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1, 2012

東西:跨越千山萬水

(圖:新疆塔里木盆地、崑崙山脈、帕米爾高原)

很奇怪,整段中世紀歷史,最有名的歐洲人不是皇帝貴族,不是教宗學士,也不是將領海盜,而是一個市井庸俗、微不足道的威尼斯商人:馬可波羅(Marco Polo)。

馬可波羅的父親與叔父一向在拜占庭和近東地區經商,家境小康,但家人團聚機會卻不多。馬可波羅第一次見到父親還是十五歲,不過那時他已經學了會計、外幣、估價、貨運等各種商業知識。公元1271年,十七歲的馬可波羅也加入商隊行列,沒想到一去就是24年,其間由迦南地到土耳其,再轉往巴格達、波斯、中亞,經由絲路進入中國,還特別得到元世祖忽必烈接見。由於年輕的馬可學會了四種語言,而波羅家對各地的商業知識累積不少,忽必烈很器重他們;記載沒敘述,一般推測有相當官職。馬可波羅本人甚至巡視過中國南方東方各省,也抵達過安南與緬甸,幾乎等於是元朝外交隨從。然而忽必烈卻不准他們回國,這麼有用的人才失去了,哪裡找人補?問題是皇帝年事已高,一旦龍馭賓天,多半會派系爭鬥,與忽必烈關係越近的就越危險。1292年蒙古公主要嫁到西亞的伊兒汗國,馬可波羅與父親叔父才順便‘不辭而別’,途中又經過新加坡、印尼蘇門答臘、斯里蘭卡、南印度潘地亞王國,到達波斯後輾轉回到土耳其、拜占庭,最後還因威尼斯與鄰國熱那亞交戰而成為俘虜,差點客死異鄉。他在獄中講述旅遊經過,被寫成《馬可波羅遊記》。才剛出書就有人質疑內容可信度,馬可波羅甚至說:“我可以誠實講,這經歷猶如做生意賺錢...規模大到驚人,若非親眼目睹,根本沒人敢為證。”之後他成為威尼斯的著名富商,卻始終沒有再離開過家園;公元1324年在家中病逝,享年六十九歲。

究竟馬可波羅到過中國麼?幾世紀來一直沒有定論,不過今日學者多半認為,就算把商人一貫的浮誇吹噓都列入考慮,馬可波羅的經歷仍是記載十三世紀東方世界最可信的史料之一,而他對中國的農工製造業的評價,對照宋代的記錄也不假。誠如他自己說的,沒到過這域外,哪知天外有天?

中國人對這段東西交流的歷史感到自豪,是很正常;縱算當時宋亡元興,兵荒馬亂剛結束,但十三世紀東亞的產業、經濟、文化、科技、社會制度,在全世界首屈一指,確實不可否認,所以會有歐洲人前來拜訪,絕非偶然。令人訝異是歐洲對馬可波羅居然也銘記在心,甚至可說西方開始注意遠東,開始研究航海,都始於馬可波羅;連1492年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Christopher Columbus),也是深受馬可波羅影響。即使很多人不相信馬可波羅真的到過中國,遠東世界畢竟成為當代熱門話題。換言之,是馬可波羅改變了歐洲人的世界觀;單以這點來看,連十字軍、宗教界、學術界人物都要甘拜下風。

其實馬可波羅並不是最早拜訪東亞的歐洲人;已經有好幾位西方探險家比他早沿絲路抵達中國。他也不是造訪地方最廣的人;與他大約同年代,北非摩洛哥有人旅行,從黑海到北京到南洋到東非到撒哈拉沙漠,幾乎踏遍當年建有清真寺的世界各地。那為什麼這些人沒有馬可波羅的影響力大?

原因很簡單:正因為他是商人,才知道怎樣把東方的好處‘行銷’給歐洲人。一本旅遊指南固然可以引發讀者興趣,但一本經濟報告卻會讓讀者捫心自問:別人能,我們為什麼不能?

*     *     *     *     *

十世紀的中國因唐朝衰亡而暫時停擺,但五十多年後宋朝建立,採取崇文抑武的政策,雖然軍事上消極積弱,卻也衍生了中國歷史上經濟、科技、文化教育最繁榮的時代。土木工程、機械冶金、繅車紡織、運河航海,無一不是在改善人民生活水平;而火藥、鉛彈、石油、煙球、地雷,都是這時代的產物,敦煌壁畫中居然也包括最早的火槍大砲,而後來蒙古能建立龐大帝國,四天攻破巴格達、八天攻破耶路撒冷,同樣不能不歸功於火藥發明。普遍來說,宋朝社會尊師重道,政治比較開明廉潔;宦官亂政、地方割據、兵變民亂的次數特別少,規模也遠不及其他朝代。據統計,北宋時中國生產毛額(GDP)佔世界總經濟量的22.7%,人口到北宋滅亡前成長不止三倍;這一方面是產業改變,一方面也是農業進步。六世紀北魏的《齊民要術》中提到三十七種榖類,到宋朝幾乎全被改良種取代了;今日常見的白米可說是宋朝引進、雜交培育後,出現一年多收的新品種。馬可波羅談到福州地區的製糖業,本來是淡黃色,後來引進巴比倫樹灰煉精糖的技術,結果做出來的更甜更潔白,比起中東的蔗糖實有過之無不及。南宋吳自牧提到開門八件事:柴米油鹽酒醬醋茶,顯然商業發展已經達到相當水準,以前的奢侈品,這時代都成了家庭各樣必需品。

當然,中國長時間對外貿易的最重要產品,畢竟還是絲綢。有將近三千年歷史,中國是唯一產蠶絲的地方,其他國家想引進這門繁複技術,成功機率卻很低;古埃及、波斯、希臘都羨慕東方綾羅,往往還視為傳家寶,但只有拜占庭皇帝特地派人去中國偷蠶;蠶是偷到了,但耗費養殖,抽出來的絲卻只夠御用,處理技術也遠不及中國出口貨,到最後大家仍踴躍購買‘絲路’運來的昂貴織錦。

這並不是因為中國人口眾多,過剩人口足以推動大量生產。十一世紀的腳踏紡車,這時已被改進,無論絲棉麻毛都可精細紡織,甚至用水車或動物代勞的紡織機,在一些偏遠鄉鎮也常見到。元朝王禎的《農書》特別提到,用水力紡織比讓女人紡織便宜好幾倍,速度也比人工快,所以產麻的地方幾乎都這麼做。技術進步,產品也因此更突破;十二世紀歐洲最珍視的色丁(Satin,有光澤的絲織品,俗稱綢緞)其實就是‘泉州’翻譯成阿拉伯文的誤稱;福建泉州當日已是‘海上絲路起點’,印尼的黃金、香料,泰國的珍珠、象牙,錫蘭的寶石、橡膠、玳瑁,印度的染料、釉彩、乾果,全部由此處進入中國。

對於這些製造業、奢侈品,史書比較難考察,不過還有其他資料可供參考:根據中國歷代稅收記錄,自漢朝開始用木炭和鐵來煉鋼,冶金一向是國稅中最重要的部分。唐朝中葉到北宋,鐵的產量增長大約六倍,1078年的產量還達到1.27億公斤——差不多是整個歐洲1700年的產量。蘇軾擔任徐州知府期間,曾獻表詳細說明36座鐵熔爐生產情況,每座熔爐都有幾百名工人。開封一帶兵器鑄造帶動了繁榮的大都會區,城裡甚至多達五十家戲班樂匠,演出動輒吸引幾千觀眾;而為了煉鋼,附近山林幾乎都伐光了,連木炭都價格漲得普通家庭買不到,1013年還曾因寒冬造成開封民亂。為了工業需要,鋼鐵廠開始使用黃河上下游,山西、河南、河北的煤炭;這樣不但應用了近千年沒用途的廢料,也免得山林窮竭。蘇軾提到:“南山栗林漸可息,北山頑礦何勞鍛”,顯然不需要再大肆破壞生態,一樣能達到經濟繁榮。1050年碳價已經便宜到一般家庭都在用,之後碳市場還在逐年增加。當然,冶金並不只是武器鑄造,其他炊具、農具、工具、錢幣、建築、水利杵錐、機械組件、藝術、樂器,全與金屬工業息息相關。

可以說,馬可波羅見到中國人人衣鮮亮麗,家家朱門雕欄,處處石砌磚道,餐餐美饌佳餚,簡直驚呆了。單江面上船舶就超過全歐洲總船數,任何一艘海艦上人員都近千,大盤商批發交易遠航的規模,根本不是威尼斯可望其項背的;但中盤商也一樣可觀,每個碼頭上運卸、庫存、借貸、進出停靠,指揮得猶如流水不息。馬可波羅對肥美的養殖魚蝦、薄如透明的瓷器,甚至用來煉鋼的‘黑色石頭’,都好奇萬分。宋朝的交子(銀票)更是早在1024年就大量流通,甚至比金銀更廣用;儘管後來通貨膨脹問題層出不窮,要能讓整個社會接受‘法定貨幣’的制度,政府畢竟要穩定到讓大眾認同,而政府也必須長時間維持這些紙鈔的匯價。馬可波羅發現市場上大家全用替代貨幣,與真正金幣沒兩樣,讚歎不已;這若是在四分五裂、敵友難分的歐洲,根本不可能出現,連要想像都很難。

但馬可波羅卻不知道,假若中國按照當時經濟科技繼續發展,應該要比歐洲提早四百年出現工業革命。歷史卻並非如此;巔峰狀態的中國,這時已經碰上瓶頸,發展受限。歐洲所嚮往的遠東變得滯留不前,甚至開始退步;十八世紀法國發明亞麻織布機,實在很像是抄襲五百年前的中國設計,可是同樣過了五百年,中國的自動紡織機竟然失傳了。怎麼會這樣?十三世紀中國的武器製造有不少使用火藥,後來只剩下煙火鞭炮,清朝康熙皇帝反而要向傳教士學火槍大砲的基礎。

是什麼改變了中國?有人總會說物極必反,風水輪流;這種模糊看法就不討論了。也有人說蠻族入侵,契丹女真蒙古,打斷了中國的科技經濟發展;這倒並不全錯,但憑良心說,中國並沒有像羅馬帝國之後的歐洲,文化完全湮沒。即使蒙古時代的杭州,仍然充滿了讓馬可波羅嘆為觀止的工商業;江西的景德鎮,宋元明清都一直承官方欽定為御窯廠。還有人說中國當時仍停在傳統經濟,縱使產業發達,毛額除以總人口並沒有真的成長;這有點本末倒置,並不是錢變多才叫發展,而是發展後錢自然變多:工業革命的英國同樣是人口與產業一齊上升,但除了北海工業地帶,其他地方薪水恐怕還明顯降低;然而薪水只是社會切面的一部分,假若儲蓄可以增加,不也代表經濟改善?

普利茲獎得主Jared Diamond曾寫道,中國對經濟的限制是造成東西發展差距的主因。明成祖派鄭和下西洋,仁宗卻認為下西洋太浪費,宣告停止;宣宗又解開海禁,派鄭和第七次(也是最後一次)下西洋;憲宗時大臣們認為下西洋是一大弊政,有害無益,竟連以前的海圖資料都銷毀。可以說,皇帝諭旨要如何,就算朝三暮四,摧毀經濟也沒人敢講話。這現象並不僅存於中國;日本戰國後,德川家康同樣為了武士尊嚴而禁止國內使用火槍,還封鎖了日本250年。Jared Diamond的看法,是政治地理產生這樣的專制:東方講究大一統,所以皇帝主宰經濟,沒有皇帝撐腰的產業肯定窮途末路;西方不見九州同,反而讓一個國家發展不下去的事業,在另一個國家萌芽茁壯。比方哥倫布得不到葡萄牙的贊助,也得不到意大利熱那亞或威尼斯的支持,就向西班牙國王皇后遊說,最後反而是西班牙改寫探險時代的歷史。這類傳記在近代歐洲比比皆是,世界其他地方反而有太多人才,因為得不到支持而抑鬱終生。

而這兩種經濟體制,最大的差別還是人力運用。商家要得到贊助,往往會考慮人力物力財力,否則很難說服別人出錢;官方鼓勵的營業,卻不必在乎節省成本,甚至有機會用浪費來公飽私囊。中國宋代發明活字印刷,無人不曉,但到清朝還一直有書籍用耗費人力的木版印刷,因為人口眾多、人工易得,再多的人從事生產,對政府也沒損失。相反地,西歐自從有活字印刷,木版幾乎很快地被淘汰;德國最早印聖經的古登堡(Johannes Gutenberg)只僱用了二十幾人,否則賺錢不易,單付工資已經要讓他破產了。

這些問題,對於專精貨殖的馬可波羅,大概還難以理解。他只知道東方富庶繁華,連威尼斯都要自慚形穢,殊不知西方將來反而要後來居上——而他自己,就是締造這進步的重要橋樑。沒有他千山萬水長途跋涉,見識到中國,歐洲的文藝復興可能要暫緩,發現新大陸可能要延後,西方的經濟起飛可能今日才剛問世。

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容忍一般為學的人所不齒的職業,甚至入微觀察每個卑微的產業。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與其他‘市井小人’稱兄道弟,間而了解東方人如何做生意。正因為他是商人,所以能把中國最燦爛的一面呈現給西方。其實身在朝中,他所看到過的黑暗絕不會少,對各樣社會問題也應該耳濡目染;但他省略了這些不雅、不潔、不平等、不道德的細節,只讓歐洲把中國的優秀富饒當作值得努力看齊的目標。沒有他山之石,人就容易敝帚自珍;但有了比較的對象,人絕不會再安逸滿足於現況的。這是商人的眼光,業者的判斷,行家的手腕。當《馬可波羅遊記》問世,風靡西方,會有這麼多人批評他胡扯,不正代表他‘廣告’得很成功,讓整個歐洲為之欣然神往麼?

中國社會地位一向是‘士農工商’的排列順序,商人總是被瞧不起,中世紀歐洲絕多數也是抬舉騎士、教士、學士,鄙視商家、銀行業、和放高利貸的猶太人。然而膚淺的觀念,並不會影響歷史;真正有影響力的,只有播種的人。

西方蛻變的第二顆種子,種下了。。。

                    即使是最小的人,也可以改變未來的過程。
                                                            ——J. R. R. Tolkien,《魔戒》

Sunday, November 11, 2012

仰止:邁向光明


先來腦力激盪一下:假若你是歐洲中世紀的有錢貴族,但你既不願贊助十字軍東征,又不想開罪天主教,該怎麼做?

相信大家都猜到了,就是捐款建築。十三世紀開始,歐洲各地建了許多美崙美奐的教堂,到今日仍是遊客絡繹不絕。法國巴黎聖母院、亞眠教堂、蘭斯教堂、沙特爾教堂;德國科隆大教堂、弗萊堡教堂、雷根斯堡教堂;英國西敏寺、坎特伯雷教堂、索爾茲伯里教堂、約克座堂;意大利米蘭大教堂、錫耶納教堂;西班牙巴塞隆納教堂、里昂教堂、布爾戈斯教堂;葡萄牙巴塔利亞修道院;其餘愛爾蘭、比利時、荷蘭、瑞士、丹麥、挪威、瑞典、芬蘭、波蘭、捷克、奧地利、匈牙利等地,這種不計成本、縷金雕玉的教堂,多得令人咂舌。那時代人對這種新造型沒什麼名稱,後代藝術史卻給它起名為‘哥德式建築’。‘哥德’這名字含有貶義,代表民智未開的低落文明;然而‘哥德式建築’卻是琉光璀璨,讓歐洲人永遠自豪的無價之寶。

但新的建築文化會出現,並不是模仿回教文明。哥德式建築採用的,其實是結合歐洲幾百年來早就存在的尖形拱門、肋狀拱形、屋頂飛拱設計。這些造型都是為了解決建築物的承壓問題而發明,但是發明之後,卻讓新的建築物不再受傳統高度和跨度的限制。到了這時代,設計師又刻意展現教堂的高聳峭拔;扶壁支架不做在室內,而是加在教堂外面,不致擋住視線。挑高也有助於視覺延伸,可讓心靈穩定、舒緩減壓,使教堂多一分安寧感。可是假若加高了建築卻灰暗陰森,豈不破壞美感?為了空間照明,建築師們充分使用彩色玻璃製造大面積花窗。彩色玻璃自古代腓尼基、羅馬就有,但兩者卻都沒有玻璃窗,反倒是歐洲與中東各自開竅,分別發明窗戶藝術。花窗工業那時在敘利亞、巴勒斯坦一帶鼎盛,在法國也不遑多讓;今日哥德式教堂與中東清真寺裡,多半還鑲嵌近千年的玻璃,歷久彌新,叫人不得不佩服古人才智。不過輕盈美觀的拱廊、浮雕繁複的門柱、精巧細緻的玫瑰窗柳葉窗,在中東就看不到了。

為什麼歐洲會突然迸出這麼卓越的藝術水準?原因不少。經濟水準夠高,當然是必要條件,但歷史上一樣有‘衣食足卻不知榮辱’的國家。城市文明的普及也是重要因素,畢竟每個城市都想增加特色,與眾不同;可是追求獨特只是城主虛榮,大半民眾潛意識裡,有沒有特色實無差別。執政者鼓勵文化,也不可或缺,然而之前查理曼大帝、法蘭克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們,都曾大筆‘投資’於文化工作,卻難以生根萌芽。十三世紀的材料科學、工匠技術堪稱一流;不過同時代的拜占庭、羅馬一帶,工匠更多材料更美,卻從未建過類似的教堂城堡,連著名的比薩斜塔都只是延續羅馬式建築,不算突破。現代許多藝術家講求創新超越、自我解脫、塑造個性,這固然也是藝術的前提,不過若沒有讓世界認同的價值,稀奇古怪的創作又怎麼經得起時間考驗?何況教堂是許多人進出的場所,假如主教看得皺眉,信徒避之若浼,設計師這碗飯也不用吃了。

比較可接受的觀點是:歐洲自東征起,開始接觸外面世界,因此必須給自己一個定位;十字軍失敗後,大家心理受激,於是突然開始翻動自己塵封已久的文化遺產。尤其是西羅馬滅亡前後的哲學經典,在這段期間奠定了學術主義的基礎。等到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的作品重新譯成拉丁文,終於使得歐洲思想、科技、藝術、文化、學術各方面突飛猛進。這種看法有幾分說服力,但也有很大漏洞:不是每個受刺激的人都能奮發圖強,有的會更作繭自縛、劃地自限。

事實證明,十二世紀開始,歐洲知識份子邁向光明,腳下卻還有更多的天主教反對勢力,拼命要把這些人拉回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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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類反對,是‘唯獨聖經’的主張。今日基督教各教派仍認為聖經是所有教義的唯一來源,因此稱為唯獨聖經;但在中古時代,天主教說唯獨聖經,意思卻是只有聖經該被尊重,聖經以外的著作都不可取,也不可過目。結果大家不斷地貶低世界其他學問,甚至除了一本聖經翻得滾瓜爛熟,其他著作卻從未讀過。

然而自從歐洲產生大學之後,許多學者並不全盤認同這種固步自封的態度,相對提出‘文化無祖國’的看法,尤其對回教、猶太教的法學、醫學文獻特別有興趣。他們很願意去讀十世紀波斯大哲伊本·西那(Ibn Sina)、十二世紀西班牙回教學者阿維洛伊(Averroës)的作品,去探討埃及猶太哲學家邁蒙尼德(Moses Maimonides)的典籍。在北法國,最有名的聖經權威居然是猶太裔的拉希(Rashi),連基督教的學生也不時向他求教亞蘭文;拉希自己倒很喜歡基督教的詩頌音樂,還曾把希伯來民謠與法國聖詠彼此互相傳授。他的著作影響了後來巴黎神學院的利爾(Nicolas de Lyre),而利爾的寫作又影響了後來德國的馬丁路德。

這並不是‘遠來的和尚會念經’,因為同時代歐洲學者出名的也不少。英國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倫(Anselm)被稱為最後的教父,是繼五世紀的奧古斯丁之後最有邏輯思考力的理學家。赫爾斯(Alexander Hales)是中世紀最早開始引用希臘亞里斯多德的學者;他引經據典很多,連同時代別人沒聽過的學者,都是經他介紹。奧坎(William of Occam)是牛津與巴黎大學的名人,最著名的是強調:‘可以簡單的,就不要用複雜的方式做’;這種看法至今在數學推演、科學研究、和電腦軟體設計都常提到。西班牙的馬迪(Ramón Martí)曾被派去向猶太人做宗教批鬥,但他卻提出報告說,猶太教的塔木德不但不是邪書,反而證明基督教的真理,所以不應燒毀;以當年西班牙宗教荼毒的瘋狂,單是講這句話就要相當勇氣。波拿文西(Bonaventura)認為經學討論意義不大,探討人的心思意念倒比較重要。培根(Roger Bacon;十六世紀文藝復興另有一個培根)向西歐學術界重新強調觀察的重要性,不是經由對典籍的辯論,而是通過實驗來證明真理。阿奎那(Thomas Aquinas)認為自然與神學並不衝突,還曾說:“沒有任何智慧是可以不經由感覺而獲得的。”他也是中世紀歐洲第一個講‘盡信書不如無書’,第一個講‘獨學無友,則孤陋寡聞’的人。

只是,天主教對這些新觀念又會如何對待?安瑟倫曾被流放兩次,其他人也曾被貶官;波拿文西被明昇暗降,乾脆自己辭職;培根被囚禁而終;奧坎差點被賜死,後來放棄哲學,只寫政治。阿奎那是奔波勞碌而病死,一說是被毒死,死後還被天主教唾棄五十年;為此,但丁的《神曲》特地替他抱不平。其他有的被教皇施壓,要用他們的口才推銷十字軍東征;不服從教會的自然革職,但服從的也等於是教皇走狗,從此被學術界鄙視。有的屈服於威逼利誘,為了保住教會職位而三緘其口,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從1210到1277年,巴黎大學許多名學者被下禁令,十三、十四世紀天主教頒布的‘異端譴責’前後居然多達十六次。根據文獻,1277年的譴責包括禁讀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回教、猶太教、以及這些新學派的作品,不從者要被教會除名。這種集權手段幾乎扼殺了那時的文化發展,也使文藝復興延後兩三世紀。

就像西元初世紀,法利賽人為了捍衛猶太教的真理而逼迫基督徒,這時天主教一樣為了捍衛傳統而撲殺新學派。然而新的思想並沒有滅亡;學者們不再開口見喉,明目張膽地挑戰權威,只能用矯飾掩蓋對學術的辯證。這成為‘惡魔代言人’一詞的由來,因為學者要避諱天主教的禁諭,幾乎都用這種開場白:“我是虔誠的僕人,當然不會這麼想,但假若我是魔鬼的手下,豈不是會問...?”天主教對這種迎合粉飾的辦法倒也沒轍,畢竟大家沒有公然叛教,說話方式又夠圓滑,勉強算是循規蹈矩;儘管對討論內容有所懷疑,要怎麼捉把柄?尚書說:“滿招損,謙受益。”即使是造作,也比撞得頭破血流來得有用。

第二類反對,是‘人性本惡’的思維。基督教對罪惡源自祖先的看法根深蒂固,所以一向注重懺悔赦罪、教條約束;不過許多讀過希臘羅馬回教著作的人,已經開始認為後天比先天重要。阿奎那贊同人出生時如‘白板’,沒有與生俱來的心智,而是逐漸由感官和經驗而來,所以教育勝於懲罰。法國聖伯納(Bernard of Clairvaux)是首倡靈修的人,他標榜民眾教育,今日許多傳統教派每週按年曆朗誦聖經片段,幾年循環一次,就是從聖伯納傳下的方針。

偏偏連這麼基本的觀念,當時天主教也不讓步。之前提過,擅自讀經的有罪,一般民眾只會背三十字長的聖母經,其中拉丁文意思更是一竅不通。不知道,教就好了,何必讓信徒永遠無知?很顯然天主教界的上層人士,表面上說神愛世人,其實自己根本不把小老百姓當人看待;無知正好利用,無知不會對自己權力產生威脅,無知就不致揭發自己惡行。不過這種藐視,卻總是用罪來敷衍,反正人民是硬頸項,悖逆,觸犯神,生老病死是活該,因為他們生於罪惡,理當死於罪惡。

那到底宗教人士對自己約束多少?很可悲,天主教這時也是苛以待己。先前因為修道院藏污納垢,所以十一世紀教會反而變本加厲,全面禁止聖職人員與感情有染。換言之,要從事聖工,就不能結婚,否則教會也有權力使婚姻無效。然而這並不只是主教、修道院長的必備條件;那時牛津、劍橋、巴黎大學等地都還與天主教關連甚深,因此大學教授們也都被迫獨身。有的學校對院士在校外撫養‘妾室’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假若醜聞傳開,大家卻又毫不留情地處分院士。

而這種畸形倫理也造就許多悲劇。當時巴黎大學著名學者阿伯拉(Pierre Abélard)結交一位才女,可說是天作之合,不幸戀情曝光,阿伯拉居然慘遭閹割,戀人也被迫進入修女院,從此兩人牛郎織女,到死無法相見。倒是法國民眾很同情這對碧人,還特別將他們死後同葬。這是一種無聲的消極抗議,卻也是最真誠的心靈支援。人就是人,何必把七情六欲都冠為罪孽?天主教大概也知道做得過火,後來對於聖職人員的‘處分’都盡量低調。十六世紀初馬丁路德改教,首先就贊同聖職人員可以結婚,自己也以身作則,還特別引新約聖經,讓已婚的教會人士不必離婚。歐洲各大學開始不限制教授的私事,更認為結婚的人比較不會風流,不致污穢大學聲譽。

論語說:“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雖然十二、三世紀對人性否定,至少後世從這些偏激的行動中省思,從不人道的政策中領悟仁愛,從錯誤中找出正確的方向。黑暗中有許多人都盡量明哲保身,但是保住了自己,下一代還是繼續活在黑暗中,何時了結?要邁向光明,就不能屈於權勢;不管是熱心倡導新思想的學者,咄咄逼人的辯士,不恥下問的大學生,按部就班的改革家,甚至用行動表明心意的民眾,大家都在為光明而奮鬥。湯顯祖寫:“風雨隱寒岩。”易經說:“明夷利艱貞。”或許世界會笑他們是‘笨牛’,不自量力,但是笨牛自有它存在的意義,因為世界將要轉變,而這些不畏艱難的小人物,正是締造光明的原動力。

不過縱算有心,也未必成事。其實十三世紀能出現文化改變,還要歸功於地理。由於阿爾卑斯山的阻隔,使英法德地區與意大利天主教保持距離。西歐的封建制度弊端不少,但各地自治的結果,卻讓大家習慣‘自己動手做’,不需等國王教皇許可。倫敦、巴黎的大學能夠形成新學派,中世紀最早建的意大利波隆納大學卻望塵莫及。法國人民敢抒發自己心聲,意大利人民卻不敢。哥德式建築在英法德三處發揚光大,意大利、希臘卻延續古羅馬建築傳統,甚至到文藝復興時代,意大利北方才產生幾棟哥德式教堂,顯然接受程度很慢。可以肯定,哥德式教堂也是天主教的第三類反對;它沒有強烈干涉,自己意大利卻不准興建;古羅馬有千年的建築美學,何必仿效法國新流行?梵蒂岡有千年的神學傳統,何必再做什麼新研究?

若把歐洲地圖劃分哥德式教堂存在不存在的地區,這條線就已經預示將來新教與天主教範圍的分水嶺。沒有十二、三世紀的人與黑暗搏鬥,宗教改革是永遠不會出現的。

世上沒有一步登天的發展,卻有聚沙成塔的奇蹟。今日我們站在仰之彌高的教堂裡,聆聽優雅聖樂飄揚時,也應該知道:人,正在不斷的挫折中成熟;光明,正在不斷的探索中誕生。

Wednesday, October 31,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三)


美國海軍中將Arthur K. Cebrowski曾寫過:“以歷史而論,戰勝者學到的反不如戰敗者多。”十二世紀初的回教地區,眼見耶路撒冷被十字軍佔領,顏面盡失,自我檢討的心情也無可厚非。當時許多中東國王都還標榜自己是穆罕默德親屬幾代;世襲之下,皇室積弱已是眾所皆知。偏偏突厥人戰敗,敘利亞、巴勒斯坦等地國王也沒能力對抗基督教入侵,埃及是國王年幼,大權旁落,波斯自突厥佔領後經濟一直未見好轉,阿拉伯半島是蝸行牛步,北非也沒興趣破壞與歐洲的貿易關係,所以到最後回教地區統治者都是吃糧不管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根本舉不起手來撲滅十字軍。好吧,他們不反擊,大家求人不如求己,乾脆自己想辦法。

可惜要如何改進回教世界,大家又莫衷一是;有人認為歐洲成功是因遠交近攻,所以也想如法炮製;有人認為十字軍戰術有獨到之處,所以必須先學習別人的優點,加以改良;有人認為天主教帶頭號召是重點,所以也要用宗教呼籲大家參與聖戰;有人則認為十字軍勝利,在於東羅馬撐腰,所以若不先剷除中東各地奄奄一息的政權,還談什麼對抗十字軍?接下來幾十年,突厥人不斷失勢,中東各地打自己旗號救民於水火的,倒不可小覷。問題是,不同意見只造就黨派嚴重分歧:敘利亞地帶是努力與十字軍建交學習;高加索地區是努力打游擊戰;阿拉伯沙漠是把基督徒強制趕走,把教堂改建為清真寺;埃及與耶路撒冷王國的外交關係很朝三暮四,打仗幾個月又和好,和好沒幾週又宣戰;剩下的小老百姓要自己組織軍隊,絕非短時間辦得到,而就算辦到了,恐怕也還不是十字軍的對手。

換言之,意見分歧加上權力中空,使十字軍地區稍微喘口氣,支撐了將近五十年都尚未棋逢敵手。到頭來真正有能力扳倒十字軍的,仍舊是已經靠近權力核心的人。

古今中外,當官的法則不盡相同。中國當官要講關係,西方當官要有好聲譽,但是中東卻不時有宰相明目張膽取代國王的舉動,舊約聖經與大食帝國的歷史不談,連民俗故事中也有爬到高位之後推翻上司的人。中東地區可能認為‘不可力爭則以智取’,似乎這樣破壞秩序沒什麼不對,只要做得到,就不必論善惡。2011年‘阿拉伯之春’,埃及是政治未見改善的其中一國,然而放眼千年前的回教地區,政治最動盪的仍算埃及:十二世紀的埃及國王年幼,許多大臣爭著做攝政王,軍隊內訌也司空見慣。再者,埃及是魚米之鄉,十字軍的物資供應這時仍仰賴歐洲船運,十分不便,所以對鄰近的埃及自然有興趣。其實不只耶路撒冷,連突厥人、敘利亞、北非、麥加、甚至南葉門,大家都很清楚,這時最不安定的地方,就是最能改變歷史的地方——誰控制埃及,誰就掌管中東。【注:今日埃及除了蘇伊士運河,經濟已無昔時重要性;這句評語倒可省略。】

在這種環境下,薩拉丁出現了。薩拉丁是庫爾德人(今伊拉克北方民族),原在一個敘利亞的突厥軍閥手下辦事。一次被派到埃及幫忙協助政黨風波,薩拉丁竟擅自接受埃及的弱冠國王封為將軍,讓自己本來老闆氣得暴跳如雷,卻又不敢阻止,免得敘利亞與埃及關係弄僵。之後薩拉丁地位節節高升,也曾有人派刺客對付這個‘不速之客’,卻屢次被薩拉丁先發制人地肅清,連帶其他有威脅的政敵都一齊砍了。公元1174年埃及國王23歲逝世,已經身任國務大臣的薩拉丁立刻娶了寡婦皇后,自立為王,改朝換代。要說他處心積慮,確實如此,但他有奪權的手段,也有軍事的策略,更有虔誠的信仰,深得民心。他還沒稱帝前已經替埃及打下利比亞與阿拉伯,讓人民覺得這個權臣比皇帝還可靠。稱帝兩年後,薩拉丁又攻占大馬士革,把埃及與敘利亞合併為新王國;再五年收拾兩河流域,讓突厥勢力都向他稱臣;然後從1182年起,薩拉丁跨過約旦河,開始進攻十字軍勢力範圍。

他不只是一個政客;他是那時代中東最渴望的救星。因為他,四分五裂的回教地區終於有機會挑戰基督教了。

*     *     *     *     *

中東的曠野不利於作戰,又難以駐守,自古皆然。十字軍佔領耶路撒冷時,強攻埃及不下,仍然積極向紅海發展,意圖南北縱向切斷埃及與敘利亞的交通。薩拉丁剛統治埃及時,西奈半島甚至有十字軍的堡壘基地,紅海上也有基督教的船艦威脅阿拉伯的聖地麥加。不過相反地,薩拉丁的回教勢力也東西橫向切斷耶路撒冷與西奈半島的交通。十字軍一樣無法對統一的回教軍隊掉以輕心。孫子兵法曰:“我可以往,彼可以來者,為交地。”這種地方最危險的就是部隊前後無法連接,一旦斷絕,將被敵人各個擊破。

為這個問題,薩拉丁與耶路撒冷周旋了好幾年,而雙方也都採取打草驚蛇的伎倆;十字軍是打劫前往阿拉伯的商隊與朝聖者,回教軍是連攻約旦河東的重鎮。兩邊都在等對手露出破綻,一拖延就是幾年拉鋸戰。但是耶路撒冷王國這時基礎已穩,薩拉丁的政權卻還剛崛起,統治的疆土也龐大,時間久了肯定對薩拉丁不利。果然,1186年兩河流域產生變動,薩拉丁為了處理自己國內政局,不得不與十字軍簽和平條約。

儘管如此,1186年發生異變的,並不只兩河流域。耶路撒冷的國王先一年死於大痲瘋,繼任的國王只有八歲,不幸次年也夭折。整個耶路撒冷一樣是政黨批鬥、攝政王奪權的局面。歐洲的基督教畢竟看不慣中東的‘當官’制度,何況攝政王名聲不佳,無法以德服人,因此黎巴嫩、安提阿地方首先與耶路撒冷劃清界限,私下與薩拉丁結盟,好對付私自踐祚的攝政王。當然,名聲只是藉口,勾心鬥角、各自為政的封建制度才是肇因。說難聽點,十字軍東征時群狼無首,幾十年了一樣沒改善;東羅馬帝國既已無力掌控巴勒斯坦的幾個封建國,大家當然還是我行我素,互不相讓。假如第一次東征失敗,或許歐洲伯爵們還會因此改善合作關係;但他們既攻破了耶路撒冷,大家反而覺得自己功勞不小,沒必要遷就同僚,向自己人低頭。而到最後這種態度也成為十字軍的致命傷。

1187年六月,薩拉丁平定了伊拉克地區的內亂,隨即帶兵向西,攻占加利利海邊靠近拿撒勒的土地,箭頭更直指迦南地。雖然回教勢力只有三萬人,卻讓耶路撒冷、黎巴嫩、安提阿都驚惶失措;本來亂成一團的基督教勢力,這時才趕快聯手,從各地召集騎兵,加上出錢僱傭兵,總計兩萬人來對抗薩拉丁。數量是其次,以往十字軍出奇制勝,未必需要人多;但團結是力量,反過來說,不團結也就沒力量。臨大敵才組陣,連訓練都來不及,怎麼打得過剛從兩河流域凱旋回來的精銳部隊?其實薩拉丁攻加利利,還有一半是在設陷阱,圍魏救趙。十字軍中不乏智將,擔心長途跋涉搶救加利利,到達時人馬俱疲才要與薩拉丁交戰,豈有勝算?但這警告只被罵是膽怯,耶路撒冷的重兵仍然踏入陷阱不自覺。戰場附近的水源,薩拉丁都已派兵埋伏;等耶路撒冷大軍抵達,乾渴虛脫,去打水的部隊卻一個個無聲無息地被收拾掉。接下來薩拉丁利用風向焚燒材草,濃煙熏得十字軍無法張開眼睛,而回教軍隊早已準備了四百車的箭,開弓不停。步兵馬匹沒有盔甲,最先陣亡;而騎士沒有兵卒保護,沒有駿馬載重,穿了厚甲也是動彈不得。一天之內,勝負已分。傍晚,耶路撒冷王與十字軍首腦人物全部被擒。

孫子又曰:“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

這場‘哈丁戰役’(Battle of Hattin),是整段十字軍歷史中敗得最難看的一次,基督教一方差點全軍覆沒,回教一方幾乎毫髮無傷。薩拉丁‘客氣’地賜水給十字軍的各領袖,接受了就等於投降,不接受就斬頭。耶路撒冷王被帶到敘利亞囚禁,其他伯爵也淪為人質,等他們歐洲的家族拿錢來贖。三個月後,薩拉丁輕易攻下耶路撒冷。十字軍還不甘心,繼續打著‘耶路撒冷王國’的旗號對抗回教徒,但巴勒斯坦各諸侯國已經元氣大傷,‘還我山河’的豪言壯語,不過是夸父追日的頑固而已。

倒是整個歐洲對於耶路撒冷得而復失,反應特別激烈,天主教教皇甚至聽到消息當場心髒病而死。繼任的教皇立刻宣告要再度發兵,此乃第三次十字軍東征。第二次是因突厥佔領高加索,但十字軍才開進土耳其就不了了之;這次是耶路撒冷有難,參與人士格外踴躍,連神聖羅馬帝國的紅鬍子腓特烈國王、法國的腓力二世、英國的獅心王理查也奮勇加入戰場。然而來得多未必有用,何況三位國君同時領隊,誰也不服從誰,自己人不扯後腿就不錯了,還談什麼合作?最後連耶路撒冷也沒打下來,大家已經不歡而散,各自歸家;英、法、德三地區更是從此結怨數百年。理查回英國時居然還被神聖羅馬帝國軟禁,為了湊贖金,英國人民竟被嚴重課稅,造成當代反抗賦稅的羅賓漢英雄故事;結果好不容易贖回國王,理查偏偏又率兵要與諾曼王爭戰,把英國的財政搞得亂七八糟(後世的羅賓漢傳說也被寫得亂七八糟)。像這樣魯莽好鬥、不知死活的瘋子,在十字軍東征期間比比皆是。不出征還好,一去不回也還好,浪費錢參戰又浪費錢保釋的國王貴族們,實在讓歐洲各地人民質疑:征戰,值得麼?

第三次進軍失敗,歐洲人本來已經要放棄目標,但公元1193年適逢薩拉丁過世,天主教認為這是收復巴勒斯坦的良機,趕快鼓勵第四次東征。這次響應的人已大為減少,有錢的貴族們連募捐都不理,何況出兵?最後只有威尼斯願意提供貸款,用船送軍隊過海直接攻埃及。但是人力物力財力智力,各方面條件都不理想,參與者資金短缺,補給不夠,又有溝通障礙,結果計劃完全走樣,十字軍連中東都沒踏入,已經引發暴動,還焚燒了拜占庭。東羅馬帝國從此殘廢,再也無力招架國家瓦解、敵人蠶食。

矛盾的是:十字軍東征本為了拯救拜占庭,沒想到拜占庭反而毀在十字軍手上。靈丹,誰知竟是毒藥?

假若天主教以為‘哀兵必勝’,歷史是很殘酷的,管你禁食鞭笞懺悔認罪,巴勒斯坦照樣讓大家望眼欲穿。接下來第五到第九次十字軍東征,差不多都是慘敗收場。有的痢疾嚴重到讓軍隊存活不到三成,有的教士在大庭廣眾前被羞辱,有的船隻在北非觸礁,連作戰機會都沒有。第六次東征還是用錢向回教勢力買半個耶路撒冷的統治權,等於是當假國王過乾癮;財盡了,回教徒一樣把十字軍踢出去。

而這段期間,由於歐洲基督教界過份標榜為神犧牲奉獻的精神,更導致其他的宗教極端作為。法德一帶曾組織‘兒童十字軍’,以為孩童無罪,蒙神祝福,應該可以打下大人無法攻破的中東地區;這種迷信居然讓幾千兒童喪生荒野,實是中世紀歐洲的恥辱。天主教為了籌措東征的資金,開始濫售‘贖罪卷’(Indulgence),成為後代譴責教會貪污的代名詞。十二世紀法國首次出現‘宗教裁判’,特別負責偵查、審判、裁決天主教認定的異端,其中酷刑招供、監禁處死的例子層出不窮,連擅自讀聖經的都會遭懲罰。西班牙甚至有‘最高裁判官’,只要懷疑有不信主、不遵從真理的,就綁在木樁燒死;受害的很多是被誣告,但這官職竟持續到十九世紀,荼毒殘虐的人命未必少於法國大革命的斷頭台。

然而十字軍的失敗,一樣讓歐洲人對世界徹底改觀,開始打破包袱,發奮圖強。或許他們灰頭土臉,才終於認清:天國不在羅馬,也不在耶路撒冷——天國就在自己的心裡。之後基督教國家會發展得比回教國家迅速,東征正是這蛻變的轉捩點。

還是套用同一句:“以歷史而論,戰勝者學到的反不如戰敗者多。”

Sunday, October 14,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二)


為了號召十字軍東征,教皇烏爾班其實事先已經拜訪了一些有權勢的伯爵地主們,演講時跟著造勢,演講後也首先響應,更集體在教皇面前立誓為神而戰。帶動了氣氛後,其他舉棋不定的貴族、主教們也礙於面子紛紛加入東征。不過要事先拉攏,烏爾班還特別帶了貴重禮物分給某些教會團體。什麼禮物?就是傳說中耶穌被釘的十架碎片。中世紀歐洲相傳十架被保存在拜占庭,現在既然東羅馬想請教皇招兵買馬,用這等意義非凡的遺物收買人心,果然效果立顯,法國主教們無不感激零涕。其實今日碳十四分析,這些碎木片全是贗品,而早期基督教又怎麼會去保留這殘酷刑具?只是十一世紀歐洲迷信太深,大家上當得心甘情願。

至少烏爾班是有計劃地募兵,還約定某月某日會合出兵。計劃,可以主宰成敗:一方面,烏合之眾根本沒有勝算;二方面,準備時間不夠充裕,容易半途而廢;三方面,有勇無謀之輩,很可能在路上惹是生非;四方面,東羅馬帝國要負責接應各地部隊,假若大家三五成群地造訪拜占庭,東羅馬人民反而頭痛。

事實證明,這樣防患未然,並非杞人憂天。那時有人聽了教皇的演講,心頭火熱,也分別到各地煽動民眾,結果一大堆小市民不分男女老幼,都踴躍前往東方參戰。沿途許多猶太村莊被殺個乾淨,即使不是猶太城鎮,也被強搶糧食衣物,藉口是‘神’要用。好不容易這群平民到了拜占庭,偏偏又太早了,法、德、意大利的聯軍根本還沒來;這些人又不知好歹地亂搶東西;聖索菲亞大教堂前有四座鑲金駿馬雕刻,居然被公然挖走,偷光金箔後還轉賣給威尼斯商家(雕刻今仍存於威尼斯聖馬可教堂前)。連皇帝阿萊科修斯都看不過去了,趕快把這堆暴民用船載到土耳其去。可是他們到了土耳其前線,碰到突厥敵軍,簡直兵敗如山倒,有的睡夢中被刺死,有的營帳中被火燒死,四萬多人幾乎全軍覆沒,投降的也被迫信回教。突厥人嫌屍體太多,堆積焚燒麻煩,更把這些人分屍來建土牆作防禦。這段為時六個月的‘人民十字軍’惡名昭彰,死有餘辜,連歷史都樂得忘記他們的存在。

憑良心講,東羅馬需要的是精兵,不是一堆人來‘幫倒忙’。這時代軍事,鐵定要靠騎兵,而能出動幾千精騎的,還需要相當財力支付,相當時間培訓。這不是平民能力可及的。只是手擁兵權的多半自尊心重,未必會聽命於東羅馬的指揮;何況大軍駐紮城外,一樣對帝國產生威脅。為了鼓勵十字軍向東進發,阿萊科修斯特別討好這些帶兵的貴族伯爵主教們,甚至放低身段,與重要人物逐一會餐;這和以往的拜占庭覲見皇帝時層層官僚、‘三歲不見’的狀況大不相同。御膳精美不用說,私贈珍品不在話下,阿萊科修斯還曾認其中幾人為義子,藉此拉攏關係。一次有騎士無禮,筵席中趁皇帝離席時故意去坐龍椅(此舉是否在試探皇帝意圖,未可知也);總之,他人斥責時皇帝回來了,沒想到阿萊科修斯居然沒發怒,只笑一笑,然後鄭重地說征戰不可玩笑看待。

二次大戰後的日本內閣總理吉田茂曾說:“別以為外交官是榮耀華麗的高官,身處光鮮亮麗的社交世界,其實外交是份拼命的工作。”東羅馬皇帝為了籌措戰事,實在無微不至;他請教皇帶十架碎片到各地教堂,請各伯爵與自己私下會晤,而背後還叫自己官僚在每一接應站要有許多翻譯官,以免盟軍不懂希臘文,要準備多份詳細地圖,以免部伍自亂陣腳,要預備糧草油酒,以免東征大隊面臨食物漲價。他這麼努力,大概已可稱‘盡人事,聽天命’了。

然而幾年後耶路撒冷終歸基督教所有,阿萊科修斯卻是被十字軍罵得最慘的人,甚至很多文獻只提教皇不提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     *     *     *     *

過了拜占庭東邊的海峽,第一戰就是尼西亞。十字軍亢奮之餘,未免輕敵,剛開始進攻就折損騎士。尼西亞坐落山坡,高牆又讓守備提早洞察敵人如何進攻,再加上弓箭、滾油、瀝青的防衛,讓十字軍難以靠近城牆。雖然東羅馬有重力投石機,對尼西亞的傷害倒不大。阿萊科修斯怕盟軍一鼓作氣後又半路洩氣,所以第一戰非贏不可。東羅馬沒辦法提供多餘的援軍,卻利用戰策,用角聲、鼓聲、震天吶喊聲,加上塵土滾滾的視覺效果,讓突厥人以為十字軍後面還有十倍軍力。這招‘樹上開花’的目的,其實是讓懂突厥話的親信進城與突厥軍閥談判,只要投降離開,性命無恙,否則死無葬身之地。突厥軍閥果然中計,自獻城池;不過為了避免在其他軍閥面前抬不起頭,還與東羅馬士兵在城牆上演一齣‘戰敗投降’的戲。其實這也是東羅馬掩人眼目的方法,倘若十字軍知道是外交得勝,恐怕要人心不服;若稱是暗渡陳倉,趁黑奪城,那大家反而會覺得是神在帶領,勝得理所當然。

是明是暗都無所謂。那天十字軍一齊歡頌“榮耀歸於神”。阿萊科修斯也鬆一口氣,畢竟當時拜占庭很多人不贊同借兵東征,這次勝利至少可讓反對者閉嘴。當然,尼西亞的勝利很快地震盪整個土耳其,之後十字軍橫掃土耳其,許多地區不攻自破,也要歸功這一次策略。

然而皇帝與十字軍鬧僵,也從此開始。阿萊科修斯總不能放任政局未穩的拜占庭不管,所以他要求十字軍的將領們向他立誓,征討地區歸東羅馬所有。這讓很多伯爵們反感,他們不是為神而戰麼,何必政治攪局?而且自己不屬東羅馬,怎麼要向皇帝誓言效忠?再者,這些地區歸東羅馬,自己還剩下什麼?不過更令人不滿的是,他們本以為皇帝會與他們同甘共難,結果皇帝留下大將,自己先走了,從法、德、意大利來的軍隊反而騎虎難下。不前進則徒勞無功,要前進又有受騙的感覺。

儘管許多人心不甘情不願,十字軍還是繼續進攻。東羅馬也派人接管省長工作。阿萊科修斯很清楚,十字軍經過時突厥四散,但這些城郭若沒有人治理,早晚會有突厥人重聚,死灰復燃,更斷了十字軍的補給線。因此他右手提供十字軍各樣軍需,左手也與突厥軍閥交涉,讓他們知難而退。當然,雙管齊下,未必雙方兼顧:士氣高昂的十字軍認為皇帝多此一舉,而突厥人也覺得東羅馬並非誠心談判。不久突厥人偷襲十字軍,甚至主要部隊差點被殲滅。那時開始十字軍才知道突厥弓箭騎兵的危險,因而對敵人多一分敬意。

接下來幾個月,十字軍捷報不斷,大軍直指土耳其東南。其中也偶有挫敗,甚至有人因妒內訌而被殺,但1097年畢竟是十字軍最光榮的時期:六月佔領土耳其西北的尼西亞,十月已經抵達東南的安提阿。但安提阿卻是十字軍最辛苦的挑戰,城市面積千畝,即使被包圍也能自耕自收,不成問題。十字軍剛到城外還是秋高氣爽的季節,蘋果葡萄玉米牛羊應有盡有;很快地氣候轉惡,朔風凜冽,糧草難找。十字軍的幾千馬匹幾乎啃盡附近草根,沒錢的軍兵乾脆把馬驢、駱駝、甚至狗和老鼠都殺了吃,由於燃木不足,食物煮不熟,吃了生病的也不少。四處覓食的士兵還會被埋伏的突厥人砍死。飢餓之後還有疾病;巴勒斯坦秋雨連日,帳篷發霉,食水污染,霍亂傷寒的病例不斷增加。據估計那年冬天,有五分之一的十字軍死於飢餓或疾病。

更壞的是,突厥人這時才開始大反攻。第一次十字軍憑紀律奮勇抵擋,讓敵人無功而返。第二次又有更龐大的突厥軍夾攻;十字軍用弱兵引誘敵軍,再用七百騎兵痛擊敵人主將,突厥軍潰。這兩次以少勝多都贏得很驚險,而帶領戰爭的諾曼將領也從此成為十字軍中個人崇拜的目標。但幸運總不能用來賭命;若不攻下安提阿,城外的十字軍始終暴露在敵人面前。何況戰況不利,逃兵也增加了;士氣大傷之餘,有的將領還抱怨資金不足,要挾其他人若不幫忙就要帶兵回歐洲。東羅馬的大將與十字軍一路爭戰到此,這時自願向皇帝請求增加補給。沒想到他居然一去不回,使十字軍對拜占庭誤會加深。

人又不是鐵打的,其實東羅馬大將回到拜占庭早就病倒了;但阿萊科修斯為了不讓大家一拍兩散,早就用船送軍備到前線。只是長途載運不易,而土耳其尚在重建,不可能提供足夠的五穀油酒,主要的物資還是要從歐洲運。三月上旬,補給船終於到達安提阿城外,但大家這時已經不感謝東羅馬,連之前皇帝的竭力籌劃都被一筆勾銷。群龍無首之際,有人又開始提出安提阿不應歸給拜占庭。偏偏意見最強,也最有野心的,就是那個人人崇拜的諾曼將領(後來他真的建立安提阿公國,自稱安提阿親王。)若他早幾個月建議,大家肯定譴責他心懷不軌;現在大家餓病交加,又眼見東羅馬‘泥牛入海無消息’,很多人自然依附了新首領。

弄權的人,多半會先藏一手;諾曼將領也不例外。他早就與安提阿內部有聯絡,卻一直沒讓十字軍其他人知道,等到有夠多的人響應他的‘叛變’,他才讓自己人混進城。在攻城混亂中,諾曼人首先登上城牆,雙方浴血廝殺中,諾曼將領已經樹立自己的旗幟。這張王牌若提早使用,攻安提阿根本不用花八個月的艱難時光;不過要是提早使用,他又怎麼有機會奪權?

可是要高興還太早。十字軍要搶先破城,主因是第三次有大批突厥軍隊來,而這次被夾擊兇多吉少。安提阿城一破,第二天就換突厥軍隊圍城了,原本攻城的反而被困在城內。八個月抗戰下,安提阿物資短缺,城外沒有種植,而現在連東羅馬的補給船也救不了他們。十字軍陷入嚴重危機時,竟有人說受聖徒指示:刺過耶穌的聖槍,就在安提阿某建築物地板下。那天將領們高舉聖槍,所有十字軍感動得連飢餓病痛都忘了;大家奮不顧身地把突厥大軍打得落荒而逃。凱旋後有人說天使帶頭殺敵,有人說聖光照耀全軍,還有人說突厥人一見聖槍就棄甲奔逃,至於為什麼剛好在這緊要關頭,‘奇蹟’似地發現一桿沒生鏽的鐵槍,卻沒人質問。【注:這把聖槍後來戰爭中遺失在中東荒漠裡,幾百年後還有人寫通俗小說敘述聖槍再被尋獲。】

突厥人被打敗,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向十字軍討教了。只是安提阿的主權未定。諾曼將領不願離開安提阿,而其他人也耍賴不去耶路撒冷。大家僵持不下,只好又向東羅馬請示。然而皇帝管整個土耳其已經分身乏術,豈能為了遙遠的邊界損失中間腹地?或許阿萊科修斯一念之差,就可化解大家對他的誤解;現在雙方關係卻變得覆水難收。十字軍眼見東羅馬不瞅不睬,又向教皇請示;可是教皇也不想以身試險。本來東征是以聖地為號召,到最後大家還沒進巴勒斯坦就將近瓦解。

阿萊科修斯這時終於得到自己親信的情報,知道安提阿人心思變,趕快動兵遣將增援前線。可惜十字軍已經懷恨東羅馬;皇帝的舉動,反而讓人認為是坐享其成。結果居然大半將領們都放下爭執,一齊出動,要搶在皇帝來之前攻下耶路撒冷。

公元1099年六月,大家馬不停蹄地趕到耶路撒冷。只是這裡炎夏焚風,地方乾燥得讓歐洲人無法適應,而當地居民知道十字軍要來,連城外水井都先下毒。缺水的十字軍連馬血都喝,否則沙漠中找到的水往往又濁又臭,有的甚至含有水蛭,喝水後暴病死的不在少數。為了避免狀況惡化,十字軍採取速戰速決,聲東擊西,終於在一個月內攻陷耶路撒冷。城破那天十字軍屠殺無數,根據回教徒記載,單一個清真寺附近就被戮七萬人,城裡的猶太人也被殺個殆盡,不過有些歡迎十字軍而替他們開城門的基督徒,照樣被宰於路邊。這已經不是‘拯救’耶路撒冷,而是把幾年來的怨氣一股腦兒發洩在城民身上。有人聽說回教徒會把金幣吞入肚子免得被搜到,結果大家把還沒斷氣的人一一剖腹尋找金銀。十字軍連殺了兩天才停手,城中滿目瘡痍;但佔了耶路撒冷,將領們還是為權力分配起衝突。到最後大家請一個法國將領做王,算是‘無政府狀態’中的妥協。這時的十字軍只剩原先的三分之一。

耶路撒冷收復的消息傳到歐洲,民眾都鼓舞稱頌神;很多人開始收拾行李,打算到巴勒斯坦發展未來。教皇地位從此牢不可破,東羅馬皇帝則被唾棄千年。

然而這齣戲還沒演完。消息傳到回教世界,卻讓原先四分五裂的突厥人、敘利亞人、埃及人、阿拉伯人再次聯合陣線,為反攻耶路撒冷發動回教聖戰。而這個召集回教徒的能才,就是從此以後十字軍最畏懼的敵人:薩拉丁(Saladin)。

(待續)

Thursday, October 4, 2012

征塵:走上不歸路(一)


十字軍東征是中世紀歷史最重要的一環,而絕大部分十二世紀的記載都始於天主教的號召。那個寒冬清晨,教皇烏爾班(Urban II)站在法國中部一個小山坡上,對聚集的人群說耶路撒冷的慘狀:回教徒焚燒基督教城市,拆毀各教會的祭壇,聖徒的血被灑在會堂中、洗禮池中;他們甚至強迫基督徒接受割禮,不從者連腸子都被拉出來吊死,還有的被綁在柱子上亂箭射死,有的被拿來試刀;婦女遭到的凌辱更淒慘,教皇不忍再提。他最後呼籲:“不是我,而是神呼召你們,身為基督的使者,你們要驅策所有人不分等級,騎士、步卒、貴族、貧民,都盡速趕去消滅這些窮凶惡極的民族,潔淨我們的土地,及時拯救我們的基督教同靈們。”

這篇講稿可說是無懈可擊,訓詞簡潔又令人感覺誠懇,毛骨悚然的舉例也是挑選得恰到好處。他還說,願意拿兵器前往東方的,會永遠得福;今日的盜賊騙子,只要成為‘基督精兵’,所有罪都能得赦免。那天演講完,信徒高喊“是神的旨意”,聲音震動整個平原。接下來整個法國氣氛被炒熱了,一窩蜂地加入遠征;之後其他國家也一併受傳染,大家視死如歸地為‘神’捐軀。

今日世界對十字軍東征的評價不一,但多半認為這是宗教煽動。然而教皇演講之前,東羅馬帝國皇帝已經派人送信向教皇求救,因為那時整個土耳其已經落入突厥人手中。突厥人(Turkic Peoples)發源於中亞,分佈地帶由中國新疆到東歐,對中國歷史影響眾所皆知,對十一世紀世界影響卻不可不提。突厥人一向游牧,沒什麼統一的政治體系;可是其中一支住在俄國草原上的突厥人(烏古斯人),卻在短時間內聯合部族,統一中亞,形成一股足以匹敵阿拉伯人的勢力。那時回教的阿拔斯王朝已逐漸式微,突厥人才剛接受回教不久,便迅速佔領伊朗高原、兩河流域、波斯灣、巴勒斯坦,甚至進軍土耳其,建立塞爾柱帝國(Great Seljuq Empire)。這名字當然有點沿用古代塞琉古王朝的招牌,不過突厥帝國幅員廣大,倒也不墮古人威名。土耳其一帶淪陷,位於歐亞要衝的君士坦丁堡(通稱拜占庭)自是性命攸關;即使東羅馬帝國與天主教關係疏遠,也不得不從權處置。【注:俄國草原上另一批,史稱西突厥,也大約此時經東歐騷擾拜占庭。他們形成後來的欽察汗國,亦即蒙古四大汗國之一。】

政治利益畢竟要比宗教熱忱來得現實。教皇的賜福赦罪,豈能真正打動貴族?很多人會加入東征,主要還是為了公侯地位。拜占庭當時仍是基督教地區最大都市,對武力有自信的,大概寧可當東羅馬的曠世英雄,不必當法德一帶的地頭蛇。再者,既然土耳其被搶走,這時立下戰馬功勞的,搞不好有機會親近拜占庭皇帝,被封為耶路撒冷的親王也有可能。《六韜》說:“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換言之,值得大家奔波的不是天國,而是世上的財權。

可是這又衍生另一層問題:教皇根本沒有自己的常備軍隊,東羅馬皇帝向他求救有什麼用?而且天主教與東正教已經分家了,再去套交情,自己東正教的長職難道不吃醋?更奇怪的是,突厥人在公元1071年早就橫掃土耳其,東羅馬與它交戰還慘敗收場,只是突厥帝國尚未跨海攻伐。這樣看來,要匡國濟時,該當早二十多年;等到公元1095年才出兵討剿不是太晚了?

那到底‘八千里路雲和月’,目的是什麼?‘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為了什麼?歷史上究竟為何會出現第一次十字軍東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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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教的核心政治,黑得與一般勾心鬥角的政壇也沒兩樣;有時三四個教皇鼎立,有的甚至上台不到十八個月就死因不明。宣告十字軍東征的教皇烏爾班,其實有名無實,連羅馬城都沒進去過;因為神聖羅馬皇帝自己扶植另一個教皇,而這個與他對立的教皇偏偏在英、法、德一帶受各地主教擁護,與北歐和俄國交情也不錯。烏爾班唯一的王牌,只有他和東羅馬的關係不算差。東正教雖然與天主教撕破臉,但是假若拜占庭的宗主能推一個信任的人做教皇,既讓教會重新合一又保住自己堅持的神觀,倒也是美事一樁;他們贊助烏爾班,也因為這個沒有實權的教皇,是唯一願意在教義上妥協的人。

這樣看來,教皇烏爾班到1095年才有政治上的轉機:第一是神聖羅馬帝國的太子與父親鬧僵,一怒而到意大利找烏爾班評理;這無形中抬高了烏爾班的地位,把一個默默無聞的教皇提升到新聞焦點。第二就是東羅馬皇帝的求救。

拜占庭的氣運,在十一世紀達到最低點。東方有突厥人入侵,北方有西突厥騷擾,西北有匈牙利人出沒,意大利南端又被諾曼人佔據。群雄虎視眈眈之餘,連巴爾幹半島上其他民族也想自立門戶,脫離東羅馬。公元1071年在土耳其戰敗後,帝國版圖頓時減半,逃到拜占庭的難民更造成社會問題。東羅馬這時稅收大幅縮減,要出兵對付四方又耗資不菲,加上徵兵會讓耕田的人減少,不得已只好把金幣純度降低來支付政府開銷;然而貨幣貶值衍發的後遺症更大,短短幾年拜占庭通貨膨脹幅度驚人,小麥的價格漲為原來18倍,民眾反政府的聲浪不斷。接下來幾年內拜占庭一直內亂,儘管每次都被鎮壓下來,政權分裂的問題卻日益嚴重。富有的人不願被強制課稅,地中海上的克里特島、塞浦路斯島還因稅法太苛而威脅要獨立。四方外敵也趁火打劫,土耳其被突厥各部落瓜分自據,西突厥由黑海南下到多瑙河,諾曼人從意大利跨海來攻希臘,克羅地亞人甚至要求羅馬教皇承認他們不屬於拜占庭帝國。

公元1080年代的東羅馬有不少人想上台力挽狂瀾,但真正像樣的只有阿萊科修斯一世(Alexios I Komnenos)。阿萊科修斯的家族曾統治過東羅馬,軍人出身的他,奪權手段殊不光明正大——皇帝命他去征伐諾曼人入侵,但他大軍剛離開拜占庭,就立刻班師回朝推翻皇帝,甚至大肆搶劫,連各教堂都無法倖免;議員權貴在大街上被搶得赤身露體,皇帝被迫脫下龍袍,送入修道院。阿萊科修斯一上台就派家族親信擔任要職,還親自處理軍事,接下來兩年內趕走意大利的諾曼人,讓他們不敢再來犯。戰爭勝利,對一個年輕皇帝是急切需要的,否則東羅馬肯定會再爆發血腥內亂。

不過其他前線的戰爭就沒那麼順利了。多瑙河邊的西突厥人,花了他十年才平定;最後一次戰役總算僥倖大勝,乘勝追擊時連老幼婦孺也殺無赦,讓西突厥人永遠無法再威脅帝國。然而更麻煩的是土耳其的戰線。拜占庭位於歐亞關衝,要被攻陷並不容易;但要出兵過海,收復土耳其地盤,也相對有困難。

阿萊科修斯的策略是,根本不要出兵。他在位的頭十年都在對付北方與西方。一方面是因為突厥各部族像軍閥割據一樣,並不合作,塞爾柱帝國對土耳其地區並不感興趣,除了分封一小國,根本任其自生自滅;所以土耳其有許多基督教地區還在孤軍奮戰,未曾滅絕;這可不是東羅馬的功勞,而是地方政府領導有方而已。二十多年後高加索山地區甚至開城門歡迎十字軍,表示他們多年來浴血苦戰,等待東羅馬救援,實在夠辛苦。二方面突厥善於擄掠,卻還沒學會經營管理,只要動之以利,敵人也會變成同盟;有許多拜占庭貴族,因為政府軍隊無法保護他們的肥田美地,乾脆自己花錢請突厥人做傭兵保護。三方面,阿萊科修斯要擔心的不是突厥人,而是拜占庭其他野心勃勃的政客;他自己擁兵奪權,當然對其他將領也疑忌。與其讓別人得民心,他寧可與敵人交涉。

這人就是突厥首領蘇萊曼(Suleiman ibn Qutulmish,與後來十五世紀滅東羅馬的蘇萊曼大帝並非同一人。)蘇萊曼是塞爾柱皇帝的堂兄弟,爭皇位不成,被封於土耳其,等於‘貶官’。今天土耳其人的歷史對這個開山鼻祖推崇之至,描寫他攻無不克,降者不殺;實際上他與東羅馬一向合作密切,公元1081年阿萊科修斯一上台,就與蘇萊曼做停戰協議,為了友好關係,拜占庭贈禮也相當可觀。對蘇萊曼而言,突厥各部族仍是群狼無首,自己能與拜占庭建交,身份已經高人一等;再者,拜占庭交給他的‘工作’是穩定東方,他等於是名正言順地從其他殘暴的首領手中‘收復失土’。當代不同國家文獻都有記載,沿海地方被蘇萊曼逐一佔領,只是真正寫蘇萊曼攻陷城池的幾乎沒有。原因無他:蘇萊曼是拜占庭授權統一土耳其,所以對土耳其的基督教界也‘寬宏大量’。1083年阿萊科修斯與諾曼人爭戰,軍力不足,甚至曾向蘇萊曼借兵;蘇萊曼竟派了上選騎兵七千人去幫助東羅馬。沒有這份同盟關係,東羅馬恐怕根本不足以戰勝諾曼人。化敵為友的政策,歷史上並非沒有,不過像東羅馬帝國這樣冒險的,可也少見。

但是那時還在東羅馬管轄之下的土耳其大城市,又該怎麼辦?比方尼西亞,距離歐亞交界不遠,對基督教歷史也有特別的重要性;這麼容易就給突厥人,民眾大概要抗議。阿萊科修斯用的是‘慢令致期’的‘緩兵之計’,故意拖延省長任職,等到尼西亞被蘇萊曼佔領了才譴責省長。這一來自己無愧天地,對人民對盟友也都有交代。另一個頭痛的地方則是土耳其、敘利亞邊境的安提阿(根據新約聖經,當年基督教這稱呼就是由此開始。)安提阿是距離拜占庭最遠的重要根據地,但是自從東羅馬戰敗後,安提阿苦等救兵不到,終於投降當地的突厥軍閥。東羅馬帝國震驚之餘,阿萊科修斯卻沒有派兵征討,反倒是蘇萊曼不費一兵一卒就說服城內的突厥、希臘兩派人物,原本要繳給突厥軍閥的戰利金也不動聲色地還給安提阿。這是蘇萊曼最有名的‘戰績’,卻也證明拜占庭‘投資’有道。

只是阿萊科修斯太倚賴這個突厥‘大臣’了。公元1086年,蘇萊曼被偷襲,慘死戰場;敵人內訌,對拜占庭可能是喜訊,對阿萊科修斯卻是噩耗。所扶植的得力助手陣亡,一下子東方穩定的政局又坍了。禍不單行,繼承蘇萊曼的人竟背信忘義,再度開始擄掠沿海地帶,連帶原先蘇萊曼控制住的軍閥也紛紛據地為王。那時整個土耳其亂得連塞爾柱皇帝都看不過去,特地出面調停。阿萊科修斯趕快把握機會與塞爾柱帝國建立關係,希望能借助他人穩定東方局勢,自己才有辦法全心對付北方。雙方交涉的內容不詳,不過之後沿海一帶都歸還東羅馬,遙遠的安提阿地區、高加索地區則由塞爾柱帝國接管。塞爾柱皇帝親自到安提阿接受投降禮儀,也對突厥各部族重申不可傷害基督徒的律令。這次交易,拜占庭其實只得到暫時的安定,換湯不換藥,重要城市仍在突厥人手中。

剛開始突厥部族還乖乖聽話,接下來阿萊科修斯與北方陷入長期抗戰,大家又蠢蠢欲動,更有突厥人組織匪寇海盜,指染沿海各鄉鎮,連運往拜占庭的糧船都搶。1090年拜占庭嚴寒,收成欠佳,麥價大漲,窮人叫苦連天。許多人開始認為這是皇帝阿萊科修斯得罪神,民眾反對的輿論高昂。1091年突厥人又攻下一個重要城鎮,這時阿萊科修斯已經不能坐視不管了;北方大捷之後,他趕快派兵到歐亞交界處,收復這個小城鎮。城鎮是收回來了,其他沿海地帶卻被突厥海盜洗劫得更慘;愛琴海上許多島嶼為了自衛而建立的碉堡,根本無用武之地,許多田園因難民遷徙而荒蕪,修道院早已人去樓空。

更慘的是,塞爾柱皇帝1092年食物中毒而過世,傳說這是波斯刺客所為。但這下子不只是土耳其,連兩河流域都爆發了幾年之久的內戰。沒有後方管轄,整個土耳其更是無人控制得了。教皇在法國演講時所舉的例子,並非誇大,那時候不少逃難的人都經歷過同樣的惡夢。拜占庭的東正教長職們,對於土耳其一帶教會相繼失陷、信徒罹難的慘狀,埋怨已久;皇帝有心無力,更讓他們灰心。阿萊科修斯兩次外交政策不了了之,這次又親自宴請佔領尼西亞的突厥軍閥到拜占庭,聲色娛樂應有盡有,還預備闊禮答謝,希望這個人選能替他鎮定東方。沒料到軍閥剛回到土耳其,就被人絞死。阿萊科修斯還不死心,再與軍閥的弟弟建立關係;偏偏他流年不利,下注連賭連輸,尼西亞一帶居然被其他軍事強人奪走,挑選的人再次送命。那幾年不只是東羅馬帝國的居民遭殃,連突厥人自相殘殺也死了不少;後來十字軍到這地區,見到‘草木連天人骨白’的景象,無不為之色變。

土耳其地帶回天乏術,拜占庭內部也好不了多少。1094年首都發生政變,阿萊科修斯僥倖不死,卻發現政變幕後的主謀,就是自己封為‘征西大將軍’的弟弟。原先他因為不信任拜占庭其他貴族,所以盡量用親族任官;這次政變後,他連親族也無法信任了,最後只能仰賴外人。當時拜占庭經濟紊亂不堪,阿萊科修斯不願向自己希臘人借錢,卻向意大利北邊的威尼斯借,抵押條件是整個亞德里亞海域的主權,威尼斯商人在拜占庭享有特別優惠,甚至港口最好的四分之一都是威尼斯人專門使用;威尼斯共和國會變成後來經濟強權,主要由此開始。不止經濟,阿萊科修斯也不願再任命任何希臘人做將軍。這時的他不能不面對土耳其的亂象,卻特別向羅馬教皇求救兵——因為他寧可動用教會人士,甚至英、法、意大利、日耳曼、諾曼人,至少這些人語言不通,和他爭皇位的可能性不大。

而最後的掩飾,就是把耶路撒冷與拜占庭混肴一談。真正要救的,不是淪陷近五百年的耶路撒冷,而是顛覆垂危的拜占庭;但這一點倒也不必讓加入十字軍的人知道。

那個寒冬清晨,教皇站在法國小山坡上對眾人演講。大家慷慨熱情之餘,卻沒有人知道,這場戰爭純粹是場騙局:東羅馬帝國連續的錯誤決定,竟要由整個歐洲來擔當。。。

(待續)

Sunday, September 9, 2012

熒燭:末日情結


公元999年,整個歐洲陷入一陣歇斯底里。許多人戰戰兢兢地出發到羅馬的聖彼得教堂,等待‘最後的審判’來臨;有的甚至不辭千里前往當時仍是回教佔領的耶路撒冷。追根究底,新約聖經的最後一卷啟示錄,曾提到魔鬼會被捆綁一千年,之後旁經也跟著預言神在一千年會終結世界。羅馬天主教對這說法並不苟同,還盡可能向信徒澄清解釋,這並非神的指示;然而善男信女並沒因此放心,自殺風潮興起,騎士、富紳、佃農,連兒童都相繼往巴勒斯坦出發,有的甚至拋下親友前往聖地。途中餓死、海難、被搶被騙被賣的至少上千。即使沒去聖地的,也盡可能施捨一切周濟窮人;一些信徒更拋棄所有土地財產,希望在天國可得產業。越靠近年尾,恐懼焦慮的情緒就越極端,凡是刮風打雷月暈流星等等天象出現,就有人流淚跪地祈禱,認為是神憤怒的日子快到了。在最緊要關頭12月31日,成千上百的人午夜聚在教堂中點著燭火,到達中東的人則登上耶路撒冷的錫安山,以求親眼目睹耶穌再來。。。

天亮了,什麼也沒發生。人們不死心,又繼續等。一天過去了,還是沒動靜。失望的民眾開始散去。有的捨盡了所有錢財,淪落在異地乞討;有的到家時田地早已荒蕪;還有的在來回途中染上惡疾。結果公元1000年飢荒慘重,瘟疫又滅了數千人;神聖羅馬帝國東側更遭匈牙利人侵襲,可說是禍不單行,悲劇連連。

上面是18世紀史學家William Robertson所描述的第一個千禧年;是否誇大其詞,已難考證。至少跟後代其他瘋狂的行徑相比,人類的心理反應似乎沒什麼改變,只是今日媒體發達,‘狼來了’的訊息聽多了,較不易上當。儘管如此,大部分有宗教信仰的人,多半仍相信末日終有一天會來到;即使對那些大呼末日預言的人反感,自己其實也認為神總有一天會親審世界,多半還會有毀天滅地的災情伴隨而來。

這種看法當然以基督教為首,然而整本聖經,對末日究竟提過多少?之前說過,最古老的猶太教中並沒有審判的觀念,而是與不同文化交流後,後代的猶太教才產生了天堂地獄的看法。儘管如此,舊約聖經有關世界全毀的章節,幾乎都在早期:諾亞方舟時代洪水滅世,亞伯拉罕時代天火滅盡所多瑪,出埃及記神降十災於埃及。但對於末世,猶太人反倒沒什麼‘驚天動地’的見解。以賽亞預言中東各國要遭毀滅,歷史確實應驗,但他也說末後的世界會不再有飢餓、疾病、死亡,戰爭將永遠消失,刀會打成犁頭,槍會打成鐮刀;但以理書異象雖多,卻盡是形容世界變亂,戰爭迭起,倒不曾描述‘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的世界,而最後他還是預言神會從暴政下拯救以色列子民;撒迦利亞說在末日,以色列人要全部歸國,以色列與猶大南北兩國會再次合一;以西結說耶路撒冷的聖殿會再次建造,殘破的城鎮會重新住滿人;其他先知則說不毛之地會變得五穀豐收,全世界會變得幸福和樂,永遠歸向神。這簡直是希臘‘理想國’的先河。我們大可說,猶太教所相信的末日幾乎都帶有建設性,並不包括全人類的毀滅。

那新約聖經呢?耶穌對審判提過不止一次,也警告過將來的災變,但這兩者是否同時發生?福音書沒說,只是排版順序讓人覺得好像如此(何況耶穌說‘那日’,未必是‘末日’。)使徒的書信不斷談到神的公義審判,更敘述到火煉精金,靈體復活,聖徒被提升天等等,就是沒講到末日浩劫;唯一例外的只有啟示錄。

啟示錄是世界大毀滅的最權威性預言,卻也是獨一無二的預言。篇幅有一半是慘重災情,偏偏語焉不詳,讓後代一堆自封的神學家,鑽牛角尖地想算出神所‘啟示’的恐怖慘狀、終極毀滅究竟何時要發生。近代經學家曾由希臘文的遣詞用字推論:約翰福音與書信的作者使徒約翰,和啟示錄的作者約翰,或許並非同一人。使徒約翰寫的文辭粗淺,卻充滿對人的關懷;啟示錄辭藻華麗,倒很難感受到親和力。初期教會對這種毀滅性想法其實也抱半信半疑的態度,多次大公會議所擬的信經都絕口不提末日;啟示錄甚至到公元397年才被羅馬教皇列入正典,其爭議性可想而知。但不管孰是孰非,這種天災人禍的末日觀,畢竟成為基督教兩千年來根深蒂固的思想。

若說猶太教與基督教根源相同,為何末世觀完全相反?一個認為未來會更美好,一個相信未來會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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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山之水,必有其源;參天之木,必有其根。’大約公元前五百年,波斯拜火教就有最早的火燒世界預言。當然,用拜火教的思維來看,是聖火要潔淨世界,光明要戰勝黑暗,這並不帶有慘絕人寰的禍患意思。希臘對各家學說都不排斥,卻未必採納;對這拜火教的奇怪想法也同樣是馬耳東風,聽聽罷了。在希臘文化薰陶下剛發芽的基督教,可能也曾風聞這種預言。但拜火教徒心目中的神聖,對基督徒卻是南橘北枳,意義大不相同。這與其說是會錯意,不如說是‘焚毀世界’的負面意義對人類更有吸引力。即使不談宗教,今日電影、電玩、小說,一樣常用世界性大毀滅為主題,只不過媒介換成彗星隕石、火山海嘯、外星人攻擊、邪神復活、生化危機、機械征服人類、喪屍佔領地球,想像力層出不窮,但真正核心終歸是老生常談的末日論。

怎麼消極性的破壞反而膾炙人口?用粗淺的看法,人對未來本來就有恐懼感,所以一個末日預言對傳教有利,人會比較願意順從教會的帶領。類似今天的媒體宣傳,一個萬劫不復的地球未來,會讓大家減少資源濫用、降低污染、致力環保。雖然有點行銷手段,但只要目的正當,這種危言聳聽的傳播本身倒無所謂好壞。

但是要造成危言聳聽,也要先滿足人類的知性好奇——新聞報導連鎖強烈地震,核子武器的威脅,科學證明的抗藥性細菌,專家分析的人口爆炸問題,電腦模擬的溫室效應等等。理性上站不住腳的末日論,大家只會當成杞人憂天。啟示錄其實是把大家最熟悉不過的‘戰爭、飢荒、瘟疫、死亡’全部列入末日毀滅的過程,只是加強嚴重性,又與數字配合,讓聽眾讀者感覺確實有此可能。這其中也加上了萬事有始有終的觀點:舊約聖經對七日天地創造的形容,與末世審判毀滅重疊,等於是前後呼應;這是很能被希臘邏輯思維接受的理論,也是當代其他宗教比較欠缺的一種哲學。換言之,末日已經超過普遍的賞善罰惡論,而是鋪陳整個世界由生到死的起承轉合。

然而這只是粗淺的看法。信徒對於末日除了驚慌顫慄之外,還有一部分心理補償的因素。用今日末日科幻電影為例,大家都聯想自己是那些‘世界全毀我獨活’的俊男美女英雄人物,絕不會想像自己是來不及被埋葬的路人甲、路人乙。這是潛意識中一種自負:死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人,我很重要,我當然會活下來。基督教徒在讀啟示錄時,同樣下意識地認為自己會經歷整段災變,但還是會活到最後,苦盡甘來,穿上聖潔的白衣,親自被神歡迎到天國。更坦白地說,末日觀之中潛藏人類的私心:世界這麼大,我們其實對不認識的人根本毫不在乎,整個世界滅亡了也是他們倒霉;至於平常和我們作對的人,最好在末日都死的淒慘,才顯得神很公義。

初世紀教會有這種補償心態,倒也情有可原。那時教會被逼迫,信徒被關被砍被陷害被焚燒被獅子咬死,假若一樣要到死後神才審判,這種‘挨打不還手’的應對方法有什麼用?神既有能力醫病趕鬼,怎麼不給大家來個‘現世報’,懲罰那些殘暴無道的人?今日我們回顧歷史,知道這些人並非無意義犧牲,但是當時信徒恐怕只認為‘我活在煉獄中’。假若神不替他們伸冤,教會這麼多人豈不都白死了?

同樣是受排擠,猶太教徒倒沒有求神毀滅眾生,因為他們從不懷疑自己是神的選民,自也不需要神再降災證明自己的重要性。對於巴比倫亡猶大、耶路撒冷聖殿毀滅,他們會相信是神懲罰他們信仰不專一;對於希臘軍閥、羅馬帝國的壓迫,他們會自己起義,組織奮銳黨;對於二次亡國,他們會認為是自己選擇的路不對,不值得怨天尤人。人類的歷史幾乎都在追求永生不朽,但是回教是與猶太教拉關係,基督教是把各民族轉化成‘屬靈的以色列人’才能得到神肯定;只有猶太人堅決相信自己的不朽。更重要的是,即使個體死亡,神也也不會讓整個民族消失,所以無論跌倒多少次,仍會繼續存活。

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貶人抬己以求心理平衡。真正自信的人,不需要否定世界以求自我安慰。

猶太人會珍惜世界的知識資產,基督教卻把不合乎‘真理’的古人著作銷毀;猶太人會經商貿易致富,基督教卻努力建修道院與世隔絕;猶太人會問‘人命何價’,基督教卻盼望世界末日速速來臨。平心而論,基督教的根基畢竟沒有猶太教深,也因此患得患失的心情比猶太教徒強烈。公元999年12月31日,教堂擠滿人群,焦慮的等待午夜來臨,還是說明了當時基督徒對千禧末日的驚慌情緒。若說猶太教是一炬烈火,這時的基督教相較之下只算一支熒燭,足以個人照明,卻無法及遠;足以給人心靈寧靜,卻無法進一步帶來社會安定。

羅馬的午夜彌撒過了,鐘聲也預告新年來臨。小老百姓驚慌的心情終於放鬆,開始接受教皇的祝福。表面上一切恢復正常,實際上潛伏的問題才開始浮現。簡單說:許多人原先以為舊世界要過去,新天地要來到,這時‘落差’心境簡直低潮到極點,只是不想表露在別人面前而已。有些‘預言家’尚認為耶穌升天大約是公元30年,所以千年計算還差一點;可惜第二次還是期望落空,大家仍舊面對殘山剩水。這下子不只是專家顏面掃地,連天主教的權威都受否定。

公元1035年,西班牙的基督教國王們打破了幾世紀的宗教均勢,開始襲擊回教地區。公元1054年,希臘東正教與天主教正式分家。公元1075年,教皇與神聖羅馬帝國發生敘任權鬥爭。公元1088年,意大利北方波隆納成立今日歐洲最古老的大學(英國牛津1096年成立,法國巴黎大學則要到1160年成立)。公元1098年,傳統修道院一些人士在法國Cîteaux建立新修道院,意味雙方涇渭分明。乍看之下這五件事沒什麼關聯,實際上整個基督教的國度已經開始瓦解:西班牙南征,代表他們做戰不想等教會人士下旨許可;東正教自立門戶,表示他們不再維持‘教會合一’的假象;敘任權糾紛,表示地方不願成為教皇的政治傀儡;大學的成立,表示有識之士不認為教會有授業解惑的本事;新修道院的出現,表示大家‘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沒有天主教的帶領,自己也可以去尋找神。

或者說,沒有天主教的帶領,大家可能還比較不盲目。千年之際,歐洲基督徒相信聖經教導,未必相信天主教的引導;要不是查理曼大帝去幫忙鎮壓意大利局勢,這時候羅馬還有沒有教皇也很難說;偏偏教皇得勢後,仍然不顧本分,反倒在政治上多管閒事。各地教會貪污腐敗的現象更嚴重;五世紀為了避禍而各處設的本尼狄克修道院,到後來幾乎都成為貴族的‘政治監獄’,買賣聖職是司空見慣,修道院裡金屋藏嬌的也很尋常。公元十世紀初已經有一次修道院改革,但是不到兩百年,藏污納垢的問題又再次令人心灰意冷。天主教沒有清理門戶,只叫信徒乖乖接受訓誨,乖乖奉獻。到這千禧年,民眾實際上對教會並不支持,只是看在末日份上不想遭天打雷劈;等到末日盼望落空,信心動搖時,安靜的綿羊們終於開始騷動了。

種瓜得瓜,只是收割時間距離播種太久了,教會也從未覺得自己行為不檢,更不認為政策有失。假若吸煙一次就咳得死去活來,有誰會上癮到肺部受損?假若手被火灼傷要兩年才感覺得到,誰會知道要縮手減低傷害?天主教幾百年來奠定歐洲基礎,卻也讓歐洲停駐不前;它把耶穌的恩典帶給野蠻人,卻也使信徒對教會萬念俱灰。更壞的是:它安於現狀,安逸到墮落,連作姦犯科的都可以包容;狼羊同飼的後果,就是教會失去‘出淤泥而不染’的意義。聖職人員與一般人半斤八兩,甚至更污穢,那大家又何必敬重他們?德國古典詩人Friedrich Hölderlin曾寫:“會讓人間變成地獄的原因,正是人類試圖使它變為個人天堂。”

威望失去,天主教沒立刻檢討,反而還設法引開民眾注意力,以為掩人耳目就可以改善問題。公元1095年,在教皇一聲令下,巴勒斯坦流奶與蜜的牧場農場,竟成了戰場墳場。。。

Sunday, August 26, 2012

潮鳴:驚濤裂岸


談到世界暖化,許多人都首先想到環境災害。實際上中世紀溫暖時期,物產、經濟、人口都受到環境改變的正面影響;真正負面影響,大概只有北冰洋南下的維京人(Viking)。

有誰不知道維京人呢?在一般媒體渲染下,許多人都相信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海盜,孤傲不群的野蠻人,有膽有識的探險家。北歐和帶北歐血統的人,往往以身為維京人後裔為傲,電影書報不時出現加了兩角為飾的‘維京頭盔’。這些印象都不盡不實,卻也都很片面。維京人是海上的商人,也是陸上的農人牧人。他們曾抵達俄國河川,也曾挑戰大西洋,與阿拉伯國家貿易過,甚至船隻航至君士坦丁堡;然而他們根據地始終不離北歐,連英國都不曾徹底佔領過。他們攻擊力曾讓半個歐洲頭痛,但除了船艦外,他們對軍事武器未曾改進。真正有角的頭盔,在北歐遺跡倒很罕見;大部分屍骸的頭蓋骨和脛骨甚至都有碎裂痕跡,表示一般維京人根本沒有盔甲護腳可戴。公元九到十一世紀的歐洲大陸,經濟環境遠比極北之地要優厚,軍兵的配備也遠超過維京人所能負擔的財力。

儘管如此,歷史還是喜歡稱這期間為‘維京時代’。

史上最早的記錄應該是公元787年,三艘維京船造訪英國南方一小國(當時不列顛尚未統一);這些大概是小商船,也沒什麼真正值錢的貨品,官方人員卻故意刁難,要他們按貨品繳重稅,結果雙方衝突下英國官員被砍死。這件事當時還未引來歐洲各國的注意。公元793年,英國東岸一間修道院被維京人襲擊,教會財產被搶,百餘僧侶被砍死在教堂中,或是被拋入海裡淹死,甚至被綁為奴隸賣到西班牙的阿拉伯王國。為什麼維京人會偷襲這間修道院?史學家沒有解釋,不過那時整個歐洲都震驚了。查理曼的首席學士是英國人,知悉慘案後還悲憤地說:“從沒見過如此令人髮指的惡行。”這次事件也造就了其後一千多年歐洲對北方野蠻人‘血腥暴力’的不變印象,英國的記載更是對維京人凶悍、貪婪、殘暴、惡狼的形容層出不窮。【注:有人基於此事解釋,維京人的襲擊是宗教報復,因為天主教當時正傳入北歐;但這種看法疑點漏洞太多,不值考慮。】

然而當時法蘭克王國,並不認為維京人是威脅,只曾在德國與丹麥邊界建牆做屏障。或許它尚未預見歷史改變的腳踪,畢竟維京人無論怎樣擴張,終究只在惡劣苦寒之地;既然這群野蠻人不像當年哥德人正面挑戰羅馬帝國,自也不足為患。問題是,法蘭克王國分裂後,歐洲政權一時出現中空狀態,大家自掃門前雪。沒有共同防線,海盜也囂張起來了。何況正面進攻的蠻族會迫使分裂的王國再次合作,海上來去無踪的船隻卻只會讓各國自顧不暇。

這也不能全怪維京人。溫暖時期人口增加,北歐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卻已無法供給人口需求,尤其挪威的冰川峽灣,雖是瑰偉的自然奇觀,卻難以住人。距離瑞典最近的丹麥尚有朱特人(日耳曼的一支,在不列顛群島也佔一席之地),沒有維京人容身之處,所以他們才努力造船出海,尋覓新土地拓荒。大約公元700年他們已經前往設德蘭群島(今日英國最北端領土),800年左右又開墾西北方的法羅群島,之後三個世紀還三次意外發現冰島、格陵蘭、紐芬蘭(加拿大東北)。在一個沒有羅盤的時代,這些相隔數百甚至近千公里的島嶼,幾乎是用生命換來的領土——探險成功,固可以此為業,失敗的,就只有葬身萬頃碧波的份。

難怪維京人會如此拼命,不論是殖民、貿易、擄掠、屠戮。因為生命就是他們最大的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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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麥的朱特人何時被維京人兼併或取代,不得而知,然而德國丹麥間的牆,最老的部分約公元650年建造,所以一開始應該是法蘭克王國抵擋朱特人用的。等到維京人開始往南方挑戰,朱特人退無可退,不是乘船到英國就是與維京人同化。後來法蘭克王國數度興修的牆,則是為了防禦維京人侵襲,‘不教胡馬度陰山’。可能這段時期歐洲的發展只在陸地上,所以防衛工程也只限於陸地。

換言之,中世紀歐洲對海戰是很陌生的;羅馬能跨海征服英國,法蘭克王國卻只視汪洋為天險。中國明朝的航海家鄭和寫道:“欲國家富強,不可置海洋於不顧。財富取之海,危險亦來自海上...一旦他國之君奪得南洋,華夏危矣。”這種觀念早於他的時代太多,甚至到了清朝鴉片戰爭後,中國才被強迫開放港口。歐洲也是:封建時代的首都都設在陸上交通樞紐,根本不會選擇雅典、羅馬、迦太基、書珊、亞歷山大、君士坦丁堡、巴塞隆納、倫敦這類同時控制海陸兩面的城市。到最後維京人來時只會長吁短嘆。

也可以說,是維京人教歐洲要利用海洋。他們在丹麥的第一個首都,就是面對北海的優良港口,早在公元860年已是北歐最大貿易城市。後來又在北海與波羅的海的關衝設立哥本哈根(Copenhagen,København,今日丹麥首都)為港口。即使北歐與冰島的城市不算,維京人還是很會看風水。公元821年愛爾蘭部分沿海土地被佔,維京人建立的第一個城市就是都柏林(Dublin,今愛爾蘭首都),之後再設立的全是良港,今日皆成為都會區。九世紀維京人佔據英國東部,只是一直攻不下倫敦(因為倫敦附近的封建地主放棄新城鎮,仍以古羅馬碉堡回防);但是以前古羅馬設立的各補給站,他們都將之發展成重鎮(Leicester, Lincoln, Newcastle, York),其他凡是名字結尾獨特的(Derby, Rugby, Whitby, Selby, Grimsby),都是當年維京人建的城邑。法國的諾曼底(Normandy)大約公元886年成為維京殖民地,911年這群人還曾攻陷巴黎,西法蘭克王國不得不簽和平條約,封維京人為諾曼公爵(‘諾曼’就是北方人的意思);他們的後代在這裡孕育了十一世紀起同時統治英法兩地的諾曼人。若再往東看,維京人比條頓騎士早在波蘭、拉托維亞設立據點。雖然波蘭人另有英雄祖先的傳說,不承認維京歷史,但它第一大港格但斯克(Gdańsk)的名字不折不扣是‘丹麥’的別稱,等於自認與維京人關係菲淺。維京人也比俄國人早到聖彼得堡、摩曼斯克;在伏爾加河商道上建立的一個商鎮市集,十三世紀已是烏拉山西的貿易大城,十五世紀被併入臨近的莫斯科公國。他們還曾在九世紀溯溪南下,攻陷一個叫基輔的小鎮(Kiev,Київ,今烏克蘭首都),然後從這鎮創建第一個斯拉夫王國;當地因他們划船而稱之為‘羅斯人’(Rus),沒想到這名字居然成為‘俄羅斯’(Russia)的起源。

‘海浩渺兮汩洪溶,流蘊蘊兮濤洶洶。’一個民族翻江倒海,改變了不止半個歐洲,絕不是徒有蠻力的人辦得到的。怎麼除了血腥暴力之外,歷史記載得這麼零星?這有幾個原因:

第一,本質難留。離群定居的,多半不稱自己是維京人。與今日有北歐血統的人相反,當時諾曼人、羅斯人根本不以維京為豪。他們到的新地方,文化都比自己優越,何必還要保留自己鐵器時代的低等文化?這也不是妄自菲薄,只是見賢思齊而已。再者,到各地定居的,多半只有北歐的男丁,與當地女子通婚後,下一代混血就已經與丹麥挪威有距離了,以後子孫恐怕連維京人的古北語都不會用。例外的情形只有冰島、格陵蘭之類的地方;這地方的女子原先都是被維京海盜從英國搶來的,既然無法渡洋回鄉,只能設法接受維京生活。

第二,文字改變。商人當然要講顧客的語言,用顧客的文字,這不必提;不過即使在北歐,維京人一樣受到文化衝擊。北歐的語言源自北日耳曼語,但當其他條頓語系的人開始用拉丁字母時,北歐卻還是用如尼字母。這些文字早在公元二世紀就產生,多半是刀刻在立岩上的‘石鼓文’,也有一些刻在刀斧木片首飾上,卻從沒有羊皮紙草的記載,甚至沒有什麼壁畫塗鴉。真正設法把這些字寫在紙上的,還是十三世紀的基督教學者。為什麼非要用刻的不可?這很可能是一念之差產生的傳統:書寫的字沒有刻畫的字流傳久,但寫的速度總要快多了,記錄的事項也比較大量、瑣碎、日常,文盲比例會下降很多,一般人甚至會因文獻的需要而使用某些文字。可惜維京人沒有這樣的想法。後來基督教傳入北歐,拉丁文字逐步取代了雕刻的字母;結果今日北歐各國用的都是拉丁字母,石刻文字只有專家學者看得懂。這種文化斷層不能怪基督教,畢竟維京人遺跡中也沒多少刻記。

第三,宗教薰陶。文字絕跡或許不是教會所能預料的後果,但維京人的生活終究因基督教而結束。維京人好戰,基督教卻倡導與人和睦;維京人善於搶財寶捉奴隸,基督教卻要他們愛人如己;北歐祭祖的傳統很濃(可跟中國相比),基督教卻說賜福的是神不是祖先。乍看之下,維京人怎麼會信耶穌?然而當時確實雙方共存,很多維京人身上戴兩個項鍊:一個是基督的十架,一個是北歐神話索爾的鐵鎚。英國的維京墳墓上往往兩個記號都刻,雙重保障。這一點天主教傳教士並沒有禁止,何況教皇早已用耶誕節囊括各地傳統,何須在意?十世紀丹麥國王哈拉爾一世(Harald "Bluetooth" Gormsson,Haraldr blátǫnn Gormsson)是首次統一丹麥和挪威南方各部族的君王(今天無線通訊的‘藍牙’技術,就是瑞典人以他為名)。但他受洗成為基督徒,倒讓很多維京人愕然。當時記錄莫衷一是,不過有他為例,之後其他北歐國君信耶穌,輿論就沒那麼激烈了。奧拉夫二世(Olaf II Haraldsson)曾渡海攻英國,後世遂有‘倫敦大橋垮下來’的歌謠;他更在公元1015年宣布基督教成為挪威國教,為此天主教還尊他為‘聖奧拉夫’。這雖如同羅馬君士坦丁‘鞏固政權’的方式,維京人倒也不見得是被迫信耶穌,因為同在十一世紀,瑞典、丹麥、冰島都先後成為基督教國家,芬蘭則要到1155年。可以想像,宗教的普及已是大勢所趨。利刃已退,戾氣冰消,似乎是要應驗舊約先知所說的:“獅子與牛犢同群,一個小孩要牽引牠們。”

可是信了基督教,許多維京人難免會對以往的殺戮搶劫感到慚愧,漸而開始悔過,把一切驍勇善戰的祖先過去盡可能遺忘乾淨。發軔之始所留下的英武石刻,這時已鮮有人拜讀;之後北歐人不出無名之師,海波平息,幾百年來一直‘閒事莫理,閒地莫企’,根本無人記得當年洪流潢潦的景況。再則維京人與阿拉伯人最大宗的貿易,正是各國擄掠來的奴隸;既然他們不再從事沒本錢買賣,只憑北歐的物產,就沒有貿易夥伴的價值了。

何況北方的興起,要感謝中世紀溫暖時期;到接下來的小冰河期(公元1350-1850年),北冰洋再度凍結難行,維京人與美洲殖民地也逐漸失去聯絡。一個曾是雲奔潮湧、放蕩不羈的民族,便這樣消失在歷史的傳說中;就像滔天濁浪退去後,幾乎沒有留下什麼。

不,也不能說什麼都沒有。他們的子孫在法國、英國、俄國,都還有戲可唱,各自精彩。維京時代要過去了,長船上載著英雄的遺體被點燃,火光消失在冰海的彼端;岸上的人則在祝禱,祈求天佑子孫永昌。是基督教也好,是維京傳統信仰也好,人在世上真正的宿願永遠相同,不是麼?

                        人生要回頭看才能明白,卻要往前看才能繼續活。
                                                        --- 索倫·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丹麥哲學家,存在主義之父,1813-18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