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21, 2011

奔雷:臥龍躍馬終黃土



即使對世界歷史不熟悉的人,也一定聽過亞歷山大這如雷貫耳的名字。他十幾年內打下廣大的江山,卻英雄氣短,讓後代羨慕之餘,又不勝唏噓。不論是羅馬皇帝、鄂圖曼帝國蘇丹、甚至莎士比亞筆下的亨利五世,都把亞歷山大美化為最卓越的將領。後代作家也不時把亞歷山大塑造成文武雙全、雄姿英發、才氣縱橫的大人物。實際上,對他的老師亞里斯多德而言,亞歷山大是個不成材的學生,學不到他所教導的皮毛;對他的父親腓力二世而言,亞歷山大是個急躁衝動的少年,戰場上勇猛,作為政客也不遜色,但治國之道卻似乎無所領會。

腓力二世本人也是疆場上的傑出人物,不過在政治上他猶勝一籌。當時希臘先是雅典和斯巴達內戰,後來希臘東半部的底比斯聯盟又與斯巴達抗衡。這讓腓力有機可乘,大力往東南兩面拓展馬其頓地盤(他攻下東邊色雷斯的軍事要塞,改稱為腓力比Philippi,連同附近的金礦產地都半借半搶地佔領),西邊又和伊利里亞的鄰國結親(結親後卻又強攻,讓勢力範圍達到亞德里亞海上)。他的著眼點不是要短期獲得,而是從經濟上穩定本土。雖然有些做法不盡光明磊落,大多數希臘城鎮仍然認為馬其頓是抵禦波斯的最強後盾。

然而公元前336年,腓力被自己親衛行刺而死。他生前敵人不少,究竟背後主謀是誰,連史學家也不知道。總之,亞歷山大十八歲登基。鄰國可能欺他年幼,色雷斯、伊利里亞紛紛想獨立,底比斯、雅典也出現反抗馬其頓的行動。亞歷山大可不是虎父犬子,當年腓力領兵時,未成年的亞歷山大已頗有功勞,現在立刻發動閃電攻勢,東西南三面打擊叛軍,又率騎兵直指底比斯。底比斯人尚未集結同盟,城裡已經被斬了六千,亞歷山大還利用周圍與它不合的城邦瓜分底比斯,將倖存的城民賣為奴隸,懲前毖後。希臘各城邦遂不敢再有異動。

不過亞歷山大進入希臘境內,還有一件重要事:不知他是對阿波羅的神官威逼利誘,還是真的這麼有魅力,居然讓神官營造一份神諭,聲稱亞歷山大是無堅不摧、戰無不勝的人。對一個君王,名聲是最大的本錢,也是最大的號召。由此可見亞歷山大這時早已野心勃勃地為奪天下做準備。

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世上的哲學家根本沒有統一的看法。既有人以對世界的終極關懷為目標,自也有人相信究極的自我實現才是真諦。其實不只亞歷山大,絕大部分人都寧可挑選後者——與其去看遙遠的理想未來,還不如在有限的時間內登峰造極。即使兩者都能人死留名,後世也不在乎你天長地久,只在乎你曾經擁有。

到底亞歷山大是怎樣打天下?當時波斯帝國難以征服希臘,但是仍然嚴守歐亞交界的拜占庭(後來的君士坦丁堡)。亞歷山大既然平定希臘,就有餘力引兵向東,藉口是要報一百五十年前希波戰爭的一箭之仇。希臘兵力不算弱,而馬其頓在腓力的整治下,更有上選的一千八百貴族披甲騎兵,和驍勇的馬其頓步兵。這些步兵比以前的重裝步兵有效,因為所有人都配備劍、弓、矛,連騎兵也可以隨時化為馬弓部隊,按照戰場需要改變陣法,配合任何兵種來指揮,不再各自分隊,難以應變。更正確地說,新的步兵出現,舊的重裝步兵就開始被淘汰了。只是波斯帝國還不明白這一點,自從希波戰爭以來,仍一直沿用重裝的希臘傭兵,從未進步。何況步兵的守禦力再怎麼強,也強不過騎兵的閃電攻勢,而亞歷山大最擅長的,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的破入法。

波斯看似實力雄厚,其實它巨大的版圖也是它最大的弱點:從阿富汗到利比亞,大多行省還是以自治為主。巴比倫、呂底亞、腓尼基、埃及等地會服庸波斯帝國之下,只因懾於早期皇帝的威勢,而在波斯統治之下也不算被壓榨,至於各地的效忠程度倒很弱。現在波斯的向心力已不如從前,若是改朝換代,對這些地區而言也沒必要誓死效命;一旦亞歷山大突破拜占庭,勢如破竹地‘解放’各個附庸地,整個波斯帝國就像脫線的毛衣,一下子開始分化瓦解。

* * * * *

要稱亞歷山大是天縱之才,不如稱他是機會創造的英雄。他的確是慧根聰敏,但也不算是出類拔萃;整個東征過程中畢竟有許多僥倖,才讓他能夠與天比高。公元前334年,他進入小亞細亞的第一戰,波斯駐兵本來是隔河對陣。亞歷山大只是叫騎兵提前從上游渡河,從側面攻擊而已,不知變通的波斯軍當然慘遭敗北。不過亞歷山大強硬的態度很快就浮現:波斯降兵中的希臘傭兵,他居然殺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分發為奴隸送回馬其頓。這種不妥協的原則,說好聽是心理戰,杜絕其他希臘人去當傭兵,說難聽是他有極重的‘擋我者死’的心態,不論敵友都會殺(這到後期會日益明顯)。然而這凌厲萬鈞的第一戰,頓時打亂了波斯帝國的邊防。接下來亞歷山大用‘一役一郡’的攻法,專打各省首府——呂底亞省的撒狄、愛奧尼亞省的以弗所、卡里亞省的米利都(Miletus)旁非利亞省的別家(Perga)、基利家省的大數(Tarsus)——洗劫各地作為戰爭資金。在弗呂家省的哥地斯,曾有一個無人能解的繩結(類似九連環),傳說解開的人會成為亞洲的統治者。亞歷山大到此,好勝心起,一劍劈斷繩結,算是解開了。這件事在軍中口耳相傳,想必讓迷信的人更加懾服。

其實波斯陸軍失利,海上可沒敗。要不是羅德島的海軍元帥在同一年猝死,亞歷山大是否能稱霸還很難說。

對大部分希臘殖民地,亞歷山大向他們承諾雅典式的民主,他們也就很快地見風轉舵。馬其頓所搶奪的金銀還有一部分送往雅典,因為自始至終,雅典對亞歷山大的東征一直投反對票,亞歷山大只好用錢叫他們閉嘴。可是他征服了整個土耳其,充其量不過是帶領所有軍隊一站一站往前攻奪,希臘在各個行省根本沒有駐兵。波斯皇帝看清楚了這弱點,若要擊潰亞歷山大的希臘軍,最好用大軍正面迎擊。假若亞歷山大迴避,不但會影響士氣,後方土耳其各行省也會重歸波斯,讓亞歷山大斷糧而敗;假若亞歷山大不迴避,就必須以四萬兵馬對抗十萬波斯大軍。

這是亞歷山大東征的第二年,他的野心是否實現,全看他在能不能贏這一役。波斯大軍比希臘部隊提早到戰場,更截斷亞歷山大回到基利家大數的退路。不過波斯為了要阻截亞歷山大的傳令,步兵佔據的地勢反而不良。亞歷山大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騎兵步兵陷入苦戰,竟只自己帶著一千八百貴族騎兵,闖進波斯步兵的劣勢,然後直搗黃龍,衝進波斯皇帝大本營。波斯皇帝招架不及,倉皇遁逃,十萬大軍頓時士氣全垮。戰場上波斯死了兩萬多人,希臘也折了七千,算不上是出奇制勝;不過波斯皇帝遁逃後,留下財物倒是讓希臘軍受用匪淺,而且還有人質可以談判交涉。

經此一役,波斯不敢小看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則開始標榜自己是傳說所預言,亞洲的統治者。波斯趕快退回兩河流域,再次招兵買馬。亞歷山大卻沒有立刻隨著搶攻巴比倫,這時波斯帝國西方富饒之地政局不穩,正好便宜行事。沿著敘利亞的海岸,他很快地兵下亞蘭、腓尼基、猶大各城市。大部分地區幾乎是‘從善如流’,開城歡迎,而腓尼基的海軍也‘識時務者為俊傑’,讓波斯失去地中海絕大部分的海軍。只有推羅一城因為宗教上與他有所衝突(亞歷山大硬是把當地神祗稱是希臘神話力士,還要自己來扮演節慶的主角),結果因為一件事上不願妥協,居然遭到亞歷山大屠城,八千人慘死刀下,兩千貴冑被釘十架。要說亞歷山大近乎歇斯底里,不如說他心態很不平衡:他自詡為神的化身,不願認同他身份的都免不了血光之災。

埃及的權貴聽說此事,全部用阿諛奉承的方式博取亞歷山大歡喜。這個‘亞洲的統治者’被尊為法老,太陽神之子,尼羅河港口改稱亞歷山大城,在盧克索神廟甚至連石壁浮雕都造好了,實在肉麻到極點。亞歷山大在埃及逗留不長,卻騰得出時間到沙漠中神明聖地,以‘天神宙斯下凡’的身份被祭司們膜拜。到底亞歷山大自己信不信這一套,不得而知,但他卻從此開始與‘凡人’保持距離。以希臘的傳統,國王和貴族騎士還是平起平坐,但是不管是埃及或中東,都沒有這麼平等的看法,波斯甚至皇后要覲見皇帝還要金杖免死。亞歷山大入境隨俗,有模有樣地提升自己地位,其餘軍兵並不認同(後來他聽說遙遠的地方居然有‘三跪九叩’的禮儀,也想如法炮製,士兵差點造反,只得作罷)。

西部江山摧枯拉朽地淪陷,波斯皇帝也開始緊張了。他向亞歷山大提出協議:幼發拉底河以西的地區全部劃歸希臘。對馬其頓將領而言,這已經很優厚了;希臘人本來就熟悉地中海,加上這地區富裕的地方實在不少,只要善加治理,肯定能自給自足,國度長久。亞歷山大卻回答:不夠。他既是神明化身,又被預言要當亞洲的統治者,怎能這樣就自滿?

公元前331年,談判破裂,波斯自然再次與亞歷山大交戰。這是亞歷山大東征過程中最險的一戰,敵人是自己五倍,交戰前夕亞歷山大甚至曾因驚恐而失態。但是到了戰場上,亞歷山大又恢復以往的傲氣,副將帶左翼,自己帶右翼,以矩形陣勢進攻。波斯人數多,卻沒有採取主動,甚至有點見招拆招,沒有事先計劃。看到亞歷山大的騎兵隊出陣,才要用包抄截住,不料左翼包抄成功,右翼卻露出空門;看到馬其頓陣勢中門打開,才打算取中路,不料波斯領隊為了救人質,居然放棄圍剿亞歷山大的機會。然而波斯畢竟人多勢眾,希臘以一抵五,險象環生。亞歷山大雖然又一次逼近波斯皇帝身邊,卻因為自己部隊告急而無法殺敵,到最後只能逼得波斯皇帝再次逃走。這次希臘損失幾百人,波斯卻喪生四萬人,軍力大挫,從此再也無法和亞歷山大唱對臺戲。

到此為止,亞歷山大的機運算是很不錯。接下來希臘的士兵享受了巴比倫的繁華,擄掠了書珊一百三十萬公斤的金銀財寶。在波斯首都的皇帝寢宮就搶了二十萬公斤的純金,百年經營的皇宮被焚毀成灰,整個城市幾個月內被軍兵亂民徹底搜刮一空,連後代考古學家都找不到當代的一塊金幣。不過搶歸搶,馬其頓的將領們再次問國王,是否應該見好就收?亞歷山大一樣回絕。波斯皇帝還在逃亡,波斯帝國的東部也還沒收歸版圖,除惡務盡,豈可就此住手?

一念之差,往往造就了一世的悲劇。亞歷山大對自己將領的諫言充耳不聞,繼續東征,但是接下來幾年征討的路,又艱苦又得不到報償。中亞的內陸河,本來就水源較少,更沒有類似西亞的大城市值得搶奪,何況希臘人對伊朗高原不熟悉,糧食不足、水土不服、思鄉情切的現象十分嚴重。亞歷山大東達阿富汗、巴基斯坦的邊境(希臘稱Bactria,中國古稱大夏)。這時逃到此地的波斯皇帝已經被刺殺,阿富汗總督自立為波斯王。亞歷山大大概幾年來找不到宣洩的對手,乾脆酷刑處死這個篡位者。不過這個山嶺險阻的地區,實在讓亞歷山大沒輒,畢竟當地沒有真正的政府,只有部落和游擊手(之後印度的孔雀王朝、貴霜王朝、阿拉伯的大食帝國、蒙古的成吉思汗、英國、俄國、甚至今日的美國,都對這個棘手地方頭痛)。唯一能控制的方法,不是集體屠殺,就是大量駐兵。這對亞歷山大而言有困難,畢竟他打天下非靠希臘部隊不可。他最後只得用政治手段,娶了當地女子為妻,訓練當地人為部隊,叫一些倒霉的希臘步兵一齊駐守。

而這幾年也是亞歷山大和將領嚴重失和的時期。他有時杯弓蛇影,還唆使部隊刺殺自己心疑的大將。一個曾救過他性命的將領,被他在爛醉的烈怒中親手斬死。他不願回頭,也不聽部隊的意見,公元前327年希臘軍隊越過興都庫什山脈,進入印度河流域,大概在中亞無處洩憤,一到這地方就開始全村屠殺。印度對這突如其來的金鼓戰笳,尚不知要如何對付,亞歷山大終於又有機會大捷。只是天意弄人,在印度河流域碰到希臘從未見過的季風豪雨,一連七十幾天的傾盆大雨,讓希臘軍兵士氣全失。大雨過後,亞歷山大想再接再厲,士兵幾乎暴動。亞歷山大只好‘順天應人’地改道回家。沿著印度河南下,少不了又是一番屠殺,可惜亞歷山大沿河駐守的士兵,不多久都被印度人消滅殆盡,亞歷山大自己也被土著毒箭射傷,僥倖未死。公元前325年大軍到印度洋河口,又碰到更可怕的問題——來接應的船艦只能載少部分人,剩下的都要橫過伊朗南部的莫克蘭沙漠,六十天內沒有一根水草。對士兵而言,這段路猶如煉獄,不知倒斃多少人。雖說‘一將功成萬骨枯’,但是功敗垂成的,也一樣是萬骨枯。

回到兩河流域,亞歷山大已經有點意興蕭條,可是真正的問題才開始。當年向他投誠的波斯總督,只希望希臘人蝗蟲過境後永遠不要回來,對亞歷山大的軍兵本來就沒好感。至於從馬其頓派來經管各省各城的新總督,既然國王不在,綱紀敗壞,貪污重稅,暴力壓榨,自是不在話下。換言之,亞歷山大打下的江山,已經完全失去了基本政治體系,而大肆擄掠之下,整個波斯帝國早已元氣大傷,半個世紀難以復原。亞歷山大沒有他父親腓力的治理能力,也沒有財政策略,只是繼續沿用恐怖政策,不服者斬,要不然就是強迫軍官們去娶波斯的貴族女子,希望能拉攏關係。這簡直是火上加油,波斯人認為亞歷山大只是在利用他們,而希臘人壓根就不想變成波斯人。更糟的是,這十年東征,有些士兵年紀也大了,無法再上戰場,亞歷山大居然要他們回馬其頓,另外挑選青年加入軍伍。對士兵而言,這又是一種侮辱,沒有利用價值就可以拋棄麼?大家立時抗議。亞歷山大不勝其煩,斬了一批,換波斯人擔任士官,問題仍沒有解決,最後只好分發一些擄掠的金銀,讓萬餘老兵衣錦還鄉。

其他的政策也不得要領。為了籠絡波斯境內的希臘人,亞歷山大竟然宣布,流落異邦的希臘子民都可以回鄉,以前產業也全部歸還。這對希臘境內各城邦,實在是浩劫;一堆人回到家鄉爭權奪利,哪還能有安寧日子過?希臘人原本認為東征的版圖可以發揚文化,促進貿易;現在才知道,對這個野心比天高的國王,自己完全被犧牲也無所謂。後來亞歷山大一離世,所有希臘民眾都大舉反抗馬其頓。

亞歷山大本人還不死心,又想南征阿拉伯,特別叫人擴建港口、訓練兵馬。只是他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飲酒作樂,不再像以前豪氣萬千。一個與他出生入死的摯友逝世,他哭得死去活來,其實不知是為朋友哭,還是為自己壯志未酬而哭?亞歷山大越覺得登天無路,反而越用虛偽誇大來掩飾自己。在巴比倫鑄造的金幣,他的形像還附加閃電,強調自己是天神宙斯之子,更說是天雷讓母親懷胎(不知他父親腓力作何感想)。在公共場所,他總是戴公牛角為飾。他要希臘城邦公認自己是神不是人,又叫人雕自己塑像,身體卻改為完美身段(根據記載,他其實不高也不壯,和拿破崙有得比)。為了表現年輕,他一直不留鬍鬚。可是不管怎麼誇大,他終究是喝酒而死,死時只有三十二歲。

對於他英年早逝的解釋很多,有人喜歡風花雪月的故事,有人認為是被毒殺,也有人推論是戰場舊傷復發、酗酒過量等等。有個不實的謠傳,說他死前叫人棺材開洞,兩手外露,意喻江山再大,死也是空手。這是妄加的典故,亞歷山大可沒那種哲學家的素養,會做這種事。他連‘醉臥沙場君莫笑’的感嘆也不會有,畢竟他只顧短暫的榮耀,從未想過長遠的事。說他志大才疏,未免過分,但是他喜歡勝利,不喜歡建造萬世基業,也是事實。他只是消滅波斯帝國,而不是建立新的帝國,也不曾把希臘文化傳播到中東。甚至可以說馬其頓也毀在他手上,因為他一死,將領立刻割據互戟,拼得魚死網破,十年內演變成‘四分天下’之勢。奪取埃及的將軍托勒密(Ptolemy I Soter)為了稱帝,還搶了亞歷山大的靈柩到埃及去;而馬其頓自己,先是皇室一一被殺,然後又被希臘和色雷斯侵略,三十年內易主多次,飽受無妄之災。一切天下大亂,終歸是亞歷山大的‘究極自我實現’所造成。

尉缭子》說:“慎在於畏小,智在於治大。”亞歷山大一生有如電光石火,他打下了五百五十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全沒治理,最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踪。或許,氣短的仍是英雄,但是英雄,仍是不稱職的國王。

同一時期,馬其頓的西邊,一個不到一萬平方公里的小共和國,卻會建立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帝國。

Thursday, August 4, 2011

晨曦:知也無涯



十二因緣,以痴為本。痴者,眾罪之源;智慧,眾行之本。先當斷痴,然後意定。
——釋迦牟尼Siddhārtha Gautama(c.564 - c.484 BC)

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孔子(551 - 479 BC)

我不能教人任何事;我只能讓他們自己去想。
——蘇格拉底Socrates(469 - 399 BC)

那是個文化史上大放異彩的時代。古世界傳播不便,卻幾乎在同時(尤其是公元前600至300年間),世界上北緯30度左右的古文明地帶——中國、印度、中東、希臘——都各自出現了影響深遠的文化思想。

德國哲學家Karl Jaspers稱這段時期為‘軸心時代’,尤其推崇孔子、釋迦牟尼、蘇格拉底三人。其實,重要人物何止三人?孔子對中國的重要性,用一句“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就可知道。不過在他之前還有老子,之後還有百家爭鳴,春秋戰國的學術界可說是異常熱鬧。釋迦牟尼創始佛教,講求眾生平等,但是同時代的笩駄摩那(Mahavira)創辦耆那教(Jainism),提倡非暴力,又有無名氏寫了奧義書(Upanishads),那時代追求真理的人也非少數。蘇格拉底的詭辯十分有名,但是他之前已有不少著名哲學家(包括數學家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學派),而他的學生柏拉圖青出於藍,柏拉圖的學生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又集大成,當代風雲人物不勝枚舉。再加上巴比倫的學說紛雜,米底的拜火教遍傳四方,猶太先知們對傳統宗教重新定位,同時代學者真是人才濟濟。

有人認為人才是說有就有,說無就無。這種看法從歷史而言倒是站不住腳。人才並不是想要就有;不論一個人是何等天才,沒有機會和其他天才切磋,仍然不會迸發出智慧的光芒。孟子的‘余豈好辯’,是在不斷的辯論中闡揚真理;三國時代群英問世,是在‘既生瑜何生亮’的挑戰中留名青史;工業革命,是歐洲各國相互較勁的成果;矽谷的高科技,是無數頂尖頭腦競爭而來。《禮記》說:“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沒有環境因素,人才絕不可能誕生。

但是要切磋,其他因素總得先具備:第一、這塊土地上必須有先進的文明。一無所有的蠻荒之地,絕不可能一步登天,衍生超越性的智慧;能達到自我觀察之前,整個社會總要先有充分的宇宙觀,對萬事有所解釋,才能再進一步提出問題。第二、廣大地區必須有共通的語言文化。黃河流域這一點大致成形;北印度的梵文也在幾世紀中逐漸普及;中東的亞蘭文比各民族的語言文字更廣用;波斯沿用了米底文字,後來又輾轉使用以攔和亞蘭文;而希臘文在各個流散的殖民地都被採用。第三,必須有交通作為先決條件。車馬舟船的普及,在沒有大眾媒體的時代,是開拓視野的第一步。孔子周遊列國,一方面是希望找機會實行政治主張,一方面也為了考察當時世界的改變;釋迦牟尼四處拜訪苦行僧,上下求索真理;柏拉圖遊遍義大利、西西里、埃及、迦太基,比對各地不同的理念傳統。不過,倘若沒有需求,交通方面又如何上軌道?荒郊野外的羊腸小徑,千頃碧波的孤舟一葉,都不足以讓學者安全到達目的地,更休提做文化探討了。第四、必須有相當水準的經濟貿易。農工商具備,士人才有用武之地,否則三餐不濟的時代,誰會去探索學術上的疑難?更重要的是,經濟有了基礎,才能讓不同階層的人都來從事文明工作,否則若只有上層子弟能讀書,再怎麼思考也很難突破金玉錦繡之類的沙龍閒談。孔子有教無類,七十二門生貧富兼容;釋迦牟尼提倡眾生平等,耆那教甚至無分男女,扭轉了當時印度的傳統;希臘主張學術不分貴賤,著名的哲學家當中有商人、醫師、工匠、甚至演員;猶大的先知中甚至有農夫

當然,萬事起頭難,第一代的路程也最艱苦。接下來有學院、講師,學生比較不需要長途跋涉,但是師門傳承之下,也可能有一代不如一代的現象。除非像亞里斯多德,完全否定老師柏拉圖的‘形式’理論,而主張知識是透過經驗觀察所獲得的概念,否則一般學徒只是慕名而來,自己沒有獨立意見,再怎麼切磋琢磨,也達不到舉一反三的效果。另一種可能,是像巴比倫集帝國賢士於一堂。不過如此一來,切磋的機會是有,卻很難精益求精,琢磨出更寶貴的智慧。畢竟學院是皇帝私有,總會迎合皇帝喜好;這樣的學說即使名噪一時,也經不起歷史篩選。第三種可能,就是在教育人口密度高的地區,同時存在好幾種學派,而且每個學派都別樹一幟,互不相讓。中國、印度、希臘的軸心文明,都是從這模式演變而來。

而這些學派所留下最獨特的,也最引人入勝的,可能還是它的問答方式,又稱辯證法。論語有不少學生問老師的對話;佛教的禪修也常是師生討論;蘇格拉底對話錄幾乎是長篇對辯;舊約聖經最後的先知書,一樣以提問題作為釋疑(許多拉比文學也是)。各家各派的答覆,有些機智,有些詰問,有些另有深意,有些甚至無理取鬧,但不可否認,這比以前單方向的傳道授業進步多了。

儘管如此,這幾種文明的進化,相似程度倒很有限。比方,它們對知識的追求有顯著不同:佛教主張頓悟,儒家主張博學,希臘主張啟發。比方,它們產生的文化系統還是有大體上的差異:希臘是本質性的哲學,以色列是人性化的宗教,巴比倫是包羅萬象的玄學,印度是超越塵世的形而上學,中國則是百家各自提倡實用主義。然而促使它們產生的政治因素,卻又有幾分類似——它們都是在一個舊時代將亡,一個新時代又尚未來到的前夕誕生的。

換句話說,它們都是黑夜中的第一絲曙光。

* * * * *

從出埃及記和青銅文明崩壞以來,到此時已經有七八世紀。這段時間世界各地都有王朝,填補權力真空,穩定社會亂象。中國的周朝填補了殷商之後的政治缺口,但到這時已經天子有名無實。孔子所期望的,是周朝起初的治世。他說:“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這種嚮往,正也因為春秋戰國的亂象,讓至聖先師痛心疾首,才會去追求古代的和諧。老子其實也針對這問題提出政見:“無為,則無不治。”韓非說:“有賞者君見其功,有罰者君知其罪。”墨子開頭第一句話:“入國而不存其士,則亡國矣。”其他如名家說‘以正名實而化天下’,兵家說‘存亡之道,不可不察’,這麼多人都費盡心力在為亂世尋求出路,實在也令人敬仰。

別的地方也不遑多讓。巴勒斯坦的大衛王朝已經提過。印度半島自從雅利安人入侵後,也曾有吠陀文明,但是到釋迦牟尼的時代,已經分裂為部落族群各自為政(《中阿含經》稱之為‘十六大國’,其他典籍用‘英雄時代’來形容,但是可想而知是長期戰亂的紛擾歲月),直到公元前261年孔雀王朝阿育王(Ashoka)東征西討,才又有統一印度的帝國。中東的亞述走了,接下來的迦勒底、巴比倫、以攔、和亞述舊部爭相奪權,埃及、阿拉伯、西徐亞、呂底亞、米底又各據勢力,在波斯未統一之前,同樣是多難之秋。希臘戰勝波斯,本應可以產生相對的民族國家,但是抗戰完畢不久,又演變成雅典和斯巴達爭奪領導,歷時431-404BC,戰得兩敗俱傷;蘇格拉底曾參與此戰役,或許正因為厭倦了這無止息的血腥,才使他追根究底地質問各學派,把這些智者自以為是的無知,赤裸裸地呈現在眾人面前(後來因樹敵太多,被賜毒酒而亡)。他弟子柏拉圖對老師的死感到灰心,因此寫了《理想國》留待未來的哲學家皇帝。亞里斯多德認為單有哲學理念還不夠,其他邏輯、科學、醫學、音樂、美學、文學、修辭學、政治學也一樣重要。

所謂‘亂世’,指的並不是你砍我殺的兇殘,而是社會無知、無序、失控、蠻惡、近利、弱肉強食等現象。思想家踏過了不同的泥土,見識過不同的風俗習慣,卻找不到一塊土地能作為人性的模範。他們自己何嘗不希望駐留在一個和諧安寧的家園?何嘗不希望能享受一個真善美的所在?然而他們都看不到未來的治世,只見到無盡的黑夜。

這對於一個文化人是很沮喪的事,但也因為每個思想家都心裡有數,在有生之年見不到黎明,所以只能把眼光放得更遠。因此這些文化都產生了“終極關懷的覺醒”。

基督教神學家Paul Tillich被認為是最先使用終極關懷這詞。所謂終極關懷,是源於人的存在有限,而又期盼無限,以達到永恆的一種精神渴望。這與一般宗教並無兩樣,但是哲學家由觀察人生所引發的問題,往往與宗教推演出的答案起衝突。在這以前,人類知識有限,經驗也有限,天子就是龍,法老就是太陽神之子,婆羅門就是最上層不可侵犯的社會階級;可是到了軸心時代,大環境已經不再能接受這種愚昧無知,何況認識的世界越廣,就越會對本來接受的‘真理’產生懷疑:人是什麼?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活著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世界的規則是什麼?宇宙循環是有原因,還是無目的地進行?動植物的生態與人類相近,為什麼他們沒有智慧?生老病死,是善是惡?攻伐交戰,能獲得什麼?我的敵人是誰?他們為什麼該死?我所效忠的又是誰?他們又為什麼該被服從?為什麼不是‘人生而平等’?既然人生過程中充滿了習俗、社會傳統、道德倫理、甚至原本宗教的掩飾面具,那麼最好的生活方式應該如何?對於這類生命本源和死亡價值的探索,就成為終極性思考。

或者,終極關懷就是在悲天憫人的理念為前提之下,尋求新的解釋。論語的‘子不語怪力亂神’,因為以往的神話毫無說服力。佛家說眾生皆苦,徹底解脫才能入涅槃,也是因為傳統制度束縛之下,人只有永世的困惑。猶大的先知從以賽亞開始,不講求諸多獻祭,而要求社會做到公義憐憫,仍然是因為幾百年來的習俗,說一套做一套,無法為人民帶來幸福。尋覓哲理到了終極,才能返璞歸真,正視人生價值,也才能把這最根本的理念呈現在世人眼前。

可惜的是,這種以人為本的世界觀,對那些時代都太早了。有的被世俗瑣碎的禮教重重包覆,有的被標新立異的學說搶盡風頭,有的被盲目逐流的門生頂禮膜拜,有的甚至被固守傳統的激進派辱罵逼迫。這實在與思想家的終極關懷天差地遠。偉大的理念,留下的是什麼?更可惜的是,後世也鮮少能撥雲見日,重尋先哲當年的探索。柏拉圖曾做過解釋:一群人住在山洞中,洞壁上映出外面世界的事物,這些人也以為映在壁上的,是不可更改的真理。有一天,其中一個人走到外面,發現外界的事物,比洞壁上的更真實。他回去告訴人,卻沒有一個相信他,不是扭曲他的形容,就是視他為異己。雅典的成名大哲,尚且嘆息曲高和寡、知音幾人,別的思想家也有相同的苦惱。佛陀有多次幾乎被親戚暗殺。孔子自比為美玉一塊,等待識貨之人。以賽亞書甚至感嘆地說:“我們所傳的有誰信呢?”

儘管如此,人們仍然能從一些信條經典中,了解起初的宗旨:也許是濟世,也許是度人,也許是倡導忠孝信誠的德行,也許是教導修身養性的藝術,也許是訓練未來明君的課程,也許是幫助改變天下的動力。《淮南子·氾論訓》說:“百川異源,而皆歸於海;百家殊業,而皆務於治。”文明的演進,就像千百條來自不同源頭的江河,但最後都歸入大海;各人做的事不同,但都為了求能更好地治理社會。金庸的武俠小說曾引過波斯明教傳入中土的史料,其中有教徒念誦的經文:“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這種大仁大義的胸襟,可說是拜火教發祥時的哲人心聲。我們即使不認同它的教義,也不能不被它的博愛精神感動。

只是,再崇高的精神,也難以改變歷史。孔子逝世後三百多年間,社會日益動盪,甚至曾有禁書令出現;漢武帝雖然‘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卻也不免用儒學壟斷天下思想。釋迦牟尼在沙羅雙樹下入滅後,三百年內佛教在印度從未取得優勢,印度以外的地區更沒聽說過;阿育王殺戮百萬,建立強權後,才宣布佛教為國教,傳播海外;但他倡導正法,有一半也是出於統治需要。波斯的亞達薛西雖然崇尚拜火教,但說穿了,一個君王要的不是超越塵世的終極關懷,而是招撫萬人的管理方針。哲學理想到頭來還是被當成工具,無法掙脫世界的濫用。

現實,卻也是歷史。

而在希臘,另一個起落無常的時代即將接踵而至。公元前343年,亞里斯多德受聘到希臘北方教書。他的學生之一,就是馬其頓國王腓力二世的兒子,亞歷山大(Alexander)

Sunday, July 17, 2011

鬥智:皇帝、權臣、后族



感人的故事,不一定最後皆大歡喜;重建的耶路撒冷,也不盡十全十美。這時猶太教的復興工作,都由以斯拉著手,省長尼希米倒是公務纏身,無暇參與。幾年後有些歸國的猶太人又開始與外族通婚,這讓保守的以斯拉大為不滿,立刻要這些人不可以再親近外族妻子;現實的尼希米趕快出來調停,主張這些人雖有不該,但也不能如此拆散家人。後來這件事不了了之,不過也因此,猶大地區出現了對立的的現實派和激進派。現實派認為,既然十誡沒有說‘不可婚嫁外邦’,只要不背祖忘本,不去敬拜外邦的神祗,怎能說是犯罪?但由於以色列人幾世紀以來民族主義抬頭,回歸祖國的又多半追根朔源意識強烈,其實還是激進派人數居多。

現實派的人倒也沒認輸。他們此時寫了兩卷傳記,表面上存留歷史,卻也為了強調:婚嫁外族並非人神共憤的惡事。這兩卷傳記用的都是女性的名字,一本是‘路得記’,敘述一個摩押女子,因先生過世,與婆婆回到猶大地區,後來成為大衛的祖先之一。另一本則是當代史‘以斯帖記’。

以斯帖(Esther)是當時留在波斯的猶太後裔。故事大綱:亞達薛西上台三年時,舉國設宴。到最後一日,他請皇后也一同參與,皇后卻拒絕。亞達薛西一怒之下,廢除她皇后的身份,不久卻後悔了。大臣們建議,何不用選美方式另立新后?於是全國各地的美女都聚集到宮中,等待皇帝賜予后冠。那時以斯帖父母雙亡,由堂兄末底改(Mordecai)當女兒一樣養大。她天生麗質,自然也被送入王宮,末底改卻要她不可教人知道自己籍貫宗族。第一次選拔,亞達薛西對以斯帖一見鍾情,旋即冊封她為后。第二次選拔時,末底改得悉有兩個太監要行刺皇帝,於是通過以斯帖轉達;皇帝查證確有此事,就命人懲辦兩個太監,史官也將事情記下。

不久,亞達薛西抬舉權臣哈曼(Haman),所有臣僕都對他敬畏三分,唯獨末底改不跪不拜。哈曼見這人不肯屈膝,乾脆向皇帝進言,要滅他九族,甚至連日期都選定好了。末底改和全帝國所有猶太人聞訊,無不禁食哭泣。以斯帖聽說,便遣人問末底改到底發生何事?末底改將抄傳的詔令給她,又請以斯帖去見皇帝,為族人命運懇求。這對以斯帖卻有困難,因為在波斯宮中,不蒙召而擅入覲見皇帝,是死罪一條。末底改生氣地說:“別以為你是皇后就不會遭殃。你不求,拯救也會從別處來,你反而要自取其禍。難道天意賜你后冠,不就為了今日?”以斯帖因此求城內所有猶太人為她禱告。三日後她去見皇帝,亞達薛西開恩讓她進殿,她才請求,希望皇帝與權臣哈曼可以同赴她所設的宴席。宴席過後,亞達薛西又問她到底想求什麼?以斯帖便請皇帝和哈曼明日再賞臉赴宴。

當晚亞達薛西睡不著,叫人取歷史來念,剛好念到末底改揭發行刺案;這人有功,卻未封賞。皇帝立刻下令,叫哈曼帶朝服、御馬去給末底改,還在他前面傳告民眾。哈曼本要私請處死末底改,沒想到事情變化出乎意料,只得悶悶不樂地回家。當天他赴皇后的宴席後,亞達薛西再次問以斯帖,所求何事?以斯帖才回答:她的族人被出賣了,甚至要被殺戮滅絕。皇帝不解地問:誰敢擅自如此行?皇后答:就是這惡人哈曼。亞達薛西大怒離席,哈曼見狀不好,趕快起身向皇后求饒,沒想到皇帝剛好回來看到,說:這人居然敢當著皇帝的面對皇后非禮麼?此言一出,侍衛立刻捉哈曼去‘掛在木頭上’(後來羅馬的十架酷刑,原是波斯人所發明)。之後,以斯帖才告訴皇帝,末底改是她至親。亞達薛西因此立他為相,還除掉滅猶太人的指令,改讓猶太人去剪除本來要滅他們的仇敵。後來猶太人紀念這一日為『普珥日』。

傳記人物或許會被美化,史實部分總是難以更改,尤其書中描述當時波斯宮廷中的細節,恐怕也造假不來。舊約聖經的版本,極可能是參照更直接的原版修編而成,不過至少它和其他經卷一起被保存,我們今日才得以一窺當年事蹟。【注:有經學家認為她是薛西斯的皇后,但從波斯文獻看來不太可能;七十士譯本認為皇帝是亞達薛西才合理;其他零星史料也暗示,她曾為亞達薛西生過兒子。至少她的身份毋庸置疑,後代波斯往往稱猶太人為‘以斯帖的兒女’。】

然而我個人讀這本傳記,總覺得少了什麼。

* * * * *

龐大的波斯帝國,這時其實有四個政治中心:波斯人的國都Persepolis,米底人的Ecbatana,兩河流域的巴比倫,還有以攔人書珊(Susa,或譯蘇薩)。前兩個城市位在伊朗的札格羅斯山脈東邊,不易控制山脈以西廣大的國土,所以主要的首都其實是冬季行宮書珊城(連之前但以理的墓也在此地)。書珊與波斯國都只有一山之隔,又靠近波斯灣,比起兩河流域的各古城,算是未開發的良田。對於想開拓新貿易航道的波斯帝國而言,確實是很優良的起點(而善於經商的猶太人會聚集此處,也不無原因)。不過要維持整個帝國的聯繫,皇帝勢必要籠絡各地望族。亞達薛西所廢的皇后,其實就是巴比倫王朝後代;而他所用的權臣哈曼,很可能就是當地以攔人的上層人士(否則他擬定詔書殺戮擄掠猶太人,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不過東窗事發後,為了不引起以攔人反感,只用哈曼的族稱而已。)

如此一來,亞達薛西的作為就很明瞭了——他登基不久,就努力開始‘削藩政策’。這和清朝康熙對付吳三桂等人的道理是一樣的:建國之初先用官職權勢將人納為己用,但是長久下去,這些人割據地方,中央政府又如何實施政策?只是基於利益衝突,削藩常會引發政治動盪。漢景帝削藩,釀成七國之亂晉惠帝削藩,導致八王之亂;唐朝安史之亂以後,幾乎一直是藩鎮割據明惠帝削藩,引來燕王進兵焚燒南京,自立為明成祖。波斯之前也曾對小亞細亞的省長‘削藩’,結果反而演變成以弗所的暴動。基於這一點,亞達薛西一上台就擺出一副喜怒無常、難以捉摸的形象。

這或許是他高竿之處。明智的皇帝,總會被要求要按條例辦事;不太明智的皇帝,反而隨心所欲,不拘禮法。其實亞達薛西本身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是裝糊塗一點,未必沒有好處。若是朝臣建議被採納,可以讓下臣認為是皇帝對自己言聽計從;若是建議不成,下臣只能自認倒霉,皇帝對今天的奏章沒興趣。而且既然他陰晴不定,一旦他‘龍顏大悅’要冊封以斯帖、獎賞末底改,或是‘天顏震怒’而廢皇后、殺權臣,旁人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話雖如此,不找一點理由就廢掉皇后,對巴比倫人可交代不過,老臣們或許還會以國家大局為重,請他撤回成令。亞達薛西特別挑了這登基第三年的宴席尾聲,突然出個‘不歡而散’的尷尬場面(太早出手,別人反而會看出是他不懷好意)。這下子連老成持重的策士也趕來為皇帝圓場,說是妻子不給丈夫面子,確實不對。風聲一傳,巴比倫人自不會認為是皇帝要收回行省的權力,而是因為皇后‘觸犯龍顏’才被懲罰。

單就這件事已可知道,傳記中缺的,自是政壇上的智謀。

不過皇帝削藩還未完畢。巴比倫一派的人失勢,若是皇帝立刻‘不飛則已,一飛沖天’,其他行省可能會因勢力削減而群起反抗波斯。亞達薛西再一次裝糊塗,用寵信哈曼的方法,重新擺出糊塗模樣,讓各藩鎮鬆懈,更讓這個接下來要對付的權臣藐視自己。申不害說:“善為主者,倚於愚,立於不盈,設於不敢,藏於無事,竄端匿疏,示天下無為。”這是法家駕馭大臣的權術高招。大臣摸不清君主的底細,沒辦法投其所好,也就沒法掩蓋他們自己的缺陷。而君主則可以看得明白,辨別出忠臣和奸佞小人。

哈曼或許誤以為皇帝是任自己掌控操縱,但是他本人在弄權方面還是有點本事。為了對付猶太人,他的提議可說是沒有破綻:“有一種民族,散居在帝國各省中;他們的律例與萬民不同,也不守皇上您的律例。這樣的人民對您沒有好處。若是皇上您覺得好,就請下旨滅絕他們。我本人願意捐二十七萬公斤的白銀到國庫,以助皇上一臂之力。”這樣的論點,後來在羅馬時代、歐洲中世紀的西班牙、甚至二十世紀的紐約都出現過(雖然言辭沒有德國納粹黨來得偏激)。猶太人本來就因為自己的宗教律例傳統,而與周遭文化格格不入,也因此一向被政敵利用來煽動他人的愛國情操。畢竟許多皇帝都認為,一個帝國假若沒有統一的法律,難免人民不服,管轄困難,有些行省可能還會來‘君令不受’這一招。哈曼怕對皇帝‘動之以理’還行不通,再來一個白銀萬兩‘動之以利’。表面上自己為國傾囊,實際上他們以攔人若搶了書珊城猶太人的所有財產,大家豈能不為哈曼留下一份‘厚禮’?

末底改其實也不是泛泛之輩。這時猶太人在波斯勢力不大,卻在商道上無往不利。不過有錢遭人妒,自古皆然;所以族人謀利,末底改卻謀官職,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否則也可少遭暗算。當然,他能在皇宮門前,甚至女院前來回,還有資格上報行刺案,表示他的身份至少達到皇宮侍衛隊長。(以前要隨便在紫禁城前蹓躂的,大概性命不保;就算今天在美國白宮前閒逛的,也會被便衣警察請走。不過末底改若只是以斯拉這等文官,或是普通侍衛,恐怕也無權去揭發兩個太監的行刺計劃。)這芝麻綠豆的小官職,對於沒有權勢、又不是名門出身的猶太人,或許已經達到極限了,接下來不管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再晉升。

換言之,末底改會讓以斯帖入宮,可能還是因為波斯帝國類似‘九品官人法’的制度太重了,出身寒門的幾乎沒有機會公平出仕,若不走捷徑根本不能出人頭地。同樣地,假若以斯帖在選拔時已經被人知道宗族,或許連入圍的機會都沒有,畢竟豪門望族都會賄賂打賞太監,讓自家女兒成為皇后。而她能在一眾美女中脫穎而出,有一半也是因為出身寒門,沒有大戶女兒頤指氣使的態度,更不向太監們求任何‘生活必需品’,因而讓亞達薛西特別垂青。

只是,末底改身為皇宮侍衛,為何不向上級報告行刺案?為何要經以斯帖轉告皇帝?這其實也是官場的醜陋面:你報告給上級,上級肯定會搶了功勞自己升遷,你卻什麼也得不到。可是越級私報,在官場上又會遭白眼,雖然書記留下了你的名字,上司搞不好要百般刁難,最後就算你有功勞,也得不到獎賞。有些人淡泊功名,不想去爭;有些人卻為了和上司拉近關係,連自身的功勞都可以雙手送給別人。末底改可不是沒骨氣的人,只要有機會讓皇帝注意,就算一分鐘也該爭取;何況這時以斯帖還沒確實封后,總不能把所有籌碼全押在一個女人身上吧?

也幸好他讓皇帝注意到。亞達薛西雖然在裝傻,但萬一等不到機會,究竟要容忍權臣多久?或是要眼睜睜看以攔人逐步鞏固勢力?行刺一案,皇帝沒有特別嘉獎這個侍衛,只因為還在觀察,還不想聲張。否則這案件由以斯帖轉達,難道亞達薛西猜不到,兩人應是同宗族?

至於哈曼為什麼對末底改看不順眼?若只基於沒有向他跪拜,未免太小心眼了吧?這倒很難說。政客對個人威勢都有很強的敏感度,他們往往從一件事上判斷某個人是友是敵,該折服還是該消滅。一個不願向他折腰的人,很可能明天就成為對手的一顆棋子;若不處理掉,以後會更棘手(從結局看來,他對末底改的直覺的確沒錯)。只是這個人官職不大不小,若是叫侍衛總長處置,或要自己親信對付,既不一定有用,也難以達到殺雞儆猴的果效。那簡單,用一道詔書讓大家一齊做壞人,不就好了?借刀殺人,借的是皇帝的刀,自己的手不必弄髒,樂得清閒。不過詔書下了,哈曼直覺上還是認為,末底改是自己最大的威脅,不趕快滅口總是放不下心。

這時末底改已經聯絡以斯帖,以斯帖與全部猶太人禁食祈求後,終於去見皇帝。對亞達薛西來說,所有條件都齊全了:哈曼既然挑選猶太民族滅絕,正好可以用這些猶太人為他‘削藩’;何況要剪除的居然是后族,皇帝的‘烈怒’自是不言可喻。以斯帖既然宴請自己和哈曼,表示她也在等待機會,要指控這個仇敵。哈曼對末底改戒心很強,對一個女人卻毫無警覺心,這或許是他的敗因;也許因為皇后不是出身望族,不可能是自己死敵,哈曼自然沒有特意防範。這場鬥智,亞達薛西其實穩操勝券,畢竟他在暗,其他兩方在明。不過皇帝自己表現得難以捉摸,別讓皇后也難以啟齒。亞達薛西挑這天早上特別大肆表揚末底改,一方面是為接下來委任首相鋪路,一方面其實已經在暗示以斯帖:你我目標一致,要求的,我絕不會拒絕。

西方語言似乎沒有‘默契’這個詞,不過偶爾也會有心照不宣的時刻。第二次宴席,表面上皇帝婉言問皇后,所求何事?其實親兵在外面早已準備動手了。接下來的‘演出’是要眾人的眼睛做公證——皇后的訴求,皇帝的震怒,哈曼的驚慌。然後亞達薛西再來一句:“大膽!居然敢凌辱皇后!”哈曼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已經被蒙臉唔嘴,五花大綁,釘木架示眾。不久,權臣的黨羽被擒,十個兒子全部被殺;有的以攔人還因為懼怕猶太人,乾脆入猶太籍;殊不知真正要削減他們勢力的,正是皇帝本人。

短時間之內發生兩次朝政更動,壓下帝國境內兩大勢力,竟沒有造成任何內亂,亞達薛西的本事可說罕見。相比之下,他准許尼希米重建的事,就顯得微不足道了。不止如此,他任用末底改,從波斯灣拓展印度洋的經濟貿易(因為伊朗境內沒有好港口)。在他有生之年,帝國從未戰爭過,文化發展則一日千里。由居魯士以來的省道郵政制度,這時終於遍布全國;帝國官方語言由以攔文改為西亞共通的亞蘭文,陽曆也變成全國共用;在伊朗高原上,引進了中國新疆地帶的地下水利工程,成為後代波斯重要的文化遺產之一;波斯史家也一向認為是亞達薛西讓拜火教成為國教。

但是文化發展迅速的,不只是波斯。公元前五世紀中期,幾乎有半個世界都在突飛猛進。

Thursday, June 30, 2011

築牆:荊棘載途



耶路撒冷第二次建聖殿,始於波斯王居魯士時代。這次聖殿當然沒有所羅門時代建築的巍峨堂皇,不過對被擄七十年的猶太人,尤其是巴比倫歸來的窮人而言,已經是可圈可點了。不過,居魯士用宗教寬容的政策來保障一個新帝國的穩定,短期間算是有效,長時間呢?

大流士時代的以弗所地區暴動,顯然已經暴露了宗教政策的不足。單獨一味地讓各地人民自己建廟宇,畢竟達不到國泰民安的境界;波斯真要擁有天下,還得看地方官的治理能力。這些地方官若是中央委派,與當地人合作執政,往往裏外不合,勾心鬥角;若是地方自己推舉,又有可能會自己封王,讓波斯朝廷難以駕馭,結果多半還賜死。不過這次小亞細亞的叛亂,卻因此迫使皇帝努力想辦法改變地方自治。大流士得到的結論,就是由原本各宗教設立的聖執人員,兼任行政官。

這就是為什麼耶路撒冷第二座聖殿建成五十年後,才有大祭司被膏立。根據當時先知撒迦利亞的記敘,有金銀的華冠加冕在首任大祭司頭上。波斯政府所賜的這冠冕,基本上也為了認同大祭司做耶路撒冷的領袖,反正祭司不是國王,不會壞了中央管轄的條件;何況假若這祭司是個問題人物,朝廷照樣可以另外舉薦。做得好,皇帝放心;做不好,是祭司自己對神失職,也和中央無關。

然而大祭司的設立,對沒有自己國家的猶太人卻很重要。接下來五百多年,除了少數例外,猶太人的自治都是以大祭司為領袖。不過他們並不是讓巴勒斯坦變成政教合一;當代社會已經有猶太公會、民間長老、和人民大會,只是對外的公關仍屬大祭司。(到新約時代耶穌受審,最後也是在大祭司的裁定下,才轉交給羅馬總督審判。)

可惜的是,大流士在耶路撒冷設置這個職位,卻沒機會與首任大祭司互相溝通。他接下來進攻希臘領地、收拾埃及政變,到他逝世都沒時間加強內政。而巴勒斯坦的大祭司,雖然是皇帝特別任命,卻仍不清楚職位權限,究竟該採用什麼樣的‘自治’。之前已經有幾位民眾領導先後被波斯帝國處死,其中還包括兩個大衛家的後裔;現在雖然波斯朝廷新設官職,又有誰知道是否換湯不換藥?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它偏偏是‘用人疑之,疑人殺之’。是否大祭司一旦越權,就照樣被斬頭?到最後,身居高職的大祭司還是得戰戰兢兢,不敢有逾矩的舉動。也因此大流士希望改變的地方行政,終究未曾實現。他之後的薛西斯,與希臘戰敗後便一蹶不振,自己波斯都不想管了,何況是遠在天邊的巴勒斯坦?

一直到亞達薛西上台,各地方行政才有所改善。而這改進,巧的又是從一個猶太人作為起點。

那時亞達薛西剛接管一個正走下坡的龐大帝國,面對的問題自是千頭萬緒。有一天他看到身邊的酒政面有愁容,不經意地詢問緣故。這酒政名叫尼希米(Nehemiah),他先是對自己失態惶恐不已,後來才據實回答:自己本族猶太人回到耶路撒冷,住的是斷壁殘垣、荒涼滿目,焚毀的城牆已殘留一個多世紀,豈能不痛心?這番近似發牢騷的話,若是聽在以往的皇帝耳中,早就大罵放肆,叫人拖出去處死了。尼希米面對新皇帝,講話單刀直入,也夠大膽;不過他所自告奮勇要做的,卻與亞達薛西正苦惱的問題不謀而合——要穩定地方政治,首要之務就是重建工作。亞達薛西立刻下詔書,差遣尼希米回耶路撒冷重新建造,還特地提供木材,撥出兵馬護衛,讓建築工程能加快進行。

說得現實一點,亞達薛西並不是無條件地對猶太人慷慨。他讓尼希米重建耶路撒冷,可稱是波斯帝國的一次小實驗,要看看:一、任由地方自建,會不會人多手雜,難以成事?二、資金有限,工作會不會半途而廢?三、若能完工,會不會帶動地方經濟?四、重建之後,人民會不會繼續忠於帝國?正好猶大地方不算太大,就算實驗失敗也無傷大雅;若是實驗成功,更是值得推廣到其他各省各民族。換言之,尼希米既然自己毛遂自薦願意扛重任,嘗試前人所不敢做的工程,背後必有無數眼光在仔細觀察行動,教評考績。

而且大部分的‘評審委員’,可沒皇帝這麼有胸襟,有遠見。

* * * * *

先問個問題:為什麼當時耶路撒冷竟然沒有城牆?對一個農業社會,城牆是最基本的屏障,不可或缺。然而從古埃及的新王朝、到亞蘭初期、亞述、巴比倫、和這時的波斯,只要是軍事帝國,都以東征西討,為中央政府賺錢為目的,而征討的版圖越龐大,就越要想辦法壓制各省各地擁兵自立的民眾。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禁止各國都城重建城牆。沒有牆壁擋住視線,就不會隨便匿藏軍備武器;沒有防禦能力,就不敢不聽中央政府的號令——一方面是招架不住波斯大軍的屠城,二方面也是需要帝國的軍兵來趕走山賊流寇,免受凌辱。(之前提過,古代的耶利哥,由於叛軍被埃及帝國擊潰,長久都禁建城牆;以色列人進迦南地時,耶利哥唯一的保護也只是勉強搭建的土牆。)這禁令不單是針對耶路撒冷,同時代的撒瑪利亞、以及敘利亞、亞們、非利士、阿拉伯等地,都一樣是‘有城無牆’。

正因為大家處境一樣,所以亞達薛西准許耶路撒冷重建城牆時,附近的撒瑪利亞、亞們、阿拉伯,反而是最有酸葡萄心理的人。他們當然不知道猶太人能獲得這樣的機運,必須要尼希米敢於冒死請奏,皇帝也敢於打破常規,雙重條件缺一不可。不過既然他們不明白,心裡多半只覺得不是滋味:你們這些猶太人,到底有哪一點比我們強,為什麼皇帝如此寬待?難道你們被徵的民兵特別多?你們上繳的稅銀特別豐厚?還是你們喜歡走後門,賄賂朝臣替你們說好話,利用女人給皇帝灌迷湯?

人都有先入為主的毛病,尤其若認定成功的人都是在作弊,誰還願意再看別人的優點?既然自己得不到,那就要千方百計把別人扯下台來。

尼希米尚未開始動工,這群‘敵人’已經先用嗤笑、藐視的手段來阻擋工程。他們故意放風聲,問道:“你們在做什麼?要背叛王麼?”雖是輕描淡寫的問話,傳到波斯朝廷卻很可能讓皇帝改變心意,下令停工,甚至連尼希米都可能人頭落地。還好亞達薛西是明理的人,這一點點謠言也不放在心上。不過尼希米曾任皇帝身邊要職,豈不知‘三人成虎’的可怕?若是一天的輿論不夠說服力,一個月兩個月下來還是會讓群臣議論紛紛,搞不好集體‘忠告’皇帝停止實驗。所以要重建就要快,若是命令太早收到,那也是盡人事聽天命;若是竣工後皇帝才叫停,總不能無端再把城焚燒了吧?

根據舊約聖經的記載,耶路撒冷全民眾,上至大祭司,下至貧民窟的混血兒,或是非猶太人而住在耶路撒冷的所有人丁,全部投入重建的工程。有錢有勢的長老們,當然都各自帶領民眾動工;其他有的是祭司團,有的是行政官,有的是工匠商人,甚至婦女也加入行列。尼希米在此充分發揮了他實事求是的精神,畢竟這時耶路撒冷根本沒有人有建城牆的實際經驗,尼希米自己也不例外。但是若能保持務實的態度,仍然可以補足經驗的缺乏。一個過分理想化的工程總監,很可能會平分人口,讓大家一同分擔重擔,結果各隊工作人員互不熟識,難以分工合作,效率也不高,更怕的是大家草草了事,建個不堪一擊的城牆。尼希米是挑比較有效的方式:每一隊人員先修建最靠近自家的城牆。反正每個人都有私心,自家門前的城牆一定會修築得特別堅固;就算要多花時間精力,也比敷衍的工程來得值得。

‘敵人’第一次的謠言沒有動搖民心,自然更加惱恨。可是撒瑪利亞、亞們、阿拉伯各城市的百姓,這時也風聞了耶路撒冷的重建工程。身為首領的,總不能對人民沒面子,所以他們又發出第二波輿論:“你看,這些軟弱的猶太人,居然以為可以保護自己麼?還是他們想一日成功?這些從瓦礫土堆挖出來的石頭有什麼用?隨便一隻動物上去都踏倒了。”這種話比上次更毒,尼希米或許充耳不聞,但波斯帝國的其他行政官,卻可能誤以為亞達薛西是在浪費公款做無意義的事;有人可能會瞞著皇帝,私下授權攔阻運送木材的工兵。而對耶路撒冷民眾而言,日復一日的工作本來就很費力,現在他們的滿腔熱忱竟然被潑冷水,真有芒刺在背的沮喪感受。

儘管如此,大部分由長老祭司領導的民眾,還是繼續專心做工,心無旁騖。很快地各段城牆開始連絡,城牆高度也達到預期的一半。敵人見輿論效果不張,乾脆直接用恐嚇手段,贊助曠野中的黑幫匪徒乘虛而入,以游擊隊攻打耶路撒冷。這些草莽流寇本來就是各地青壯男丁,他們所以不想栽種田園,只因為做強盜比做農務好賺多了。反正巴勒斯坦到處有牆傾垣毀的城市可以下手,他們一個多世紀以來打家劫舍,自成勢力;就算帝國軍兵來掃蕩,隨便躲藏於山嶺野谷也無妨。(到二十一世紀的今日,以色列、黎巴嫩、敘利亞、和約旦四國邊界的戈蘭高地,仍然是恐怖分子出沒的火藥地帶。)其實波斯帝國對這群流寇早就很頭痛;亞達薛西會考慮廢除禁令,讓耶路撒冷建牆,這些武裝匪徒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猶太人面對游擊搶匪的威脅,只能咬緊牙根,分派民兵防守。敵人一不做二不休,又派打手混進工人之間,有機會就殺幾個,讓整個耶路撒冷提心吊膽。那時耶路撒冷的勞工約三萬,但是擾亂他們的流寇大概不到百人,混進來的殺人犯可能也只兩三個;用這麼少的傭兵就讓全城雞飛狗跳。這一來猶太人為了加強保安,勢必調動更多人手協防,或是邊拿兵器邊工作,工程也就進行得更慢了。

除了鄰國的嫉妒,耶路撒冷城內也是問題叢生。剛開始修城牆,大家是竭盡所能地付出;不到一個月,許多民眾就快做不下去了。這不是缺乏決心毅力,而是嚴苛的經濟現實,讓沒時間討生活的人首先跌倒。生活環境差的人為了三餐,不得不典當田地果園;能力更弱的,只能把子女賣給人做僕婢;而出錢買田園僕婢的,必也是城內的富人。若在平時,這種投資交易行為也沒什麼不對;但現在正值關鍵時刻,難道只為了個人利益,竟要送葬這個耶路撒冷的未來?尼希米這時真的發怒了,他公開斥責這些借貸的人,說:“你們這樣出賣自己兄弟,不羞恥麼?不怕天譴麼?再不住手,連敵人都要譏笑了。”尼希米也很清楚,‘食君之祿’最後也是出自百姓的服役,所以他自己凡事從簡,除了必要的開銷,絕不浪費,也不利用官職謀利。這種耿直的人作為上司,大概要被屬下埋怨不完;只是,假若尼希米自己上樑不正,又怎能要求城內富豪退還田地、免去利息?

不止經濟亮紅燈,官場上也是危機四伏。尼希米這時只是工程總監,但是他的指揮能力卻讓省長、大祭司、公會長老都暗淡無光。可想而知,這些原先的領導階層,幾乎都對這個新來的‘空降部隊’存強烈敵意,紛爭結黨的不在少數。鄰國的首領更是利用這一點,多次邀尼希米外交會談。如果他接受,肯定有人說:“這個人太自我膨脹了,一個工管竟然比省長還大牌。”尼希米又不是初出茅廬,官場上的花樣還見得少麼?不過他不去會面,敵人又說:“哦,你不敢來,一定是有意隱瞞,是不是在為王位做準備?說不定連皇冠都做好了?”城裡的文士祭司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故意警告尼希米,刺客晚上要來害他,建議他到聖殿避難。他若去躲避,等會兒就有人說:“他是祭司麼?怎麼把聖殿當作自己的避難所?外面的民眾還要邊拿兵器邊工作吔!”他不去避難,又有人說:“奇怪,他為什麼不敢進神的殿?難道他有罪,還是不潔淨?啊,對了,他之前是侍奉皇帝的人,搞不好是太監,難怪心虛。”

諸如此類暗箭傷人的閒雜話,一旦流傳開來,幾乎洗刷不掉,偏偏又沒有證據指控是誰在編謊言。人民也很洩氣,到底管工程的是好人還是壞人?到底自己所付出的血汗值得不值得?到底建這城牆,是皇帝開恩,還是滅九族的大罪?整天心神不定,做工意願也很消沉。尤其是尼希米自己,從波斯朝廷到巴勒斯坦,每天調動物資,細心監工,這份誠心居然還被毀謗,恐怕心情要比任何人都低落;但是表面上卻仍要不當一回事,信心十足地繼續鼓勵人民築牆。

至少他眼淚沒有白流。公元前444年,耶路撒冷的新城牆終於完成,總工程時間只有五十二天。不到兩個月就建好,對一個沒有國家的民族已經是奇蹟,而這段時間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阻力,他們仍然百折不撓地疊石扛土,這一點不能不感謝尼希米。波斯王亞達薛西為了強調自己沒看錯人,乾脆調任原來省長,改由尼希米來擔任。

其實城牆修好時,耶路撒冷的三萬人民還算很稀少。不過有了庇護的城牆,人口就會開始增加,慢慢地經濟也會開始繁榮。同年秋季,在波斯朝中擔任書記的文士以斯拉(Ezra),被邀請到耶路撒冷宣讀摩西律法。他來的時候,有一千五百以色列民也一起同行,等於是移民回到祖國。

世界上有許多文人歌頌愛國情操,不過真正的愛國,難道只是精忠報國、馬革裹屍、以身殉國、憂國忘家、甚至鞠躬盡瘁的這等故事麼?清朝顧炎武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如果所有人民不願意一同分擔責任,任憑一個人再怎麼愛國,力量也是有限。這等個體悲劇性的情操,並不是值得效仿的榜樣。真正的模範,是像尼希米這樣,不止是用行動證明愛國心,更要讓所有民眾一同加入愛國的工作。個人的一塊石頭,只不過是政敵眼裡的絆腳石;所有老百姓一人一塊石頭,才能眾志成城,也才能鞏固國家民族的未來。
          耶路撒冷,耶路撒冷,
          夜盡了齊歌唱,
          和散那在至高處,
          和散那直到永遠。
                              ——聖城(The Holy City),詞:Frederick E. Weatherly, 曲:Michael Maybrick,1892

Thursday, June 16, 2011

眾寡:避實而擊虛

          前進吧,希臘的孩子們,
          拯救這片土地,
          拯救你們的妻兒,
          你們父親的祭壇,
          你們祖先的墳墓,
          現在是為一切爭戰的時刻。
                              ---Aeschylus,希臘悲劇之父,《波斯人·薩拉米斯戰役
公元前540年,居魯士攻陷呂底亞王國的首都撒狄(Sardis),連帶把附近的以弗所地帶都併入版圖。然而波斯所設的行省卻管轄不善,幾任省長尤其殘暴。公元前499年的省長,甚至為了立功而向愛琴海島嶼發兵,可惜鎩羽而歸。這時波斯王大流士已經有意處分這省長,省長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慫恿當地的希臘人一齊作亂,或許可以逃脫波斯的懲治。

雅典這時和小亞細亞已有密切商業關係。既然流散在波斯行省的希臘人要造反,許多本土的希臘人也傾囊傾力相助。不過波斯帝國可不好惹,不到一年,已經在以弗所之戰平定了叛亂;只是要掃蕩黨羽,還是多花了幾年。大流士對於雅典的迅速崛起,早已視為眼中釘;這次既然希臘人資助自己境內的動亂,正好可以藉機會向這領域討教一番。只是波斯一向不擅長水戰,大流士主要還是僱用腓尼基和基利家的船艦作先鋒。準備就緒,公元前492年,第一次希波戰爭正式開幕。

陸軍方面,波斯平定小亞細亞動亂後,就跨越歐亞交界處的達達尼爾海峽,閃電攻勢連下數城,把今天的保加利亞馬其頓都踐踏在鐵蹄下。這一點可說是波斯大軍紀律嚴整,才能行軍急進,短時間就讓主力軍距離雅典不到五百里。波斯能建立龐大帝國,作戰必有獨到之處;它能夠來去無踪、出沒無常,被它擊潰的國家幾乎都未戰先餒。這次先聲奪人之下,希臘人果然立刻開始搓手頓腳、草木皆兵。緊接著,大流士派遣使者到希臘各城市招降,結果除了雅典和斯巴達(Sparta),所有城市全部倒向波斯。雅典是公眾處死使者;斯巴達是把使者扔入天井。兩個關係不甚協和的城市(它們分別稱霸海權和陸權),居然因為波斯大舉進攻而變成目的一致。

大流士沒有得到雅典和斯巴達的投降,但是其他地區已經到手,也算空前的勝利;只是少了兩個重要城市,未免美中不足。不過他還不急著用兵,而是用外交手腕,讓周遭的地區孤立雅典,讓斯巴達因為賄賂而起內訌。波斯軍隊尚未出動,就已經讓兩個城市灰頭土臉、元氣受損;再來打落水狗,豈不方便?

當然,波斯不想主動出兵,也在於希臘山多平原少,大軍不易進攻,反而會遭奇兵偷襲。換言之,除非希臘自己投降,真正要攻只能從海路著手。公元前490年,波斯的船艦採取跳島戰略,沿著愛琴海一連串搶攻,幾個重要島嶼相繼被屠戮焚燒。雖然實力遠不如陸軍,卻也衝刺到雅典百里內的海域,甚至在雅典四十里外的馬拉松(Marathon)登陸。何況這些不是主力軍,就已經有兩萬騎兵,二十萬步兵;雅典一方只不過兵力一萬。緊急之下,雅典的信差快馬加鞭往斯巴達求救兵;斯巴達卻因故十天之內不能趕來(是否想先讓雅典與波斯鷸蚌相爭,不得而知)。雅典人空等了五天,連救兵都沒得指望了,只好硬著頭皮,在馬拉松平原佈陣;可是相差如此懸殊,還會有勝算麼?

事實證明,有時勝敗並不在眾寡,而是在用兵之道。孫子曰:“兵以詐立,以利動,以分合為變者也。”波斯軍隊上岸,雖然多等了五天,久坐船艙的兵馬,畢竟水土不服,難施全力。而那天雅典部隊最先上的,竟然是速度不快、裝備不厚的步兵。這對波斯將領而言,簡直不用打了,立刻派騎兵去斬。沒想到騎兵未到,這些步兵忽然變為盾陣,常人大小的盾牌將整隊步兵擋得刀箭不入,反而是盾牌間疾刺的長槍,讓波斯騎兵窮於應付,結果戰場上馬匹互相絆倒,亂成一團,後面的步兵甩石兵都派不上用場。波斯將領眼見不對,趕快打旗號叫騎兵由右側攻破;這一點雅典軍也料到了,盾陣往右翼加強保護,左邊山頭卻衝出雅典的騎兵,人數當然比不上波斯大隊,但要截殺反應太慢的馬兵,可還綽綽有餘。波斯騎兵聽到背後有敵人,總帥卻還沒有發布新命令,更是開始緊張,自己掉轉馬頭防禦;但是一往左邊抵擋,又換右邊出現雅典另一隊騎兵;雙面夾擊之下,波斯的兩萬騎兵完全自顧不暇。波斯將領看到引以為傲的騎兵,居然被希臘人出其不意地偷襲,自然要趕快挽回士氣,於是派出軍隊中的大象。這大象陣一向是立刻震懾敵人,偏偏對希臘人沒轍。騎兵左右散開,橫闖的象陣居然撲了個空;然後剛才輕裝的步兵,全部往前進擊波斯大本營——不過進擊是虛,誤導大象往波斯本營亂衝才是目的。波斯大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兵馬自相踐踏的,比被希臘人殺的還多(最後統計,雅典只戰死了兩百人,波斯卻折損甚巨,留在戰場來不及收屍的就有六千多人)。

後代傳說有個小兵由馬拉松跑回雅典,報完佳訊就倒地而死,因此有馬拉松賽跑為之紀念;其實正史並無記載。古代人又不笨,四十里路,用烽煙傳訊就夠了,何必捨命逞英雄?

* * * * *

戰爭無果而終,大流士本來可以再接再厲;不巧埃及居然也趁機政變。皇帝分身乏術,只好延後進軍希臘的夢想。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先平定埃及再說。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大流士正要去鎮亂,自己卻先壽終正寢,由兒子薛西斯(Xerxes I)繼位。這段時間希臘算是喘一口氣,只是波斯隨時還會來攻,不備必是大患。雅典總理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雖然很難說服雅典的民主政體大量養兵,他卻寧可利誘城民攻擊臨近盟友,也非建立海軍不可。或者說,幸好他固執己見,因為十年後,波斯果然捲土重來,公元前480年以七十萬大軍,一千多艘戰艦,展開第二次希波戰爭

上回從馬拉松戰役汲取教訓,這次波斯不會再大意了。薛西斯的攻法明顯不同:第一次海軍陸軍各自搶功勞,結果陸軍只討伐到馬其頓地區,丘陵地帶已經難以通過;海軍跳島戰術之後也敗得鼻青臉腫;雙方都錯失良機。這回波斯主軍由馬其頓的河口重鎮出發(這城塞後來改名叫帖撒羅尼迦Thessalonica),海陸兩軍並駕齊驅,有山阻隔就由舟艦載運,從海上繞道圍攻;有礁嶼海峽就由陸軍先佔據要塞,再來接應海軍。這樣合作,所向披靡,比起十年前簡直是脫胎換骨。加上薛西斯初露鋒芒,若在戰場上建功,千里外的帝國首都自會萬眾歸心。所以他目標不只要下馬威,而是要這些不識好歹的希臘人插翅難飛,以後也別想再反抗波斯。

希臘人得知波斯大軍壓境,來之坎坎。上次的詭計再也行不通,只能利用巴爾幹半島的天險加強佈陣。可惜的是,水陸兩戰的霸主——雅典和斯巴達——這時反而爭相領兵。按照道理,雅典較靠近戰場,熟悉環境,作為盟主也較有利;只是斯巴達若不肯屈就,搞不好要退盟。雅典總理還是以大局為重,甚至連水師總帥也由斯巴達人擔任。

以海陸雙重天險而言,最好的地點莫過於雅典西北的山嶺關口,和北方大島的狹長海道。山嶺關口當然是由斯巴達守禦,希臘各地民兵聽從差遣;波斯軍隊料想隘口必有埋伏,也先派哨兵探路。其實波斯人數雖佔優勢,幾十萬大軍總不能在同一處滯留太久,否則會糧草補給困難,更可能導致士氣渙散。皇帝既然下令戰爭,將領豈能退縮?不退兵,那就要想辦法突破麻煩了。只是,山口畢竟易守難攻,斯巴達部隊的裝備又比雅典軍隊厚重,要突破談何容易?到最後再多的哨兵也只是去送死。波斯將領又派萬人敢死隊挑戰,一樣被殲滅。再加上東邊有雅典舟艦守住海峽,不讓波斯援兵繞路夾擊,這次希臘簡直達到‘敵雖眾,可使無鬥’的兵法最高境界。(波斯其實也考慮過海軍繞過大島,直接攻擊雅典,但是船隻遭愛琴海風浪襲擊,折損百餘,不得已還是得硬闖海道。)

問題是,最強陣線也可能百密一疏。大敵當前,竟有當地人出賣希臘,告訴波斯人:這關口要道另有一條跨山的小徑,可以前後夾攻希臘盟軍。波斯總帥立刻連夜叫步兵準備。等到天亮,希臘兵發現不對勁,已經遲了。膽怯的隊伍甚至顧不得他人,私下逃走。斯巴達王召開緊急軍議,很多盟友認為隘道守不住了,主張放棄;斯巴達王當機立斷,命令自己人繼續在山口奮戰,其餘聯軍則一一撤退。留得青山在,明天才能繼續保護家園。那天斯巴達全體陣亡,希臘戰死千餘人,退兵的則有三千。這是希波戰爭中最慘烈的一役。【注:真正參與的斯巴達人,包括國王在內只有三百,加上其他盟友聯軍約四五千。後世卻往往誤解是這三百人獨自對抗波斯全軍,英勇犧牲,可歌可泣。2007年的電影《三百壯士》,也是如此描述。】

山路失守的消息傳來,海道上的希臘船艦也亂了。斯巴達的水師總帥,本來就面臨三倍的敵人,縱算敵我雙方損失一樣多,仍然對己方不利。不過在這關鍵時刻,居然接到斯巴達國王的噩耗,總帥立刻命令盟軍退兵。站在斯巴達的立場,或許可以諒解:連最強的斯巴達陸軍都戰死了,這裡怎麼還能守?自然應該退而求其次。可是站在雅典的立場,不守住這裡,難道要放棄雅典城?儘管如此,雅典總理這時可不能對上司翻臉。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盡量把退兵佈置成誘敵之計;等到波斯海軍起疑時,已經追不上了。

保存實力固然是明智之舉,然而代價值得麼?隨著希臘水師的撤退,海道上的城鎮,都被波斯軍艦洗劫焚毀一空;陸上的城邦,更是無一倖免。這在軍事上是對是錯很難說。基本上斯巴達的大部分陸軍,鎮守哥林多地峽,也就是希臘南方另一個天險。斯巴達人熟悉兵法,當然知道‘不知山林險阻沮澤之形者,不能行軍’。可是雅典和半個希臘,卻位於天險的這一邊,既然斯巴達放棄其他據點,執意要在這地峽與波斯人背水一戰,就代表雅典和半個希臘要被犧牲了。難道盟友一場,最後只是被當作擋箭牌?何況這決策實在漏洞百出:波斯是海陸兩軍並進,地峽的天險又算什麼?但是由於斯巴達王慷慨犧牲,其餘盟友若是在這節骨眼上大肆批評,未免也太不給面子。雅典總理雖然不服這樣的決定,卻也只能叫自己市民趕快乘船往斯巴達屬地,免遭禍患(等波斯大軍抵達,雅典已經在擺空城計)。

‘道不同不相為謀’。希臘聯軍,至此可說是名存實亡。如果盡了最大的努力還不能得到勝利,那又該如何?勢弱的一方,通常很少有選擇的機會。

不過選擇少,並非無從選擇。雅典總理這次不再延續聯盟以來的守勢,而是自己打算主動發動攻擊。他在雅典空城中已經事先設下棋子:上次薛西斯因為小人物通風報信而大捷,這次也對殘留貧民的情報深信不疑——何況聯盟分裂又不是說謊,唯一的謊言只是希臘海軍在雅典外海的薩拉米斯(Salamis)起內訌。

於是波斯海軍星夜趕往薩拉米斯灣口,要叫希臘船艦一隻也脫身不了,還故意‘歸師勿掩,窮寇勿追’,留一道出口讓希臘人爭先恐後地遁逃。那一夜,雅典總理的一個僕人求見薛西斯,說:現在盟軍派系鬥爭,斯巴達人不願與人共事,大有消耗雅典兵力之意,何況雅典城已亡,因此雅典總理有意歸順波斯,以策安全;至於希臘剩餘海軍,只要薛西斯守住出口,就可以甕中捉鱉了。這話說得很妙,甚至很攻心計:想想,既然希臘人自己不合群,波斯又何必在外鎮守?尤其上次波斯海軍在海峽被騙,沒追上撤退的希臘船艦,這次哪會坐等對手再度溜走?結果薛西斯聽了這一番話,反而下令,日出之際全軍出動,直追希臘船艦。

虛虛實實,哪樣可信?薩拉米斯海峽由外面還看不出多窄,真正穿越的地方卻只有一里寬。波斯軍艦巨大,根本無法保持隊形前進。不過他們剛進入海峽,就見到哥林多船艦的‘逃兵’;軍艦大,速度也快,自然奮勇直追。希臘的船艦體積小,直線速度不如人,在這困地卻是轉折靈活,如魚得水。何況他們早在附近的小灣埋伏,要等到波斯軍艦頭尾無法相救才出手。

地利、人和都有,只欠天時。不過這一點雅典總理也設想周到。太陽升起不久,強風沿海道吹來,希臘海軍才突然現身。波斯戰艦要掉轉船頭,卻因晨風而動彈不得。緊接著希臘水師用武裝的船頭,全速撞擊波斯軍艦最脆弱的船身。成功的,可以讓敵人沉船;不成功的,也便於弓箭長槍襲擊,直到划槳把船拉到距離外,可以再度攻擊。希臘船艦還特別挑波斯司令官的船先下手,讓其餘船隻無法反應。波斯雖然動用腓尼基的船艦,大部分士兵卻不會游泳,溺斃無數。而後面的船隻雖然見到前方出事,卻已來不及停船。有的撞崖,有的互撞,有的被前面船骸撞穿,其餘的盡數逃出海峽。只是最大的三百多艘軍艦,連同將領兵卒,一個上午全部喪生於此。薛西斯這時已經惱怒不已,旁邊卻有個腓尼基船長,正自抱怨這些划船兵卒不會配合指揮。皇帝一怒之下,氣全部出在他身上,一刀將他腦袋斬了。

《吳子·料敵》曰:“敵人遠來新至、行列未定可擊,既食未設備可擊,奔走可擊,勤勞可擊,未得地利可擊,失時不從可擊,旌旗亂動可擊,涉長道後行未息可擊,涉水半渡可擊,險道狹路可擊,陳數移動可擊,將離士卒可擊,心怖可擊。”這次波斯進攻薩拉米斯海灣,其實根本是不必要的,偏偏只因為雅典總理的策略,讓薛西斯慘遭敗北;之後波斯節節退兵,雅典人再度回城過冬,翌年斯巴達的陸軍也連勝數場戰役,希臘海軍更是把波斯戰艦摧毀殆盡。一次的成功,可以帶來許多利益;一次的失敗,也可以讓之前所有成功作廢。

但是縱觀整段希波戰爭歷史,兩邊都很有軍事頭腦,也都出錯過許多次。最後波斯失敗、希臘勝利的結局,或許只在於機運。有人說,一個人一生會犯許多錯誤,而一個失敗的人,只不過是錯誤多犯了一次。薛西斯在這場戰爭後班師回朝,從此沉迷酒色,自暴自棄,公元前465年被親衛所弒,繼位的是他兒子亞達薛西(Artaxerxes I)

而希臘在這次戰爭後,更是發展空前,開始進入超群絕倫的黃金時代。

順便一提,希波戰爭在舊約聖經中完全沒有提到過,但是這次戰役對波斯的影響,卻間接促成兩件事,改寫了猶太民族的歷史。

Tuesday, May 31, 2011

望鄉:雲橫秦嶺家何在(二)

西方歷史學有個字叫Diaspora,中文沒有類似字,一般譯為‘流散’。‘流散’原是專指猶太人被巴比倫擄後,分佈世界各地,無家可歸,但後來也漸漸引申為大幅度的人口遷徙,離鄉背井。這類喬遷,多半不是自願:歐洲中古時代,東歐的斯拉夫民族曾被大量賣給中東的回教國家(今日Slave‘奴隸’這字,原是由Slav‘斯拉夫民族’演變而來);航海時代,雖然歐洲各國傾力贊助探險家,但是其實也只有貧窮人敢拿性命作賭注,向海洋、叢林、野蠻人挑戰;殖民時期盛行黑奴販賣,因此今天南北美洲都常見黑人;愛爾蘭的馬鈴薯大饑荒,迫使許多人到外地求生;一次世界大戰時,土耳其的額圖曼帝國強迫國內的亞美尼亞人遷走;十八世紀起,中國的苦力被賣到歐美南洋,後來的南洋華僑多半是隨親友到語言能通的地區,所以同樣是華埠、唐人街,主要語言卻可能是粵語、客家、潮州、閩語、吳語等等;印度的外移人口,在全世界僅次於華僑,早期分佈是從印尼到東非,近代則在歐美各地都有。這些都可算是‘流散’——長期的流離失所、集體搬遷。

只是,搬遷也有幸與不幸。像猶太人到了巴比倫,偶爾也可能與當地人起衝突(就像海外華人有時也會受到敵對或歧視的眼光,1969年馬來西亞有五一三事件,1998年印尼也有排華事件)。不過比起歷史上許多失去家園的民族,猶太人已經是特別蒙巴比倫皇帝照顧;到波斯建國後,居魯士大帝甚至下令,只要是猶太人想要回迦南地開墾的,都可以自行歸家,不必禁止(耶利米先知預言被擄七十年後歸來,與事實大概相去不遠)。

當然,這並不代表居魯士沒有政治目的;他之前一進入巴比倫境內就舉行祭河典禮,建國大業完成後,又先後讓許多民族回鄉。說他是仁君,不如說他也很有籠絡人心的手段。雖然巴比倫亡國後人心思變,但是並不一定會尾隨波斯帝國的領導;尤其這麼多民族聚集在巴比倫附近,起義肇事的機會未免太高,更怕的是連鎖反應之下,甚至連兩河流域都保不住。現在只要一通不用錢的詔諭,那些蠢蠢欲動的激進分子,頓時少了一個作亂的理由,攀附的民眾也自會減少。這手段之妙,後代政治家實可作為借鏡。

那麼,這些被擄到巴比倫的猶太人,是否又像出埃及記,大舉回鄉?歷史並沒有如此記載。正確地說,這份詔諭讓猶太人心情複雜。為什麼要回耶路撒冷?那裡只剩下蕭條、貧窮、和重新開墾的辛勞。用二十世紀的實例對照,許多猶太人為了躲避納粹黨的殘殺,紛紛逃亡美國,但是1948年以色列重新建國後,回到巴勒斯坦定居的猶太人卻不多。若按照今日美國猶太人的觀點,當時波斯帝國的猶太人也會自問:“我在巴比倫城生活得不錯,為何要回去?”

到最後,波斯境內十五萬猶太裔,只不到四分之一的人利用這機會回故鄉。後來猶太人中有種說法:一個猶太人用第二個猶太人的錢,送第三個猶太人回巴勒斯坦。這樣的比喻也不過分。在巴比倫的猶太人,有的已經有顯赫地位,有的因貿易經商而家財萬貫,於是他們多半出力出資,讓發展不順利的親友回歸祖國謀生。被擄時是大批東遷,回去時卻是細水涓流慢慢移動。不過耶路撒冷究竟是重新住人了,農業和商業也逐步上軌道,居魯士更從這行省獲取貢品稅收,和預期的效果一樣。唯一不一樣的,只有耶路撒冷原先的重要性。從前它是政治宗教文化的中心,現在它只是波斯附庸地區的一座城市,聖殿也沒有了,而猶太文化的傳播卻是在幼發拉底河邊,而不是在大衛之城。既然能力強、錢包闊、文化高的人不回國,耶路撒冷也只不過成為波斯帝國千百個城郭中,無甚與眾不同的一個市集。

我們還是要再問一次:為何不回家?

要回答這問題,也許要看看當時另一個‘流散’民族。畢竟在公元前六世紀,流散最廣的並不是猶太人,而是地中海沿岸的希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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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琴海、巴爾幹半島、土耳其、塞浦路斯、黑海、高加索、意大利南端、埃及、利比亞、西西里島科西嘉島、法國、西班牙東岸,希臘人在這些地區建立了不下四百個拓殖地。其中有的只是漁村,有的卻是希臘土地上所沒有的繁榮的大都市。雖然說拓殖,其實他們所到之處,並不是沒有其他民族先來佔領;有的與希臘人漸漸同化,有的卻刀劍相對。希臘人在土耳其沿海建了以弗所(Ephesus),曾經被附近的呂底亞人焚燒多次,燒了又重建,可見雙方並不太平。在波斯建國前後,以弗所的希臘人已經是第三次重建亞底米斯的神廟(這神廟也是古世界七大奇觀之一,到新約時代還曾掀起宗教衝突的風波,公元401年被基督教暴徒摧毀)。

類似以弗所這樣的拓殖地比比皆是,亞歷山大東征之前,敘利亞邊境的安提阿(Antioch),和尼羅河三角洲西側的拉科提斯(後來被改名叫亞歷山大港Alexandria)都已經是當代數一數二的大都市。希臘人在這些地方也吸收了其他民族的文化發展(呂底亞人是西方最早創造貨幣的民族;埃及的宗教藝術領先當世;安提阿附近的傳說,幾乎完全翻版成為希臘神話中的天神宙斯),然而當地人的排外意識仍不時出現。盲詩人荷馬的第一部史詩是敘述特洛伊戰爭,第二部史詩《奥德赛》卻影射了當時希臘人流散各地的遭遇。

《奥德赛》並非史實,而是冒險故事。主角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戰爭後,觸怒海神,讓他們在大海中漂流,還不時有海難、怪物、災禍出現;奥德修斯卻憑機智勇敢不斷死裡逃生,漂流十年終於回到家。除去故事的成分,荷馬所描述的世界,其實就是當時希臘人流散的領域;故事中有人因貪圖美食,結果被咒詛變成豬;有人吃了蓮花,沉睡在幸福美夢中;有人被關在獨眼巨人的石洞中,一一遭到吞噬;海妖的歌聲會引船撞崖;水怪的漩渦會將船吸到海底粉碎;岸邊的食人族會獵取船員;奥德修斯自己被仙女留在孤島上長達七年,仙女希望與他永成伴侶,他卻惦念故鄉的妻兒,最後還是離島啟航。翻譯成現實,當時流散各地的希臘人,可能被騙被賣,被誘被搶,被捲入利益的陷阱、政治的混亂、甜美的夢想,只有少數能夠在異地安居樂業;然而就算是這些能在別人土地上發展的少數,也一直記得他們自己是希臘人,故鄉在千里汪洋的彼岸。

但是流散的人卻沒有辦法回家。陌生的地方雖然討生活比較難,但是比起自己的家園,卻仍要好太多。當時的希臘還沒有形成國家意識,所有城鎮各自為政,不只是法律、權益、經濟上互相衝突,連文化思想、傳統習俗也往往與鄰村有隔閡。就算是同鄉鎮的人,有錢的地主還是可享相當於貴族的特權,住在雅典豪宅,點收土地的收入;沒錢的佃農則是一生在地主的產業上勞碌,永無翻身之日,否則也有可能因為地主為了還賭債,而被賣到外地為奴。政治上,很多人還標榜古代皇族血統,各自結黨(當時的奧運會,其實只不過是上流社會家族,互相競爭名譽頭銜的比賽)。這種階級制度,完全扼殺了社會進步的可能;不認命的年輕人,就算是不告而別,就算是偷渡充軍做苦力,也希望可以到其他拓殖地方發展。或許有一天他們在異鄉出人頭地,可是祖先的家園卻始終沒有改變,政治一樣紊亂,地主一樣跋扈。回到一個沒有出路的故鄉,值得嗎?

換言之,希臘人那時可稱為地中海的‘一盤散沙’,毫無前景可言。要不是西元前六世紀出了一個有名的改革家梭倫(Solon),或許世界史上根本不會有希臘值得一提。

梭倫往往被稱為是雅典的民主之父,不過他的改革並非短期見效,甚至在他有生之年也未見到雅典走出世襲的門檻。對於他的記載不多,連他所立新法的詳細部分都很難考證,因為後代有太多法律都一併冠上他的名字,增加可信度。基本上,他的改革是針對古雅典社會在政治、經濟、道德三方面走下坡。希臘各城鎮,有的出暴君,有的殺人奪權,也有投機的貴族藉動亂發橫財。梭倫當時已有賢者的名望,不知是什麼原因,有一年雅典出現政變失敗,全城政黨無法妥協,居然請梭倫來調停,甚至賦予他絕對權威。真相如何,或許不重要了,因為他能夠執行改革,那時的絕對權威其實是很大的關鍵。

他首要之務,就是廢除一個多世紀以來的苛政,除了殺人償命一條,其他全部刪去。越複雜的律令,越難執行,甚至到最後只有小老百姓任其宰割,地主世家反而懂得鑽漏洞,得以逍遙法外。在那個一點法律改變都會惹怒財主的時代,這算是一位立法者的獲勝,一場勇於正視人命的挑戰。

不止如此,梭倫在經濟上也是大刀闊斧。其一、廢除土地抵押,這可以減少一些辛苦買地的小老百姓再度成為佃農僱工。其二、禁止債主納欠債者為奴,而且以前被納為奴的人也恢復自由;賣到海外的,債主有責任盡量買回。其三、父親要協助孩子尋求謀生之道,否則年老時孩子沒有義務照顧。其四、廢除巨額嫁妝,也不再強迫沒有兄弟的女性要嫁給近親才能繼承遺產。其五、任何人都可以為權益受損的他人申訴。這法令造就了後來的律師制度。其六、統一度量衡,不過不是用雅典為標準,而是用希臘境內最富有的哥林多(Corinth)作定位。其七、雅典開始採用以弗所和土耳其沿岸城邦的鑄幣,促進整個愛琴海的經濟聯繫(在梭倫之前,雅典的貿易船隻還很罕見,也未曾鑄造貨幣)。其八、除了橄欖油之外,不准農產品出口。這條規在當時有其必要:看看希臘的海岸線,可想而知它是山多平原少,糧食短缺也很常見;如果有錢的地主將農產販賣海外,先是出口貿易賺一筆,等希臘境內糧價居高時再賺一筆,那麼普通人民無論怎麼省吃儉用也存不住一毛錢。其九、鼓勵工匠由海外回到雅典,並授予雅典公民身份;這一來許多流散在外的手工業人才,也可以重回祖國創造未來,不但幫助雅典的經濟文化,也降低希臘境內的人才流失問題。

話說回來,梭倫雖被稱為民主之父,他所推廣的‘民主’並不是一人一票,而是按照財產來決定政治權力。公民分為四個收入等級,最富有的人可以擔任城邦執政官,土地生產一定數量的,可以參選為議員,而底下的僱工階級(一半以上的公民)可以參加公民大會。不過凡是在雅典需要時不願拿兵器的人,都會被褫奪公權。

這樣的制度是否完善,我們姑且不討論,但若要一步登天,從世襲走進民主,恐怕會先天下大亂、社會瓦解。同樣地,若要一次改革經濟體系,讓農業社會急速轉化為工商業社會,不只會讓財主憤怒地抵制新政,平民也會因改變太快而無所適從。梭倫在這方面做得很巧妙。他先請雅典人同意,將法律刻在石頭上,接下來十年間不可更改;然後他也沒繼續留在雅典——反正要強迫執行新法,既得利益者必定受威脅,反彈會太強;不如先不強迫執行,讓人慢慢去接受新法,早晚會有人選擇對個人有利的條文,加以推廣。這種‘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態度,竟讓十年後回雅典的梭倫無往不利,連一般痛罵改革的聲浪都沒出現。後世會尊他為古希臘七賢之一,也不無道理。

不論是對希臘本土的人民,或是四百多處拓殖地的僑胞,雅典這樣的徹底改變,讓他們對希臘祖國重建信心。短短五十年內,愛琴海西側的一個小城邦,一躍而成為地中海的經濟重鎮。雅典南端的海神殿,原先是望著無數遊子離鄉遠去,現在卻是望著商船滿載貨品。雅典出品的精美黑陶器,纖細刻畫的藝術,一時享譽外邦,連在巴比倫、埃及、迦太基都身價非凡。能有如此成就,實是希臘人的驕傲。

相比之下,流散的猶太人就沒如此這份‘機運’。這當然也不能怪他們。雖然一般人總認為,每個人都有改變自己、改變環境的潛力,但是也要因素齊全、社會允許為大前提,才有可能發生。像梭倫這樣的人,一百年不見得有一個誕生;而波斯雖然允許猶太人回歸耶路撒冷,卻沒有讓他們擅自立法,更不可能讓他們自行改革經濟政治(零星記載顯示,回到巴勒斯坦的猶太人中,若是有政治領袖之類的人才,多半都被波斯帝國藉故處死,以免猶太人自己立王)。到最後,猶太人只有在異鄉能夠發展,卻無法像希臘雅典一樣大放異彩,殊為可惜。

至於波斯帝國東征西討,這時疆界已東至印度河與中亞的興都庫什山脈,北達高加索,西邊又併入埃及與土耳其。接下來自然也盯上了愛琴海對岸這顆耀眼的新星。。。

Sunday, May 15, 2011

望鄉:雲橫秦嶺家何在(一)



十九世紀末的德國歷史哲學家Oswald Spengler認為,所有文明都會經過春夏秋冬的成長過程。他舉例說:以色列民出埃及是春,建立王朝是夏,分裂衰微是秋,而南北兩國先後滅亡則是冬。二十世紀初的英國民族史學家湯恩比(Arnold J. Toynbee)對這種演變稍作修正,只要一個國家面對秋冬兩季,能做出適當的抉擇,還是可以再回到春天。然而他對以色列的歷史也同樣採取質疑態度:公元前586年猶大亡國後,這個民族就一直流浪天涯,無家可歸。是不是他們這些人選錯了路,因此復國無望?湯恩比最後結論,猶太人是歷史中的活化石,算是其他國家的借鏡。

可是這兩位有名的學者,似乎都看漏了一點:沒有國家的猶太人,卻不斷創造出文化上的突破,這又該怎麼解釋?

一般古世界被擄的民族,多半會真的變成化石;要不是任人宰割、壓榨排擠,就是與人同化、隨波逐流。猶太人所面對的,與其他民族並無兩樣,尤其在巴比倫享有土地財產權,許多猶太人家境稱得上是小康,有的甚至經商致富,吸引當地人艷羨的眼光(後來猶太人在歷史上好幾次被當作政治攻擊的目標,實在都因為這些人太有錢)。當然,生活得不錯,並不代表他們不想家;被擄的人寫:“我們曾在巴比倫的河邊坐下,一追想錫安就哭了。”這般心境,相信每個離家的遊子都體驗過。不過對第一代離鄉背井的人或許如此,到第二代在巴比倫出生的子女,耶路撒冷這個‘家’已經是很抽象的概念,反而比不上巴比倫河畔的‘家’具體。何況,巴比倫文化既已融入當代各民族的文化,在異鄉長大的子孫,是否還會執著於亞伯拉罕以來的信仰,摩西以來的律法典章?

為了這點,沒有根的猶太人,在自己的文化上做了三項改變。第一就是編寫舊約聖經。這在時間上也算是巧合,因為之前猶大王約西亞,才從聖殿中發現摩西五經中失傳良久的最後一卷。一時全國信仰復興,百姓也認為重要的文化資產絕不可再失去。約西亞死後不久,第一批被擄之民就隨弱冠的小國王來到巴比倫。這些人當中不乏知識分子,身邊可帶的東西不多,卻也包括了律法、詩詞、傳記、歷史、先知書等等。基於失去故國的傷懷,大家自然會開始把典籍匯集起來,還唯恐僅剩的紙草羊皮被毀,又謹慎地抄寫流傳。‘正典’就在這鄉愁中誕生。

在那時代,還沒有任何宗教典籍囊括了這麼多不同類的文獻。印度的吠陀經,基本上是歌詠讚頌,或是祭祀使用的念經與細節規則;由於記錄太片面,連它們是何時產生都不知道。蘇美爾和小亞細亞的宗教文書,幾乎都是用楔形文字刻在石頭上,不讓非祭司職位的人輕易搬運,更不以卷軸流傳;結果記載的少,存留的更少。埃及的神明眾多,宗教記錄也是汗牛充棟,卻沒有一統性,甚至自相矛盾,今日的古埃及學者對它的信仰也不完全了解(只有喪葬部分大體明白)。亞述和巴比倫的宗教記載,神話居多,史實成分偏低,比較有研究價值的大概只有一部分用星象來解釋政治社會的變更。米底的拜火教,雖然有瑣羅亞斯德留下的經典,除去詩詞,大部分只是有關末世的預言。希臘的荷馬史詩,在文學、宗教、和歷史上都很有價值,不過僅限於特洛伊戰爭的傳說;其他方面的記錄完全沒有。

相較之下,舊約聖經是專為被擄的猶太人所寫的‘文化濃縮版’。聖經在意義上是神啟示人所寫的,不論是律法、歷史、詩詞都含有重要的教訓、警告、應許,凡是猶太子民都該熟悉。而為了要熟悉這本正典,猶太人從小就要學一部分,就算不識字也要背誦(至今兩千多年來,猶太人文盲遠比其他民族少,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在文化上,聖經是第一份擕帶方便,容易傳播的宗教刊物,而且不必經過祭司神官拉比,只要是識字的人都可以自己讀,或讀給旁人聽(到新約時代,就曾有人請耶穌讀以賽亞書)。這種思想上的解放,和馬丁路德把拉丁文聖經譯為德文的影響一樣深遠。資訊若控制於少數人手中,就容易任人扭曲、斂財謀利;一旦神的話公開於世,人民自可追根究底,不需要被人牽著鼻子誤導。

然後,這一本書的形成,又造就了其他兩項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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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聖殿被毀之前,曾是猶太人的宗教中心;現在耶路撒冷回不去,聖殿也沒有了,信仰何去何從?猶太人因此在巴比倫設立會堂(Synagogue),亦即‘聚會的場所’。這種會堂之後會被基督教和回教模仿,成為眾所皆知的教堂和清真寺;但是在公元前六世紀,會堂的形成倒是顛覆傳統。舉凡古世界信仰,幾乎和獻祭都離不開關係:耶路撒冷的聖殿主要是祭壇;巴比倫王千里迢迢去朝聖,為的也是要在特定的廟堂獻祭;就連佛教,雖不講求殺生的獻祭,一般民間的三牲供品仍然常見。猶太人的會堂卻不是獻祭的場所,他們聚集,只是為了聽人朗誦舊約聖經,或是偶爾有拉比在場時,可以為經節釋疑。

換言之,因為無法到耶路撒冷獻祭,猶太教反而由物資層面提升到精神層面。若要在固定地方崇拜神,勢必與土地分不開;一旦分開,民族信仰勢必煙消雲散。但若是把宗教提升,不再需要獻祭,那不管何時何地都可以繼續敬拜神。一個有形的宗教變得無形,也變得更有韌性,不再因亡國而無法傳承。

這並不代表獻祭不存在。基本上一般文明中祭祀的目的有兩種:一是祈福,一是祛祸。像希臘人出海前要向海神獻公牛,兩者都有。猶太人對禍福的看法和其他宗教不同,認為神本來就會賜福給人,只因為人有罪,神才降災在世,所以要用獻祭來贖罪,重新與神建交。但是到了先知書,觀念已有修正:神所喜悅的,並不是牛羊為祭,因為公義憐憫等美德,要比祭品儀式更蒙神悅納。或者再往前引申,道德的人生才是最好的獻祭;污穢的行為才是最大的罪惡。假若生活不改變,獻祭再多也沒有用。這樣的觀念,在文化上實際地打破了貧富貴賤的區分,有錢人不再能用獻祭讓自己心安理得,貧窮人也不因買不起祭物而得不到祝福。對猶太人而言,沒有獻祭的信仰,反而要比有祭壇的宗教更能作為社會約束力。

既然不再獻祭,其他與神建交的行為就更顯重要。猶太教的第三項改變,就是禱告——這並不是說之前禱告的行為不存在,而是禱告的意義變得更廣。傳統上,除非是神人,否則普通人是要獻完祭才能向神求(比方撒母耳的母親長久無子,也是與丈夫一同獻祭後才向神求子)。所以禱告本身只是附加行為,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能蒙神垂聽。但這時的猶太教已經不再有這種障礙。既然獻祭都可以精神化,禱告也就可以直接求神贖罪,求神幫助,不再需要牛羊的血做媒介。也可以說,禱告就包含了獻祭的全部。

就像聖經和會堂,禱告也是思想上的躍進。小老百姓不再受到傳統限制,隨時隨地都可以禱告,還不用花錢。這個觀念不止對猶太教影響深遠,其他中東的宗教也頗受震撼;到今日,禱告已經成為全世界共用的信仰行為。

然而小老百姓的信仰得自由,祭司和神廟的工作人員卻大受威脅。以前民眾要準備牛羊雞鴨斑鳩野兔來求神,這些司職人員當然也從中獲取好處;現在大家認為自己禱告就可以,這群既得利益者豈不是一下子失去重要性?在巴比倫時期,由於政府多方贊助宗教活動,問題尚未浮現。到波斯王大流士(Darius I,也有譯為大利烏),文化思想的衝突終於達到白熱化,而當時成為成為眾矢之的,就是猶太民族的高官但以理。

根據記述,但以理每天三次禱告,這件事朝中所有人都知道。其實三次禱告的應該不只是他,到今天許多猶太會堂還是有早午晚三次聚集禱告的習慣,不方便到會堂的也可以在家或在工作地方自行禱告(回教徒甚至一日五次伏地祈禱)。不過當時攻擊但以理的人卻特地要求大流士王,除了國王之外,三十天之內不准有人向神求什麼,否則要扔到獅子坑咬死。說穿了,如果只是為了要陷害但以理,這未免太大費周章,而且聯署人之多,更意味弦外有音。這些人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要肅清民間自由禱告的風氣,讓追隨這種‘離經叛道’潮流的人受嚴厲懲罰,才不會影響祭司教士的聲威和財源。

大流士面對提案,或許也很困擾。波斯建國以來一向不干涉各民族的習慣;民間要怎樣敬拜神,只要不太離譜,國王又何必過問?現在居然有不同民族的總長、欽差、總督、謀士、巡撫都來求立禁令,還立刻要挾他要加蓋玉璽,不准更改。區區一件禱告的行為,何必要這麼多官員一同來重視?難道這麼多人都和廟宇有瓜葛,甚或背後各有祭司撐腰?而且三十天之後,會不會再用同樣的威脅手段,追加十年二十年的禁令,誰也不知道。只是若不依這一大群人,帝國搞不好要內亂,宮中搞不好要政變。大流士只得硬著頭皮立令蓋章,而第二天但以理就被捕。

會第一個捉但以理懲治,或許部分出於私心,不過既然禱告的風氣始於猶太人,釜底抽薪之計,最好也是從猶太人開始下手。再者,但以理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官,倘若連這樣的人也因為自由禱告而遭獅子吞吃,其他還有誰那麼大膽,敢觸犯天條?只是這些想保護自己利益的官員,全部失算了。或許是神蹟,或許是大流士特別施手段,被扔到獅子坑中的但以理居然沒死,顯然禱告並不是過錯,而是連神都認可的行為舉動。既然天意已顯,大流士立刻破除禁令,廣布天下可以自由禱告,同時把要求立令的官員全丟到獅子坑裡。(想當然,敢要挾國王的人,下場只有一個。)

對於波斯帝國境內沒錢祭神的人,這判決當然是喜訊。對於猶太人而言,這卻決定了一個民族是否能到任何地方生根。三項改變對猶太教而言,缺一不可。沒有聖經,就是遺忘啟示的真理;沒有會堂,就是捨棄自己的身世;沒有禱告,就是喪失心靈的寄託。

同樣的環境,不一定會產生同樣的反應。流浪的猶太人走得過困境,並非偶然,因為幾百年來他們所走的,一向是別人沒有嘗試的一條路;這時國破家亡,面對逆境的反應仍然是絕無僅有。其他被擄到巴比倫的民族——赫梯、亞蘭、腓尼基、摩押、亞們、以東、耶布斯、非利士——都不再以原來的種族繼續生存,畢竟祖傳的神祗換成了巴比倫的神祗,也沒什麼大不了;固有的價值觀換成戰勝國的價值觀,自己臉上貼金,還可以蔑視他人;反正‘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故鄉太遙遠了,望穿千山萬水也不可能回家,還是在新土地上苟且偷生比較現實。

猶太人在這一點要比其他民族強悍,它沒有強顏歡笑地說自己四海可以為家,也沒有垂頭喪氣地送葬自己的過去;它能做的,是把國家帶在身邊,是讓宗教昇華,是將巴勒斯坦的文化繼續傳承下去。而這傳承,並不是墨守成規,停滯進化,反倒是為全民族的生存而超越奮鬥。《周易》曰:“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或許離開了祖國,才重新體驗亞伯拉罕所理解的:神是無所不在。那麼今後的猶太人無論到何方,神一樣可以與他們同往。

在世人眼中,它是活化石。但是世人早已淡忘的歷史,是否就不存在?世人認為理所當然的文化,是否就不必尋思它們發祥何處?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