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anuary 12, 2013
展翅:站在巨人肩膀上(一)
寫《神曲》的但丁,其實對拉丁文、希臘文都有很深的造詣,可是整部大作卻是用佛羅倫斯的意大利方言(托斯卡納語)。但丁早在1305年就對意大利文做了預言:“這是新太陽。舊太陽已經無法照亮人類。”他很清楚,一般民眾永遠無法學會拉丁文,所以他親自證實,即使平日說的語言,也能昇華為美妙詩詞、經典文章。在但丁之後,意大利文成為學者文人的驕傲,連21世紀的意大利人都讀得懂八百年前寫的《神曲》;從來沒有作家對一個現代語言影響這麼深巨。
‘文藝復興’當然是後代冠上的名稱,今天對這段歷史的研究簡直數算不完,單是探討藝術方面就有多少大學圖書館滿滿的論文。不過文藝復興何時開始?何時結束?是否專指意大利的發展?這些問題都沒有定論。讀文化史總有錯覺,似乎中世紀後產生文藝復興,文藝復興後又銜接巴洛克時期、浪漫時期;實際上大部分時期並非劃分這麼絕對,往往相互重疊,逐步演化。何況文藝復興要說是從多那太羅(Donatello)的雕刻開始也可以,說從阿爾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的建築開始也可以,甚至說從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的科學發明開始也無不可。連到了文藝復興盛期,像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這等名家都還不斷為後代創造嶄新標準。
廣義地說,文化上的復興並不罕見。古埃及有中王朝與新王朝的復興,基本上都是把早期的輝煌加以發揚光大。波斯是重新塑造古代蘇美爾、亞述、巴比倫的傳統,又引進中亞、埃及、迦南地的文明。希臘的黃金時期過後,亞歷山大的將領們各自瓜分土地,卻也致力把希臘式的建築藝術、學術思想,帶到各地;而羅馬繼承了希臘的傳統,縱算沒有突破,一樣是推廣文化,從不列顛群島到摩洛哥到猶太地到高加索山,到處可見文明極致。猶太人在巴格達孕育第二次文化蛻變;回教文明則在西班牙開創第二春。查理曼大帝是復興拉丁文化,鼓勵舊學,只是火候未到;神聖羅馬帝國也在重新發展古羅馬,同樣不成氣候。中世紀末的學者又開始鑽研古希臘哲學典籍,但是除了哥德式建築,其他文藝發展倒很有限。中國是每隔一段時間就除舊迎新,再隔一段時間又懷念往日經典,在文化交替中不斷增加新色彩。
這些自然都可稱為‘文藝復興’,只是與歐洲的文藝復興總不太相似。埃及新王朝的盧克索神殿造得比古王朝的金字塔懾人,羅馬競技場建得比雅典的帕德嫩神廟豪華,可是這畢竟是帝國的作風。的確,文化必須有經濟為前提,但‘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時又如何?從雅典民主到馬其頓帝國再到羅馬治世,經濟規模一直不斷擴張,相對社會可以花在藝術建築方面的閒錢也增加了;然而西羅馬滅亡前已經通貨膨脹驚人,要建築早期的豪宅也有困難;滅亡後更是經濟衰退,文化倒流。中世紀無論怎麼努力興建,就是達不到古羅馬的高標準。十字軍東征時期,英國已經可以建造希臘式的迴廊,也就是說工匠手藝足以媲美古人,只是不可能像古羅馬在建築業上的消費額多,到最後只建過一處仿古的陵寢,其餘不是高聳參天的教堂,就是粗糙普通的中世紀瓦屋土堡。這兩者差別未免太大,顯然貴族與平民的文化水平並非一齊提升。
歐洲文藝復興時代也是靠經濟開始。意大利北方的佛羅倫斯、熱那亞、米蘭、威尼斯,都已經在商業上有相當水準,才請得起良工巧匠。但是這些地方的發展卻常是整條街、整塊廣場、整片市容的改進。也就是說,意大利的文藝復興,是整個社會共襄盛舉,並非貴族專利。鵰鶚騰空,雀鳥一樣也有機會展翅飛翔。
到底兩種發展有什麼不同?文藝復興的契機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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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另一個角度來想:羅馬的輝煌雖然建立在希臘的智慧創造上,它的建築始終是靠勞力,而不是靠腦力。哈德良長城、碉堡、驛道、水利建設、議院、市政廳,全部是靠徵召人民或是外族奴隸建造的。由於羅馬帝國百戰百勝,自然不愁勞工不夠;然而這卻使羅馬的工程技術缺乏創新改良的必要,石牆越築越厚,磚壘越造越高。羅馬政府還怕用新技術會造成失業,人民會暴動。到最後羅馬帝國經濟最繁榮時,科技只比古代雅典進步沒多少;連軍事方面,羅馬海軍都沒採用希臘發明的風帆,寧可耗用大量奴隸划軍艦。這種思維上的劃地自限,使整個社會故步自封;等到經濟不行了,更導致技術退化。
中世紀卻因為人口頓減,加上基督教的影響,所以奴隸有限,連流動工人也很罕見。要像古羅馬造大型建築的,幾乎都不了了之。英國國王愛德華一世想在威爾斯新建宏偉的城堡,當地工人卻已被教會徵去建教堂,而後因人手不足,工資額外昂貴,城堡還沒建一半就快國庫透支。法國也一樣。再加上黑死病席捲歐洲,許多建築計劃根本找不到足夠的人力完工。
這就是為什麼中世紀末期創造了許多節省人力的改良。有的發明很簡單,卻很實用,比方今日工地仍使用的獨輪車,或是讓馬馱運更有效的韁繩。由於中世紀的武士盔甲重,歐洲馴養的馬也必須力大;而有這些馬,更替代以前的耕牛,農民再把以前木造的犁換成鐵製,使生產力大增。馬車也開始採用性能更佳的輪子,增強承載重量。陸運變得方便,甚至比河運便宜,每年也增建道路橋樑,讓馬車方便載貨。水車磨坊是遠古的發明,但羅馬卻一直用奴隸或驢子做這類粗重工作;這一方面也是羅馬不願用鐵替代木製輪軸。中世紀卻用大量鑄鐵(含碳量2%以上的合金,堅固似鋼)做各種工具器械。十二世紀英國已有五千多座水車,荷蘭更有八千多座風車,打穀磨麥,甚至用於抽水,把窪地變成可耕地。後來風車的帆也被應用在船業:十三世紀北海一帶首次產生不靠人力划的真正帆船,十四世紀葡萄牙又將它改良為兩桅或三桅的多層帆船,還可載幾百噸物資,足以遠渡重洋,前往羅馬鼎盛時期的划槳艦隊永遠達不到的世界(這些以後再談。)產業改革還讓歐洲內外貿易每一代不斷加倍。儘管流通的貿易也有壞處——比方貧民窟增加,黑死病播散等等——不過歷史證明,連黑死病都無法遏止整個歐洲創造財富的速度,反而因人口不足,使許多人更想辦法節省人力。同時也因商業突飛猛進,使歐洲的銀行業、保險業普及,會計學的複式簿記更在此時問世。換言之,這時代歐洲的經濟已經超越有史以來的總金額。有了錢,才有文藝。
不過錢並非平均分配;大部分資產都集中在北意大利(佛羅倫斯、威尼斯、米蘭)或是萊茵河流域(法國東北、比利時、荷蘭、到德國西北的平原區)。這兩區自然成為工匠手藝最競爭的地方。
我們也可以結論,之前發生在歐洲的三項要素,終於演化為文藝復興的芽孢:哥德式建築讓歐洲培養製造技術,馬可波羅讓歐洲追求繁榮富裕,戰爭飢荒瘟疫讓歐洲改變產業模式。水到渠成,才有文化事業的開端。坦白講,世界大部分地區在復興文化,都是官方從上面推動;歐洲的文藝復興卻是在沒有達官貴人干擾下先行開始,後來才有教皇國王紛紛請名藝術家為自己設計教堂宮殿。否則貴族錢再多也只當銅臭,有何藝術可言?
以印刷為例來分析:羅馬帝國著作不少,但很少有大量流通的文書;他們不是沒有釘裝的牛皮紙書籍,卻因傳統習慣而一直用卷軸。真正開始採用釘裝書的反而是早期基督徒,方便攜帶閱讀,也方便轉抄。十字軍東征後,紙張取代了牛皮紙,十三世紀連造紙都是用水車,成為平民都買得起的產品,一大張尚且不到一毛錢。這一點是東西社會很大的不同:中國與中東都有造紙技術,但價格不菲,又時時有‘洛陽紙貴’的現象,反而是歐洲因為紙張便宜,使識字率大幅上升,更讓活字印刷立刻廣用。德國首次印聖經不算,當時萊茵河地區每個城市都出現印刷廠,有的提供翻譯的希臘羅馬名作,有的出版當代文人的著述,甚至有教會人士寫靈修叢書,三十年間連續加印99版,簡直是世上第一遭出現‘暢銷書’。這麼多書籍問世,市場競爭下,印刷自也越來越精美,連封面都有專業畫家設計。意大利的印刷業還特別制定清晰易讀的字體,就是今日所有報紙、電腦通用的‘羅馬字體’與‘斜體’。公元1500年的威尼斯就有150家印刷公司,英國、匈牙利、波蘭、西班牙等地區也都有自己的廠商刊行。沒有印刷術之前,歐洲最大的皇家圖書館根本收藏不到幾百本書;印刷開始不到半世紀,整個歐洲已有九億本精裝書,市面上甚至有彩印廣告,推銷本季新書。
這樣看來,文藝復興其實是技術、經濟、與人類才智的結合。而這三者最重要的還是那些文化上的天才。但丁的作品是寫在便宜的紙上,之後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的《十日談》,英國喬叟(Geoffrey Chaucer)的《坎特伯雷故事集》,則是用簡單木版印刷在紙上。這些通俗的民間故事,與但丁的天堂地獄景象,倒有異曲同工之妙:印刷本來就是應大眾消費而產生,而內容也必須是大家有辦法理解的事物。更好的是,意大利文、英文、法文、德文,取代了不再廣用的拉丁文,這讓沒有錢入私塾求學的平民也可以看書。再往後發展,法國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的《巨人傳》,英國莎士比亞的劇作,西班牙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的《唐吉訶德》,已經是活字印刷的機器展品,內容更是從故事中反映社會,無論諷刺、感嘆、震驚、懸疑、悲憫,都要拿捏的更具體,卻又不令人嫌造作。這一方面代表當時讀者已經很進步,能體會作者筆下的思維,一方面也印證文藝復興的名人,都是多才多藝之士。
薄伽丘做過行政官、外交官、朝臣、參謀,也是博聞好古的學者,意大利從北到南許多修道院中,封藏千年的希臘羅馬文物地圖,都是他第一個去重新發掘。(不知修道院的僧侶呆守陳年宿貨,如入寶山而空手回,有何感想?)他還把古代的神祗編輯成百科全書,使讀聖經的人方便參考;當時這差點讓他被教會除名,但後來許多畫家都從他描述的神話構想嶄新作品。繼承薄伽丘的,是人文主義之父彼特拉克(Petrarch),他作的詩幾乎都成為意大利的歌謠,連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都是模仿他。彼特拉克特別去造訪東羅馬帝國塵封已久的圖書館,又到處旅遊增廣見聞,還在比利時發現兩篇失傳的羅馬議員演講稿。見到古羅馬文物,他也努力學習漂亮工整的字體,用黑藍紅三色墨水分別書寫內容、標題、註解,毅力可媲美藝術家;意大利的活字印刷有部分就是觀摩他的字跡。歐洲的‘黑暗時期’一詞是彼特拉克首創,而為了教人走出黑暗,他提倡古代教育——文法、修辭學、哲學、歷史——作為必修學科。長期以來教會一直覺得這些是浪費時間,所以只重神學;但這不僅否定基礎,更因‘學生不能高過老師’的傳統教條,使師生關係一向不佳。人文主義剛好相反,許多新學院是為熱愛古代智慧結晶而出現,大家彼此都是亦師亦友,無所謂等級區分。有人甚至認為這時代懂希臘文比懂拉丁文更值得,因為希臘社會比羅馬平等,學術思想也更自由。
實際上人文主義學家在傳統大學中被排擠得很厲害,但他們在北意大利的政壇卻如魚得水,所以對社會的影響反而比大學教授們可觀。他們文辭好,辯才強,又有獨樹一格的思考判斷力,是執政者最渴求的能臣。在他們協助下,北意大利的政治外交,民生經濟,甚至軍事戰力都已達相當水準。由於他們對希臘羅馬學得多,自也仿效古典流行,穿著風雅,庭院良巧,連為國王舉辦喪禮都如古羅馬權貴,還寫出不錯的宮廷小說、政治理論。他們擔任太子教師,更培養許多未來領導有過人的文藝辨賞能力,才有下一階段更偉大的驚世作品出現。
《神曲》中,但丁稱古羅馬詩豪維吉爾是他的引路人,然而只能引他走過地獄,卻不能為他展示天堂。這已經暗示,文藝復興是走在前人路上,可是到達古人的範疇,還要獨闢蹊徑,否則一樣停留在地獄的邊緣。‘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人要超越過去,而不是複製往昔。
也許這就是文藝復興與其他文化重建的最大差別。羅馬的文化事業是錢堆砌出來的,中世紀則是邯鄲學步,希望能用仿古肯定自己;只有佛羅倫斯等地,是徹底實踐古人的精神,自己尋求不斷進化,顛覆傳統,突破常識。他們沒有復興拉丁文,卻復興羅馬文學;他們沒有追求希臘的百家爭鳴,卻讓幾千家印刷廠桃李爭輝。更重要的是,他們並不是要東施效顰,模仿古羅馬的氣派。他們知道自己不是泱泱大國,也沒必要把國家改造成文化巨人——他們只是站在巨人肩膀上,讓自己看得更遠而已。
(待續)
Sunday, December 16, 2012
苦難:行過死蔭幽谷
沒讀過新約聖經的人,多半也聽說過啟示錄的四匹馬:第一是白馬,騎馬的有弓箭有冠冕,征無不勝;第二是紅馬,騎馬的手執大刀,能奪去世間的太平;第三是黑馬,騎馬的握有天平,計量食物短缺,不可浪費;第四是灰馬,騎馬的名為死亡,能殺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口(啟示錄沒說,但一般都畫他拿鐮刀。)後三者很明顯屬不祥,不過第一匹馬又代表什麼呢?從二世紀以來,教會一向認為騎白馬的象徵基督;然而到了十五世紀,許多人已經認為白馬代表強權侵略、暴君駕臨,也就是說,四匹馬都是噩兆。中世紀一幅著名的木版畫,就是以四馬齊驅,踐踏人命為題材。
會有這種新解釋,其實與當代歷史關聯不小。從十四世紀開始,整個歐洲惡運不斷,而且接踵而至:公元1304-1305、1310、1315-1317、1321、1330-1334、1349-1351、1358-1360、1369、1371、1374-1375、和1390年,歐洲各地都出現飢荒,英法受災最慘,其中1315到1317年尤其嚴重,西方歷史家向來只稱它為‘大飢荒’,因為農作奇差,種收比例甚至低到只有一比二(平均一顆種子只收穫兩顆麥子)。之前由於歐洲暖化,西方人口暴增,連今日法國總人口都沒有十三世紀多;但十四世紀天氣變冷,卻導致夏天陽光不足,冬天凜冽難當,收割季節雷雨交加。換言之,天候差,人口多,加上中世紀政府不懂得應付危難,三方面不利,自然承受不了飢荒來襲。保守估計,英國出現95次飢荒,法國75次,歐洲西北因糧食短缺而被淘汰的至少十分之一,這還不包括故意殺死老弱嬰兒在內。
禍不單行,1330年代起,中亞開始有黑死病病例;接下來印度、歐亞大草原、兩河流域、敘利亞、高加索各地都屍橫遍野,估計十四世紀中國死於鼠疫的就有兩千五百萬人以上,一樣災情可怖。至於疾病究竟是沿絲路或海運散佈各地,已難考證。1346年拜占庭受感染,40%人口病死,熱那亞商船為了避禍,反而把疾病傳到意大利、西西里島;1347年埃及染病;1348年法國、西班牙、葡萄牙、英國接二連三發作;1349年阿拉伯麥加遭殃,1350年德國與北歐病發;1351年俄國也性命難保。當然,瘟疫傳染並非這麼單純,細菌散佈可說是無孔不入,防不勝防。根據記錄,1347年黑海一帶受蒙古軍攻伐,久戰不下,蒙古兵卒乾脆把病死屍體用投石機拋入城內,結果雙方都膿腫黑斑、高燒嘔血、二到七日內死狀淒慘。這段期間固然也有地方未受波及(冰島、波蘭),但絕大部分都慘不忍睹:1348到1350年瘟神奪命最嚴重,之後又多次復發,到1667年還陰霾不散。激進分子乾脆說是猶太人、吉普賽人、殘障痲瘋人士故意下毒,引起一波喪心病狂又於事無補的屠殺。1377年威尼斯統治的一個城鎮開始採用‘隔離檢疫’的措施,入境者拘留三十天,尚且被教會人士罵是無情惡魔。罵歸罵,大家為了自身安全,也紛紛採取同樣方法隔離;可惜三十天還不足病菌潛伏期,死亡率仍不見改善。1403年威尼斯設立離島分區,拘留期延長為四十天,才開始控制瘟疫。這時歐洲人口已經又被淘汰了三成至六成,連貴族平均壽命都只有十七歲而已。
與這兩災禍同步出現的,是國際性的戰爭。波蘭與條頓騎士國(Teutonic Order,今愛沙尼亞、立陶宛)為了波羅的海領域前後戰了九次;俄國與蒙古長期抗戰,從1223年首次交鋒到1480年把韃靼人驅逐出境,同樣耗時耗力;土耳其人自從十字軍東征失敗以來就一直靜待其變,等到東羅馬帝國出現危機,土耳其人也開始對付拜占庭,前後兩世紀,直到1453年東羅馬滅亡,鄂圖曼帝國(Ottoman Empire)稱雄,終於為歷史劃下句點。不過一般人最熟悉的還是英法百年戰爭,從1337到1453年,英國長弓隊與法國重騎兵隊展開拉鋸戰,其中還包括聖女貞德(Jeanne d'Arc)拯救法國士氣的英勇事蹟。雖然百年戰爭一開始是家族爭奪王位,最後卻演變為兩個民族國家的興起;而這段期間武器與戰略的改變,也逐漸讓封建時代的騎士、厚甲、弓箭成為過去,步兵打敗騎兵,火砲勝過長劍的時代已經來臨。說它是中世紀最重要的戰役,倒不為過,但這百餘年來犧牲了多少生命,代價實在沉重。
然而歐洲的苦難並不止於飢荒瘟疫戰爭。十四到十六世紀發生了多次農民與貴族、主教、國王、資產階級的抗爭;這是在十四世紀以前從未有的現象。1277年保加利亞國王因抵擋不住蒙古入侵,卻還向貧乏的人民增稅,釀成民眾殺國王自立的結果。之後英、法、荷蘭、比利時、德國、意大利、西班牙、波蘭、立陶宛、愛沙尼亞、匈牙利、羅馬尼亞、瑞典、瑞士等地頻頻出事。抗爭的導火線很多,飢荒瘟疫戰爭都增加下層社會的負擔,但社會貧富不均、封建地主向佃農增租、窮人日益窘困、通貨膨脹嚴重、國家苛稅問題重重,才是官逼民反的主因。不過抗爭的背後往往都是有心人栽花:唯利是圖的商人、無繼承權的騎士、被控為異端除名的教士等等,民眾依舊是替死鬼。德國從1336年到1525年之間共有六十多起民眾暴動,‘神聖羅馬帝國’變得名存實亡,德國分裂成許多州郡,直到1871年才被普魯士重新統一。意大利和東歐也一樣,尤其拜占庭,人民抗爭之下,使原先就脆弱的東羅馬帝國更難以抵擋土耳其勢力,終至滅亡。
一種災難就足以動搖社會,歐洲竟然魑魅魍魎四大魔王同時光顧。難道真如啟示錄預言,是遭神審判了麼?
* * * * *
試想,假若挑其中一種浩劫發生在我們身邊,會有什麼現象?看到一個死人,我們會動容流淚;看到許多人罹難,我們會泣不成聲;但當死亡人數達萬,我們反而麻木了。這並不是無惻隱之心,而是為了面對現實未來而產生的抗壓性。十四世紀的中國同樣發生過鼠疫,人口頓減;但瘟疫過後,政治經濟文化仍繼續運轉,產業也沒有顯著改變。這是人類社會特有的韌性,縱算面臨地震海嘯、颶風火災、世界大戰、核電廠爆炸、恐怖份子襲擊,一樣都能夠再站起來。
只是這種韌性通常都建立在‘補充’社會所失去的人口,社會本身並沒有進化的必要。飢荒會減少競食者,但飢荒過後人並不會因此節制生育,也不會考慮“食之者眾,生之者寡”的隱憂。戰爭會剝奪農業人口,但戰爭期間婦女依然會繼續扛農作重擔,而戰後的人除了紀念忠烈,就是教訓子孫要盡忠報國、除惡安邦,很少會對戰爭留下的教訓做檢討。同樣是世界各地都流行黑死病,歷史並沒有記載中國、印度、回教地區出現隔離制度,反正要死的終究要死,活下來的反而可以繼承遺產、繁衍眾多。說難聽點:可以克服的危機,就不會產生轉機。
歐洲卻因為連環慘災,人口一直無法恢復十三世紀的水平。黑死病最猖獗的時期,曾有主教埋怨人口減少,導致洗衣費用上漲;這句話實在很不像一個信基督教的人該說的,但是話的背後也意味,大家只希望最好災難趕快過去,人口增加後服務費可以降低。更惡劣的是,教會裡許多穿金戴銀的主教,還拼命倡導人民不該追慕世上的財富,實在偽善得離譜。其實那時代教會人士幾乎都是貴族親戚,整個社會就只有上層下層。特權階級當然也會死於戰爭瘟疫,但是比起他們壓榨的小市民們所遭遇的,又算什麼?‘無產階級’(Proletariat)這個字在拉丁文,本是說這階層的人唯一貢獻只有延續香火、供應人丁,從古羅馬以來一直帶有輕蔑之意。然而若沒有這些無產階級作貴族的腳墊,貴族還能站得住多久?而這群只會發號司令,搜刮民脂,卻無法解決飢荒瘟疫戰爭問題的貴族,人民又怎麼甘心做他們的奴役?
說穿了,正因為長達兩世紀的災變,才使歐洲貴族日趨沒落,中產階級問世。這是世界其他受災地方見不到的社會變化。英法百年戰爭,已經證明貴族所組織的騎兵,在戰場上根本無用武之地;雙方很快地組織民兵為正規軍,取代幾百年的貴族壟斷軍事。聖女貞德會號召民眾抵抗英軍,正代表人民的自由意識抬頭;而她會被傾英派的主教定罪是異端抗逆,被活活燒死,也正代表貴族恐懼下層人民崛起。黑死病席捲歐洲,威尼斯共和國會首先採取行動,防微杜漸,正意味小市民們在努力想辦法拯救自己;而教會批評隔離檢疫不道德,也正意味上層社會怕這些民眾自制後,就再也不會服從特權階級了。
但是他們怕的,卻是歷史注定的方向,誰也無法更改。威尼斯以商家協會為政府,勢不能像其他貴族橫征暴斂,為一頂皇冠爭得血流成河,為一個教皇頭銜行凶對打,本性暴露無遺。沒有貴冑子弟的威尼斯,反而會積極地化解民間災情,杜絕飢荒疾病,以免破壞市場利潤。這是一種政治上的維新:王權不再建立於血統繼承,而是由妥善管理國家,間接獲得人民認同。
這就是為什麼威尼斯成為歐洲第一個走出中世紀陰影的國家,而其他意大利各小國也不甘居後,紛紛在政治上圖強。看看當時歐洲各地,英法百年戰爭後,英國自己又為了爭權展開玫瑰戰爭;而法國因百年戰爭戰勝,讓君王特權變得更大,顯然未來的階層鬥爭已經要更殘暴血腥;土耳其的鄂圖曼帝國佔領希臘和東歐,中央集權的皇帝卻從此不再有作為,只知永享榮華;中歐德國已經分裂;北歐也因氣候改變而蕭條;南歐西班牙還在辦盛大的皇室聯婚;只有意大利的各共和國,不斷在天災人禍中尋找康莊大道。1513年佛羅倫斯共和國(Repubblica Fiorentina)出現馬基維利的名著《君主論》,可說是集大成的思想;世襲的皇家用不著擔心民心不服,但沒有皇室,國王一定要用打、用偷、用騙、用名聲、用仁政、用法治維持政權,操縱民眾心理。歐洲歷史從羅馬凱撒大帝以來,從沒有像意大利各國這麼努力追求“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同樣的改變也反映在民間。十三世紀的普通農民,從未考慮過繁衍的意義,反正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許多人到了適婚年齡,村裡早就安排結婚對象,無從選擇。可是十四世紀的飢荒瘟疫,卻讓人延後成婚年齡,而挑選對象也要看經濟能力、健康狀況。許多女孩寧願嫁給有產階級,至少可讓自己與後代免受飢荒折磨,更可以不必繼續住在污穢擁擠的農舍、貧民窟,隨時等瘟神來索命。基於要求條件,男孩也得想辦法努力改善生計,否則只能一輩子光棍。這種壓力在每個產業改變的社會都會出現,雖似無情,但年輕人的努力,畢竟打破了傳統的階級二分法;願意上進的貧民也能成為富紳地主,一事無成的貴族也會淪為清貧浪人。根據英、法、意大利各地的資料,這時代還沒形成像樣的中產階級,而上下階層的人口比例也沒改變多少,但是提高的工資、降低的地租,卻改善了很多人的生活水平,更促進階層流動。即使貴族沒消失,社會換血畢竟不是壞事。
而生活素質提升了,人們也更注重生兒育女——不是要生越多越好,然後任憑飢荒瘟疫戰爭淘汰,而是盡可能確保生下的孩子都有辦法存活。意大利佛羅倫斯平均婦女只生三胎,算是中世紀生育率最低的地方。那時代的英國佃農已經不像前代‘量產’,更不必辛苦種植還不夠家人吃。有多餘的資財,還可以改善住屋,整頓田園,儲備糧食未雨綢繆。這是一種對未來投資的觀念,接下來三百多年英國的儲蓄超過歐洲各地,終至工業革命誕生,絕非偶然的巧合。繁衍的意義,就是要下一代比這一代更優秀。沒有多餘人口,反而可以讓社會進步得更快。
我們也許對這看法質疑:今日世界人口絕對超過工業革命前的總數,難道世界就負成長麼?其實這想法有點混餚因果關係。要進步就必須先有投資,而進步後,整個世界雖然同享利益,並不等於大家同樣成長。人口多和經濟生產量高是兩回事;今日人口倍增的地區首指中東和非洲,70%人口都在25歲以下,但這兩地區真正投資在自己國家的卻少得可憐。同在中東,以色列人口七百萬,成長率只排世界七十名之後,又不像中東鄰國產石油,但它在科技經濟貿易軍事文化方面的投資與生產卻高得驚人。印度的人口成長遠高於中國,經濟成長卻遠不如,原因何在?貿易經商的人總認為人口多,市場就有潛力,卻忘了過剩人口會消耗資產,而一堆三餐不得溫飽的人民,反成為威脅政府的定時炸彈。中世紀的社會改變,節育政策,並不是剖腹藏珠的不得已下策,而是有心為了長遠未來而選擇的百年大計。
沒有人自願接受苦難,但是遇見無法逆轉的重災,人能不能從中學習?舊約先知以賽亞說過:“主雖然以艱難給你當餅,以困苦給你當水,你的教師卻不再隱藏,你眼必看見你的教師。”也許浩劫毀滅是歷史注定,但天意並不是要審判世人,更不是要人間覆巢無完卵。就像古埃及遭受十災,有人無法面對殘破,憤世嫉俗,也有人奮勇走出了困境。而找到路的人,還會有更豐盛的未來等著他們。歐洲也是一樣,儘管行過死蔭幽谷,屍骸狼藉,卻在這段不幸中突破了階級的瓶頸,挑戰了政權的目的,改進了家庭的建立,也扭轉了中世紀長期的窮困。
世上確實有人類無法承受的風浪,但是兩百多年的辛酸歷程,歐洲還是走過去了。風瀟雨晦,仍然未曾屈撓。滿身創痕,仍然殘而不廢。病痛加身,仍然弱而不虛。生死茫茫,仍然不言放棄。
因為苦難的日子將要完畢,而歐洲有史以來最絢爛的時期,即將開幕。。。
Saturday, December 1, 2012
東西:跨越千山萬水
(圖:新疆塔里木盆地、崑崙山脈、帕米爾高原)
很奇怪,整段中世紀歷史,最有名的歐洲人不是皇帝貴族,不是教宗學士,也不是將領海盜,而是一個市井庸俗、微不足道的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Marco Polo)。
馬可波羅的父親與叔父一向在拜占庭和近東地區經商,家境小康,但家人團聚機會卻不多。馬可波羅第一次見到父親還是十五歲,不過那時他已經學了會計、外幣、估價、貨運等各種商業知識。公元1271年,十七歲的馬可波羅也加入商隊行列,沒想到一去就是24年,其間由迦南地到土耳其,再轉往巴格達、波斯、中亞,經由絲路進入中國,還特別得到元世祖忽必烈接見。由於年輕的馬可學會了四種語言,而波羅家對各地的商業知識累積不少,忽必烈很器重他們;記載沒敘述,一般推測有相當官職。馬可波羅本人甚至巡視過中國南方東方各省,也抵達過安南與緬甸,幾乎等於是元朝外交隨從。然而忽必烈卻不准他們回國,這麼有用的人才失去了,哪裡找人補?問題是皇帝年事已高,一旦龍馭賓天,多半會派系爭鬥,與忽必烈關係越近的就越危險。1292年蒙古公主要嫁到西亞的伊兒汗國,馬可波羅與父親叔父才順便‘不辭而別’,途中又經過新加坡、印尼蘇門答臘、斯里蘭卡、南印度潘地亞王國,到達波斯後輾轉回到土耳其、拜占庭,最後還因威尼斯與鄰國熱那亞交戰而成為俘虜,差點客死異鄉。他在獄中講述旅遊經過,被寫成《馬可波羅遊記》。才剛出書就有人質疑內容可信度,馬可波羅甚至說:“我可以誠實講,這經歷猶如做生意賺錢...規模大到驚人,若非親眼目睹,根本沒人敢為證。”之後他成為威尼斯的著名富商,卻始終沒有再離開過家園;公元1324年在家中病逝,享年六十九歲。
究竟馬可波羅到過中國麼?幾世紀來一直沒有定論,不過今日學者多半認為,就算把商人一貫的浮誇吹噓都列入考慮,馬可波羅的經歷仍是記載十三世紀東方世界最可信的史料之一,而他對中國的農工製造業的評價,對照宋代的記錄也不假。誠如他自己說的,沒到過這域外,哪知天外有天?
中國人對這段東西交流的歷史感到自豪,是很正常;縱算當時宋亡元興,兵荒馬亂剛結束,但十三世紀東亞的產業、經濟、文化、科技、社會制度,在全世界首屈一指,確實不可否認,所以會有歐洲人前來拜訪,絕非偶然。令人訝異是歐洲對馬可波羅居然也銘記在心,甚至可說西方開始注意遠東,開始研究航海,都始於馬可波羅;連1492年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也是深受馬可波羅影響。即使很多人不相信馬可波羅真的到過中國,遠東世界畢竟成為當代熱門話題。換言之,是馬可波羅改變了歐洲人的世界觀;單以這點來看,連十字軍、宗教界、學術界人物都要甘拜下風。
其實馬可波羅並不是最早拜訪東亞的歐洲人;已經有好幾位西方探險家比他早沿絲路抵達中國。他也不是造訪地方最廣的人;與他大約同年代,北非摩洛哥有人旅行,從黑海到北京到南洋到東非到撒哈拉沙漠,幾乎踏遍當年建有清真寺的世界各地。那為什麼這些人沒有馬可波羅的影響力大?
原因很簡單:正因為他是商人,才知道怎樣把東方的好處‘行銷’給歐洲人。一本旅遊指南固然可以引發讀者興趣,但一本經濟報告卻會讓讀者捫心自問:別人能,我們為什麼不能?
* * * * *
十世紀的中國因唐朝衰亡而暫時停擺,但五十多年後宋朝建立,採取崇文抑武的政策,雖然軍事上消極積弱,卻也衍生了中國歷史上經濟、科技、文化教育最繁榮的時代。土木工程、機械冶金、繅車紡織、運河航海,無一不是在改善人民生活水平;而火藥、鉛彈、石油、煙球、地雷,都是這時代的產物,敦煌壁畫中居然也包括最早的火槍大砲,而後來蒙古能建立龐大帝國,四天攻破巴格達、八天攻破耶路撒冷,同樣不能不歸功於火藥發明。普遍來說,宋朝社會尊師重道,政治比較開明廉潔;宦官亂政、地方割據、兵變民亂的次數特別少,規模也遠不及其他朝代。據統計,北宋時中國生產毛額(GDP)佔世界總經濟量的22.7%,人口到北宋滅亡前成長不止三倍;這一方面是產業改變,一方面也是農業進步。六世紀北魏的《齊民要術》中提到三十七種榖類,到宋朝幾乎全被改良種取代了;今日常見的白米可說是宋朝引進、雜交培育後,出現一年多收的新品種。馬可波羅談到福州地區的製糖業,本來是淡黃色,後來引進巴比倫樹灰煉精糖的技術,結果做出來的更甜更潔白,比起中東的蔗糖實有過之無不及。南宋吳自牧提到開門八件事:柴米油鹽酒醬醋茶,顯然商業發展已經達到相當水準,以前的奢侈品,這時代都成了家庭各樣必需品。
當然,中國長時間對外貿易的最重要產品,畢竟還是絲綢。有將近三千年歷史,中國是唯一產蠶絲的地方,其他國家想引進這門繁複技術,成功機率卻很低;古埃及、波斯、希臘都羨慕東方綾羅,往往還視為傳家寶,但只有拜占庭皇帝特地派人去中國偷蠶;蠶是偷到了,但耗費養殖,抽出來的絲卻只夠御用,處理技術也遠不及中國出口貨,到最後大家仍踴躍購買‘絲路’運來的昂貴織錦。
這並不是因為中國人口眾多,過剩人口足以推動大量生產。十一世紀的腳踏紡車,這時已被改進,無論絲棉麻毛都可精細紡織,甚至用水車或動物代勞的紡織機,在一些偏遠鄉鎮也常見到。元朝王禎的《農書》特別提到,用水力紡織比讓女人紡織便宜好幾倍,速度也比人工快,所以產麻的地方幾乎都這麼做。技術進步,產品也因此更突破;十二世紀歐洲最珍視的色丁(Satin,有光澤的絲織品,俗稱綢緞)其實就是‘泉州’翻譯成阿拉伯文的誤稱;福建泉州當日已是‘海上絲路起點’,印尼的黃金、香料,泰國的珍珠、象牙,錫蘭的寶石、橡膠、玳瑁,印度的染料、釉彩、乾果,全部由此處進入中國。
對於這些製造業、奢侈品,史書比較難考察,不過還有其他資料可供參考:根據中國歷代稅收記錄,自漢朝開始用木炭和鐵來煉鋼,冶金一向是國稅中最重要的部分。唐朝中葉到北宋,鐵的產量增長大約六倍,1078年的產量還達到1.27億公斤——差不多是整個歐洲1700年的產量。蘇軾擔任徐州知府期間,曾獻表詳細說明36座鐵熔爐生產情況,每座熔爐都有幾百名工人。開封一帶兵器鑄造帶動了繁榮的大都會區,城裡甚至多達五十家戲班樂匠,演出動輒吸引幾千觀眾;而為了煉鋼,附近山林幾乎都伐光了,連木炭都價格漲得普通家庭買不到,1013年還曾因寒冬造成開封民亂。為了工業需要,鋼鐵廠開始使用黃河上下游,山西、河南、河北的煤炭;這樣不但應用了近千年沒用途的廢料,也免得山林窮竭。蘇軾提到:“南山栗林漸可息,北山頑礦何勞鍛”,顯然不需要再大肆破壞生態,一樣能達到經濟繁榮。1050年碳價已經便宜到一般家庭都在用,之後碳市場還在逐年增加。當然,冶金並不只是武器鑄造,其他炊具、農具、工具、錢幣、建築、水利杵錐、機械組件、藝術、樂器,全與金屬工業息息相關。
可以說,馬可波羅見到中國人人衣鮮亮麗,家家朱門雕欄,處處石砌磚道,餐餐美饌佳餚,簡直驚呆了。單江面上船舶就超過全歐洲總船數,任何一艘海艦上人員都近千,大盤商批發交易遠航的規模,根本不是威尼斯可望其項背的;但中盤商也一樣可觀,每個碼頭上運卸、庫存、借貸、進出停靠,指揮得猶如流水不息。馬可波羅對肥美的養殖魚蝦、薄如透明的瓷器,甚至用來煉鋼的‘黑色石頭’,都好奇萬分。宋朝的交子(銀票)更是早在1024年就大量流通,甚至比金銀更廣用;儘管後來通貨膨脹問題層出不窮,要能讓整個社會接受‘法定貨幣’的制度,政府畢竟要穩定到讓大眾認同,而政府也必須長時間維持這些紙鈔的匯價。馬可波羅發現市場上大家全用替代貨幣,與真正金幣沒兩樣,讚歎不已;這若是在四分五裂、敵友難分的歐洲,根本不可能出現,連要想像都很難。
但馬可波羅卻不知道,假若中國按照當時經濟科技繼續發展,應該要比歐洲提早四百年出現工業革命。歷史卻並非如此;巔峰狀態的中國,這時已經碰上瓶頸,發展受限。歐洲所嚮往的遠東變得滯留不前,甚至開始退步;十八世紀法國發明亞麻織布機,實在很像是抄襲五百年前的中國設計,可是同樣過了五百年,中國的自動紡織機竟然失傳了。怎麼會這樣?十三世紀中國的武器製造有不少使用火藥,後來只剩下煙火鞭炮,清朝康熙皇帝反而要向傳教士學火槍大砲的基礎。
是什麼改變了中國?有人總會說物極必反,風水輪流;這種模糊看法就不討論了。也有人說蠻族入侵,契丹女真蒙古,打斷了中國的科技經濟發展;這倒並不全錯,但憑良心說,中國並沒有像羅馬帝國之後的歐洲,文化完全湮沒。即使蒙古時代的杭州,仍然充滿了讓馬可波羅嘆為觀止的工商業;江西的景德鎮,宋元明清都一直承官方欽定為御窯廠。還有人說中國當時仍停在傳統經濟,縱使產業發達,毛額除以總人口並沒有真的成長;這有點本末倒置,並不是錢變多才叫發展,而是發展後錢自然變多:工業革命的英國同樣是人口與產業一齊上升,但除了北海工業地帶,其他地方薪水恐怕還明顯降低;然而薪水只是社會切面的一部分,假若儲蓄可以增加,不也代表經濟改善?
普利茲獎得主Jared Diamond曾寫道,中國對經濟的限制是造成東西發展差距的主因。明成祖派鄭和下西洋,仁宗卻認為下西洋太浪費,宣告停止;宣宗又解開海禁,派鄭和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下西洋;憲宗時大臣們認為下西洋是一大弊政,有害無益,竟連以前的海圖資料都銷毀。可以說,皇帝諭旨要如何,就算朝三暮四,摧毀經濟也沒人敢講話。這現象並不僅存於中國;日本戰國後,德川家康同樣為了武士尊嚴而禁止國內使用火槍,還封鎖了日本250年。Jared Diamond的看法,是政治地理產生這樣的專制:東方講究大一統,所以皇帝主宰經濟,沒有皇帝撐腰的產業肯定窮途末路;西方不見九州同,反而讓一個國家發展不下去的事業,在另一個國家萌芽茁壯。比方哥倫布得不到葡萄牙的贊助,也得不到意大利熱那亞或威尼斯的支持,就向西班牙國王皇后遊說,最後反而是西班牙改寫探險時代的歷史。這類傳記在近代歐洲比比皆是,世界其他地方反而有太多人才,因為得不到支持而抑鬱終生。
而這兩種經濟體制,最大的差別還是人力運用。商家要得到贊助,往往會考慮人力物力財力,否則很難說服別人出錢;官方鼓勵的營業,卻不必在乎節省成本,甚至有機會用浪費來公飽私囊。中國宋代發明活字印刷,無人不曉,但到清朝還一直有書籍用耗費人力的木版印刷,因為人口眾多、人工易得,再多的人從事生產,對政府也沒損失。相反地,西歐自從有活字印刷,木版幾乎很快地被淘汰;德國最早印聖經的古登堡(Johannes Gutenberg)只僱用了二十幾人,否則賺錢不易,單付工資已經要讓他破產了。
這些問題,對於專精貨殖的馬可波羅,大概還難以理解。他只知道東方富庶繁華,連威尼斯都要自慚形穢,殊不知西方將來反而要後來居上——而他自己,就是締造這進步的重要橋樑。沒有他千山萬水長途跋涉,見識到中國,歐洲的文藝復興可能要暫緩,發現新大陸可能要延後,西方的經濟起飛可能今日才剛問世。
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容忍一般為學的人所不齒的職業,甚至入微觀察每個卑微的產業。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與其他‘市井小人’稱兄道弟,間而了解東方人如何做生意。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把中國最燦爛的一面呈現給西方。其實身在朝中,他所看到過的黑暗絕不會少,對各樣社會問題也應該耳濡目染;但他省略了這些不雅、不潔、不平等、不道德的細節,只讓歐洲把中國的優秀富饒當作值得努力看齊的目標。沒有他山之石,人就容易敝帚自珍;但有了比較的對象,人絕不會再安逸滿足於現況的。這是商人的眼光,業者的判斷,行家的手腕。當《馬可波羅遊記》問世,風靡西方,會有這麼多人批評他胡扯,不正代表他‘廣告’得很成功,讓整個歐洲為之欣然神往麼?
中國社會地位一向是‘士農工商’的排列順序,商人總是被瞧不起,中世紀歐洲絕多數也是抬舉騎士、教士、學士,鄙視商家、銀行業、和放高利貸的猶太人。然而膚淺的觀念,並不會影響歷史;真正有影響力的,只有播種的人。
西方蛻變的第二顆種子,種下了。。。
即使是最小的人,也可以改變未來的過程。
——J. R. R. Tolkien,《魔戒》
很奇怪,整段中世紀歷史,最有名的歐洲人不是皇帝貴族,不是教宗學士,也不是將領海盜,而是一個市井庸俗、微不足道的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Marco Polo)。
馬可波羅的父親與叔父一向在拜占庭和近東地區經商,家境小康,但家人團聚機會卻不多。馬可波羅第一次見到父親還是十五歲,不過那時他已經學了會計、外幣、估價、貨運等各種商業知識。公元1271年,十七歲的馬可波羅也加入商隊行列,沒想到一去就是24年,其間由迦南地到土耳其,再轉往巴格達、波斯、中亞,經由絲路進入中國,還特別得到元世祖忽必烈接見。由於年輕的馬可學會了四種語言,而波羅家對各地的商業知識累積不少,忽必烈很器重他們;記載沒敘述,一般推測有相當官職。馬可波羅本人甚至巡視過中國南方東方各省,也抵達過安南與緬甸,幾乎等於是元朝外交隨從。然而忽必烈卻不准他們回國,這麼有用的人才失去了,哪裡找人補?問題是皇帝年事已高,一旦龍馭賓天,多半會派系爭鬥,與忽必烈關係越近的就越危險。1292年蒙古公主要嫁到西亞的伊兒汗國,馬可波羅與父親叔父才順便‘不辭而別’,途中又經過新加坡、印尼蘇門答臘、斯里蘭卡、南印度潘地亞王國,到達波斯後輾轉回到土耳其、拜占庭,最後還因威尼斯與鄰國熱那亞交戰而成為俘虜,差點客死異鄉。他在獄中講述旅遊經過,被寫成《馬可波羅遊記》。才剛出書就有人質疑內容可信度,馬可波羅甚至說:“我可以誠實講,這經歷猶如做生意賺錢...規模大到驚人,若非親眼目睹,根本沒人敢為證。”之後他成為威尼斯的著名富商,卻始終沒有再離開過家園;公元1324年在家中病逝,享年六十九歲。
究竟馬可波羅到過中國麼?幾世紀來一直沒有定論,不過今日學者多半認為,就算把商人一貫的浮誇吹噓都列入考慮,馬可波羅的經歷仍是記載十三世紀東方世界最可信的史料之一,而他對中國的農工製造業的評價,對照宋代的記錄也不假。誠如他自己說的,沒到過這域外,哪知天外有天?
中國人對這段東西交流的歷史感到自豪,是很正常;縱算當時宋亡元興,兵荒馬亂剛結束,但十三世紀東亞的產業、經濟、文化、科技、社會制度,在全世界首屈一指,確實不可否認,所以會有歐洲人前來拜訪,絕非偶然。令人訝異是歐洲對馬可波羅居然也銘記在心,甚至可說西方開始注意遠東,開始研究航海,都始於馬可波羅;連1492年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也是深受馬可波羅影響。即使很多人不相信馬可波羅真的到過中國,遠東世界畢竟成為當代熱門話題。換言之,是馬可波羅改變了歐洲人的世界觀;單以這點來看,連十字軍、宗教界、學術界人物都要甘拜下風。
其實馬可波羅並不是最早拜訪東亞的歐洲人;已經有好幾位西方探險家比他早沿絲路抵達中國。他也不是造訪地方最廣的人;與他大約同年代,北非摩洛哥有人旅行,從黑海到北京到南洋到東非到撒哈拉沙漠,幾乎踏遍當年建有清真寺的世界各地。那為什麼這些人沒有馬可波羅的影響力大?
原因很簡單:正因為他是商人,才知道怎樣把東方的好處‘行銷’給歐洲人。一本旅遊指南固然可以引發讀者興趣,但一本經濟報告卻會讓讀者捫心自問:別人能,我們為什麼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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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紀的中國因唐朝衰亡而暫時停擺,但五十多年後宋朝建立,採取崇文抑武的政策,雖然軍事上消極積弱,卻也衍生了中國歷史上經濟、科技、文化教育最繁榮的時代。土木工程、機械冶金、繅車紡織、運河航海,無一不是在改善人民生活水平;而火藥、鉛彈、石油、煙球、地雷,都是這時代的產物,敦煌壁畫中居然也包括最早的火槍大砲,而後來蒙古能建立龐大帝國,四天攻破巴格達、八天攻破耶路撒冷,同樣不能不歸功於火藥發明。普遍來說,宋朝社會尊師重道,政治比較開明廉潔;宦官亂政、地方割據、兵變民亂的次數特別少,規模也遠不及其他朝代。據統計,北宋時中國生產毛額(GDP)佔世界總經濟量的22.7%,人口到北宋滅亡前成長不止三倍;這一方面是產業改變,一方面也是農業進步。六世紀北魏的《齊民要術》中提到三十七種榖類,到宋朝幾乎全被改良種取代了;今日常見的白米可說是宋朝引進、雜交培育後,出現一年多收的新品種。馬可波羅談到福州地區的製糖業,本來是淡黃色,後來引進巴比倫樹灰煉精糖的技術,結果做出來的更甜更潔白,比起中東的蔗糖實有過之無不及。南宋吳自牧提到開門八件事:柴米油鹽酒醬醋茶,顯然商業發展已經達到相當水準,以前的奢侈品,這時代都成了家庭各樣必需品。
當然,中國長時間對外貿易的最重要產品,畢竟還是絲綢。有將近三千年歷史,中國是唯一產蠶絲的地方,其他國家想引進這門繁複技術,成功機率卻很低;古埃及、波斯、希臘都羨慕東方綾羅,往往還視為傳家寶,但只有拜占庭皇帝特地派人去中國偷蠶;蠶是偷到了,但耗費養殖,抽出來的絲卻只夠御用,處理技術也遠不及中國出口貨,到最後大家仍踴躍購買‘絲路’運來的昂貴織錦。
這並不是因為中國人口眾多,過剩人口足以推動大量生產。十一世紀的腳踏紡車,這時已被改進,無論絲棉麻毛都可精細紡織,甚至用水車或動物代勞的紡織機,在一些偏遠鄉鎮也常見到。元朝王禎的《農書》特別提到,用水力紡織比讓女人紡織便宜好幾倍,速度也比人工快,所以產麻的地方幾乎都這麼做。技術進步,產品也因此更突破;十二世紀歐洲最珍視的色丁(Satin,有光澤的絲織品,俗稱綢緞)其實就是‘泉州’翻譯成阿拉伯文的誤稱;福建泉州當日已是‘海上絲路起點’,印尼的黃金、香料,泰國的珍珠、象牙,錫蘭的寶石、橡膠、玳瑁,印度的染料、釉彩、乾果,全部由此處進入中國。
對於這些製造業、奢侈品,史書比較難考察,不過還有其他資料可供參考:根據中國歷代稅收記錄,自漢朝開始用木炭和鐵來煉鋼,冶金一向是國稅中最重要的部分。唐朝中葉到北宋,鐵的產量增長大約六倍,1078年的產量還達到1.27億公斤——差不多是整個歐洲1700年的產量。蘇軾擔任徐州知府期間,曾獻表詳細說明36座鐵熔爐生產情況,每座熔爐都有幾百名工人。開封一帶兵器鑄造帶動了繁榮的大都會區,城裡甚至多達五十家戲班樂匠,演出動輒吸引幾千觀眾;而為了煉鋼,附近山林幾乎都伐光了,連木炭都價格漲得普通家庭買不到,1013年還曾因寒冬造成開封民亂。為了工業需要,鋼鐵廠開始使用黃河上下游,山西、河南、河北的煤炭;這樣不但應用了近千年沒用途的廢料,也免得山林窮竭。蘇軾提到:“南山栗林漸可息,北山頑礦何勞鍛”,顯然不需要再大肆破壞生態,一樣能達到經濟繁榮。1050年碳價已經便宜到一般家庭都在用,之後碳市場還在逐年增加。當然,冶金並不只是武器鑄造,其他炊具、農具、工具、錢幣、建築、水利杵錐、機械組件、藝術、樂器,全與金屬工業息息相關。
可以說,馬可波羅見到中國人人衣鮮亮麗,家家朱門雕欄,處處石砌磚道,餐餐美饌佳餚,簡直驚呆了。單江面上船舶就超過全歐洲總船數,任何一艘海艦上人員都近千,大盤商批發交易遠航的規模,根本不是威尼斯可望其項背的;但中盤商也一樣可觀,每個碼頭上運卸、庫存、借貸、進出停靠,指揮得猶如流水不息。馬可波羅對肥美的養殖魚蝦、薄如透明的瓷器,甚至用來煉鋼的‘黑色石頭’,都好奇萬分。宋朝的交子(銀票)更是早在1024年就大量流通,甚至比金銀更廣用;儘管後來通貨膨脹問題層出不窮,要能讓整個社會接受‘法定貨幣’的制度,政府畢竟要穩定到讓大眾認同,而政府也必須長時間維持這些紙鈔的匯價。馬可波羅發現市場上大家全用替代貨幣,與真正金幣沒兩樣,讚歎不已;這若是在四分五裂、敵友難分的歐洲,根本不可能出現,連要想像都很難。
但馬可波羅卻不知道,假若中國按照當時經濟科技繼續發展,應該要比歐洲提早四百年出現工業革命。歷史卻並非如此;巔峰狀態的中國,這時已經碰上瓶頸,發展受限。歐洲所嚮往的遠東變得滯留不前,甚至開始退步;十八世紀法國發明亞麻織布機,實在很像是抄襲五百年前的中國設計,可是同樣過了五百年,中國的自動紡織機竟然失傳了。怎麼會這樣?十三世紀中國的武器製造有不少使用火藥,後來只剩下煙火鞭炮,清朝康熙皇帝反而要向傳教士學火槍大砲的基礎。
是什麼改變了中國?有人總會說物極必反,風水輪流;這種模糊看法就不討論了。也有人說蠻族入侵,契丹女真蒙古,打斷了中國的科技經濟發展;這倒並不全錯,但憑良心說,中國並沒有像羅馬帝國之後的歐洲,文化完全湮沒。即使蒙古時代的杭州,仍然充滿了讓馬可波羅嘆為觀止的工商業;江西的景德鎮,宋元明清都一直承官方欽定為御窯廠。還有人說中國當時仍停在傳統經濟,縱使產業發達,毛額除以總人口並沒有真的成長;這有點本末倒置,並不是錢變多才叫發展,而是發展後錢自然變多:工業革命的英國同樣是人口與產業一齊上升,但除了北海工業地帶,其他地方薪水恐怕還明顯降低;然而薪水只是社會切面的一部分,假若儲蓄可以增加,不也代表經濟改善?
普利茲獎得主Jared Diamond曾寫道,中國對經濟的限制是造成東西發展差距的主因。明成祖派鄭和下西洋,仁宗卻認為下西洋太浪費,宣告停止;宣宗又解開海禁,派鄭和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下西洋;憲宗時大臣們認為下西洋是一大弊政,有害無益,竟連以前的海圖資料都銷毀。可以說,皇帝諭旨要如何,就算朝三暮四,摧毀經濟也沒人敢講話。這現象並不僅存於中國;日本戰國後,德川家康同樣為了武士尊嚴而禁止國內使用火槍,還封鎖了日本250年。Jared Diamond的看法,是政治地理產生這樣的專制:東方講究大一統,所以皇帝主宰經濟,沒有皇帝撐腰的產業肯定窮途末路;西方不見九州同,反而讓一個國家發展不下去的事業,在另一個國家萌芽茁壯。比方哥倫布得不到葡萄牙的贊助,也得不到意大利熱那亞或威尼斯的支持,就向西班牙國王皇后遊說,最後反而是西班牙改寫探險時代的歷史。這類傳記在近代歐洲比比皆是,世界其他地方反而有太多人才,因為得不到支持而抑鬱終生。
而這兩種經濟體制,最大的差別還是人力運用。商家要得到贊助,往往會考慮人力物力財力,否則很難說服別人出錢;官方鼓勵的營業,卻不必在乎節省成本,甚至有機會用浪費來公飽私囊。中國宋代發明活字印刷,無人不曉,但到清朝還一直有書籍用耗費人力的木版印刷,因為人口眾多、人工易得,再多的人從事生產,對政府也沒損失。相反地,西歐自從有活字印刷,木版幾乎很快地被淘汰;德國最早印聖經的古登堡(Johannes Gutenberg)只僱用了二十幾人,否則賺錢不易,單付工資已經要讓他破產了。
這些問題,對於專精貨殖的馬可波羅,大概還難以理解。他只知道東方富庶繁華,連威尼斯都要自慚形穢,殊不知西方將來反而要後來居上——而他自己,就是締造這進步的重要橋樑。沒有他千山萬水長途跋涉,見識到中國,歐洲的文藝復興可能要暫緩,發現新大陸可能要延後,西方的經濟起飛可能今日才剛問世。
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容忍一般為學的人所不齒的職業,甚至入微觀察每個卑微的產業。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與其他‘市井小人’稱兄道弟,間而了解東方人如何做生意。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把中國最燦爛的一面呈現給西方。其實身在朝中,他所看到過的黑暗絕不會少,對各樣社會問題也應該耳濡目染;但他省略了這些不雅、不潔、不平等、不道德的細節,只讓歐洲把中國的優秀富饒當作值得努力看齊的目標。沒有他山之石,人就容易敝帚自珍;但有了比較的對象,人絕不會再安逸滿足於現況的。這是商人的眼光,業者的判斷,行家的手腕。當《馬可波羅遊記》問世,風靡西方,會有這麼多人批評他胡扯,不正代表他‘廣告’得很成功,讓整個歐洲為之欣然神往麼?
中國社會地位一向是‘士農工商’的排列順序,商人總是被瞧不起,中世紀歐洲絕多數也是抬舉騎士、教士、學士,鄙視商家、銀行業、和放高利貸的猶太人。然而膚淺的觀念,並不會影響歷史;真正有影響力的,只有播種的人。
西方蛻變的第二顆種子,種下了。。。
即使是最小的人,也可以改變未來的過程。
——J. R. R. Tolkien,《魔戒》
Sunday, November 11, 2012
仰止:邁向光明
先來腦力激盪一下:假若你是歐洲中世紀的有錢貴族,但你既不願贊助十字軍東征,又不想開罪天主教,該怎麼做?
相信大家都猜到了,就是捐款建築。十三世紀開始,歐洲各地建了許多美崙美奐的教堂,到今日仍是遊客絡繹不絕。法國巴黎聖母院、亞眠教堂、蘭斯教堂、沙特爾教堂;德國科隆大教堂、弗萊堡教堂、雷根斯堡教堂;英國西敏寺、坎特伯雷教堂、索爾茲伯里教堂、約克座堂;意大利米蘭大教堂、錫耶納教堂;西班牙巴塞隆納教堂、里昂教堂、布爾戈斯教堂;葡萄牙巴塔利亞修道院;其餘愛爾蘭、比利時、荷蘭、瑞士、丹麥、挪威、瑞典、芬蘭、波蘭、捷克、奧地利、匈牙利等地,這種不計成本、縷金雕玉的教堂,多得令人咂舌。那時代人對這種新造型沒什麼名稱,後代藝術史卻給它起名為‘哥德式建築’。‘哥德’這名字含有貶義,代表民智未開的低落文明;然而‘哥德式建築’卻是琉光璀璨,讓歐洲人永遠自豪的無價之寶。
但新的建築文化會出現,並不是模仿回教文明。哥德式建築採用的,其實是結合歐洲幾百年來早就存在的尖形拱門、肋狀拱形、屋頂飛拱設計。這些造型都是為了解決建築物的承壓問題而發明,但是發明之後,卻讓新的建築物不再受傳統高度和跨度的限制。到了這時代,設計師又刻意展現教堂的高聳峭拔;扶壁支架不做在室內,而是加在教堂外面,不致擋住視線。挑高也有助於視覺延伸,可讓心靈穩定、舒緩減壓,使教堂多一分安寧感。可是假若加高了建築卻灰暗陰森,豈不破壞美感?為了空間照明,建築師們充分使用彩色玻璃製造大面積花窗。彩色玻璃自古代腓尼基、羅馬就有,但兩者卻都沒有玻璃窗,反倒是歐洲與中東各自開竅,分別發明窗戶藝術。花窗工業那時在敘利亞、巴勒斯坦一帶鼎盛,在法國也不遑多讓;今日哥德式教堂與中東清真寺裡,多半還鑲嵌近千年的玻璃,歷久彌新,叫人不得不佩服古人才智。不過輕盈美觀的拱廊、浮雕繁複的門柱、精巧細緻的玫瑰窗柳葉窗,在中東就看不到了。
為什麼歐洲會突然迸出這麼卓越的藝術水準?原因不少。經濟水準夠高,當然是必要條件,但歷史上一樣有‘衣食足卻不知榮辱’的國家。城市文明的普及也是重要因素,畢竟每個城市都想增加特色,與眾不同;可是追求獨特只是城主虛榮,大半民眾潛意識裡,有沒有特色實無差別。執政者鼓勵文化,也不可或缺,然而之前查理曼大帝、法蘭克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們,都曾大筆‘投資’於文化工作,卻難以生根萌芽。十三世紀的材料科學、工匠技術堪稱一流;不過同時代的拜占庭、羅馬一帶,工匠更多材料更美,卻從未建過類似的教堂城堡,連著名的比薩斜塔都只是延續羅馬式建築,不算突破。現代許多藝術家講求創新超越、自我解脫、塑造個性,這固然也是藝術的前提,不過若沒有讓世界認同的價值,稀奇古怪的創作又怎麼經得起時間考驗?何況教堂是許多人進出的場所,假如主教看得皺眉,信徒避之若浼,設計師這碗飯也不用吃了。
比較可接受的觀點是:歐洲自東征起,開始接觸外面世界,因此必須給自己一個定位;十字軍失敗後,大家心理受激,於是突然開始翻動自己塵封已久的文化遺產。尤其是西羅馬滅亡前後的哲學經典,在這段期間奠定了學術主義的基礎。等到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的作品重新譯成拉丁文,終於使得歐洲思想、科技、藝術、文化、學術各方面突飛猛進。這種看法有幾分說服力,但也有很大漏洞:不是每個受刺激的人都能奮發圖強,有的會更作繭自縛、劃地自限。
事實證明,十二世紀開始,歐洲知識份子邁向光明,腳下卻還有更多的天主教反對勢力,拼命要把這些人拉回黑暗中。
* * * * *
第一類反對,是‘唯獨聖經’的主張。今日基督教各教派仍認為聖經是所有教義的唯一來源,因此稱為唯獨聖經;但在中古時代,天主教說唯獨聖經,意思卻是只有聖經該被尊重,聖經以外的著作都不可取,也不可過目。結果大家不斷地貶低世界其他學問,甚至除了一本聖經翻得滾瓜爛熟,其他著作卻從未讀過。
然而自從歐洲產生大學之後,許多學者並不全盤認同這種固步自封的態度,相對提出‘文化無祖國’的看法,尤其對回教、猶太教的法學、醫學文獻特別有興趣。他們很願意去讀十世紀波斯大哲伊本·西那(Ibn Sina)、十二世紀西班牙回教學者阿維洛伊(Averroës)的作品,去探討埃及猶太哲學家邁蒙尼德(Moses Maimonides)的典籍。在北法國,最有名的聖經權威居然是猶太裔的拉希(Rashi),連基督教的學生也不時向他求教亞蘭文;拉希自己倒很喜歡基督教的詩頌音樂,還曾把希伯來民謠與法國聖詠彼此互相傳授。他的著作影響了後來巴黎神學院的利爾(Nicolas de Lyre),而利爾的寫作又影響了後來德國的馬丁路德。
這並不是‘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因為同時代歐洲學者出名的也不少。英國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倫(Anselm)被稱為最後的教父,是繼五世紀的奧古斯丁之後最有邏輯思考力的理學家。赫爾斯(Alexander Hales)是中世紀最早開始引用希臘亞里斯多德的學者;他引經據典很多,連同時代別人沒聽過的學者,都是經他介紹。奧坎(William of Occam)是牛津與巴黎大學的名人,最著名的是強調:‘可以簡單的,就不要用複雜的方式做’;這種看法至今在數學推演、科學研究、和電腦軟體設計都常提到。西班牙的馬迪(Ramón Martí)曾被派去向猶太人做宗教批鬥,但他卻提出報告說,猶太教的塔木德不但不是邪書,反而證明基督教的真理,所以不應燒毀;以當年西班牙宗教荼毒的瘋狂,單是講這句話就要相當勇氣。波拿文西(Bonaventura)認為經學討論意義不大,探討人的心思意念倒比較重要。培根(Roger Bacon;十六世紀文藝復興另有一個培根)向西歐學術界重新強調觀察的重要性,不是經由對典籍的辯論,而是通過實驗來證明真理。阿奎那(Thomas Aquinas)認為自然與神學並不衝突,還曾說:“沒有任何智慧是可以不經由感覺而獲得的。”他也是中世紀歐洲第一個講‘盡信書不如無書’,第一個講‘獨學無友,則孤陋寡聞’的人。
只是,天主教對這些新觀念又會如何對待?安瑟倫曾被流放兩次,其他人也曾被貶官;波拿文西被明昇暗降,乾脆自己辭職;培根被囚禁而終;奧坎差點被賜死,後來放棄哲學,只寫政治。阿奎那是奔波勞碌而病死,一說是被毒死,死後還被天主教唾棄五十年;為此,但丁的《神曲》特地替他抱不平。其他有的被教皇施壓,要用他們的口才推銷十字軍東征;不服從教會的自然革職,但服從的也等於是教皇走狗,從此被學術界鄙視。有的屈服於威逼利誘,為了保住教會職位而三緘其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從1210到1277年,巴黎大學許多名學者被下禁令,十三、十四世紀天主教頒布的‘異端譴責’前後居然多達十六次。根據文獻,1277年的譴責包括禁讀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回教、猶太教、以及這些新學派的作品,不從者要被教會除名。這種集權手段幾乎扼殺了那時的文化發展,也使文藝復興延後兩三世紀。
就像西元初世紀,法利賽人為了捍衛猶太教的真理而逼迫基督徒,這時天主教一樣為了捍衛傳統而撲殺新學派。然而新的思想並沒有滅亡;學者們不再開口見喉,明目張膽地挑戰權威,只能用矯飾掩蓋對學術的辯證。這成為‘惡魔代言人’一詞的由來,因為學者要避諱天主教的禁諭,幾乎都用這種開場白:“我是虔誠的僕人,當然不會這麼想,但假若我是魔鬼的手下,豈不是會問...?”天主教對這種迎合粉飾的辦法倒也沒轍,畢竟大家沒有公然叛教,說話方式又夠圓滑,勉強算是循規蹈矩;儘管對討論內容有所懷疑,要怎麼捉把柄?尚書說:“滿招損,謙受益。”即使是造作,也比撞得頭破血流來得有用。
第二類反對,是‘人性本惡’的思維。基督教對罪惡源自祖先的看法根深蒂固,所以一向注重懺悔赦罪、教條約束;不過許多讀過希臘羅馬回教著作的人,已經開始認為後天比先天重要。阿奎那贊同人出生時如‘白板’,沒有與生俱來的心智,而是逐漸由感官和經驗而來,所以教育勝於懲罰。法國聖伯納(Bernard of Clairvaux)是首倡靈修的人,他標榜民眾教育,今日許多傳統教派每週按年曆朗誦聖經片段,幾年循環一次,就是從聖伯納傳下的方針。
偏偏連這麼基本的觀念,當時天主教也不讓步。之前提過,擅自讀經的有罪,一般民眾只會背三十字長的聖母經,其中拉丁文意思更是一竅不通。不知道,教就好了,何必讓信徒永遠無知?很顯然天主教界的上層人士,表面上說神愛世人,其實自己根本不把小老百姓當人看待;無知正好利用,無知不會對自己權力產生威脅,無知就不致揭發自己惡行。不過這種藐視,卻總是用罪來敷衍,反正人民是硬頸項,悖逆,觸犯神,生老病死是活該,因為他們生於罪惡,理當死於罪惡。
那到底宗教人士對自己約束多少?很可悲,天主教這時也是苛以待己。先前因為修道院藏污納垢,所以十一世紀教會反而變本加厲,全面禁止聖職人員與感情有染。換言之,要從事聖工,就不能結婚,否則教會也有權力使婚姻無效。然而這並不只是主教、修道院長的必備條件;那時牛津、劍橋、巴黎大學等地都還與天主教關連甚深,因此大學教授們也都被迫獨身。有的學校對院士在校外撫養‘妾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假若醜聞傳開,大家卻又毫不留情地處分院士。
而這種畸形倫理也造就許多悲劇。當時巴黎大學著名學者阿伯拉(Pierre Abélard)結交一位才女,可說是天作之合,不幸戀情曝光,阿伯拉居然慘遭閹割,戀人也被迫進入修女院,從此兩人牛郎織女,到死無法相見。倒是法國民眾很同情這對碧人,還特別將他們死後同葬。這是一種無聲的消極抗議,卻也是最真誠的心靈支援。人就是人,何必把七情六欲都冠為罪孽?天主教大概也知道做得過火,後來對於聖職人員的‘處分’都盡量低調。十六世紀初馬丁路德改教,首先就贊同聖職人員可以結婚,自己也以身作則,還特別引新約聖經,讓已婚的教會人士不必離婚。歐洲各大學開始不限制教授的私事,更認為結婚的人比較不會風流,不致污穢大學聲譽。
論語說:“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雖然十二、三世紀對人性否定,至少後世從這些偏激的行動中省思,從不人道的政策中領悟仁愛,從錯誤中找出正確的方向。黑暗中有許多人都盡量明哲保身,但是保住了自己,下一代還是繼續活在黑暗中,何時了結?要邁向光明,就不能屈於權勢;不管是熱心倡導新思想的學者,咄咄逼人的辯士,不恥下問的大學生,按部就班的改革家,甚至用行動表明心意的民眾,大家都在為光明而奮鬥。湯顯祖寫:“風雨隱寒岩。”易經說:“明夷利艱貞。”或許世界會笑他們是‘笨牛’,不自量力,但是笨牛自有它存在的意義,因為世界將要轉變,而這些不畏艱難的小人物,正是締造光明的原動力。
不過縱算有心,也未必成事。其實十三世紀能出現文化改變,還要歸功於地理。由於阿爾卑斯山的阻隔,使英法德地區與意大利天主教保持距離。西歐的封建制度弊端不少,但各地自治的結果,卻讓大家習慣‘自己動手做’,不需等國王教皇許可。倫敦、巴黎的大學能夠形成新學派,中世紀最早建的意大利波隆納大學卻望塵莫及。法國人民敢抒發自己心聲,意大利人民卻不敢。哥德式建築在英法德三處發揚光大,意大利、希臘卻延續古羅馬建築傳統,甚至到文藝復興時代,意大利北方才產生幾棟哥德式教堂,顯然接受程度很慢。可以肯定,哥德式教堂也是天主教的第三類反對;它沒有強烈干涉,自己意大利卻不准興建;古羅馬有千年的建築美學,何必仿效法國新流行?梵蒂岡有千年的神學傳統,何必再做什麼新研究?
若把歐洲地圖劃分哥德式教堂存在不存在的地區,這條線就已經預示將來新教與天主教範圍的分水嶺。沒有十二、三世紀的人與黑暗搏鬥,宗教改革是永遠不會出現的。
世上沒有一步登天的發展,卻有聚沙成塔的奇蹟。今日我們站在仰之彌高的教堂裡,聆聽優雅聖樂飄揚時,也應該知道:人,正在不斷的挫折中成熟;光明,正在不斷的探索中誕生。
Wednesday, October 31,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三)
美國海軍中將Arthur K. Cebrowski曾寫過:“以歷史而論,戰勝者學到的反不如戰敗者多。”十二世紀初的回教地區,眼見耶路撒冷被十字軍佔領,顏面盡失,自我檢討的心情也無可厚非。當時許多中東國王都還標榜自己是穆罕默德親屬幾代;世襲之下,皇室積弱已是眾所皆知。偏偏突厥人戰敗,敘利亞、巴勒斯坦等地國王也沒能力對抗基督教入侵,埃及是國王年幼,大權旁落,波斯自突厥佔領後經濟一直未見好轉,阿拉伯半島是蝸行牛步,北非也沒興趣破壞與歐洲的貿易關係,所以到最後回教地區統治者都是吃糧不管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根本舉不起手來撲滅十字軍。好吧,他們不反擊,大家求人不如求己,乾脆自己想辦法。
可惜要如何改進回教世界,大家又莫衷一是;有人認為歐洲成功是因遠交近攻,所以也想如法炮製;有人認為十字軍戰術有獨到之處,所以必須先學習別人的優點,加以改良;有人認為天主教帶頭號召是重點,所以也要用宗教呼籲大家參與聖戰;有人則認為十字軍勝利,在於東羅馬撐腰,所以若不先剷除中東各地奄奄一息的政權,還談什麼對抗十字軍?接下來幾十年,突厥人不斷失勢,中東各地打自己旗號救民於水火的,倒不可小覷。問題是,不同意見只造就黨派嚴重分歧:敘利亞地帶是努力與十字軍建交學習;高加索地區是努力打游擊戰;阿拉伯沙漠是把基督徒強制趕走,把教堂改建為清真寺;埃及與耶路撒冷王國的外交關係很朝三暮四,打仗幾個月又和好,和好沒幾週又宣戰;剩下的小老百姓要自己組織軍隊,絕非短時間辦得到,而就算辦到了,恐怕也還不是十字軍的對手。
換言之,意見分歧加上權力中空,使十字軍地區稍微喘口氣,支撐了將近五十年都尚未棋逢敵手。到頭來真正有能力扳倒十字軍的,仍舊是已經靠近權力核心的人。
古今中外,當官的法則不盡相同。中國當官要講關係,西方當官要有好聲譽,但是中東卻不時有宰相明目張膽取代國王的舉動,舊約聖經與大食帝國的歷史不談,連民俗故事中也有爬到高位之後推翻上司的人。中東地區可能認為‘不可力爭則以智取’,似乎這樣破壞秩序沒什麼不對,只要做得到,就不必論善惡。2011年‘阿拉伯之春’,埃及是政治未見改善的其中一國,然而放眼千年前的回教地區,政治最動盪的仍算埃及:十二世紀的埃及國王年幼,許多大臣爭著做攝政王,軍隊內訌也司空見慣。再者,埃及是魚米之鄉,十字軍的物資供應這時仍仰賴歐洲船運,十分不便,所以對鄰近的埃及自然有興趣。其實不只耶路撒冷,連突厥人、敘利亞、北非、麥加、甚至南葉門,大家都很清楚,這時最不安定的地方,就是最能改變歷史的地方——誰控制埃及,誰就掌管中東。【注:今日埃及除了蘇伊士運河,經濟已無昔時重要性;這句評語倒可省略。】
在這種環境下,薩拉丁出現了。薩拉丁是庫爾德人(今伊拉克北方民族),原在一個敘利亞的突厥軍閥手下辦事。一次被派到埃及幫忙協助政黨風波,薩拉丁竟擅自接受埃及的弱冠國王封為將軍,讓自己本來老闆氣得暴跳如雷,卻又不敢阻止,免得敘利亞與埃及關係弄僵。之後薩拉丁地位節節高升,也曾有人派刺客對付這個‘不速之客’,卻屢次被薩拉丁先發制人地肅清,連帶其他有威脅的政敵都一齊砍了。公元1174年埃及國王23歲逝世,已經身任國務大臣的薩拉丁立刻娶了寡婦皇后,自立為王,改朝換代。要說他處心積慮,確實如此,但他有奪權的手段,也有軍事的策略,更有虔誠的信仰,深得民心。他還沒稱帝前已經替埃及打下利比亞與阿拉伯,讓人民覺得這個權臣比皇帝還可靠。稱帝兩年後,薩拉丁又攻占大馬士革,把埃及與敘利亞合併為新王國;再五年收拾兩河流域,讓突厥勢力都向他稱臣;然後從1182年起,薩拉丁跨過約旦河,開始進攻十字軍勢力範圍。
他不只是一個政客;他是那時代中東最渴望的救星。因為他,四分五裂的回教地區終於有機會挑戰基督教了。
* * * * *
中東的曠野不利於作戰,又難以駐守,自古皆然。十字軍佔領耶路撒冷時,強攻埃及不下,仍然積極向紅海發展,意圖南北縱向切斷埃及與敘利亞的交通。薩拉丁剛統治埃及時,西奈半島甚至有十字軍的堡壘基地,紅海上也有基督教的船艦威脅阿拉伯的聖地麥加。不過相反地,薩拉丁的回教勢力也東西橫向切斷耶路撒冷與西奈半島的交通。十字軍一樣無法對統一的回教軍隊掉以輕心。孫子兵法曰:“我可以往,彼可以來者,為交地。”這種地方最危險的就是部隊前後無法連接,一旦斷絕,將被敵人各個擊破。
為這個問題,薩拉丁與耶路撒冷周旋了好幾年,而雙方也都採取打草驚蛇的伎倆;十字軍是打劫前往阿拉伯的商隊與朝聖者,回教軍是連攻約旦河東的重鎮。兩邊都在等對手露出破綻,一拖延就是幾年拉鋸戰。但是耶路撒冷王國這時基礎已穩,薩拉丁的政權卻還剛崛起,統治的疆土也龐大,時間久了肯定對薩拉丁不利。果然,1186年兩河流域產生變動,薩拉丁為了處理自己國內政局,不得不與十字軍簽和平條約。
儘管如此,1186年發生異變的,並不只兩河流域。耶路撒冷的國王先一年死於大痲瘋,繼任的國王只有八歲,不幸次年也夭折。整個耶路撒冷一樣是政黨批鬥、攝政王奪權的局面。歐洲的基督教畢竟看不慣中東的‘當官’制度,何況攝政王名聲不佳,無法以德服人,因此黎巴嫩、安提阿地方首先與耶路撒冷劃清界限,私下與薩拉丁結盟,好對付私自踐祚的攝政王。當然,名聲只是藉口,勾心鬥角、各自為政的封建制度才是肇因。說難聽點,十字軍東征時群狼無首,幾十年了一樣沒改善;東羅馬帝國既已無力掌控巴勒斯坦的幾個封建國,大家當然還是我行我素,互不相讓。假如第一次東征失敗,或許歐洲伯爵們還會因此改善合作關係;但他們既攻破了耶路撒冷,大家反而覺得自己功勞不小,沒必要遷就同僚,向自己人低頭。而到最後這種態度也成為十字軍的致命傷。
1187年六月,薩拉丁平定了伊拉克地區的內亂,隨即帶兵向西,攻占加利利海邊靠近拿撒勒的土地,箭頭更直指迦南地。雖然回教勢力只有三萬人,卻讓耶路撒冷、黎巴嫩、安提阿都驚惶失措;本來亂成一團的基督教勢力,這時才趕快聯手,從各地召集騎兵,加上出錢僱傭兵,總計兩萬人來對抗薩拉丁。數量是其次,以往十字軍出奇制勝,未必需要人多;但團結是力量,反過來說,不團結也就沒力量。臨大敵才組陣,連訓練都來不及,怎麼打得過剛從兩河流域凱旋回來的精銳部隊?其實薩拉丁攻加利利,還有一半是在設陷阱,圍魏救趙。十字軍中不乏智將,擔心長途跋涉搶救加利利,到達時人馬俱疲才要與薩拉丁交戰,豈有勝算?但這警告只被罵是膽怯,耶路撒冷的重兵仍然踏入陷阱不自覺。戰場附近的水源,薩拉丁都已派兵埋伏;等耶路撒冷大軍抵達,乾渴虛脫,去打水的部隊卻一個個無聲無息地被收拾掉。接下來薩拉丁利用風向焚燒材草,濃煙熏得十字軍無法張開眼睛,而回教軍隊早已準備了四百車的箭,開弓不停。步兵馬匹沒有盔甲,最先陣亡;而騎士沒有兵卒保護,沒有駿馬載重,穿了厚甲也是動彈不得。一天之內,勝負已分。傍晚,耶路撒冷王與十字軍首腦人物全部被擒。
孫子又曰:“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
這場‘哈丁戰役’(Battle of Hattin),是整段十字軍歷史中敗得最難看的一次,基督教一方差點全軍覆沒,回教一方幾乎毫髮無傷。薩拉丁‘客氣’地賜水給十字軍的各領袖,接受了就等於投降,不接受就斬頭。耶路撒冷王被帶到敘利亞囚禁,其他伯爵也淪為人質,等他們歐洲的家族拿錢來贖。三個月後,薩拉丁輕易攻下耶路撒冷。十字軍還不甘心,繼續打著‘耶路撒冷王國’的旗號對抗回教徒,但巴勒斯坦各諸侯國已經元氣大傷,‘還我山河’的豪言壯語,不過是夸父追日的頑固而已。
倒是整個歐洲對於耶路撒冷得而復失,反應特別激烈,天主教教皇甚至聽到消息當場心髒病而死。繼任的教皇立刻宣告要再度發兵,此乃第三次十字軍東征。第二次是因突厥佔領高加索,但十字軍才開進土耳其就不了了之;這次是耶路撒冷有難,參與人士格外踴躍,連神聖羅馬帝國的紅鬍子腓特烈國王、法國的腓力二世、英國的獅心王理查也奮勇加入戰場。然而來得多未必有用,何況三位國君同時領隊,誰也不服從誰,自己人不扯後腿就不錯了,還談什麼合作?最後連耶路撒冷也沒打下來,大家已經不歡而散,各自歸家;英、法、德三地區更是從此結怨數百年。理查回英國時居然還被神聖羅馬帝國軟禁,為了湊贖金,英國人民竟被嚴重課稅,造成當代反抗賦稅的羅賓漢英雄故事;結果好不容易贖回國王,理查偏偏又率兵要與諾曼王爭戰,把英國的財政搞得亂七八糟(後世的羅賓漢傳說也被寫得亂七八糟)。像這樣魯莽好鬥、不知死活的瘋子,在十字軍東征期間比比皆是。不出征還好,一去不回也還好,浪費錢參戰又浪費錢保釋的國王貴族們,實在讓歐洲各地人民質疑:征戰,值得麼?
第三次進軍失敗,歐洲人本來已經要放棄目標,但公元1193年適逢薩拉丁過世,天主教認為這是收復巴勒斯坦的良機,趕快鼓勵第四次東征。這次響應的人已大為減少,有錢的貴族們連募捐都不理,何況出兵?最後只有威尼斯願意提供貸款,用船送軍隊過海直接攻埃及。但是人力物力財力智力,各方面條件都不理想,參與者資金短缺,補給不夠,又有溝通障礙,結果計劃完全走樣,十字軍連中東都沒踏入,已經引發暴動,還焚燒了拜占庭。東羅馬帝國從此殘廢,再也無力招架國家瓦解、敵人蠶食。
矛盾的是:十字軍東征本為了拯救拜占庭,沒想到拜占庭反而毀在十字軍手上。靈丹,誰知竟是毒藥?
假若天主教以為‘哀兵必勝’,歷史是很殘酷的,管你禁食鞭笞懺悔認罪,巴勒斯坦照樣讓大家望眼欲穿。接下來第五到第九次十字軍東征,差不多都是慘敗收場。有的痢疾嚴重到讓軍隊存活不到三成,有的教士在大庭廣眾前被羞辱,有的船隻在北非觸礁,連作戰機會都沒有。第六次東征還是用錢向回教勢力買半個耶路撒冷的統治權,等於是當假國王過乾癮;財盡了,回教徒一樣把十字軍踢出去。
而這段期間,由於歐洲基督教界過份標榜為神犧牲奉獻的精神,更導致其他的宗教極端作為。法德一帶曾組織‘兒童十字軍’,以為孩童無罪,蒙神祝福,應該可以打下大人無法攻破的中東地區;這種迷信居然讓幾千兒童喪生荒野,實是中世紀歐洲的恥辱。天主教為了籌措東征的資金,開始濫售‘贖罪卷’(Indulgence),成為後代譴責教會貪污的代名詞。十二世紀法國首次出現‘宗教裁判’,特別負責偵查、審判、裁決天主教認定的異端,其中酷刑招供、監禁處死的例子層出不窮,連擅自讀聖經的都會遭懲罰。西班牙甚至有‘最高裁判官’,只要懷疑有不信主、不遵從真理的,就綁在木樁燒死;受害的很多是被誣告,但這官職竟持續到十九世紀,荼毒殘虐的人命未必少於法國大革命的斷頭台。
然而十字軍的失敗,一樣讓歐洲人對世界徹底改觀,開始打破包袱,發奮圖強。或許他們灰頭土臉,才終於認清:天國不在羅馬,也不在耶路撒冷——天國就在自己的心裡。之後基督教國家會發展得比回教國家迅速,東征正是這蛻變的轉捩點。
還是套用同一句:“以歷史而論,戰勝者學到的反不如戰敗者多。”
Sunday, October 14,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二)
為了號召十字軍東征,教皇烏爾班其實事先已經拜訪了一些有權勢的伯爵地主們,演講時跟著造勢,演講後也首先響應,更集體在教皇面前立誓為神而戰。帶動了氣氛後,其他舉棋不定的貴族、主教們也礙於面子紛紛加入東征。不過要事先拉攏,烏爾班還特別帶了貴重禮物分給某些教會團體。什麼禮物?就是傳說中耶穌被釘的十架碎片。中世紀歐洲相傳十架被保存在拜占庭,現在既然東羅馬想請教皇招兵買馬,用這等意義非凡的遺物收買人心,果然效果立顯,法國主教們無不感激零涕。其實今日碳十四分析,這些碎木片全是贗品,而早期基督教又怎麼會去保留這殘酷刑具?只是十一世紀歐洲迷信太深,大家上當得心甘情願。
至少烏爾班是有計劃地募兵,還約定某月某日會合出兵。計劃,可以主宰成敗:一方面,烏合之眾根本沒有勝算;二方面,準備時間不夠充裕,容易半途而廢;三方面,有勇無謀之輩,很可能在路上惹是生非;四方面,東羅馬帝國要負責接應各地部隊,假若大家三五成群地造訪拜占庭,東羅馬人民反而頭痛。
事實證明,這樣防患未然,並非杞人憂天。那時有人聽了教皇的演講,心頭火熱,也分別到各地煽動民眾,結果一大堆小市民不分男女老幼,都踴躍前往東方參戰。沿途許多猶太村莊被殺個乾淨,即使不是猶太城鎮,也被強搶糧食衣物,藉口是‘神’要用。好不容易這群平民到了拜占庭,偏偏又太早了,法、德、意大利的聯軍根本還沒來;這些人又不知好歹地亂搶東西;聖索菲亞大教堂前有四座鑲金駿馬雕刻,居然被公然挖走,偷光金箔後還轉賣給威尼斯商家(雕刻今仍存於威尼斯聖馬可教堂前)。連皇帝阿萊科修斯都看不過去了,趕快把這堆暴民用船載到土耳其去。可是他們到了土耳其前線,碰到突厥敵軍,簡直兵敗如山倒,有的睡夢中被刺死,有的營帳中被火燒死,四萬多人幾乎全軍覆沒,投降的也被迫信回教。突厥人嫌屍體太多,堆積焚燒麻煩,更把這些人分屍來建土牆作防禦。這段為時六個月的‘人民十字軍’惡名昭彰,死有餘辜,連歷史都樂得忘記他們的存在。
憑良心講,東羅馬需要的是精兵,不是一堆人來‘幫倒忙’。這時代軍事,鐵定要靠騎兵,而能出動幾千精騎的,還需要相當財力支付,相當時間培訓。這不是平民能力可及的。只是手擁兵權的多半自尊心重,未必會聽命於東羅馬的指揮;何況大軍駐紮城外,一樣對帝國產生威脅。為了鼓勵十字軍向東進發,阿萊科修斯特別討好這些帶兵的貴族伯爵主教們,甚至放低身段,與重要人物逐一會餐;這和以往的拜占庭覲見皇帝時層層官僚、‘三歲不見’的狀況大不相同。御膳精美不用說,私贈珍品不在話下,阿萊科修斯還曾認其中幾人為義子,藉此拉攏關係。一次有騎士無禮,筵席中趁皇帝離席時故意去坐龍椅(此舉是否在試探皇帝意圖,未可知也);總之,他人斥責時皇帝回來了,沒想到阿萊科修斯居然沒發怒,只笑一笑,然後鄭重地說征戰不可玩笑看待。
二次大戰後的日本內閣總理吉田茂曾說:“別以為外交官是榮耀華麗的高官,身處光鮮亮麗的社交世界,其實外交是份拼命的工作。”東羅馬皇帝為了籌措戰事,實在無微不至;他請教皇帶十架碎片到各地教堂,請各伯爵與自己私下會晤,而背後還叫自己官僚在每一接應站要有許多翻譯官,以免盟軍不懂希臘文,要準備多份詳細地圖,以免部伍自亂陣腳,要預備糧草油酒,以免東征大隊面臨食物漲價。他這麼努力,大概已可稱‘盡人事,聽天命’了。
然而幾年後耶路撒冷終歸基督教所有,阿萊科修斯卻是被十字軍罵得最慘的人,甚至很多文獻只提教皇不提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 * * * *
過了拜占庭東邊的海峽,第一戰就是尼西亞。十字軍亢奮之餘,未免輕敵,剛開始進攻就折損騎士。尼西亞坐落山坡,高牆又讓守備提早洞察敵人如何進攻,再加上弓箭、滾油、瀝青的防衛,讓十字軍難以靠近城牆。雖然東羅馬有重力投石機,對尼西亞的傷害倒不大。阿萊科修斯怕盟軍一鼓作氣後又半路洩氣,所以第一戰非贏不可。東羅馬沒辦法提供多餘的援軍,卻利用戰策,用角聲、鼓聲、震天吶喊聲,加上塵土滾滾的視覺效果,讓突厥人以為十字軍後面還有十倍軍力。這招‘樹上開花’的目的,其實是讓懂突厥話的親信進城與突厥軍閥談判,只要投降離開,性命無恙,否則死無葬身之地。突厥軍閥果然中計,自獻城池;不過為了避免在其他軍閥面前抬不起頭,還與東羅馬士兵在城牆上演一齣‘戰敗投降’的戲。其實這也是東羅馬掩人眼目的方法,倘若十字軍知道是外交得勝,恐怕要人心不服;若稱是暗渡陳倉,趁黑奪城,那大家反而會覺得是神在帶領,勝得理所當然。
是明是暗都無所謂。那天十字軍一齊歡頌“榮耀歸於神”。阿萊科修斯也鬆一口氣,畢竟當時拜占庭很多人不贊同借兵東征,這次勝利至少可讓反對者閉嘴。當然,尼西亞的勝利很快地震盪整個土耳其,之後十字軍橫掃土耳其,許多地區不攻自破,也要歸功這一次策略。
然而皇帝與十字軍鬧僵,也從此開始。阿萊科修斯總不能放任政局未穩的拜占庭不管,所以他要求十字軍的將領們向他立誓,征討地區歸東羅馬所有。這讓很多伯爵們反感,他們不是為神而戰麼,何必政治攪局?而且自己不屬東羅馬,怎麼要向皇帝誓言效忠?再者,這些地區歸東羅馬,自己還剩下什麼?不過更令人不滿的是,他們本以為皇帝會與他們同甘共難,結果皇帝留下大將,自己先走了,從法、德、意大利來的軍隊反而騎虎難下。不前進則徒勞無功,要前進又有受騙的感覺。
儘管許多人心不甘情不願,十字軍還是繼續進攻。東羅馬也派人接管省長工作。阿萊科修斯很清楚,十字軍經過時突厥四散,但這些城郭若沒有人治理,早晚會有突厥人重聚,死灰復燃,更斷了十字軍的補給線。因此他右手提供十字軍各樣軍需,左手也與突厥軍閥交涉,讓他們知難而退。當然,雙管齊下,未必雙方兼顧:士氣高昂的十字軍認為皇帝多此一舉,而突厥人也覺得東羅馬並非誠心談判。不久突厥人偷襲十字軍,甚至主要部隊差點被殲滅。那時開始十字軍才知道突厥弓箭騎兵的危險,因而對敵人多一分敬意。
接下來幾個月,十字軍捷報不斷,大軍直指土耳其東南。其中也偶有挫敗,甚至有人因妒內訌而被殺,但1097年畢竟是十字軍最光榮的時期:六月佔領土耳其西北的尼西亞,十月已經抵達東南的安提阿。但安提阿卻是十字軍最辛苦的挑戰,城市面積千畝,即使被包圍也能自耕自收,不成問題。十字軍剛到城外還是秋高氣爽的季節,蘋果葡萄玉米牛羊應有盡有;很快地氣候轉惡,朔風凜冽,糧草難找。十字軍的幾千馬匹幾乎啃盡附近草根,沒錢的軍兵乾脆把馬驢、駱駝、甚至狗和老鼠都殺了吃,由於燃木不足,食物煮不熟,吃了生病的也不少。四處覓食的士兵還會被埋伏的突厥人砍死。飢餓之後還有疾病;巴勒斯坦秋雨連日,帳篷發霉,食水污染,霍亂傷寒的病例不斷增加。據估計那年冬天,有五分之一的十字軍死於飢餓或疾病。
更壞的是,突厥人這時才開始大反攻。第一次十字軍憑紀律奮勇抵擋,讓敵人無功而返。第二次又有更龐大的突厥軍夾攻;十字軍用弱兵引誘敵軍,再用七百騎兵痛擊敵人主將,突厥軍潰。這兩次以少勝多都贏得很驚險,而帶領戰爭的諾曼將領也從此成為十字軍中個人崇拜的目標。但幸運總不能用來賭命;若不攻下安提阿,城外的十字軍始終暴露在敵人面前。何況戰況不利,逃兵也增加了;士氣大傷之餘,有的將領還抱怨資金不足,要挾其他人若不幫忙就要帶兵回歐洲。東羅馬的大將與十字軍一路爭戰到此,這時自願向皇帝請求增加補給。沒想到他居然一去不回,使十字軍對拜占庭誤會加深。
人又不是鐵打的,其實東羅馬大將回到拜占庭早就病倒了;但阿萊科修斯為了不讓大家一拍兩散,早就用船送軍備到前線。只是長途載運不易,而土耳其尚在重建,不可能提供足夠的五穀油酒,主要的物資還是要從歐洲運。三月上旬,補給船終於到達安提阿城外,但大家這時已經不感謝東羅馬,連之前皇帝的竭力籌劃都被一筆勾銷。群龍無首之際,有人又開始提出安提阿不應歸給拜占庭。偏偏意見最強,也最有野心的,就是那個人人崇拜的諾曼將領(後來他真的建立安提阿公國,自稱安提阿親王。)若他早幾個月建議,大家肯定譴責他心懷不軌;現在大家餓病交加,又眼見東羅馬‘泥牛入海無消息’,很多人自然依附了新首領。
弄權的人,多半會先藏一手;諾曼將領也不例外。他早就與安提阿內部有聯絡,卻一直沒讓十字軍其他人知道,等到有夠多的人響應他的‘叛變’,他才讓自己人混進城。在攻城混亂中,諾曼人首先登上城牆,雙方浴血廝殺中,諾曼將領已經樹立自己的旗幟。這張王牌若提早使用,攻安提阿根本不用花八個月的艱難時光;不過要是提早使用,他又怎麼有機會奪權?
可是要高興還太早。十字軍要搶先破城,主因是第三次有大批突厥軍隊來,而這次被夾擊兇多吉少。安提阿城一破,第二天就換突厥軍隊圍城了,原本攻城的反而被困在城內。八個月抗戰下,安提阿物資短缺,城外沒有種植,而現在連東羅馬的補給船也救不了他們。十字軍陷入嚴重危機時,竟有人說受聖徒指示:刺過耶穌的聖槍,就在安提阿某建築物地板下。那天將領們高舉聖槍,所有十字軍感動得連飢餓病痛都忘了;大家奮不顧身地把突厥大軍打得落荒而逃。凱旋後有人說天使帶頭殺敵,有人說聖光照耀全軍,還有人說突厥人一見聖槍就棄甲奔逃,至於為什麼剛好在這緊要關頭,‘奇蹟’似地發現一桿沒生鏽的鐵槍,卻沒人質問。【注:這把聖槍後來戰爭中遺失在中東荒漠裡,幾百年後還有人寫通俗小說敘述聖槍再被尋獲。】
突厥人被打敗,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向十字軍討教了。只是安提阿的主權未定。諾曼將領不願離開安提阿,而其他人也耍賴不去耶路撒冷。大家僵持不下,只好又向東羅馬請示。然而皇帝管整個土耳其已經分身乏術,豈能為了遙遠的邊界損失中間腹地?或許阿萊科修斯一念之差,就可化解大家對他的誤解;現在雙方關係卻變得覆水難收。十字軍眼見東羅馬不瞅不睬,又向教皇請示;可是教皇也不想以身試險。本來東征是以聖地為號召,到最後大家還沒進巴勒斯坦就將近瓦解。
阿萊科修斯這時終於得到自己親信的情報,知道安提阿人心思變,趕快動兵遣將增援前線。可惜十字軍已經懷恨東羅馬;皇帝的舉動,反而讓人認為是坐享其成。結果居然大半將領們都放下爭執,一齊出動,要搶在皇帝來之前攻下耶路撒冷。
公元1099年六月,大家馬不停蹄地趕到耶路撒冷。只是這裡炎夏焚風,地方乾燥得讓歐洲人無法適應,而當地居民知道十字軍要來,連城外水井都先下毒。缺水的十字軍連馬血都喝,否則沙漠中找到的水往往又濁又臭,有的甚至含有水蛭,喝水後暴病死的不在少數。為了避免狀況惡化,十字軍採取速戰速決,聲東擊西,終於在一個月內攻陷耶路撒冷。城破那天十字軍屠殺無數,根據回教徒記載,單一個清真寺附近就被戮七萬人,城裡的猶太人也被殺個殆盡,不過有些歡迎十字軍而替他們開城門的基督徒,照樣被宰於路邊。這已經不是‘拯救’耶路撒冷,而是把幾年來的怨氣一股腦兒發洩在城民身上。有人聽說回教徒會把金幣吞入肚子免得被搜到,結果大家把還沒斷氣的人一一剖腹尋找金銀。十字軍連殺了兩天才停手,城中滿目瘡痍;但佔了耶路撒冷,將領們還是為權力分配起衝突。到最後大家請一個法國將領做王,算是‘無政府狀態’中的妥協。這時的十字軍只剩原先的三分之一。
耶路撒冷收復的消息傳到歐洲,民眾都鼓舞稱頌神;很多人開始收拾行李,打算到巴勒斯坦發展未來。教皇地位從此牢不可破,東羅馬皇帝則被唾棄千年。
然而這齣戲還沒演完。消息傳到回教世界,卻讓原先四分五裂的突厥人、敘利亞人、埃及人、阿拉伯人再次聯合陣線,為反攻耶路撒冷發動回教聖戰。而這個召集回教徒的能才,就是從此以後十字軍最畏懼的敵人:薩拉丁(Saladin)。
(待續)
Thursday, October 4,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一)
十字軍東征是中世紀歷史最重要的一環,而絕大部分十二世紀的記載都始於天主教的號召。那個寒冬清晨,教皇烏爾班(Urban II)站在法國中部一個小山坡上,對聚集的人群說耶路撒冷的慘狀:回教徒焚燒基督教城市,拆毀各教會的祭壇,聖徒的血被灑在會堂中、洗禮池中;他們甚至強迫基督徒接受割禮,不從者連腸子都被拉出來吊死,還有的被綁在柱子上亂箭射死,有的被拿來試刀;婦女遭到的凌辱更淒慘,教皇不忍再提。他最後呼籲:“不是我,而是神呼召你們,身為基督的使者,你們要驅策所有人不分等級,騎士、步卒、貴族、貧民,都盡速趕去消滅這些窮凶惡極的民族,潔淨我們的土地,及時拯救我們的基督教同靈們。”
這篇講稿可說是無懈可擊,訓詞簡潔又令人感覺誠懇,毛骨悚然的舉例也是挑選得恰到好處。他還說,願意拿兵器前往東方的,會永遠得福;今日的盜賊騙子,只要成為‘基督精兵’,所有罪都能得赦免。那天演講完,信徒高喊“是神的旨意”,聲音震動整個平原。接下來整個法國氣氛被炒熱了,一窩蜂地加入遠征;之後其他國家也一併受傳染,大家視死如歸地為‘神’捐軀。
今日世界對十字軍東征的評價不一,但多半認為這是宗教煽動。然而教皇演講之前,東羅馬帝國皇帝已經派人送信向教皇求救,因為那時整個土耳其已經落入突厥人手中。突厥人(Turkic Peoples)發源於中亞,分佈地帶由中國新疆到東歐,對中國歷史影響眾所皆知,對十一世紀世界影響卻不可不提。突厥人一向游牧,沒什麼統一的政治體系;可是其中一支住在俄國草原上的突厥人(烏古斯人),卻在短時間內聯合部族,統一中亞,形成一股足以匹敵阿拉伯人的勢力。那時回教的阿拔斯王朝已逐漸式微,突厥人才剛接受回教不久,便迅速佔領伊朗高原、兩河流域、波斯灣、巴勒斯坦,甚至進軍土耳其,建立塞爾柱帝國(Great Seljuq Empire)。這名字當然有點沿用古代塞琉古王朝的招牌,不過突厥帝國幅員廣大,倒也不墮古人威名。土耳其一帶淪陷,位於歐亞要衝的君士坦丁堡(通稱拜占庭)自是性命攸關;即使東羅馬帝國與天主教關係疏遠,也不得不從權處置。【注:俄國草原上另一批,史稱西突厥,也大約此時經東歐騷擾拜占庭。他們形成後來的欽察汗國,亦即蒙古四大汗國之一。】
政治利益畢竟要比宗教熱忱來得現實。教皇的賜福赦罪,豈能真正打動貴族?很多人會加入東征,主要還是為了公侯地位。拜占庭當時仍是基督教地區最大都市,對武力有自信的,大概寧可當東羅馬的曠世英雄,不必當法德一帶的地頭蛇。再者,既然土耳其被搶走,這時立下戰馬功勞的,搞不好有機會親近拜占庭皇帝,被封為耶路撒冷的親王也有可能。《六韜》說:“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換言之,值得大家奔波的不是天國,而是世上的財權。
可是這又衍生另一層問題:教皇根本沒有自己的常備軍隊,東羅馬皇帝向他求救有什麼用?而且天主教與東正教已經分家了,再去套交情,自己東正教的長職難道不吃醋?更奇怪的是,突厥人在公元1071年早就橫掃土耳其,東羅馬與它交戰還慘敗收場,只是突厥帝國尚未跨海攻伐。這樣看來,要匡國濟時,該當早二十多年;等到公元1095年才出兵討剿不是太晚了?
那到底‘八千里路雲和月’,目的是什麼?‘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為了什麼?歷史上究竟為何會出現第一次十字軍東征?
* * * * *
天主教的核心政治,黑得與一般勾心鬥角的政壇也沒兩樣;有時三四個教皇鼎立,有的甚至上台不到十八個月就死因不明。宣告十字軍東征的教皇烏爾班,其實有名無實,連羅馬城都沒進去過;因為神聖羅馬皇帝自己扶植另一個教皇,而這個與他對立的教皇偏偏在英、法、德一帶受各地主教擁護,與北歐和俄國交情也不錯。烏爾班唯一的王牌,只有他和東羅馬的關係不算差。東正教雖然與天主教撕破臉,但是假若拜占庭的宗主能推一個信任的人做教皇,既讓教會重新合一又保住自己堅持的神觀,倒也是美事一樁;他們贊助烏爾班,也因為這個沒有實權的教皇,是唯一願意在教義上妥協的人。
這樣看來,教皇烏爾班到1095年才有政治上的轉機:第一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太子與父親鬧僵,一怒而到意大利找烏爾班評理;這無形中抬高了烏爾班的地位,把一個默默無聞的教皇提升到新聞焦點。第二就是東羅馬皇帝的求救。
拜占庭的氣運,在十一世紀達到最低點。東方有突厥人入侵,北方有西突厥騷擾,西北有匈牙利人出沒,意大利南端又被諾曼人佔據。群雄虎視眈眈之餘,連巴爾幹半島上其他民族也想自立門戶,脫離東羅馬。公元1071年在土耳其戰敗後,帝國版圖頓時減半,逃到拜占庭的難民更造成社會問題。東羅馬這時稅收大幅縮減,要出兵對付四方又耗資不菲,加上徵兵會讓耕田的人減少,不得已只好把金幣純度降低來支付政府開銷;然而貨幣貶值衍發的後遺症更大,短短幾年拜占庭通貨膨脹幅度驚人,小麥的價格漲為原來18倍,民眾反政府的聲浪不斷。接下來幾年內拜占庭一直內亂,儘管每次都被鎮壓下來,政權分裂的問題卻日益嚴重。富有的人不願被強制課稅,地中海上的克里特島、塞浦路斯島還因稅法太苛而威脅要獨立。四方外敵也趁火打劫,土耳其被突厥各部落瓜分自據,西突厥由黑海南下到多瑙河,諾曼人從意大利跨海來攻希臘,克羅地亞人甚至要求羅馬教皇承認他們不屬於拜占庭帝國。
公元1080年代的東羅馬有不少人想上台力挽狂瀾,但真正像樣的只有阿萊科修斯一世(Alexios I Komnenos)。阿萊科修斯的家族曾統治過東羅馬,軍人出身的他,奪權手段殊不光明正大——皇帝命他去征伐諾曼人入侵,但他大軍剛離開拜占庭,就立刻班師回朝推翻皇帝,甚至大肆搶劫,連各教堂都無法倖免;議員權貴在大街上被搶得赤身露體,皇帝被迫脫下龍袍,送入修道院。阿萊科修斯一上台就派家族親信擔任要職,還親自處理軍事,接下來兩年內趕走意大利的諾曼人,讓他們不敢再來犯。戰爭勝利,對一個年輕皇帝是急切需要的,否則東羅馬肯定會再爆發血腥內亂。
不過其他前線的戰爭就沒那麼順利了。多瑙河邊的西突厥人,花了他十年才平定;最後一次戰役總算僥倖大勝,乘勝追擊時連老幼婦孺也殺無赦,讓西突厥人永遠無法再威脅帝國。然而更麻煩的是土耳其的戰線。拜占庭位於歐亞關衝,要被攻陷並不容易;但要出兵過海,收復土耳其地盤,也相對有困難。
阿萊科修斯的策略是,根本不要出兵。他在位的頭十年都在對付北方與西方。一方面是因為突厥各部族像軍閥割據一樣,並不合作,塞爾柱帝國對土耳其地區並不感興趣,除了分封一小國,根本任其自生自滅;所以土耳其有許多基督教地區還在孤軍奮戰,未曾滅絕;這可不是東羅馬的功勞,而是地方政府領導有方而已。二十多年後高加索山地區甚至開城門歡迎十字軍,表示他們多年來浴血苦戰,等待東羅馬救援,實在夠辛苦。二方面突厥善於擄掠,卻還沒學會經營管理,只要動之以利,敵人也會變成同盟;有許多拜占庭貴族,因為政府軍隊無法保護他們的肥田美地,乾脆自己花錢請突厥人做傭兵保護。三方面,阿萊科修斯要擔心的不是突厥人,而是拜占庭其他野心勃勃的政客;他自己擁兵奪權,當然對其他將領也疑忌。與其讓別人得民心,他寧可與敵人交涉。
這人就是突厥首領蘇萊曼(Suleiman ibn Qutulmish,與後來十五世紀滅東羅馬的蘇萊曼大帝並非同一人。)蘇萊曼是塞爾柱皇帝的堂兄弟,爭皇位不成,被封於土耳其,等於‘貶官’。今天土耳其人的歷史對這個開山鼻祖推崇之至,描寫他攻無不克,降者不殺;實際上他與東羅馬一向合作密切,公元1081年阿萊科修斯一上台,就與蘇萊曼做停戰協議,為了友好關係,拜占庭贈禮也相當可觀。對蘇萊曼而言,突厥各部族仍是群狼無首,自己能與拜占庭建交,身份已經高人一等;再者,拜占庭交給他的‘工作’是穩定東方,他等於是名正言順地從其他殘暴的首領手中‘收復失土’。當代不同國家文獻都有記載,沿海地方被蘇萊曼逐一佔領,只是真正寫蘇萊曼攻陷城池的幾乎沒有。原因無他:蘇萊曼是拜占庭授權統一土耳其,所以對土耳其的基督教界也‘寬宏大量’。1083年阿萊科修斯與諾曼人爭戰,軍力不足,甚至曾向蘇萊曼借兵;蘇萊曼竟派了上選騎兵七千人去幫助東羅馬。沒有這份同盟關係,東羅馬恐怕根本不足以戰勝諾曼人。化敵為友的政策,歷史上並非沒有,不過像東羅馬帝國這樣冒險的,可也少見。
但是那時還在東羅馬管轄之下的土耳其大城市,又該怎麼辦?比方尼西亞,距離歐亞交界不遠,對基督教歷史也有特別的重要性;這麼容易就給突厥人,民眾大概要抗議。阿萊科修斯用的是‘慢令致期’的‘緩兵之計’,故意拖延省長任職,等到尼西亞被蘇萊曼佔領了才譴責省長。這一來自己無愧天地,對人民對盟友也都有交代。另一個頭痛的地方則是土耳其、敘利亞邊境的安提阿(根據新約聖經,當年基督教這稱呼就是由此開始。)安提阿是距離拜占庭最遠的重要根據地,但是自從東羅馬戰敗後,安提阿苦等救兵不到,終於投降當地的突厥軍閥。東羅馬帝國震驚之餘,阿萊科修斯卻沒有派兵征討,反倒是蘇萊曼不費一兵一卒就說服城內的突厥、希臘兩派人物,原本要繳給突厥軍閥的戰利金也不動聲色地還給安提阿。這是蘇萊曼最有名的‘戰績’,卻也證明拜占庭‘投資’有道。
只是阿萊科修斯太倚賴這個突厥‘大臣’了。公元1086年,蘇萊曼被偷襲,慘死戰場;敵人內訌,對拜占庭可能是喜訊,對阿萊科修斯卻是噩耗。所扶植的得力助手陣亡,一下子東方穩定的政局又坍了。禍不單行,繼承蘇萊曼的人竟背信忘義,再度開始擄掠沿海地帶,連帶原先蘇萊曼控制住的軍閥也紛紛據地為王。那時整個土耳其亂得連塞爾柱皇帝都看不過去,特地出面調停。阿萊科修斯趕快把握機會與塞爾柱帝國建立關係,希望能借助他人穩定東方局勢,自己才有辦法全心對付北方。雙方交涉的內容不詳,不過之後沿海一帶都歸還東羅馬,遙遠的安提阿地區、高加索地區則由塞爾柱帝國接管。塞爾柱皇帝親自到安提阿接受投降禮儀,也對突厥各部族重申不可傷害基督徒的律令。這次交易,拜占庭其實只得到暫時的安定,換湯不換藥,重要城市仍在突厥人手中。
剛開始突厥部族還乖乖聽話,接下來阿萊科修斯與北方陷入長期抗戰,大家又蠢蠢欲動,更有突厥人組織匪寇海盜,指染沿海各鄉鎮,連運往拜占庭的糧船都搶。1090年拜占庭嚴寒,收成欠佳,麥價大漲,窮人叫苦連天。許多人開始認為這是皇帝阿萊科修斯得罪神,民眾反對的輿論高昂。1091年突厥人又攻下一個重要城鎮,這時阿萊科修斯已經不能坐視不管了;北方大捷之後,他趕快派兵到歐亞交界處,收復這個小城鎮。城鎮是收回來了,其他沿海地帶卻被突厥海盜洗劫得更慘;愛琴海上許多島嶼為了自衛而建立的碉堡,根本無用武之地,許多田園因難民遷徙而荒蕪,修道院早已人去樓空。
更慘的是,塞爾柱皇帝1092年食物中毒而過世,傳說這是波斯刺客所為。但這下子不只是土耳其,連兩河流域都爆發了幾年之久的內戰。沒有後方管轄,整個土耳其更是無人控制得了。教皇在法國演講時所舉的例子,並非誇大,那時候不少逃難的人都經歷過同樣的惡夢。拜占庭的東正教長職們,對於土耳其一帶教會相繼失陷、信徒罹難的慘狀,埋怨已久;皇帝有心無力,更讓他們灰心。阿萊科修斯兩次外交政策不了了之,這次又親自宴請佔領尼西亞的突厥軍閥到拜占庭,聲色娛樂應有盡有,還預備闊禮答謝,希望這個人選能替他鎮定東方。沒料到軍閥剛回到土耳其,就被人絞死。阿萊科修斯還不死心,再與軍閥的弟弟建立關係;偏偏他流年不利,下注連賭連輸,尼西亞一帶居然被其他軍事強人奪走,挑選的人再次送命。那幾年不只是東羅馬帝國的居民遭殃,連突厥人自相殘殺也死了不少;後來十字軍到這地區,見到‘草木連天人骨白’的景象,無不為之色變。
土耳其地帶回天乏術,拜占庭內部也好不了多少。1094年首都發生政變,阿萊科修斯僥倖不死,卻發現政變幕後的主謀,就是自己封為‘征西大將軍’的弟弟。原先他因為不信任拜占庭其他貴族,所以盡量用親族任官;這次政變後,他連親族也無法信任了,最後只能仰賴外人。當時拜占庭經濟紊亂不堪,阿萊科修斯不願向自己希臘人借錢,卻向意大利北邊的威尼斯借,抵押條件是整個亞德里亞海域的主權,威尼斯商人在拜占庭享有特別優惠,甚至港口最好的四分之一都是威尼斯人專門使用;威尼斯共和國會變成後來經濟強權,主要由此開始。不止經濟,阿萊科修斯也不願再任命任何希臘人做將軍。這時的他不能不面對土耳其的亂象,卻特別向羅馬教皇求救兵——因為他寧可動用教會人士,甚至英、法、意大利、日耳曼、諾曼人,至少這些人語言不通,和他爭皇位的可能性不大。
而最後的掩飾,就是把耶路撒冷與拜占庭混肴一談。真正要救的,不是淪陷近五百年的耶路撒冷,而是顛覆垂危的拜占庭;但這一點倒也不必讓加入十字軍的人知道。
那個寒冬清晨,教皇站在法國小山坡上對眾人演講。大家慷慨熱情之餘,卻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純粹是場騙局:東羅馬帝國連續的錯誤決定,竟要由整個歐洲來擔當。。。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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