天下卻仍要自己贏來,建國霸業的途中多少有來自各支派長老、各地方豪傑、各鄉鎮權貴的大力鼎助。人情重如山,總不能太忘本地除舊立新。所羅門就不一樣了:大衛作王已久,老一代可能會留戀十二支派各自獨立的日子,新一代卻只知以色列一統的現狀。不論所羅門的新行政區如何規劃,大家一樣都屬於這個國家,權利沒受損,或許還會減少一些地方傳統的麻煩老規矩,有什麼不好?

問題就在此:有什麼不好?改革的益處,往往是宣傳的口號,不到真正實施,怎麼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副作用?中國歷史上許多變法,從管仲、商鞅、吳起、秦始皇、王莽、北魏孝文帝、王安石、張居正、甚至清光緒皇帝,就算一時成功,最終也幾乎都失敗;外國成功的例子一樣寥寥無幾(古雅典的梭倫,近代俄國的彼得大帝,日本的明治天皇,埃及的穆罕默德·阿里,土耳其的凱末爾等等,背景都是有外在壓力,才讓國民願意忍痛接受改變。法國大革命希望能推翻國王,建立像美國一般的民主國家,結果紛擾混亂了十五年,還是由拿破崙稱帝,辛苦繞圈最後又回到起點,斷頭台上的人可也真冤。)其實改革家幾乎都帶有救世的熱忱,但為什麼改革這麼難推行?大體上,社會許多體制和人民的習慣有關,要去更變,有如推巨岩上坡,舉步維艱,反而造成一時人民的不便,因此怨聲載道。若是領導者帶動維新,通常都會演化成暴君獨裁;若是大臣為首變法,守舊派終究要向掌權者施壓,結果變法的人下場都很慘。後代對於這類的體制創新,更是談‘法’色變,想也不敢想,只能帶著遺憾看天下繼續枯槁。

可是所羅門的變法,並沒有其他改革常見的反作用力,這點要算他手法太高明了,歷史上的變法家都得自嘆不如。怎麼說?

第一:良機。時間可以是變法最大的敵人,也可以是改革最大的助力。一般而言,改變太小太慢,就難收實效,一個政治家又哪來漫長的人生好整以暇?可是改變越大越急促,抗力就越大,畢竟人所能接受的變化有限,就算忍一時風平浪靜,政府一鬆手仍舊會恢復固有體制。(王安石是誰?我區區一介農夫根本沒聽過,哪要你們這群官僚來管我家田地的事?)但是如果能先影響人心,排斥力就會大幅降低。還記得所羅門在改革前做過什麼?沒錯,當全國百姓還在對‘兩個女人一個嬰孩’這件判案驚服之際,所羅門已經打鐵趁熱,善用‘英明賢君’的聲譽,順勢帶動維新變法。(所羅門王?是了,他對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都能判案判得這麼智慧,那他現在要改變制度,想必也有幾分道理。)為政者若把握機會,適時施政,就能事半功倍。

第二:順勢。以色列人未進迦南之前,男丁人數約六十萬,雖然經歷了士師時代內憂外患,從撒母耳以來以色列總算開始日漸繁榮,人口也倍增。大衛曾清點人口,能上戰場的就有一百三十萬。百姓如此眾多,勢必會從農業文明進步到都市文明。而國家的一統也會促進人民的遷徙,不必再一生死守祖產田園,何況非利士人臣服,以色列終於正式踏入鐵器時代。不過這也帶來了農耕方式的改善,不再需要這麼多的人口從事耕種。換言之,從前的支派、長老、祭司等制度都已不敷使用,那麼新制度又要怎麼設置?這就要考驗國王的智慧了,因為根本沒有任何單一的系統可以讓全國盡皆滿意。

所羅門的做法看似複雜,其實他的思考過程仍有跡可尋:傳統濃厚的地方,譬如以法蓮、便雅憫、或是猶大本地,就不再劃分,而剩下比較零星的地方,則按照大城市分區。一個重視傳統的地帶,一定會極力排斥新制度。不過既然他們不受影響,當然也不需要抗議。相反地,零散的地帶,本來就組織不夠,大刀闊斧地改革反而可以增進地方發展,短期見效。實質的效果,對變法的人是最佳廣告,因為原本對新政質疑的人民,也可以親眼目睹周遭的進步,間而對國君徹底心服口服。但是最重要的是,作為改革的人,千萬別過分追求‘理想’,過度‘公平’地把同一套系統一成不變地加在人民頭上。順潮流行事,才是智謀之道。

第三:利誘。前面提過,一個小老百姓只會問,我今天是否過得比昨天好?用這邏輯往前推,也可得到另一種施政方法:如果變法的同時,有另一件事讓民眾受益匪淺,那麼不管改革的成效如何,人民都願意接受。(這方式好比商店附贈禮品促銷,在政壇上若能善用,照樣可以壓制政敵、止息謠言、平定亂黨等等。)畢竟一種新制度要‘短期’見效,再快也要一年半載;而反對的言辭,卻可以一個半月就遍布朝野。若要全國百姓心甘情願地接納新政,最好還是有糖為餌。什麼糖最有用?當然就是錢。換言之,如果所羅門能使全國經濟突飛猛進,其他政治上的作為都可隨心所欲。

有人大概要問:到底政治和經濟的關係,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要達到國富民強,豈不是比實行新政還難?

的確,很難。然而所羅門王還是做到了。在那個‘人無三兩銀’的時代,他居然讓以色列成為海內最富,甚至到‘銀子算不得什麼’(這簡捷的形容,叫後世羨慕得不得了)。究竟他是怎麼辦到的?

(待續)

Friday, December 3, 2010

失足:豪門驚變


          百媚千嬌出浴時,君王凝盼轉魂迷。
          香肌猶恐紅綃重,可忍他年踐馬蹄?
                    ——宋,周端臣《題真妃出浴圖》
中國有關四大美人的詩詞不勝枚舉,其中最動人的還是描寫楊貴妃的《清平調》《長恨歌》等等。楊貴妃是安史之亂的代罪羔羊,倉皇出逃的唐玄宗到了馬嵬驛,護駕禁軍一致要求要處死貴妃,遂有“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的下場。其實真正昏庸的是玄宗,御林軍最後還是另立太子為帝,那表示,殺一個女人平息民憤,根本不能阻止戰亂,這樣做除了叫一個女人扛黑鍋,又有什麼用?不過想來也奇怪,西施滅吳復越,昭君換取和平,貂蟬奉命勾引,虞姬刎別項羽,甄姬先後被三國時代的袁氏和曹氏搶奪,陳圓圓更因一生坎坷而在雲南獨居佛院,中國的美女幾乎都是悲劇收場,不是被利用為政治棋子就是被咒罵成禍水紅顏,似乎男人什麼事不如意,就要埋怨女人,而這類‘凡紅顏皆禍水’的故事在中國更成為後世警惕。

西方歷史倒很少怪罪絕世美人。雖然特洛伊戰爭的導火線可能是當代美女海倫(Helen of Troy),希臘人卻從來沒有說她是不祥之人;羅馬時代有埃及豔后(克里奧佩拖拉七世,Cleopatra VII),但是她畢竟是女法老,而她所做的也是為了維護國家,羅馬人從不認為她有任何禍國殃民的錯失。這一點至少證明西方很重視男人的尊嚴,敢做敢當,絕不將弱女子拿來當輿論的擋箭牌,就算女人同罪,也會一視同仁,一齊處決,不太可能只送美女上斷頭台,卻讓無能的皇帝安然下台。

大衛統一了全以色列之後,也曾英雄難過美人關。他一生桃花運不淺,這時年紀大了,已經妻妾不少,兒女也成群,但是越難獲得的東西,越會令人愛不釋手。根據記載,有一天大衛午睡起來,在王宮的平頂上行走,居然“看見一個婦人沐浴,容貌甚美,大衛就差人打聽那婦人是誰。”

讀到這裡,大概有人要說:嘩!舊約聖經居然還有這種香艷惹火的情節?

話是沒錯,因為大衛也從此‘惹禍’上身。這女人名叫拔示巴(Bathsheba),是大衛的三十勇士其中一人的女兒,又嫁給三十勇士中的唯一外族,赫人烏利亞(Uriah the Hittite)。中東地區畢竟對父母之命不能違背,一個聰明美貌又有家世的女人,其實大可不必嫁給赫人;尤其赫人是迦南七族之一,這般人日漸勢弱,早為以色列人所不齒,要不是烏利亞跟隨大衛衝鋒陷陣多年,哪能住得離皇宮這麼近?另外一點,大衛登基後當然不會常駐前線,但是烏利亞一生與兵馬為伍,大概還常忙到三過家門而不入,至少拔示巴嫁給他還沒有子女,表示先生在家的日子並不多,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要這樣獨守空閨,未免太可憐了。

不管是大衛見色心起,或是女方有意製造機會,總之,國王立刻將美女請到皇宮裡。過不多時,她打發人來告訴大衛,她懷孕了。國王這下子糗事可要走光,趕快想辦法召喚烏利亞回京,詢問一下前線狀況,然後叫他回家休息。不知道烏利亞是責任感太重,還是心知肚明,他居然只睡在宮外,等大衛責怪後又回答:約櫃在帳幕中,大軍在外安營,豈可自己舒適?(這話帶刺很明顯,言下之意,大衛已經變了,不再是從前同甘共苦的好兄弟。)國王一計不成,只好借刀殺人,讓他帶了錦囊密令給將軍約押,內容卻是如何安排烏利亞戰死敵人城下。不久,戰場噩耗傳來,美女為亡夫哭泣,然後國王正式接她入宮為妃。

為了這件事,神的先知特地去見大衛,斥責他不感謝神的賜予,反而藐視律法,甚至還殺人奪妻,不知廉恥。大衛一驚,連忙認罪,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接下來他全家凶象不斷。拔示巴所懷的孩子出生不久就夭折;大衛的長子又因不倫關係被三子押沙龍(Absalom)所殺;押沙龍逃亡後大衛既思念兒子,卻又不願表露私心。約押知情,還請人說服國王寬恕兒子,父子因此和好如初。這時誰也沒想到,押沙龍早已開始籠絡人心,招兵買馬,處心積慮地準備要取代父親大衛,甚至連大衛的首席謀士都挖角過來。等到時機成熟,押沙龍在猶大的舊都希伯崙發難,做父親的面對如此驚變,不逃難還能怎樣?

那天,一切失去,家不再是家,只剩下殘破。

* * * * *

今天無論是猶太教、天主教、或是基督教,讀這一段多半認為大衛的一連串苦難是出於報應。這種看法出自宗教的道德觀,雖然近乎真理,卻不見得符合事實。天下任意妄為的皇帝那麼多,如果強搶一個女人就要遭受如此懲罰,歷史上還能有幾個國家存在?

那麼,假若禍源不在於大衛指染有夫之婦,又在哪裡?看看押沙龍的攻心計就很清楚:他常常清早起來,站在城門道旁,凡有爭訟要求王判斷的,就耐心地聽,然後說,你的冤情的確有理,只可惜神州無青天,若是我來裁決,豈會如此存私?這種逢人做戲的收買人心方式,實在有點膚淺,但是為什麼在當時卻能讓許多人傾向押沙龍?答案是,以色列全國內政穩定、邊防堅固之後,人民當然也更富足;可是物質環境進步了,人對自己的權益也會相對地更看重。撒母耳時代的巡迴判決已經是過去,而新一代的拉比、法官、仲裁等制度卻還沒有達到完善。沒人判案,只好等國王來定斷;但是大衛既不是以法蓮人,也不是傳統的捍衛者,尤其半生與兵戎為伍,怎麼可能有興趣每天從早到晚聽訴訟聽到發呆?他不做,也沒委任文官來做,那這個空缺就剛好讓兒子押沙龍利用,更進一步為篡位製造機會。

小老百姓的‘不平則鳴’,極可能是受到機會主義者的操縱,但是沒有機會,政客又怎能得逞?

我們如果真要指出大衛的錯,應該不在他和拔示巴苟且的事上,也不必歸諸於他害死烏利亞,而是在於他王位坐得久,人也鬆懈了。人民的民事需求,政府官僚工作的增加,這些他沒注意到也罷了,其他生活上的粗心大意,更會令人搖頭嘆息。自己對美人動心,就信手拈來;長子行為不檢點,他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押沙龍的聚黨謀反,其實也不是隱秘到難以察覺;若在當年大衛和掃羅對峙時,比這更細微的危險都要能躲得開,否則哪還有命?這時他做國王,內有能臣外有勇將,沒有牽掛,反而連危機意識都遲鈍了。大衛對兒子溺愛,兒子的作為說不定只往好的一面想,若是朝中有人警告,恐怕還要遭國王不快,識相的自然不多口。可是神經麻痺,隱患猶在;王莽再怎麼謙恭下士,有一天還是會野心盡顯。關愛的兒子突然變成猙獰的敵人,國王可能要問,這是做惡夢麼?

古羅馬詩人維吉爾(Virgil)在《埃涅阿斯紀》中寫道:“要下地獄很容易,要回來才困難。”大衛其實早已視押沙龍為繼承人,畢竟所有孩子中,押沙龍最像他,連得民心的天賦與手法,行事的果敢,過人的忍耐,都有幾分相似。這其實有如當時雅各寵愛約瑟,知子莫若父,能接班勝大任的捨他其誰。不過也許大衛潛意識中還是對兒子的民心攻略有疑問,既然了解孩子,當然也猜得到,押沙龍的個性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旦開始稱帝,勢必以雷霆萬鈞之勢壓倒父親。雖然血濃於水,做國王的還是毫不遲疑,毅然離開耶路撒冷,寧可站在城外望著這一切物是人非而哭,絕不能因留戀皇宮而在兒子的刀下哭。

由此可見,大衛的適應能力依然十分強悍,拿得起放得下,不會拖泥帶水。這可能和一般推廣的心理學模型有出入——最公認的模型(Kübler-Ross Model)是描述人經過災難的五個階段心理過程,若是站在大衛的立場,可能會有以下反應:1.否認(不可能會如此吧?)2.憤怒(太不像樣了!我沒這種兒子!)3.討價還價(王位何必計較?只要父子關係可以恢復,我什麼都願意做。)4.抑鬱(我還在意什麼?反正我都要死了。)5.接受(既然我沒辦法改變這件事,那就好好準備吧!)一般遇到危難的人不一定會經歷所有階段,但是至少也會有兩階段;而一個人要花多少時間到達第五階段,還是永遠無法接受現實,這份能力因人因事,也因環境而異。

不過哥倫比亞大學的心理教授George Bonanno卻從觀察中發現,人的反應不一定依據前面的模型。有一種人在劇變之後,會情緒不穩定一段時間,然後慢慢恢復正常;有一種人會延續長時間消沉,甚至需要不斷接受心理輔導,方能像其他人一樣正常生活;有一種人經歷重大的打擊後,並沒有立刻崩潰,但是生理上的副作用,卻在壓力消失後一段時間才突然迸發出來;還有一種人是遇強越強,遇險越勇,遇挫越堅。這並不代表他們沒有眼淚,他們也會哀傷,他們也會自責,但越是逆境,越能激發他們求生的潛能。

大衛其實就是這類疾風勁草的人。宋朝歐陽修曾寫:“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皇宮的安逸,對有些人是夢寐以求的幸福,對大衛卻是玩物喪志的錦緞牢籠。押沙龍的叛變雖然叫他驚愕,卻也再度喚起他精銳的戰鬥意志。他才剛離開耶路撒冷,有個忠臣願意跟隨他,大衛卻很清醒地說:你不擅武,跟來了只會連累我,倒不如投到押沙龍手下臥底,順便伺機破壞那個‘首席謀士’的陰謀。這霎那的大衛,臨危不亂,還已經開始盤算對敵戰略,實在不得不叫人佩服。後來由於押沙龍不採用首席謀士的建議,坐失追擊大衛的最佳機會,首席謀士也只好告老還鄉上吊。因為大衛即使在危難中還是深得民心,一路上不斷有人送物資來補給跟隨他的軍兵,勢力不減;押沙龍雖然坐擁全地,能力卻不及父親,連關鍵決策都選錯,那他終究難成氣候;而這個老臣自己身為反賊的謀士,也終究得一死,一步之差,全盤皆輸,算了,不看了。

另一邊逃亡的,一路上有驚無險,大衛到約旦河東的渡口養精蓄銳(這地方剛好是當年雅各瘸腿之處,真的和骨肉相殘的悲哀歷史有莫名的淵源),而押沙龍卻是聯合了全以色列的民兵要來討伐父親(聚集的很多是北方以法蓮一黨的人,看來有人想慫恿父子相鬥,讓皇室自戕而後快)。山雨欲來風滿樓,兩軍對峙,血腥已是在所難免,偏偏大衛這時卻動了婦人之仁,還轉告將領,押沙龍有再多的不是,也要留他性命一條。

怎麼回事?大敵當前還講親情?大衛會這樣做,有一種可能是無知,還有一種可能是已經預知戰況結局,才敢這樣求情。押沙龍的烏合之眾,並非真的想擁戴這個孽子為王,那麼一旦矢劍交鋒,戰況逆轉,一定有很多人會拋下主將私自潛逃,讓這個心高氣傲的首領自己去送死。押沙龍利用人,也被人利用,大衛薑老彌辣,哪會不知道接下來將如何?可是身為父親,實在為這個不肖子難過,所以才想自己上陣,希望能挽救兒子的性命;無奈所有將士忠心耿耿,樂為致死,反而要衰老的國王留在後方以策安全。大衛不得已,只好向三軍吐露這份私心。

果然,開戰不久,押沙龍軍隊大挫,紛紛逃往以法蓮山地,押沙龍竟然要隻身一人遁逃,還得挑茂密的樹林匿藏形跡。無巧不巧,他的長頭髮勾在樹枝上,結果馬匹疾馳,自己卻吊在樹上逃不掉,身邊沒有半個隨從救他下來,聽見後面的追兵靠近,押沙龍大概恨不得一死了之,免得受到父親的士兵羞辱。只是,大衛的士兵‘得令’,誰敢去殺押沙龍?大衛的智將約押知道士兵為難,無所謂,再來一次‘將在外君命可不受’,何況舉國內亂未定,現在元兇已擒,還婆媽什麼?立刻親自前去,將押沙龍刺死當場。

消息傳到國王耳中,大衛慟哭,連原本戰罷慶祝的士兵也愁雲慘霧一片。約押回師,進去見大衛,斥責他說:如果我們眾將士全死了,押沙龍卻生還,你這做國王的反倒高興麼?你再不擦乾眼淚,民心將全部流失,下場會比內亂更慘。大衛心想不錯,連忙改正自己一時失態。押沙龍死了,內戰卻還沒平息,再不趕快實行緊急措施,以色列可要鬧得四分五裂。

說起來約押是個難得的人才,隨時隨地都以大局為重,之前掃羅的重臣是他殺的;耶路撒冷是他率兵攻的;押沙龍當太子時能得父親赦免,是他一手促成;押沙龍叛變後無路可逃,是他直接處決;大衛為子悲痛,又是他勸說方止。其實約押也很清楚,他的作用,在於大衛決策有誤或舉棋不定時,可以當最強的軍師候補,他自己的領導慾倒不怎麼強。(不過他很多先斬後奏的作為,卻讓大衛不快,包括這次殺押沙龍,大衛此時正值用人之際,不便和他翻臉,未來還是會秋後算帳。)

那麼,緊急措施第一步,就是把押沙龍的手下大將攬為己用,還先替代約押,之後再藉機除掉。以色列各支派的人,看到大衛既往不咎,連押沙龍的大將都不殺,自然也放心再次歸順。第二步,獎賞逃亡時曾經幫助過他的人,而當時對他落井下石,現在來負荊請罪的人,也不必急著處置。第三步,火速殲滅小部分不服的人。便雅憫支派有人趁內亂而不願再歸服皇室,大衛立刻派約押圍城,結果起訌的人被城裡自己人斬首,以此向大衛投降。

為時不到一年的內戰,到此終於寂靜落幕。

人生旦夕禍福,悲歡離合,我們又從中學到什麼?《禮記》有云:“傲不可長,慾不可縱,志不可滿,樂不可極。”大衛經歷了戰火內亂,對許多事都不再像從前,非得積極地滿足自己不可。他在位的後期,若是國內有什麼飢荒瘟疫等問題,雖然與他無關,他還是率先向天認罪;這可能是由於押沙龍的反叛,使大衛對浮華世界看淡了,也對國家的重責有更深的體會。一個人位置越高,所作所為就越會產生巨大深遠的影響,是好是壞,都可能改寫歷史,絲毫大意不得。若要衡量大衛作王的一生,畢竟還是功大於過,一時失足,亡羊補牢尚未晚矣。

不過,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既然大難僥倖生還,就要好好活下去。日漸老邁的大衛,對世界看開了,也對身邊的人更珍惜了。不久,拔示巴又為他生了一個兒子,而這孩子,就是後來的所羅門王(King Solomon)。
            一縷早已生疏的渴求,
            鼓動我與世隔絕的靈魂。
            西風吹撫豎琴,淒婉的音調
            像是在形容我逝去的歲月。
            淚水不斷,我堅強的心,
            也因擋不住情感而失控。
            我眼前有的,霎時間遠遠地消逝,
            已經消逝的,卻又再度矗立眼前。
                      ——歌德,浮士德,序

Tuesday, November 16, 2010

一統:得民心,得天下


掃羅死後的王國,並沒有像亞比米勒時代一般,樹倒猢猻散。壯士已去,他三個兒子也死了,但朝中仍有人擁戴他剩下的兒子其中一人繼位。同時間,在南方曠野中避難的大衛得到消息,也回到猶大支派的政治中心希伯崙(Hebron),得到全支派的推舉而成為國王。

這是王國南北首次決裂。以色列民當日進迦南時,人口最多的猶大被分派到南地,土地範圍不小,但沙漠多於可耕地,附近又是非利士人又是亞瑪力人又是摩押亞們,也因此一般人民都要從小學習自保。大衛曾說他從小當牧童,有野獸來搶吃羊,都會被他打死趕跑,此話可能不假。因為這樣的環境其實很類似中國北方,土地貧瘠,加上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種種威脅不斷,後來人稱‘燕趙之士’為英雄,實際上是環境造就了他們不屈不撓的精神,和中原的苟且偷安大不相同。猶大支派的人,百餘年來在艱難中紮根萌芽,自然也發展得與眾不同,獨樹一格。南方人真誠的性情,比起北方以法蓮人的機心深沉,實有天壤之別。(不過文化上一個留下了詩篇,一個留下了政治經濟教育法律等制度,很難說哪邊影響力比較大。)

話說回來,猶大支派既然會擁戴自己人,大衛真的要稱王,其實大可不必等到掃羅死後。然而在掃羅有生之年,大衛從來沒有正面抗爭過,這應該算是大衛的智慧:第一,掃羅王未死就自立為王,只會得到‘逆臣賊子’的醜名;掃羅死後再開始建國大業,名正言順,反而比較沒人異議。第二,對抗掃羅需要的財力物力,不是一年半載可累積的。太早有作為,除了民困財盡之外,根本毫無建樹。第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自己人廝殺不完,只會讓鄰國蠶食鯨吞。就算能鬥垮掃羅,得到的天下也殘缺不全。第四,流亡曠野中居無定所,恰巧也是易守難攻的游擊狀態。有了基地,反而讓敵人有攻擊目標,成了難守易攻。有很短時間大衛設立一個據點便於和掃羅周旋,結果亞瑪力人偷襲,還把軍兵的家眷都擄走了,害得大衛還要趕忙再去把被擄的妻小財畜搶回來。第五,掃羅雖不仁,他身邊人才卻不少,雙方一旦相爭,非大肆廝殺不可,而大衛身邊的勇士搞不好會犧牲得比掃羅一方還多。既然勝算不大,就應該等到勝算更大時再行動,沒必要為了短時間的造勢,結果變成自掘墳墓。

種種因素證明,提早稱王,有害無利。朱元璋起義時曾採取輔佐重臣朱升的提議:“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道理同出一轍。大衛明白這一點,世上很多領導人卻永遠不明白——包括在北方繼承掃羅之位的兒子也不例外,沒有雄厚的軍力財力,卻要硬撐先父的面子。說實在,掃羅的這個兒子毫無自知之明,既沒有立過戰場功勞,別人擁戴他還不是因為私心?沒想到他這傀儡國王居然想揭人瘡疤,反而讓捧他上坐的權臣惱羞成怒,改而暗中與大衛密議,準備倒戈投降。大衛的智將約押(Joab)聽說此事,立刻認為這種見風轉舵的機會主義者太危險。今天出賣掃羅之子,明日是否也敢出賣大衛?豈可如此留人留患?(還有另一方面是個人恩仇,這裡不提。)約押立刻私下用計,刺死這個問題人物。風聲傳到北方,掃羅的兒子頓時驚慌失措,民眾也開始良禽擇木而棲,自求多福。不久,兩個軍官殺了掃羅的兒子,掃羅家的皇位,到此告終。

可是王國的分裂尚未結束,從這時候到大衛正式成為全以色列的國王,其實還有很長一段路。

* * * * *

舊約聖經記載掃羅的兒子作王只有兩年,但是大衛在希伯崙作王卻有七年半之久,其他五年半呢?沒有資料,唯一的記載只是全以色列眾長老恭請大衛登基。這裡前因後果不吻合,倒像是掃羅家一消失,人民就立刻做出‘明智’的選擇,集體擁戴掃羅的死敵。真實世界哪有可能如此順利?

從一些零星記錄可想而知,北方各支派都有軍事強人,掃羅家勢力垮台,各地也就自成軍閥。無論是誰,要重新統一以色列王國,就必須先打敗割據自封的軍閥。這場抗戰,大衛最後是贏家,但是當時政局混亂,孰是孰非很難說。若把全以色列當成一個合眾國(像今天的美國),猶大是第一個退出同盟,也就是破壞統一的罪魁禍首,對全以色列人民而言,它憑什麼來收復江山?是因為大衛被膏立為王麼?我可沒親眼見到。是因為南方人最有本事保衛疆土麼?我可不吃這一套。或者有言道,以德服人,這其實只適用於個人關係,真正面對百萬民眾,有品德的人反而最吃虧。從一個小老百姓的心理出發,你有高尚品德是你的事,對我一點利益都沒有,我為什麼要服你?

到最後,要贏得天下,還是不外乎三種手段:用打的,用偷的,或是用影響民心而得的。

歷代開國君王多半是打天下,少數是篡位而來,不過每個人多多少少都要做些收買人心的‘義舉’。有人大赦天下,追悼義士;有人鼓勵屯田,減免賦稅;有人特地抬舉前朝所嚴禁的僧儒道(其實皇帝實施的仍是外儒內法);還有人‘卑恭’下士,‘微服’出巡,‘奉天’撰史,公開‘表揚’忠臣。用犒賞計,賑災計,美人公關計,用心良苦計,老淚橫流計,錦上添花計,拉攏敘舊計,體恤下人計,關懷傷兵計,甚至大費周章地演出‘病中不忘國事’的偉大形象...的確是琳瑯滿目,令讀歷史的人盡皆咋舌。

大衛也是奪得民心的高手,但是比起上面這些肉麻的雕蟲小技,大衛的手法既乾淨利落也漂亮得多,單從他在掃羅死後的反應就可見到。掃羅死後有人盜屍,把掃羅的皇冠和手鐲拿來獻給大衛,又唯恐打賞太少,故意加油添醋地說是在戰場上看見掃羅自殺未死,於是替他補了一刀。大衛聽到了,不喜反怒,連受膏的國王都敢殺,這種沒良心的人留著做什麼?當下拉出去斬了。後來掃羅的兒子被軍官所弒,兩個軍官帶了頭顱來向大衛邀功,大衛還是用同樣態度說,從前有人來邀功反而被殺,今天也是一樣,不忠不義的臣子,豈可任他們逍遙法外?一樣處斬示眾。

說大衛狠在骨裡也可以,但是這樣當機立斷,卻能叫人拍手稱快。世上有很多政客耍小聰明,得權得勢得財之後,還會拿人民的主權生死做賭注的籌碼,看看那個霸主開價最高、封官最大,可以貫徹自己‘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理想,偏偏普通人民根本拿他們沒轍。現在看到這種人弄巧成拙,大家心裡不知有多痛快,就算原本對大衛沒好感的便雅憫人(掃羅的族人),應該也會給大衛增加一些印象分數。

然而‘印象改善’還不代表‘願意歸順’。大衛接下來目標是耶路撒冷(Jerusalem,יְרוּשָׁלַיִם),說近不近,差不多是便雅憫支派境內靠近猶大的地方,以色列民進迦南時,耶路撒冷一帶是迦南七族(耶布斯人)的地盤,幾百年來便雅憫人一直不能攻下來。到底這是什麼地方,如此難攻?原因在於地理。耶路撒冷海拔760公尺,以整個猶大山區來看,它位於山丘上居高臨下,東南西三方都有陡峭的河谷,唯一地勢較平緩的西北方,自古就建了堅固的城牆,只要北門守護週嚴,自成天險,不懼外敵。這就是為什麼當時耶路撒冷聽說大衛要來攻城,還嗤笑說,連瞎子瘸子都打贏了你,別來現醜啦!

不過大衛可沒有因此知難而退,他在戰場上的應變能力遠超過這些久未舉兵的耶路撒冷人。城裡雖有泉水,一時不怕斷水的問題,但廢水還是要流到城外,而大衛就是沿著水道殺進城裡。對耶路撒冷人而言,這真是百密一疏,排水溝的方向應該是直通東南方,雖然惡臭,可還難不倒百戰精兵,只要先用疑兵在耶路撒冷西北方轉移注意力,自可聲東擊西,闖空門內外夾攻,一舉破城。

歷史上的失敗者,大概都沒有第二次機會,迦南七族從此逐漸在巴勒斯坦消失無踪;至於勝利者,以後則還有數不盡的好處。大衛贏了這一仗,能人所不能,才真正叫以色列其他覬覦王位的人甘拜下風。尤其是便雅憫人,自己土地上的迦南族人沒趕出去,居然猶大支派的人替他們趕走,以後還有臉來和大衛爭權麼?從那時起,耶路撒冷又稱為‘大衛之城’(連帶城附近都算為猶大的領地),因為同時代的英雄,沒有人有本事像大衛一般,掃除宿患,間接統一巴勒斯坦。不過這次行動還有一石二鳥的意義:其一,大衛是在暗示,與其以色列同胞自相殘殺,何不比賽誰最能奮勇殺敵?能成功,百姓得以安居樂業,何樂不為?不成功,自己人也不傷和氣。只是,這方法看起來公平,但實際上其他軍閥的力量絕不如大衛,要掃蕩迦南各族必有折損,以後也難再和大衛相爭。勝利了,只是效法先鋒,蠅附驥尾;若果不勝,更是聲名掃地,民心盡失。

其二,耶路撒冷的位置在猶大邊界,正好可以成為全王國的新政治中心,既取代以法蓮的示羅,又加強未來的一統,讓南北分裂的王國及早修復。這樣的遠見在開國時期是很必要的。1776年美國獨立戰爭時,政治中心是費城(Philadelphia),連自由鐘和獨立宣言都在費城誕生,但戰後不久(1790年起)卻定都華盛頓Washington D.C.),為什麼呢?這同樣和當時的南北對立有關——南方的農業州希望建立一個對地主有利的新國度,北方的工商業州希望有自由貿易的國家,雙方各持己見,幾乎是獨立戰爭完畢就又要開始內戰。開國元老麥迪遜(James Madison,後來第四任美國總統)認為保持國家完整是當急之務,因此用妥協方式定都於今日的美國首府,就是南北兩地的中界(同時也是美國十三州天主教和基督教的分水線),連國會也改為兩院制(農業州只希望少數地主作代表,工業州卻想以人口比例算代表,最後兩者並用。)雖然未滿百年美國還是發生南北內戰,總是比原先延後了不少,不致讓剛孵化的理想國曇花一現,幾年內就支離破碎。美國如此,西元前一千年的以色列也是如此。

到這時候,以色列各支派長老們都知道未來將如何,既然打不過猶大,何不加入他們陣營?識時務者為俊傑,大家一致擁立大衛為全以色列國王。南北分裂了七年半,終於又合為一國。

但是這樣的聯合只能算是時勢所趨,畢竟以法蓮的示羅還有一項重要性,耶路撒冷尚未取代——就是宗教上的領導權。為此,大衛再度親征,征討的是人民的信仰精神支柱。這裡有許多天時地利人和都對大衛有幫助:時間上來說,出埃及時代神的約櫃,已經在撒母耳做士師之前就被擄去,之後雖然還給以色列,卻數十年未曾再回到示羅。那也就證明,示羅要繼續作為宗教中心,理由很牽強,連撒母耳那一代的人都走了,人民甚至可能不再到示羅朝聖,何必繼續墨守成規?大衛若要在耶路撒冷建立新的宗教中心,不必受到太多的傳統包袱,更便於行事。地點上來說,約櫃當時是被非利士人搶走,搶走的地方應該離示羅只有一天的距離,但是非利士人把約櫃用牛車載還以色列,卻故意還到猶大和便雅憫的邊界,大概想看看以色列南北兩地,是否會為了宗教狂熱而惡鬥一番。不過車到了以色列境內,竟然因為無知村民直視聖物褻瀆神,結果死了許多人。這下子全以色列都惶恐了,約櫃簡直像是核能輻射,沒人敢接近,折騰多時,最後約櫃還是暫留邊境小鎮。(至於是否因為幾個村民的死,避免了當時以色列的南北戰爭,這裡不討論。)

事隔二十年,大衛這時想迎接約櫃到耶路撒冷,距離不遠,剛好名正言順。為了這件事他煞費功夫隆重準備,絲竹笙鼓樂儀舞蹈,熱鬧有加,又自己率先帶隊,讓從未感受過宗教氣氛的民眾,一起隨著浩蕩隊伍迎接神的約櫃。只是到了耶路撒冷城外,偏偏因為地面顛簸,大車搖動,護送隊伍有人搶上前要扶住約櫃,反而被擊死當場,歡喜的氣氛一下子轉為悲劇收場。大衛這時又驚又怒又失望,難道如此準備還不夠,約櫃真的得運到以法蓮境內不成?一次不行,再一次試試,他先讓附近利未人看管約櫃三個月,等到人民把上回的陰霾淡忘後,再迎接一次。這回他事先請教專家,約櫃不用車載而是由人扛,一起行就開始獻祭拜神,大衛自己更是放下身段,不以國王身份威風地走在前頭,而是以平民身份跳舞迎接神,終於在民眾的歡呼聲中,約櫃平安到達耶路撒冷。

如此敘述,倒像是大衛做事是別有用意,時時刻刻要收買人心,這倒不見得。大衛其實做這些事都是憑內心,尤其在他所寫的詩篇中,無論祈禱、求助、痛哭、歡笑、謝恩,連今日讀來都感人肺腑,絕非做作。真正要得民心,並非賣弄手段就可以成功,一個言行不符的政客,騙得了群眾一時也騙不了一世。

當然,大衛也不是絕對光明磊落,有好幾次他也曾用手段改變輿論。他的手下約押刺死北國重臣,大衛還發重誓澄清絕非自己指示所為,更把約押的家人都咒詛個盡(最匪夷所思的咒詛是:生下的子孫代代長大痲瘋),罵人到這程度,在舊約聖經可算稀奇。以大衛的聰敏,豈不知約押和人有仇?北國重臣來訪時,約押‘恰好’帶兵在外,等聽說仇人剛離開希伯崙,自然是‘將在外,君命可不受’,先斬後奏。但不管大衛是不是幕後黑手,都不必這麼欲蓋彌彰地又起誓又發毒咒,除非這些話是專門講給一般百姓聽的,讓他們心裡對大衛這個受膏的國王,永遠保持完美無瑕的形象。

還有,大衛對內是盡心維護國家,對外卻是毫不留情,甚至對敵人殘酷到叫人心驚膽顫。他擊敗東方的摩押人,還把降兵殺了三分之二。北方的亞蘭人來收復幼發拉底河的故土,卻被大衛打敗,幾萬亞蘭騎兵步兵被擒,結果除了幾百匹戰馬之外,全部士兵馬匹都被挑斷腳筋,從此成為廢人跛馬。這下子不止亞蘭人淒慘,連四周諸國都嚇破膽,趕快向以色列進貢,不敢再犯。以今天角度來看,如此殺人如麻的領袖大概都要遭到聯合國譴責,但是這是古代,殺死的敵人越多,越能保障國家的安全,人民也越會稱他們是民族英雄。戰國時代秦將白起坑殺趙兵四十萬;蒙古成吉思汗屠城無數;阿拉伯人征東平西,建立回教帝國,依據可蘭經,不信者全部砍死;公元70年,羅馬帝國為了鎮壓耶路撒冷的叛亂,焚城殺人無數,史書記載,羅馬士兵腳下只有屍體沒有泥土。在大傳媒體尚未出現的世界,一般人幾乎不可能看到血淋淋的殺戮,更不會因軍隊的暴行而皺眉,只知道哪個敵國是自己世仇,幾代長輩都死在他們刀下,現在大仇已報,自是大快人心。

那年代的以色列,沒有人比大衛雙手染血更多,也沒有人比他更得民眾愛戴。

不可否認,大衛有領袖的魅力,不管是有意無意,他總能捉住人民的渴望。更獨特的是,他會做公關,卻不使出攻心的小伎倆,只從他最拿手的軍事能力和政治眼光著手,但是效果反而比故意收買人心的無聊‘德’政來得實際。以色列先祖雅各曾預言猶大是獅子,必出君王。這樣的形容常會聽到,可是仔細想想是否有點奇怪?雖說獅子是萬獸之王,卻不是討人喜歡的動物,然而從古印度到英國,為何人人選它作皇徽?不是因獅子溫馴可愛,而是因它剛健威武。得民心,不在於巴結人民,而在於敢做國君該做的事,肯走霸主該走的路,久而久之,人民自會稱臣,終至天下歸心。

話說回來,能當上領導的人,佔有慾也強。能打天下的男人都有種通病,不是眷戀財權,就是好色之心至老不減。。。

Sunday, October 31, 2010

人才:嫉賢妒能


上篇把掃羅評得體無完膚、一無是處,其實也未必如此。身為領導的倘若不能叫人忠心為他效命,底下早就眾叛親離了,座位哪還能長久?掃羅最大的優點在於會挖掘人才,舊約聖經上記載:“遇見有能力的人或勇士,都招募了來跟隨他。”這句話今天看起來不足為奇,其實在許多開發中社會,機會絕不會降臨一般人,撒母耳雖然締造了文士和拉比的教育系統,先決條件還是要已經識字的人,這若不是與宗教有關聯的利未人以法蓮人,就是世家財主的子嗣,剩下的一般人大字不識,又怎能加入他們行列?但是掃羅一生與兵戎為伍,在戰場上只要能奮勇殺敵,立下汗血功勞,都能得到賞識,既不以身世財富套關係,也不需用嘴皮爭地位。何況掃羅雖是大能的勇士,立王之前他家境富裕卻非名門,若非撒母耳揀選,大概一生耕田,空有志氣不得意。所以他登上皇位後領兵四方,對其他勇士自也惺惺相惜,用人唯才。就很多人年輕人而言,這是唯一的進仕之途,一旦能力受到主子肯定,便不必遭權貴文人白眼。這類武將武官之所以會對國王忠心耿耿,正因為‘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掃羅王也’。

而掃羅也是在這情況下認識了一個牧童。。。一個隻身打敗非利士猛將的牧童。

可能這件事太傳奇了,當時許多人口耳相傳,產生了不同版本的稗官野史、通俗演義。事情大致上是:非利士人和以色列人對峙,非利士派一個比掃羅還高的巨人前來罵陣,說要單挑。單挑在當時戰爭並不稀奇,一方面可以保持軍力不受損,二方面可以藉此鼓舞士氣,而三方面,非利士的巨人歌利亞身高手長,以色列軍中能和他匹敵的,除了掃羅之外恐怕沒幾人;然而掃羅登基年三十,這些年來東征西討,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力量敏捷都已不如從前,要和體力還在頂點的歌利亞單挑,恐怕兇多吉少,但是若不應戰,也等於認輸了。記載上沒說掃羅所提拔的將官是否曾和歌利亞單挑,但是‘食君之祿,分君之憂’,加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可能也有人請命上陣,卻慘死歌利亞刀下。他們敗了,掃羅就更不敢貿然應戰,可是進退不得,該當如何?四十天叫陣下來,以色列軍隊固然灰頭土臉,掃羅自己也是憂心如焚。

這時有個牧童少年來探望軍中的哥哥們,聽到了這叫陣,居然自告奮勇要去單挑歌利亞。掃羅這時只求奇蹟發生,雖然讓這少年送命未免可惜,但是若是自己陣亡,非利士人勢必大舉踐踏整個巴勒斯坦,童叟婦孺都免不了禍。於是命人送來國王自己的盔甲,(四十天來,不知已有幾名勇士穿了這幅盔甲送命,親衛領回屍體後又再將盔甲修補好。)牧童畢竟還在發育中,一試甲胄不合身,當然不願穿,國王也不強求。

當天歌利亞再來叫陣時,見到這弱冠小兒要做他的對手,不由得嗤笑,更覺得以色列軍中沒有人了,怎麼派個黃毛稚子來任他砍死?不過也不必手下留情,殺了給禿鷹吃就是。他一搶前,牧童也向他正面衝上來,手裡拿著機弦(類似彈弓)一射,石頭穿額入腦,歌利亞刀都還沒拔,連自己怎麼敗的都不知道,就已經仆倒在地。敵我兩軍錯愕之際,牧童上前提了這把非利士鋼刀,斬下巨人首級,雙方才如大夢初醒,逃命的逃命,追殺的追殺,往加薩的路上屍首不計其數。

戰爭大捷,功勞居首的自然是牧童。掃羅愛才心起,忙問左右這孩子是誰?各支派徵來的民兵太多了,他實在不記得有這麼一位小英雄。元帥把追敵剛回來的牧童領到國王面前,才知道牧童名叫大衛,是猶大支派伯利恆村一個農民的最小兒子。掃羅立刻任命大衛為戰士長(就是士官),所有臣僕和軍隊百姓都一同慶祝歡呼。

只可惜這歡呼聲太短暫。掃羅識才愛才,但他和大衛的君臣關係卻急轉直下,演變成用人疑之,疑人殺之。

* * * * *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千丈之原,燎於星火。一百八十度的心態改變,可能只因聽到一句話。撒母耳記說,當日班師回朝,婦女齊聲歡唱:“掃羅殺死千千,大衛殺死萬萬。”這句話對當國王的掃羅,竟如芒刺在背,讓他對大衛防之唯恐不嚴。

伴君如伴虎,古今中外領導最怕的,就是功高震主的臣子。做臣子的若要明哲保身,功勞越大的越要打官腔,說是托皇上洪福,奴才全按照萬歲爺旨意辦事。這種又肉麻又蹩足的心態,終歸是封建皇室的附帶產品,因為大多數做領導的人,都是既想得到人才,又怕人才高過自己,這是很矛盾複雜的政治情結。假如同是武將出身打天下,早晚要誅殺功臣,否則起碼也得杯酒釋兵權;就算不是武將,也怕他暗助別人,勾踐賜死大夫文種,朱元璋派御醫‘探望’軍師劉伯溫,結果劉伯溫服藥後身體更加不適,兩個月就歸天了。國外也一樣,羅馬第一任皇帝奧古斯都殺盡了擁他上位的參議員;英國亨利二世派人刺死幫助他法律改革的主教朋友貝克特(Thomas Becket);德國的鐵血宰相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晚年被皇帝逼得呈辭下野;美國二次世界大戰的上將麥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被總統用政治手段斷送軍人生涯,連原先打抱不平的民眾都被洗腦,最後還認為將軍卸任有理;俄國首任沙皇伊凡四世(又名暴君伊凡,Ivan the Terrible, Ива́н Гро́зный),年少時母后攝政,和母家一同獨攬大權,莫斯科貴族認為婦人干政對小皇帝不利,因此向她下毒,到伊凡正式加冕才讓他全權統治,可是伊凡並不領情,穩定中央後就建立了俄國最早的秘密警察,反而剪除莫斯科貴族勢力,永保沙皇權位。

不當皇帝的,有時也會出現同‘才’相嫉的狀況。曾有人向發明家愛迪生說:“我見過兩位天才,你是一位,另一位是個叫特斯拉(Nikola Tesla)的年輕人。”愛迪生立刻把特斯拉從歐洲請到美國,可是對他卻百般苛待,薪水居然比實習生還少。特斯拉後來離開愛迪生公司,靠賣專利糊口,他許多電磁學發明賣給西屋電器,讓西屋公司壓過了愛迪生公司,愛迪生竟然還用媒體對特斯拉不斷人身攻擊,說他是盜取知產,發表偽科學,騙取善良人的錢。結果一個在電機、機械、物理、遙控、無線電、雷達、放射、資訊科學都有卓越貢獻的發明家,就這樣一生到死窮困潦倒。今天愛迪生之名無人不曉,特斯拉這名字卻只有理工科的人知道,慨嘆天理何在?

人,從禽獸進化,卻始終難以擺脫禽獸天性,有時比禽獸還殘忍。對自己有威脅的同類,還要趕盡殺絕,非斬草除根不可。

不過我個人覺得“大衛殺死萬萬”這句話雖然逆耳,掃羅倒也沒那麼心胸狹隘,容不下一粒沙。他安疆闢壤十餘年,功勞大的將官豈止一人?俄國作家杜思妥也夫斯基(Fyodor Mikhaylovich Dostoyevsky)寫道:“沒有比譴責惡人更簡單的事;沒有比了解他更難。”掃羅對大衛如此心防,恐怕還是出於大衛本人的秘密。什麼秘密?其實撒母耳曾到伯利恆這小村莊,見過大衛全家,最後揀選膏立大衛有一天成為國王(以色列傳統,用香膏膏頭,代表領受神祝福,從此得陞大任。)這件事做得密不透風,可能大衛年紀還小,若被國王知道祭司另外選人來取代他,在場所有人大概都要性命不保。

然而秘密後來還是見光了,而且告發的很可能就是大衛的兄長。自己的弟弟殺了歌利亞,拯救以色列,本來應該是值得喝彩的事,可是這若是別人還無所謂,是自己的弟弟,心裡卻要酸澀難言。這種潛在情緒反應,越是親友越有自慚形穢之感,也對成功的人越嫉恨。就像一群好友同窗共讀,後來有人飛黃騰達富不可言,原先的摯友卻會從此不再與他來往,甚至風涼話講得傷人;一眾姐妹嫁人,若有一位嫁給世家公子,其他人嘴上不說,心裡可能不是滋味。大衛的哥哥們看到么弟年紀輕輕就成為戰士長,自己卻是無名小卒,真的要怒火中燒。可是要立功獲得比弟弟還高的頭銜,談何容易?既然不行,那就把弟弟扯下台吧!(注:這事並非記載,只是憑我個人想像。)

掃羅還在為戰勝非利士人高興,其他話語他大概都不以為意,偏偏就“撒母耳曾膏過大衛”這句話,有如天雷霹靂、冷水澆頭。當年撒母耳膏立他為王,他真的統治全以色列,現在才知道撒母耳竟早已開始在和他作對。難道自己一切所有,都要雙手送這少年?可是看這牧童,又半點不像有此事,或許只是兄弟慪氣,不信也罷。不過膏立國王這等事,量他們這些牧羊人也杜撰不出來,還是小心為妙。又想想,身為國王居然對這小功臣戒備森嚴,似乎有失體統。然而若讓他坐大,甚至籠絡民心,後果不堪設想,要不要來個先發制人?

這時掃羅真的很亂,心情不佳,脾氣也暴躁了。不時日,掃羅藉裝瘋舉矛擲刺大衛(真瘋假瘋或許他自己也不知道),偏偏兩次被躲開,這讓掃羅更驚,認為此人果然有所圖,若非在暗中時刻觀察自己,怎能如此輕易躲開,絲毫不受傷?或者冥冥中這少年受到保護,那麼受膏之事恐怕不假,千萬不可大意。

大衛自己可能也很困惑,他雖然被撒母耳膏過,但是宅心仁厚,壓根兒沒想過要取代掃羅,怎麼國王突然對自己有加害之意?其實他只是年少不明白,後來他登上寶座,如坐針氈,自然也會了解掃羅的心境。

動手不成,掃羅乾脆命大衛為千夫長,派他領兵作戰,看看能不能借刀殺人。不過大衛征討卻無往不利,表示他領兵有方,辦事精明,而士兵也更愛戴他,表示他與士卒共甘苦,又做人圓通,沒有人因他年輕不服從,他也沒有表現出少年人的高傲。掃羅一計不成,反而增長大衛名聲,遂再生一計,要把女兒嫁給他,不過先要他殺一百非利士人作聘禮,這暗示他要大衛辦此事,與國家無關,當然不能差遣軍隊去,更不能惹禍引發戰爭,只能由他和跟隨的小隊潛入非利士地殺敵。大衛卻毫髮無傷地回來,順利成為掃羅的女婿。掃羅接連失策,忿恨更深,他長子約拿單還特地勸父親,大衛對國家如此貢獻,你殺他豈不是要流無辜人的血?掃羅自覺理虧又怕丟臉,認為也對,何必和這牧童一般見識?但沒多久又覺得此人是心腹大患,不除會夜長夢多,再次抓長槍要把大衛釘死在牆上。當夜掃羅的女兒趕緊幫助夫君逃走。大衛知道回伯利恆會連累全家,只好投奔住在拉瑪的撒母耳,不過這一去,也就是直接承認受膏之事了。

為此掃羅憤怒已極,礙於撒母耳的宗教地位不敢動手,只能私遣下臣去抓人,幾次卻都沒成功,最後自己前去,不知怎麼還是糊里糊塗空手而回。但大衛也知道此地無法久留,又離開撒母耳住處。他和約拿單是肝膽相照的朋友,暫躲一時;約拿單想再向父親勸說,沒想到掃羅連他一起罵,你和他是斷袖之交麼?幹麼這麼護著他,簡直是辱沒咱們家?約拿單氣得當場離席,知道沒辦法再幫大衛了,只好用信號叫他遠走高飛。

接下來將近十年大衛不斷在逃難。他和追隨的人走得甚急,連食物武器都不足,有祭司幫助他們,還給了大衛當年歌利亞所用的刀,非利士精鋼比以色列鐵器好,大衛自然衷心稱謝。可是掃羅的耳目很快就禀報國王,掃羅之前到撒母耳住處沒得手,這次竟遷怒他人,把全城祭司都殺光(其實也是要其他百姓不敢私藏欽犯)。草枯鷹眼疾,大衛在以色列地無處可躲,只好遁藏非利士的加薩走廊(順便補給武器護胄),有人認出仇人到此,立即報加薩王知道,大衛不得不裝瘋賣傻,唾液流滿鬚,一副骯髒相,如此死裡逃生。他不敢再逗留非利士地,又擔心掃羅會派兵為難父母家人,就在家鄉附近的山洞建立山寨,之後仍覺得不放心,便與摩押王交涉,讓父母家人居住摩押地。摩押王當然不反對,既可賣大衛一個順水人情,又可讓掃羅和大衛二虎全力相鬥,摩押以後說不定還能漁翁得利,何樂不為?

大衛放下心,才敢和掃羅長期周旋。有時他也會救猶大邊境被非利士人攻擊的城鎮,但是絕不逗留太久,他在曠野中狡兔三窟,據點時時更換,以免掃羅追上。好幾次掃羅幾乎要捉到大衛,卻陰錯陽差,山南山北不碰頭;有一次剛好前線軍急,掃羅不得不撤兵回防邊境。還有兩次,大衛其實就在掃羅身邊,順手牽羊從國王身上割下衣襟或取得重要物件,卻沒有傷掃羅性命,甚至叫跟隨的人也不可對國王下手;等掃羅在一段距離外才高聲呼喚,用物件證明自己沒有弒主的意念。掃羅是愛面子的人,這時當然得要在軍兵面前向大衛道歉,雙方止息干戈和好如初,其實這樣被捉弄,心裡恐怕恨得牙癢,巴不得把大衛碎屍萬段。大衛到此時也清楚國王不可信,所以不論什麼‘盡釋前嫌’‘言歸於好’云云,絕不可當真,掃羅離開後還是得在曠野中尋找避難所。

這裡有一點倒值得深思:掃羅對功臣如此追殺,下屬縱算不敢違命,大概也不以為然。相反地,大衛有機會殺掃羅,卻輕利重義沒下手,雖然跟隨者不平,但是這樣以信義為本的領導,也間接教部屬道德倫理,既然他不殺掃羅,下屬也不會來取而代之。蒲松齡的《聊齋誌異》曾說:“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則必智。”眾人知道大衛是仁君,才願意尾隨‘逆奸’,同走荒野的荊棘路。甚至大衛不得已,再次投靠非利士王的時候,跟從他的人也絕不會認為首領是叛國賊。

然而掃羅沒有大衛,如失右手,這些年來為了消滅一個當年讚賞的將領,簡直是拋下國家一切,滿腦子都是仇恨。可是有能力的人現在都寧願歸附大衛,誰想在掃羅手下辦事,哪天還可能會狡兔死、走狗烹?後來非利士人再次大舉進攻時,掃羅已經找不到才智之士為他效力了。那日,他三個兒子都戰死疆場,掃羅自己也受了極重的箭傷。他叫身邊的親衛殺了他,以免受辱,親衛不敢,掃羅就舉刀自盡了。

士為知己者死;掃羅一生提拔過許多人才,死在戰場時,卻只有那個親衛跟著自殺。

Sunday, October 17, 2010

盲點:相錯人,選錯路


   老人:           你眼睛看不見,怎麼走路呢?
   葛羅斯特:  我沒有路,所以要眼睛也沒有用;
                         當我能看見時,我尚且失足顛仆:
                         我們往往因有所恃而失之於大意,
                         反不如缺陷卻能對我們有益。
                                --- 莎士比亞,《李爾王》,第四幕,第一場
人都會犯錯,但是越是聰明才智的人,越會釀成大錯。莎翁四大悲劇中,《李爾王》的主題一直圍繞有眼無珠,忠奸不辨的下場。劇中這個失明的人,本來是朝中爵士,國王倚賴的重臣。卻沒想到他和國王的下一代,也就是自己的不肖子女,為了爭權不折手段,先是冤枉好人,離間關係,再來趕走國王,而後又剝奪這權臣的爵位,還剜了他雙眼。瞎眼的貴族這時後悔莫及,因此語重心長地說這段話,以作為他人的借鏡。

不過戲台上善惡的描述總是比較極端,觀眾才容易分辨誰忠誰奸。現實中若真有這麼明顯的撒謊,自己還被騙得心甘情願,那也只能說活該。我們一般所碰到的通常不是別人故意的陷害,而是自我認知的錯誤。一個人要察看的事越多,管理的範圍越廣,就越容易忽略眼底下的死角,結果問題往往出現在自己大意的地方。

以色列最後一位士師撒母耳也犯過類似的錯誤,而且不是一次,是兩次。

第一次是對自己孩子:撒母耳為以色列百姓茹苦含辛,期盼耕耘能有收穫,但是他自己的兒子們卻不成器。這要說是做父親的責任也很難說。爸爸身兼三職,但是祭司的職位終究歸於利未人;撒母耳由於從小被獻給神,長於大祭司的家中,擔任祭司也無可厚非,然而他畢竟是以法蓮人,他的兒子也就不能繼承祭司職位。再來,士師的工作是帶兵抗敵,基本履歷表上的要求,不是以武力壓倒對方就是以智取勝,再不然也至少膽量夠大足以帶兵;撒母耳雖有過人的勇氣,這點志氣卻沒有遺傳給孩子,虎父犬子,也夠慪氣。兩個工作都不適合,不然當法官吧?撒母耳做為巡迴裁判時,家人兒子們可能也帶在身邊,應該是便於機會教育;偏偏兒子們連這方面都不長進,眼界只放在做官有利可圖的出發點,一旦被父親派到遠一點的地區執行司法,就立刻開始貪污腐敗,百姓居然還得向做爸爸的抱怨,真是丟臉已極。

為什麼撒母耳如此著重人民教育,自己的孩子卻教成這副德行?這類的疑問,就算今日的父母也時常煩惱。有的教師,上他們的課如沐春風、如飲醇醪,但他們對自己的孩子卻束手無策,看著沒成就沒出息的兒子自甘墮落,只能掩面嘆息,何故?世間百態,大概沒有共通的因由,媒體有些‘專家’總會指責父母潛意識中的完美主義、求好心切,或是無微不至、縱容溺愛等等,似乎孩子差勁,錯不在孩子全在父母,這幾乎是扭曲是非,讓愁煩的父母加上更重的罪惡感。撒母耳沒時間督促孩子,或許是人生中的遺憾,但是他年復一年地司法,所提供的實務經驗和判決討論,遠超過任何法學院,何況身邊還有多少文士和拉比,簡直是文藝復興的思想交流處。若是到這樣的一流大學還不願意學,難道要父親下跪求他不成?

我個人認為,撒母耳做錯的不是失於管教,而是選他們去擔任司法。他或許不知道孩子的劣根性(可能在校成績優良,品德倒不為人知),但是聽到百姓抱怨也該調回,另派適當人選。《左傳》有大義滅親之事,永為後人稱道,如果撒母耳能對兒子痛懲,也會有殺一儆百的作用,間接連其他地方官也能有所警惕,減少姑息養奸的態度。不過若是撒母耳知道孩子這方面有缺點還授以職權,那就更不應該了,身為法官還對兒子偏私,別人豈能信服?何況只要步上‘世襲’這條路,他所作的一切改革豈不都要付諸塵土?撒母耳雖然有聰明智慧,卻在這一點盲目。他盲,百姓可不盲。眾人集結向祭司/士師/法官請求,還是立王好了。

這請求對一個不辭勞病奉獻一生的人而言,是很大的打擊。舊約聖經寫道,神對撒母耳說:“他們不是厭棄你,是厭棄我。”這話安慰的成分比較高。其實人民並不是厭惡撒母耳,而是不願接受他所選擇的這個未來。幾百年來的黑暗,現在總算看到一絲曙光,難道要因為執法施政不當,又再回到士師時代的黑暗去麼?

所以最終撒母耳還是為以色列民立了王。然而,這卻成了他所犯的第二次錯誤。

* * * * *

先拋開歷史不談,以色列人這時要選國王,什麼人最適合?

若論人口,猶大支派仍是人數第一;但支派曾是第二名,但是一半的人自立門戶後,聲勢已大不如從前,這時人數第二的反而是以法蓮人。兩個支派一南一北地各據勢力,相處得並不很太平。何況撒母耳自己是以法蓮人,他不肖兒子們可能已經讓民眾對以法蓮沒好感,若是再挑自己族人,國家不四分五裂才怪。可是人都有私心,要挑哪一支派都有人不滿;不挑,大家又要對撒母耳不滿。

正傷腦筋之際,有個年輕人求見撒母耳,因為家裡的驢群不知去向,想來求問神。撒母耳一愣,怎麼如此恰巧,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個年輕人叫掃羅(Saul),身高比常人高一個頭,英氣勃勃一表人才,見了就令人覺得有帝王相。更重要的是,他屬於便雅憫支派,也就是之前幾乎被滅族的支派,以色列其他人對便雅憫,畢竟還抱有歉疚之意,若挑選便雅憫人做王,就算不是眾望所歸,至少反對的人也最少。

這種思維方式其實問題甚多,但是在現實社會卻屢見不鮮。理想中,大道之行的選賢與能,在現實中反而變成了折衷妥協,只要國會議員沒理由反對,那就是無條件通過,只要各地代表不要大鬧一番,那就算是推選成功。這種作法也很無奈,所謂‘最適合’的人選,是從誰的角度來衡量?真正有魄力改變國家社會的人,往往不願意認同現有的制度或價值觀,也因此較會得罪人,但倘若他得罪的是我,我是否還會寬宏大量地支持這人當領導?社會上大多數人可沒有這麼公私分明,以大局為重。也就是說,要選人才,選到最後往往只剩下幾個能力平平、業績凡凡、沒緋聞沒官司的政壇人物。

不過比起身世,一個人的外表更會影響別人潛意識的判斷。掃羅高過眾人一個頭,群眾一見都高呼萬歲,人就是這麼奇怪的視覺動物。二十世紀初的心理學家曾創了一個名詞叫光環效應,針對人在思考上的錯覺、幻覺,其中也包括第一印象先入為主的問題。好比看見一位士兵雄赳氣昂,儀表堂堂,就以為他也是步槍瞄準精確,對待官長卒伍盡皆得體,甚至多才多藝,絕非吳下阿蒙。這樣舉例固然可笑,但是放眼社會,難道沒有類似的滑稽事?美國歷代總統選舉,多半是高的一方獲勝。許多公司總裁經理都是高人一等的俊男美女,連身材走樣的也很少。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的工作常是打公關上媒體,條件不良會有損公司或國家形象,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很多人會盡量把機會送給條件好的人。心理學家統計,美國人平均每高一吋,年所得要高約八百美金,和工作性質倒沒關係。其實不只是美國存在這種偏見,世界各地都有人花錢忍受痛苦的截肢增高手術,中國市場上還賣墊腳增高的鞋襪給上班族用,表示身高和自尊是永遠解不開的心結。

無論如何,當時抽籤選掃羅做王,雖然印象分數不錯,但依舊有人譏刺,這小子無德無能,選他有什麼用?

究竟掃羅能力如何?以勇士而言他是夠資格,撒母耳年事已高,要上戰場畢竟有困難,或許任命掃羅做將帥,在當時是最明智的選擇。之後不久,亞們人又來攻約旦河東,而且用殘虐的手法對待攻陷地區,降者不殺,卻剜右眼。河東前線的居民看到如此暴行,降也不是,不降也不是,只好陣前拖延,快馬加鞭地求助其他以色列人。掃羅當時還在犁田(這未免與王的身份不合),聽到此事,立刻召集全國民兵,一時竟有三十萬人,然後他們兵分三路,日未出時偷襲亞們人,殺得敵人四下竄逃。如果這作戰計劃是出於掃羅,那他頭腦應該不差;如果不是,那他能採用別人意見,也值得稱讚。總之,戰爭大勝,全以色列民眾自不再有異言,大家萬眾一心請掃羅登基。

這年,掃羅三十歲,一躍而達到人生頂點、事業高峰,真的是平步青雲,意氣風發。

然而當王和當元帥是兩回事。也許掃羅是天生體魄強健,所以對戰場殺敵的事最有興趣,其他的國家大事就沒那麼在意。亞們之後,他又連續攻了附近幾國:摩押、以東、亞瑪力等地,不過真正讓他棘手的還是非利士人。怎麼說?巴勒斯坦附近各國當中,其實在鐵器時期的發展並不平均,因為近東一帶鐵礦的出產差不多都在土耳其,赫梯文明也是中東最早的鐵器文明,(阿拉伯西北靠紅海的鐵礦是1953年才發現的,至今尚未開採,西元前十世紀更不知道它存在),既然巴勒斯坦本身沒有鐵礦,最早發展鐵器的自然是陸運海運的強權,也就是以色列北邊的亞蘭人,或是地中海的腓尼基人和非利士人。掃羅的時代,以色列人連鐵器都是向非利士人購買。若是自己發展貿易,或轉向腓尼基、亞蘭人進貨,至少打仗時也不用受到物資限制。但是當年他們還沒有這麼做,也因此接下來面對非利士人的輪番攻擊,掃羅一直不敢輕舉妄動。這和他當日攻擊亞們人簡直判若兩人,畢竟其他諸國的鐵器發展可能尚遜以色列一籌,非利士的鋼鐵就不容易對付了。

可是如果問題只是環境因素,那還情有可原。掃羅的反應倒凸顯了他人格缺陷。先是和撒母耳鬧不愉快,再來連以色列民眾也信心動搖,最後只剩六百人,他居然還叫這些忠心的士兵要禁食決志,不對敵人報仇不准吃飯。反而是他兒子約拿單(Jonathan)不願錯過大好時機,先斬後奏地襲擊敵人,又叫身邊士兵吃飽才有力氣打仗。結果他們一小撮士兵鬧得非利士營裡天翻地覆,掃羅聽到兵刃之聲,居然還要請示神才敢出擊,而後非利士人遁逃,他明明已經勝卷在握,居然還浪費時間築壇求問,該不該繼續追殺敵兵,到最後不戰而歸,沒分勝敗就作罷。讀歷史的人都要問:怎麼搞的?

說掃羅優柔寡斷,其實並不為過,他後來還有許多抉擇都出爾反爾,一下子要殺功臣,一下子又和好如初。然而優柔寡斷只是表面的徵兆,深層的病源倒是他的虛榮心作祟。自己武力過人,要身先士卒地殺敵千人也不怕,甚至要三天不吃飯與敵人抗爭也不皺眉頭;可是他這元帥做得到,其他小兵哪能挨得過這種無端受罪?又不是要破釜沉舟,何必這麼自虐?更正確地說,他也許頭腦可以,但是卻往往懶得用腦,連戰場上也是如此:若是能贏得漂亮,他一定挺身而出;若是不能,他卻常常舉棋不定。也因此他雖然是勇將,卻不懂用兵之道,更不懂用人之道。

北宋理學家張載的《經學理窟》寫道:“志小則易足,易足則無由進。”掃羅渴求的是群眾的肯定,不是國家的安定;他要的是表現的機會,甚至會為了表現弄巧成拙。看看他和撒母耳失和的過程就知道:當時掃羅聚集人民,等待出征非利士人,結果等了七天撒母耳還沒來,民兵反而開始流失。掃羅心急,趕快自己獻祭,才剛獻完祭撒母耳就到了,見狀立刻問掃羅怎麼回事?這回掃羅真的是越權行事,連撒母耳的兒子們都不能擔任祭司,這做國王的豈能隨便胡來?不過這裡還有個問題,撒母耳為何不高興?若只是因為掃羅干預祭司工作,他自己就是政教合一的人物,由他來數說掃羅實在沒有說服力。有人還認為撒母耳可能是故意在試掃羅是否服從神的命令,不過這假設漏洞很多:大敵當前還如此小家子氣,倒有失一個士師的風範;何況國王就是他選的,掃羅若真的失敗,對他自己又有什麼好處?除去這些可能性,或許還有另一種假設:雖然軍隊等了七天撒母耳才到,但記載上並沒有說是祭司遲到。如果不是,那問題可能不出在撒母耳,而是掃羅擅自要人民提早七天集合。

這種事很容易發生在愛面子的人身上:比方說一家公司若是年底要向投資商作報告,董事會可能要十一月底就要自己先審稿,也因此總經理十月末就要看初稿,而各層幹部更是催促員工九月就要謄寫文書,結果官僚重重之下,許多員工累個半死,到年底做投資報告時早已興趣索然,根本不想再多看一眼。掃羅犯的錯誤也是一樣,故意要先聲奪人震驚敵軍,結果各地趕到的民兵集結了七天,連祭司的影子都沒見到,是真要開戰就戰,何必如此整人?而且本來以為戰爭急在眉梢,當然軍隊先行,糧草後至,這下子等了七天,連自己乾糧都不夠吃,難怪許多人都心裡有氣,不告而別。掃羅這下也慌了,還沒開戰就軍力少了一半,臉往哪裡擺?只好登壇祭天,以免後面的士卒越走越多。撒母耳看到這情勢,心裡自然明白,可是他也沒有因此要幫掃羅圓場,臉一沉,當眾斥責國王:你這個領導是怎麼當的?言外之意,這些百姓是讓你指使來擺架子的麼?

那天撒母耳和掃羅撕破臉,但是他也沒叫軍隊不去爭戰,不過他既不撐場,有人大概也怕兇多吉少,還是走為上策。結果原先幾萬人,最後只剩六百人。勝算不大,掃羅就更不敢出兵,但是騎虎難下,不打也不行,總算由於約拿單的逞強,這場戰役不分勝敗就畫上句號。追根究底,攻打非利士人會功虧一簣,講起來還是掃羅自己心虛,草草收場就當作沒發生過。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掃羅當然也清楚是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不過他可沒自我檢討,仍然是虛榮心擺第一。

撒母耳倒是為選擇掃羅為王心痛不已。之後掃羅好大喜功的性格會越來越嚴重,明明可以將亞瑪力人斬草除根,掃羅卻留亞瑪力王的性命,還在以色列地款待敵人,簡直比春秋時代的吳王夫差還不存戒心。為這件事撒母耳哀哭了整夜,第二次的盲目,讓他又看錯了人,選的居然還是個對國家不負責任的國王。但是一個國王當的越久,羽翼越豐,底下黨羽就越多,這時就算撒母耳要廢王另立,也早已沒有實力扳倒掃羅了。

可是撒母耳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他沒有因這兩次失誤而從此歸隱。擦乾了眼淚,這位以色列最後的士師,又踏上塵土路,往南方一個小村莊去。
             成功的人都不斷前進。他們也會犯錯誤,但卻不會因此停下來。
                             ——Conrad Hilton, 希爾頓旅館公司的創始人, 1887-1979

Thursday, September 30, 2010

啟蒙:文化的蛻變


談撒母耳之前先請讀者想想,若是一群人民對國家心灰意冷,這個國家的領導又不握主權,那要如何重建民眾的信任?

公元1154年的英國就曾有這樣的困難。當時的英國是法國諾曼底公爵獲得教皇同意所攻占,領土橫跨英吉利海峽,卻沒有實際統一性的政治體系。諾曼底人入侵後曾有幾次王位轉手,最後到亨利二世(Henry II)手上已是人心思變的時代。亨利二世是法國諾曼底人,但是到那時,當一個英國國王根本毫無權力——畢竟英國從羅馬時代一向採取‘天高皇帝遠’的態度。羅馬衰亡後曾有傳說的亞瑟王、撒克遜王朝、丹麥王朝、威塞克斯王朝等等。但不論是誰當王,英國幾乎都是貴族掌實權。諾曼底人建新王朝後天主教勢力更大,喧賓奪主,反而冷落了真正的國王。而這時十字軍東征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許多貴族地主正在中東努力地送命,當然不可能分身來處理英國自己領地上的糾紛。再加上之前的王位爭奪中,有很多臨時的分封爵位,而受封之地往往是政敵的勢力範圍。可是舊貴族是既得利益者,權力若被搶走也不會善罷甘休。最後整個英國陷入教會、舊貴族、和新貴族的權力分配中,混亂可想而知。

然而沒有實權的亨利二世,卻建立了英國中世紀最強大的金雀花王朝(House of Plantagenet),因為他的一系列改革讓司法權力集中於國王手中。從他以來,英國習慣法的形成,奠定了國家的基礎,到大英殖民帝國興起後,更影響了今日世界的法律(最代表的就是十二人陪審制)。這一點亨利二世功不可沒。

究竟這個國王如何辦到這樣的改革?說穿了也很簡單,他在英國首次設立巡迴裁判所(Circuit Court)的制度。所謂巡迴裁判,就是每年循環到固定的地方判案,附近百姓若有法律上的糾紛無法自理,可以等國王的裁判團到這地區時再提出申訴。這種辦案方式有幾個好處:第一,人民不用到倫敦上訴,古時交通不便,到首都一趟可能要幾週,但是官僚重重,要等到案件受理可能還要幾個月,真正辦理時間又會有許多折騰。這段時間住哪裡?食宿費哪來?雖然法律之前人人平等,沒錢人終究得認命。現在若有巡迴裁判,對一般人豈不方便多了?只要知道國王的法官每年十月會來,就可以早種早收,不影響民生而爭取公正裁決。而國王的裁判團這段時間只負責這地帶的案情,也可以減少官僚上的時間浪費。

第二,民間的司法機構多少和貴族或教會有關係,偏私在所難免。比方有一個侯爵的兒子隨便奪取佃農的牛羊,而教堂的聖職又是侯爵夫人的表親,那這個被欺壓的佃農根本無從申冤。但是若有法官仗國王名銜,叫侯爵家賠償,這類蔽私護短的行為總會減少。而消息傳開後,其他受過冤屈的人,也更會想找國王的巡迴法官判決。貴族和教會當然會對國王反感,但是要廢除國王可不容易。何況辦案越多,民眾向心力也越強,真要推倒國王可能自取其辱。有遠見的貴族,也許還寧願早點依附國王這邊,以免自己勢力被點滴消減,最後連封建的地業也劃歸別人。

第三,歐洲中世紀的法律多半是羅馬帝國留下的,到公元十二世紀已經效力不張,再要墨守成規也沒人理會。既沒有法律,許多判案方式就更加離譜。假設一個青年說他的未婚妻被別人強搶,那就兩人刀劍對決,留下沒死的就是天意判決的結果。還有一種可能,地方司法人士想出一道難題,你克服了難題就是你有理,否則神既不為你開路,當然是你理虧。(這種做法在許多歷史黑暗時期都出現過,波斯曾有人被丟到獅子坑,居然沒被咬死,那就代表控告他的人有罪,全部該被獅子吞吃。這樣的法律判決實在說不上合理兩字,更不用說公正了。)巡迴裁判除了保衛人民權益,也在重新訂定法律標準,不是強迫被告用生命證明忠善,而是用法律制度的理智來維護人權。

由於有司法改變,亨利二世才重獲百姓的信任,奠定王朝長遠的基礎。不過歷史上最早設置巡迴裁判制度的可不是他,而是以色列士師時代的撒母耳。

* * * * *

撒母耳開始當士師時,適逢以色列人對自己國家的信心盪到谷底。和非利士人交戰不勝,抬出了約櫃(舊約聖經中神能力的象徵,見《法櫃奇兵》電影),結果不止慘敗,連約櫃都被非利士人奪走。後來非利士人因疾病將約櫃送回,卻只停留在邊境,沒回到以法蓮山地的政教中心示羅。也就是說,戰後的以色列沒有領導,沒有軍隊,也沒有宗教心靈上的倚靠,說是一盤散沙倒是恰當。不多久,非利士人看以色列民根本沒動靜,乾脆就再接再厲,繼續蠶食鯨吞巴勒斯坦的土地。

撒母耳是前任大祭司的親傳徒弟,之前征戰時大祭司和他兩個兒子都死了,薪火相傳就輪到撒母耳做宗教領導。他年紀雖輕,這重擔總不能推給別人;不能推,那就當仁不讓吧。他召集了以色列民間有志之士,趕赴前線的瞭望台。入侵的非利士人聽說有義兵來到,也立刻列陣對恃,先聲奪人。以色列的義兵人數雖不輸給非利士人,畢竟寸鐵在手未曾揮過,面對大敵心有餘悸,未戰先怯,還如何能退敵?這緊要關頭,撒母耳鎮靜地做他身為祭司的工作,在戰場上獻羔羊給神。他這樣做不止穩定軍心,也提醒民眾為何而戰。不一刻,雷聲響徹山谷,以色列人趁勢擊潰敵軍,直把非利士人趕離邊界為止。

這場戰役並不大,對當時扭轉局勢卻很重要。後來以色列人會逐步收復失土,但是史書記載反而沒有這次戰爭詳細。當日他們在戰場上凱旋後,還曾堆石為記感謝神,因為這心境的改變絕不亞於昔日過約旦河進迦南的感受。沒有約櫃並不代表神的榮耀離開以色列,沒有國王也不代表以色列民要任人宰割,只要撒母耳做領導,敵人再強也不怕。其實以色列民間的士師向來不是從宗教出身,畢竟政教合一的體制有不少弊病。但這時候的以色列,至少要先有人能扶危拯溺,哪怕是一個祭司獨撐大局也好。

年輕的撒母耳就這樣身兼祭司和士師的工作。

只是,這個年輕人沒有因職位自滿。撒母耳是徹底的實踐主義者,在他之前同樣有許多祭司和士師,卻不見得有人思考過,是否還缺少了什麼?否則為何國家傾塌,危牆到處,民生艱難?他反覆追想,終於獲得一個答案:以前有摩西的律法,也要有各支派長老執法,和摩西偶爾的訓誡。現在前不見古人,以色列還知法執法麼?

英國哲學家洛克(John Locke)1689年寫《政府論》提到,政治社會的建立不為別的目的,而是為了保障每個人今生財產所有權。他主張天賦人權,每個人的責任是保護自己的權利,並尊重他人的同等權利。不過更重要的是,政府的權威只能建立在被統治者同意的基礎上,這就是‘社會契約’。換言之,所有政府都只是人民委託的代理人;若代理人背叛了人民意願,甚至濫用權力,這個政府被解散也是理所當然,而人民也有權再建立新政府。

洛克的論點一針見血,但就算他沒說,一般人心裡也隱約想過類似的結論:連人民權利都保護不了的政府,要它何用?這並不是民眾嚮往無政府狀態,而是不願增添累贅。如果繳了重稅還要自己準備槍彈打敵人,那這個政府的存在根本沒有必要。不過要保護人民權利,並不只是對外增備軍防;有時候人民最大的威脅反而是自己的朋友鄰舍。個人權利受損,也許還有鄉里長者和解;鄉鎮名譽被抹黑,有沒有讓人信服的權威來調停?倘若沒有,後果又如何?

之前以色列中發生圍剿便雅憫支派的慘劇,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

其實便雅憫支派這件事對撒母耳影響極深,他雖然是以法蓮人,他老家卻是便雅憫境內的拉瑪(Ramah)。當時不分青紅皂白的滅門屠殺,後世曾有詩云:“在拉瑪聽見號咷大哭的聲音,是拉結(便雅憫之母)哭她兒女,不肯受安慰,因為他們都不在了。”撒母耳長大後追根朔源,自會明白本身既是濫殺一方的後裔,又是被害人的同鄉,何其矛盾?如果那時有領導人秉公站出來說話,也許這群怒氣填膺的道德捍衛者反而會冷靜一下。然後若能由雙方分別質問原告證詞,那後來的兇殺可能都不會發生。但是這千古冤案既難以追根究底,已死的人也無法為自己討回公道,撒母耳縱算心有戚戚,又能做什麼?只能盡量避免類似的瘋狂在以色列中重演罷了。如何避免?這就要靠法律的力量了。

身兼二職的思想家,又背上第三份工作,成為民間的法官。正確說來,女士師底波拉也曾擔任法官,不過她是固定在一處判案,一般民眾知道有疑難糾紛可到某地找她斷定是非,卻未必會善用她的智慧——不因她是女人,而是因跋涉不便。撒母耳考慮了這問題,於是開始實行巡迴裁判的服務:從西邊非利士邊界,到北邊以法蓮境內,往東邊約旦河西岸,再折向南方回到拉瑪。範圍有限,但是個人量力而為,再廣就無法妥當地司法了。而且他這位法官東奔西走,年復一年從無間斷,如此造福民眾,自己卻要比誰都累,何苦呢?可是這樣折騰的工作若無人做,社會豈能改善?

蘇軾說:“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說真的,一般的天才很少有毅力,因為重複的事令他們感到厭煩。與其鍥而不捨地專精一事,他們還寧可多方嘗試,以期觸類旁通。可是天下多數的事會考驗人的耐力,要把事情做好不能不克服枯燥厭倦的心境。比方說一位教授,總不能只是興致來時教兩下;一個開公司的人,也不能心血來潮時才生產運銷;為人父母的,更不能沒興趣養孩子就將他們拋棄。這還只是一般日常生活或職業上的責任,要辦更重要的事,絕沒有人願意讓一個才智出眾卻熱度三分鐘的人上台指揮,畢竟這種人,只夠資格做短時間的鑽研發展,其他事上恐怕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撒母耳要做巡迴法官,誠然精神可嘉,但是假若一年半載見不到成效就氣餒不做,或三五年就想換更有衝勁的施政方式,那麼人民對政府尚未信任就又目睹朝令夕改的混亂,哪裡還會抱存希望?司馬光的《資治通鑑》提到“愛之不以道,適所以害之也。”這句話可只不是針對人際關係說的;天下有太多的政客抱著理想和熱忱,卻把國家越救越糟,這是很可怕的‘痛’愛。

不過,巡迴裁判制的好處並不只在於政治民生,其他方面的間接影響更是始所未料。正如開採鑽石的人,偶然也會發現其他寶石,甚至這些寶石價值比鑽石還高。亨利二世施行巡迴裁判後,有許多好事之徒開始是跟著看熱鬧,但漸漸的,這些看熱鬧的人也加入了法律公正性的討論。而且為了證明他們見解有理,有的開始把判案經過詳細記錄,然後討論新的案件時提出類似的舊例。這種作法演變成後來英美法律的‘判決先例’方式,和世界大部分地區先有律例再由法官詮釋的方法大不相同。既然先例有效,司法就能因應時代的需要而進化。也許抵觸傳統,也許太順應潮流,但是文化思想總是會新舊交替,倘若今日的判決不符合今日社會所用,難道幾百年前的皇家法典、教皇聖諭,人民就該至死謹遵不渝?

撒母耳時代的文化改變不盡相似,卻也很可觀。有人開始隨從撒母耳記錄判決結果,這些人慢慢成為後來的‘文士’。以色列人所謂的文士,就是法律顧問、政府書記、法官仲裁、或國庫管賬的通稱。他們的記錄不止助益於地方訴訟,也足以讓當時的人查詢人口比例、地產分配、農業發展、貨幣外貿。乍看之下毫不起眼,但是資料多了,經驗的累積自然會改變社會。舉例而言,我在這地方種小麥,每年收成差強人意,有一次卻聽說幾里外的農莊,土壤比我貧瘠居然收成比我好,原來他們是採用輪耕方法,種的又是新引進的品種,結穗比我多兩倍。這一來我也不甘示弱,怎麼能在這些作物上輸給別人?像這樣的改變比比皆是,但是到頭來知識對社會的影響,最明顯的還是經濟上的成長。法律只保障財產不被奪走,知識卻可以讓貨物增值。了解人力物力的分配,就能更有效率地物盡其用。從撒母耳之後到國家鼎盛時期,以色列民一代比一代富有,這一點還必須歸功當時的文士。

另一種文化改變,有心人士開始隨從撒母耳之後,自會產生學徒制度。和一般學徒不同的是,他們並非正式修業,也不是訓練一技之長,更沒有師徒名分。然而這些跟隨的人就像孔子門生一樣,後來也自己闖出一番成就。撒母耳的巡迴判決,其實在他以後就沒有人實施,但是他傳授的法律判決,卻讓迦南地產生一種法學上的傳承,這種傳承比他的巡迴裁判影響更深遠,甚至成為日後以色列文化的代表。這些有經驗的法學教師,原先職稱各地有異,以色列成立王國後慢慢都被尊稱為‘拉比’(拉比就是老師的意思。這名稱在摩西五經未曾出現過。)他們探討宗教上的誡命和民間的口傳律例,也不時留下一些判決要旨、釋經講義、和至理名言。雖然許多已經失傳,但是拉比的制度從古至今,在猶太人當中從未間斷,他們在猶太律法上的權威性也未曾改變。歐洲中世紀黑暗時代,大部分人根本不識字,但是猶太人卻世世代代重視教育,或許正因為這些老師是他們文化最核心的一部分。

可以說以色列文化的改變,是撒母耳做夢也從未想過的。他可能只求穩固國家的根基,絲毫沒考慮如何留名萬世,甚至沒留下什麼著作。但是他的學生卻集結了從他以來的歷史文獻,還恭敬地以老師之名為書名,就是舊約聖經的撒母耳記。這好比孔子門生集錄整理出《論語》一書,至聖先師自己反倒沒看過;蘇格拉底是西方哲學之父,可是唯一可靠的《對話錄》卻出於柏拉圖之手。其實撒母耳本人在撒母耳記中佔的篇幅不多,也不是最重要的角色,但是書名掛的卻不是後來的任何國王。若是在中國,這本書大概要稱項羽本紀、高祖本紀等等。為什麼以色列人反而稱它‘撒母耳記’?單這一點就很耐人尋味。至少在學生心中,沒有恩師撒母耳,以後以色列的歷史都要空白。

哈佛大學名數學家丘成桐教授曾寫道:“我們歷盡艱難,雖然也能從中汲取教訓,卻遠不如解決問題的過程中所獲得的經驗多。”身兼數職的撒母耳,並沒有教以色列人要逆來順受地等神拯救。他很主動地著手解決以色列民所面對的困難,而他的教導又激勵下一代年輕人去改變社會。這種積極的態度,打破了士師時代數百年的頹廢喪志,沉湎往昔。如果一個民族只是自我哀憐怨嘆,那它永遠無法免除內憂外患的宿命。與其妄自菲薄,何不從個人能做的開始做?老子曰:“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以色列最後一位祭司兼士師,毅然走出了領導的城堡,也因他半生教導百姓,從此喚醒了絕望的人民。

Sunday, September 12, 2010

國殤:多難是否興邦?(二)


有言道,人怕出名豬怕壯,基甸建功立業後妻子倒也不少,還生了七十多個兒子,沒有稱王照樣有一般男性領導者的繁衍特權,普遍看來,帝王的后宮大小和權勢成正比,因為若能妻憑夫貴,后族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自有人努力把女兒獻給英雄爭寵。問題是,基甸很識相沒當國王,他其中一個兒子亞比米勒卻處心積慮要當王,父親死後不久就聯絡眾舅舅,母族出錢,他僱匪徒擒殺基甸其他兒子七十人,然後母方家人率先擁戴他為王。

這種手足相殘的事在中國歷史上屢見不鮮,畢竟中國古代並沒有真正維護道德的宗教,提倡四維五倫也無法徹底教化人民,何況皇帝帶頭屠害骨肉,上不正下參差,司空見慣後也麻木了,可能人還認為是當機立斷。以色列人由於宗教的約束,向來行事不逾矩,這可是頭一遭有人為奪權殺盡兄弟,然而亞比米勒的王位其實不過是他母族領地示劍(今巴勒斯坦約旦河西岸地區的經濟中樞,納布盧斯市Nablus),其他支派,甚至其他家族都不響應,正因為殺得太無恥,多數民眾都認為會遭神咒詛,還是別為虎作倀自取滅亡。

果然不出三年咒詛就應驗了。孟子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亞比米勒手下開始有人不服,認為這國王不過是基甸的兒子,無德無能怎麼坐了這高位?這有點像一個公司董事會請人作總裁,結果公司經營每況愈下,是否該廢掉原總裁另立賢能?示劍人原先附從亞比米勒是為了自身利益,三年下來國王沒能擴張領土,反而成為以色列民間的笑柄,城裡當然也開始有派系之分,保皇黨一邊,廢王另立黨一邊,可是暗算國王前走漏風聲,結果示劍人兵敗城焚,避難樓塔上的權貴婦孺有一千人被活活燒死,但再來要鎮壓下一個叛城,卻無巧不巧有個婦人從城牆上拋一塊磨石,剛好打在亞比米勒頭上,腦骨碎裂(沒記載是否大出血,但古代醫術不發達,大腦上靜脈破裂可能失血幾分鐘而死,可能積血壓迫延腦幾小時才死,也可能細菌感染幾天死去,不過在當時總歸是沒救了),這個做王的叫侍從殺了他,免得被人說是死在女人手上。而他死後飛鳥各投林,短暫的王國也因此告終。

這樣看來,有一種狀況比沒有王還糟糕,那就是有差勁的王。亞比米勒野心可媲美古今政客,但他殺人奪權的方式大大影響到別人對他的支持,甚或原先攀附他的也後悔當初的決定,乾脆劃清界限,轉挑其他人來抗拒取代他,最後既得利益者和誤上賊船者兵戎相見,也是無可避免的結局。

話說回來,倘若亞比米勒平定叛逆成功,後果又是如何?答案是,一樣不成氣候。示劍人兵敗,還有整個支派各城會來討剿,支派敗陣,還有整個以色列會來斬草除根。不過看當時局勢應該這些都不會發生,因為最好管閒事的以法蓮人竟連出面都沒有,而示劍距離以法蓮山地其實不遠,這表示:第一,以法蓮人對基甸的勢力畢竟有心防,如同芒刺在背,驟然發生了七十個兒子的兇殺血案,以法蓮人或許還暗暗稱快,第二,亞比米勒的號召力真的很差,三年當王,以法蓮支派根本還不覺得他是政治威脅,既然沒有威脅,那就坐山觀虎鬥吧!反正亞比米勒當真獲勝,自有其他民軍聲討,亞比米勒慘敗更好,本來就告誡以色列民不可隨意立王,現在有前車之鑑,豈不表示以法蓮人的高瞻遠矚猶勝一籌?

可是高瞻遠矚有什麼用?接下來的瘋狂年代,也輪不到他們隔岸觀火了。

* * * * *

今天的約旦王國首都是安曼(Amman,عمان‎),基本上就建立在古老的亞們都城遺址上(Rabbath-Ammon)。舊約聖經說亞們是以色列的近親,這點很難相信,因為亞們一帶至少從新石器時代就有農耕城郭藝術等進步文明,由於在約旦河東,季風反而帶來約旦河的水氣,雨量充足,比起巴勒斯坦要早開發。但早起步的人不一定早興盛,以色列人進迦南之前,亞們一直是埃及和中東兩邊爭奪的地盤,埃及衰微後亞們想自立卻被迦南七族佔便宜,以色列民打敗迦南七族,亞們卻仍蔽居異族旄下,俄陀聶時代北方有亞蘭人,亞們為求自保而附翼於摩押國王,以笏刺殺摩押王,亞們趁機獨立,偏偏還有米甸人的威脅,基甸打敗了米甸人,亞們人總算有時間喘息,可是他以前被迦南人佔奪的土地,難道要永遠歸於以色列不成?現在以色列勢力減退,亞們卻已摩拳擦掌等待良久,連續渡河攻打猶大、便雅憫、以法蓮三個支派的土地,還列陣和全以色列人挑戰。

不過如果只是要收復失土,何必向全以色列開戰?想深一層,能渡約旦河攻擊,那不是代表河東幾個支派全完了?既然如此,失地早已收復,何來堂皇的藉口?這其實正是趁火打劫的流氓行為,原先用報仇激發士氣,現在看到以色列這頭紙老虎根本毫無反擊之力,肥肉不吃實在可惜,反正基甸一家已經自取滅亡,現在連猶大和以法蓮都無法抵禦亞們的侵襲,那以色列是否還有指望?

窘迫的局勢,使得以色列的長老們不得不向山寨流寇的首領耶弗他折腰,求他做元帥對抗外敵。前篇說過,這並非士師本人號召力強,而是時勢造英雄,不得已也。耶弗他也趁機討價,若是能打敗亞們人,他不當山寨王了,要來當河東地區的領袖。以色列的長老們這時只愁沒人帶兵,當然不敢拒絕,不過選流氓對付流氓果然立時見效,耶弗他大罵亞們人,近三百年沒膽來取回這地,現在想報祖宗的仇,呸!門都沒有!

這一罵,亞們人氣焰大減,一下子被以色列人反攻,連下二十城。以色列人勝利欣喜之餘,卻又有另一個問題,起先答應了耶弗他做領袖,總不能食言,雖說英雄不怕出身低,但是這種人得勢,對百姓真的好麼?上次亞比米勒事件至少無人響應,這次大敗外敵,已經難保百姓不會眾望所歸地擁他為王,何況耶弗他自己開門見山說想坐寶座,若是叫他知難而退他大概也不會罷休,那該怎麼辦?左思右想,反正以法蓮人絕不會坐視不管,還是由以法蓮人出面好了。

以法蓮人也真的來,又用對付基甸的那一套舊計重施,想壓倒耶弗他,這下慘了,基甸算是君子,會退一步海闊天空,耶弗他是流氓,從小因出身倍遭白眼,早有憤世嫉俗的心態,現下看到以法蓮人強詞奪理,說什麼出征居然不聯絡,心裡更火,這些人無功居高位,沒上戰場還敢講話大聲?反正自己不是好人就不用禮讓三分,耶弗他立刻叫軍隊殺盡這些高姿態的以法蓮人,一時砍死了四萬多以法蓮人。

說以法蓮人該死也不算為過,但是如此暴行還是讓百姓心中的印象分數大打折扣,後來耶弗他沒有當河東領袖,只作士師,或許是擁戴的民眾見到他如此不顧大局,原先立王之意也就蕩然無存。至於他殺了這麼多以法蓮人,打擊以法蓮人的高傲,未必不是對症下藥,不過這對全國而言是好是壞?畢竟,全國不滿以法蓮人的應該很多,耶弗他的作為可說是大快人心,但這就像是對全國灌猛藥,猛藥會帶來良性的刺激,但相對的副作用也很大。

第一個副作用:經此事後,以法蓮人靜了,不再去管其他支派的事。雖然一般人都不喜歡閒事被管,但是完全不被管,也會開始肆無忌憚地胡作非為,好比一個城市的警察若有執法開槍的職權,通常大家都會敬畏迴避,但是當中也會有不肖之徒濫用職權,讓民眾明遵暗罵,然而這並不代表警察都該廢除,否則對整個城市影響更大,倘若因官司或輿論讓警方無法執法,結果違規偷竊也沒有懲罰,家庭暴力也無人處理,社會亂象一定急劇上升,到最後不幸的還是市民。以法蓮人既不再管閒事,全國就更要到無法無天的地步。

第二個副作用:老成一輩應當不會認同耶弗他這種意氣用事的舉動,但年輕一輩可能反而認為如此意氣用事才是英雄本色。其實耶弗他性格不佳,剛負自用,連獨生女兒都因己而死,一生過得不見得幸福,但是對一群是非善惡還懵然未懂的少年人,這點恐怕從未想過,只知道要成為正義英雄就別理會他人偏見,後來死在非利士地的參孫大概也是意氣用事、有勇無謀之輩,家人苦勸不聽,被女人騙了無數次還執迷不悟,可算是以色列歷史上最蠢的英雄。不過更怕的是新一代沒有英雄能力的人也效仿這樣的‘英雄精神’,只要自己認為對的都敢做,一群不會瞻前顧後的瘋子橫行全國,不天下大亂也難。

士師的傳記後有兩段離譜的事,一則是有人自造銀像膜拜,還隨便請人做祭司,結果一次有一小撮但支派的人經過,打家劫舍,連銀像也搶走,又叫這祭司也一塊走,被搶的人結集鄰舍要阻止,看對方人多勢眾,只得作罷,而這小撮但支派的人到了黎巴嫩山區一座城,已經是腓尼基人邊境的三不管地帶,海上經商的腓尼基人基本上與以色列交好,可是但支派連宣戰都沒有就殺人放火,再立新城為自己基地,既有神像就不必再到以法蓮山地祭祀,而擇地另據也算是和以色列的傳統一刀兩斷。(但支派自己不想抵擋非利士人也罷了,後來以色列國還要為這件搶奪的事負責。)

乍看之下這件事與士師無關,其實它很清楚反映當時的瘋狂。亂世中總有人想自求多福,另覓桃源,但是與世無爭的和平根本不足對抗蠻力,而有蠻力的人所建造的家園也絕非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桃源,原先的夢想或許不惡,到最後還是換上屠夫衣裳。

另一則是有人行路經過便雅憫地方,結果他的妾被輪姦致死,他居然無動於衷地載屍首回家,然後分屍遣送全國各支派說,國內竟有這樣的事,該當何罪?一時聚集四十萬人要便雅憫人交出匪徒,便雅憫人不肯,全支派被屠殺到只剩六百人,然後以色列人才又為這一時衝動懊悔不已,只好強叫人把婦女給這六百人為妻,算是讓他們重新繁衍延續香火。其實便雅憫人不肯叫匪徒也不全是錯,原告的行為實有太多疑點,怎能憑一面之詞就說便雅憫支派有匪徒?但是沒人司法,最後還是戰場見真章。(學過犯罪心理學或讀過霍桑的《紅字》的人可以自己推理,這裡不節外生枝。)

這類民間悲劇已經不是之前外族侵略的危機,而是人民基本需求的安全感和歸屬感,都被自己破壞了。論語有幾次說,國家最怕的是君不君臣不臣,指的就是無序的政體,英國政治哲學之父霍布斯(Thomas Hobbes)寫道,沒有政府的自然狀態是孤獨、貧困、污穢、野蠻和短暫的。把以色列這幾百年歷史再看一遍,約書亞當年領導百姓攻占迦南地,到現在對外沒有訓練有素的精兵,對內沒有以法蓮人的道德管制,十二支派各自為政,無知妄為舉目可見,無恥暴行滿地皆是,雖有士師,扶得了一時扶不了一世,甚至這些英雄也是社會問題的一部分。沒有王,並不是真正關鍵,沒有政府,大家視所有他人為敵,除了靠自己的蠻力和機靈之外根本沒有生路,而就算存活也不斷處在恐懼中,隨時死得淒慘,而手執兵器的敵人偏偏又是同宗的以色列人。

每次讀屈原的國殤都覺得心有戚戚: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墜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壄。
後面的實在不想背,屈原本人其實最清楚,楚懷王和秦國交戰每次都慘敗,楚國士兵奮不顧身前仆後繼,卻換不到國家的安定,詩人流淚之際只能歌頌烈士的威武魂魄和壯烈氣概,但是無意義的犧牲,連要歌頌也覺得刺耳。印度非暴力運動的甘地(Mahatma Gandhi)曾說,無論瘋狂的破壞是出自那種政府,對死傷孤寡無家可歸的人又有什麼差別?

以色列人當時也是面對這樣的困惑,國家的不安,人民的焦灼,信仰的迷失,支派的互不信任,這條坎坷的路到巴勒斯坦應該是盡頭了,為何還如此崎嶇難行?假若當年進迦南是一種錯誤,為何神一直遣士師來營救他們?但假若神真的眷顧,為何總有一連串難以承受的戰死名單,外族擄掠內部紛擾的經濟損失?新唐書寫道:古有多難興邦,殷憂啟聖,蓋事危則志銳,情苦則慮深,故能轉禍為福也。只是面對眼前的現實,尤其以色列幾百年來從黃金時期到血流淚流的悲哀,人都不禁要問,多難是否興邦?如果付出生命代價可以讓以色列強大,這些內憂外患自是抵受得住,然而每一波的苦難都陷以色列民於更深的水火中,從俄陀聶的萬眾一心到便雅憫支派慘遭滅頂,而這些亂流之下隱藏的無政府狀態越發嚴重,道德淪喪我行我素,更成為根深蒂固的弊病,斬不了揮不去的痼疾。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承受過一次又一次的災難後,有識之人也應清醒了,多難興邦在某種意義上可說是對生命的一種漠視,對受害者的一種殘忍,縱算這種安慰的出發點可取,若做不到前車覆後車誡,真切地考慮問題所在而作改善,那麼再多好聽的話也只是將壞事轉變為好事,怕得還是以色列人宗教上的指責,讓人以為大發熱心就能改善社會問題,結果變本加厲強迫百姓獻祭,到頭來問題尚未改善,反而又開始有祭司濫用職權,人民怨聲載道,(這樣的事後來也真的發生),結果群眾對宗教領袖心灰意冷,而人民只能在無盡的苦難中絕望。

禪宗的臨濟宗有句名言: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對問題真正質疑,才會徹底去檢討得失。混沌的時代走到這裡,總算出現以色列最後一位士師撒母耳,開始根治弊病,把國家帶回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