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29, 2011

哀歌:欲哭無淚



亞述的滅亡,讓當代中東產生了政權中空。巴比倫/迦勒底由於和米底合作,得以佔領兩河流域的黃金地段;其他與它聯手攻陷尼尼微的各民族,短暫獨立後,又在短短幾年內一一被巴比倫打敗。這時的巴比倫只掌控了底格里斯河上下游,其實範圍還不到今日伊拉克的一半;接下來還有從土耳其到紅海的整塊地盤要收復(加上亞述皇室在土耳其邊境,還有一小撮土地,不除總是心腹之患)。問題是巴比倫建國未久,難以左右兼顧,因此開國元君必須坐鎮中央,另派戰場上一同出生入死的兒子,也就是尼布甲尼撒,往西進軍。

不過當時有野心有魄力的領導人,並非只在巴比倫;遠在尼羅河畔的埃及第二十六王朝,原是亞述扶植的傀儡,這時也出現了一位罕見的法老尼科二世(Necho II,就是上篇提及要去協助亞述末代皇室的埃及王,舊約聖經譯為尼哥)。尼科本人驍勇善戰,對內政外交也有相當的心得。他在位時與土耳其的呂底亞人、愛琴海的希臘人都有密切的貿易關係,甚至還派遣了腓尼基的船艦隊,歷時三年環繞非洲一圈。既然埃及重新取代了亞述在地中海的勢力,那接下來尼科的擴張目標,自然也是巴勒斯坦一帶。換言之,埃及會去幫助亞述的孤臣孽子,是很大膽的下注:最好的打算,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否則若能因此鞏固自己在近東的勢力範圍,也不吃虧。

也就是說,當年亞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東西兩大勢力。兩雄相遇,起衝突是早晚的事。但這一來就苦了夾在兩頭猛獸之間的各小國,舉凡亞美尼亞、基利家、亞蘭、腓尼基、亞們、摩押、猶大、非利士、以東、亞瑪力、阿拉伯等地,是該向巴比倫靠攏?還是該向埃及投誠?上篇提到,當時巴勒斯坦起先都依附埃及,唯獨猶大王約西亞(Josiah)出兵攔截尼科,希望埃及不要去幫助亞述,不幸戰死。約西亞算是治國的能才,可惜要對抗埃及,直如以卵擊石;而他之後的猶大王,更缺乏外交上的判斷力,不是舉棋不定,就是執迷不悟。

若要說‘眾人皆醉我獨醒’,大概只有先知耶利米一人。

耶利米(Jeremiah)出生於祭司家,也有地產,幼年生活算幸福;但是到了29歲他開始預言國家的毀滅,滿口卻只有消極和淒涼,甚至後來所有經學家都稱他為‘哭泣的先知’。這時正值猶大的約西亞王努力振興宗教之時,為何耶利米如此悲觀?其實他的寫作中隱藏了許多與當世的人截然相反的政見,引用一句就看得出來:“你為何在埃及路上要喝尼羅河的水呢?你為何在亞述路上要喝幼發拉底河的水呢?”言下之意,當時有太多人為了討好埃及,還是討好兩河流域,爭執不休。耶利米的原則卻是:猶大根本不該去國際政治上攪渾水。東西兩勢力要去爭,就讓他們去爭算了,自己退一步海闊天空,豈不甚好?

這觀點就算到了二十世紀都鮮有人接受,連二次世界大戰,也只有瑞士等寥寥數國,永遠當世界中立國。實際上要中立,除了要有像阿爾卑斯山的先天地理條件,真正不可或缺的,倒是一個國家在政治上不仰賴他人的決心。從地理分析,猶大本身沒有出產木材金鐵,糧食耕作也不特別豐裕,所以就算佔領了也沒有實際價值。再來,猶大不靠海,不論是埃及北上,還是亞述/巴比倫南下,都只會經過非利士地平緩的‘濱海公路’,根本不會經過死海以西的丘陵地,所以猶大也不會被當作補給驛道。第三,猶大雖是小國,之前的‘戰績’卻絕不會讓人小看;單單亞述攻城時一日折兵十八萬人,就足以讓後世各國不敢隨便挑釁,惟恐觸怒猶大的神明;只要猶大不去招惹別人,別人也會識相地網開一面。歸納這些條件,猶大真的要採取中立,也並非不可能。

可是先知的遠見,畢竟忠言逆耳。不只是約西亞不聽,連之後幾任國王,也沒有一人接納建議。

* * * * *

為什麼一個理智的答案,當時竟沒有人願意相信?這基本原因在乎經濟條件。猶大自從所羅門的鼎盛以來,生活素質還是很高,即使南北紛爭、朝貢亞述、兵連禍結的年代也從未改變。然而金環銀飾、綾羅綢緞、象牙玻璃、貨物財寶,沒有一樣是出自猶大(不過這時猶大的工匠鐵匠倒是舉世聞名)。畢竟今日的自由貿易,在古代根本不存在。假若耶路撒冷保持中立,進出口可能會大受影響,許多靠買賣奢侈品的中上層富商,都難以生存,而這些人又是最能影響政策,賄賂高官的人。反過來說,假如耶路撒冷靠攏埃及或是兩河流域,不但能增加政治資本,還可以在貿易上左右逢源。

不過除了物質成面,心理成面或許還更強烈。之前的希西家,一下子向亞述搖尾乞憐,一下子又拼命要與第三國結盟,渾然忘了猶大已非往昔的泱泱大國;到約西亞時代,這種心理持續惡化。一面是毫無自信地向外邦的神祗獻祭,一面又高傲地自認為是神所揀選的天之驕子,面對外敵還死不認輸。這種自慚又自負的兩極化心理,最常出現在盛極而衰的國家社會——懷想已逝的黃金時期,總還覺得自己應是叱吒九州的偉大帝國;但坐看今日的虛弱國勢,又為時過境遷而黯然神傷——越是無法面對現實,就越喜歡用誇大的驕傲行為,來掩飾內心的自我否定。

或者可以說,約西亞會慘死埃及刀劍下,也是因為經濟和心理的雙重影響。那時耶利米名氣不大,朝中權貴就算聽到他的警告,也不會當一回事。總而言之,國王和大臣一致贊同,既然亞述天命已盡,當然要趕快和巴比倫套交情拉關係。而要拉近距離,最好就是出兵攔截埃及。法老尼科看到約西亞的軍隊,還鄭重告訴他:“你不是我的敵人,別來擋路,否則必會違逆天意的。”話說得不客氣,卻是在暗中點醒,猶大要挑戰埃及軍隊,必敗無疑。偏偏約西亞不識好歹,別人不想殺他,他竟還用頸子來挨人一刀,簡直是死有餘辜。

讀者或許會想,既然國王都死了,猶大哪裡還敢違抗埃及?假如真的這樣,那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可惜事實並非如此。

約西亞原有四個兒子,長子可能早夭,所以二兒子繼位。那時是西元前609年,埃及大軍到達土耳其的邊界,與亞述殘兵會合,一同出擊巴比倫。不到三個月,居然後方又出現小動作,而且還是先前戰敗的猶大再次與巴比倫勾結;法老尼科怒極,當年冬天親自率兵到耶路撒冷,把猶大王綁到埃及囚禁,再另立同父異母的三兒子為王(還索賠白銀三公噸,黃金六十磅)。後來二兒子客死埃及監獄,屍首也未曾送回耶路撒冷。

三兒子也好不到哪去。起先還乖乖地服從埃及;但是三年後東西兩勢力的爭奪戰還在進行,埃及甚至敗退到敘利亞西南部,猶大這時又開始賣弄聰明,趕快向尼布甲尼撒獻上金銀輸誠。幾年後,尼布甲尼撒勢如破竹地打下亞蘭和非利士地,大軍已達埃及邊界,卻遭埃及勢力再度反攻,尼科趁勢追擊巴比倫;這下子不止猶大,連其他巴勒斯坦的小國,也紛紛倒戈向埃及,本來要歲貢巴比倫的財寶立刻改送埃及。這般朝秦暮楚,不只交不到盟友,反而惹惱了巴比倫和埃及兩邊。不多久,尼布甲尼撒重整陣容,又讓埃及攻勢停頓。然後那年年底,巴比倫開始殺雞儆猴,馬車掉轉向耶路撒冷,報復他們見利忘義的這筆仇;法老尼科一方面尚要整兵待戰,二方面也不齒猶大等國的反覆無常,所以根本懶得派兵來救。猶大這時再要向尼布甲尼撒低聲下氣、跪地求饒,已經太遲了。

美國革命的重要人物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曾說:“不惜犧牲自由以圖苟安的人,既不配享受自由,也不配獲得安全。”平安時,就算做錯決定,也無傷大雅;動亂時,一個錯誤的決定,可能會讓人付出沉重的代價。公元前599年,尼布甲尼撒討伐耶路撒冷,可是猶大並不像撒瑪利亞,長期艱苦對抗亞述,也不像之前的希西家,還修城牆挖水道;這次耶路撒冷被包圍不到一年,朝野上下早已無心戀戰,只想用最快的方式解決問題。不久,約西亞的三兒子被殺,屍首從城牆上被拋下來(耶利米的預言,不幸應驗);看來這群大臣祭司,既無才幹也無定見,一部分人以為交出國王的人頭,就能平息巴比倫的憤怒,就能止息干戈;結果國王死了,尼布甲尼撒還是沒有退軍;另一半的人眼見危難未解,又開始罵朝廷同事,犧牲了國王竟然於事無補。紛擾中,三兒子的獨生子被立為王(歷代志記載他只有八歲),上面卻有許多人爭著當攝政王;外敵當前自己還搞內訌,大概也國祚不長了。

不到三個月,八歲的小國王開城投降巴比倫,然後他與城中權貴、工匠鐵匠共八千餘人,一齊被擄到巴比倫。這當然輪不到他來做決定,不過一旦他成為尼布甲尼撒的階下囚,不必受猶大各政黨擺佈,又何嘗不是種解脫?根據巴比倫記載,他在異鄉尚有妻室,育有五子,終生食君之祿,被擄的猶太人照常尊他為王(後來的先知以西結,一直用這位‘落難’國王的年表記事,儘管他皇位只坐了三個月)。這比起被擄到埃及的二伯父算是很優待;想來他下台時只是個孩子,巴比倫王若是以大欺小,未免顯得不光明磊落。

更正確地說,尼布甲尼撒為了表現‘仁威並濟’的態度,雖然把耶路撒冷摧殘得面目全非,卻沒有拆毀聖殿;雖然擄走弱冠國王,卻另立約西亞的四兒子為王。這一點倒是考慮得十分周詳,畢竟安撫人心是戰後首要工作;若是趕盡殺絕,不只猶大會狗急跳牆、困獸反噬,其他近東國家也會對巴比倫反感,甚至寧死不降。次年巴比倫繼續收拾腓尼基等地,很快地把整個巴勒斯坦都併入版圖,只是軍隊到了加薩走廊還是無法平定埃及。法老尼科在這方面也有一套:他這時年紀大了,知道在有生之年無法逐鹿中原,所以死前還告誡兒子,雖然尼布甲尼撒大軍氣勢如虹,但是以紅海到地中海的沙漠區作為防守,巴比倫再強也難以攻克西奈半島;反正君子報仇三年不晚,現在只要節制埃及對巴勒斯坦的野心,不僅自保有餘,還能消耗對手兵力(後來到巴比倫滅亡時,埃及第二十六王朝依然存在)。

若說智者能得天下,那時兩大勢力的領袖都是強手;不過智者所得,也必是愚者所失。猶大的新王上台,鑑於前幾任的失敗,於是請了先知耶利米做政治顧問;只是他和兩個哥哥也差不多,才剛獲得巴比倫的信任,就又開始兩面三刀,暗通埃及,策劃造反(其實埃及才是真正主謀,不過這次法老做得不留痕跡,表面上倒像是整個巴勒斯坦在積極脫離巴比倫的掌控)。公元前589年,尼科的兒子也去世,新法老上位,年少氣盛,又開始挑釁尼布甲尼撒。猶大王這時早已不願再當巴比倫的傀儡,立刻率先與埃及結盟。

這件事幾乎所有老臣都反對,耶利米甚至戴上鎖犯人的木軛(意喻猶大王也會如此遭殃),請國王三思。然而傾向埃及的一黨人,也串通了其他先知,在大庭廣眾前折斷耶利米戴的軛,還聲稱神也會如此折斷巴比倫加在猶大頸上的軛。這一來,無知百姓立刻認為耶利米是烏鴉嘴,天天咒詛。耶利米實在是有苦難言;他何嘗不愛自己的國家?但是每當他傳講審判將至的信息,就免不了被同胞痛恨,往往還得一再忍受鞭打、監禁、逼迫、孤立等種種苦楚。何況,講實話的,總是討人厭;耶利米一生無妻無子,也只能說是必然的命運。

巴比倫看到猶大第二次叛亂,大概恨不得上次就把耶路撒冷夷平;為這小小地方動兵兩次,也太不值得了。不過這次戰爭,倒是猶大自從南北兩國分裂後,最奮勇努力的一次。尼布甲尼撒基於上回耶路撒冷的貪生怕死,剛開始只派遣非正式部隊去鎮壓;沒想到派去的部隊慘敗而歸。為了避免造反的雪球越滾越大,尼布甲尼撒立刻親自率兵,發動閃電攻勢;可是這次廢墟中的耶路撒冷,居然攻了一年還攻不下,簡直像當年浴血抗戰亞述的撒瑪利亞一樣。尼布甲尼撒猛然醒悟,一定是埃及在暗中支援。他趕快移師布陣,埋伏襲擊埃及的補給,不到幾週已經把法老的軍隊打得大呼投降。猶大這時連最後的外援也沒了,接下來六個月,城中真是慘無天日。公元前587年一月,耶路撒冷城破,聖殿被毀,猶大王和跟隨的人潛逃,還不到耶利哥,已經被巴比倫軍全數逮捕。約西亞的四兒子,也就是猶大最後一個國王,眼睜睜地看自己所有孩子被殺,然後雙目被剜,運往巴比倫後囚禁到死。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面對滿地的焦土瓦礫,耶利米真是難過到極點。他寫道:
神啊,求你觀看!見你向誰這樣行?
婦人豈可吃自己所生育,手裡所搖弄的嬰孩嗎?
祭司和先知豈可在聖所中被殺戮嗎?
少年人和老年人都躺在街上;處女和壯丁都倒在刀下;
你發怒的日子殺死他們,毫不顧惜...
無人逃脫,無人存留。
我所搖弄、所養育的嬰孩,仇敵都殺淨了。
尼布甲尼撒把四千六百多人分批擄到巴比倫,城裡只留下窮、老、病、瘸之類的人。他倒是很賞識這位直諫敢言的先知,希望耶利米能為他效力;耶利米卻不願離開祖國。尼布甲尼撒無奈,只好請他輔助‘猶大行省’的新設省長。其實這位省長也是猶太人,他一上任就鼓勵逃難的人回來重墾農地,重栽葡萄園。這對於社會安定很有效,正如《尚書》說的“德惟善政,政在養民”。許多人見到終於可以有淳樸寧靜的生活,省長也平易近人,都很願意到這地方重新起步。

可是好景不長,大約五年後,又有人自稱是皇室後代,組隊刺殺了省長,連同巴比倫的文武官員都一齊宰了。消息一傳開,原本可以安居樂業的猶太人,因為怕尼布甲尼撒來報復,只好紛紛逃往埃及。這個‘皇室後代’被人所殺,然後殺他的人自立為省長,當下要所有民眾隨他下埃及。耶利米苦勸他,不要再惹是生非了。新省長不止不聽,竟把耶利米五花大綁,連同民眾一齊帶往埃及。

不過這次尼布甲尼撒並沒有帶兵來問罪;或者可以說,他根本不需要向猶太人討還公道——因為下埃及的這些人全都被騙了。就像當年亞述擄走北國以色列的人,一去不回;這次集體去埃及的猶太人,也消失在歷史的洪流中。他們是被賣為奴,是被操勞到死,還是被流放到鳥不生蛋的荒原?總之記載從此斷線。為了躲避仇敵巴比倫這頭猛獸,他們竟被埃及這‘朋友’像巨蟒一般吞噬,而且還是自投羅網。

雅各的子孫,如今愚蠢至斯,還能說什麼?傷心,為的是什麼?流淚,又為的是什麼?

耶利米的餘生也在埃及度過,只是音訊全無,更不知他何時過世。他寫過的悲詞哀歌、斷簡殘篇,被流落巴比倫的猶太人拾回,年代雜亂地編為一冊;不過讀來讀去,都只有相同的感受: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Sunday, April 10, 2011

隕落:霸者的末路


北國以色列的滅亡,對南國猶大算是前車之鑑。當時猶大王希西家(Hezekiah)聽從先知以賽亞的忠告,不去國際政治上攪渾水,不隨便籠絡亞述其他附庸國,該繳的歲貢照交不誤。他們目睹撒瑪利亞的慘狀,雖然心有戚戚,也只能自求多福,畢竟這已是意料中的事。

國王和先知雖明白這一點,但並不是猶大國每個人都這麼想;有些人甚至膚淺地認為撒瑪利亞的淪亡,純粹是宗教上的墮落,只要耶路撒冷為神大發熱心,這種弱肉強食的事就絕不會臨到自己國家。希西家本人優柔寡斷,自然會採取中立,對內對外都不得罪人,既然保守派想要發起宗教復興,他當然也順水推舟,甚至把猶太教中類似偶像崇拜的習俗都一一廢除。以賽亞本人對復興運動倒不很苟同,在以賽亞書一開始,就對這些狂熱分子當頭棒喝:形式上的諸多牛羊獻祭,遠不如對自己身邊的人多幾分關懷。(順便一提,以賽亞書的詩詞寫得文縐縐,但是它對傳統觀念的革新,卻有如宗教上的分水嶺。到21世紀的今天,猶太人和天主教徒還是認為得救在於傳統儀式,基督教則認為得救在於相信,只有以賽亞和當時一些先知認為得救在於行公義施憐憫。這和中國墨家倡導的‘兼愛’、或是耶穌的‘愛人如己’一樣,都殊途同歸地教人不能只為自己想,也藉著提倡道德,讓社會國家真正茁壯。其他思想譬如儒家的‘不欲勿施’、漢摩拉比法典的‘以眼還眼’、佛教的‘勿殺生’、古希臘七賢的‘不惡待鄰舍’,畢竟比較獨善其身,也是社會上一般人做得到的程度;至於哪一邊近乎真理,我不予置評。)

問題不在宗教復興,而是在狂熱背後隱藏的自負。人好像在向神說:“你看,我們現在每年五次重大獻祭,每月初一十五禁食懺悔,我們這樣虔誠,你總不會不顧念我們吧?”

世間萬事,有時的確會‘心誠則靈’,但是許多人討價還價的交易態度,和誠實兩字倒是扯不上關係。猶大在宗教上大發熱心之後,也對亞述的威脅開始否定。舉棋不定的希西家聽信了保守派,停止向亞述繳保護費,然後似乎是要暖身運動一下,猶大攻擊了西邊靠地中海的非利士人。這其實只算偷襲,雖然連續進攻到非利士的首都加薩,卻不代表猶大的軍事力量夠輕重。不過短暫的勝利還是足以提升人民的自信。希西家一邊開始養兵待戰,一邊又聯絡鄰近大國埃及和亞蘭,等於是北中南三路同時起義。

以賽亞建議不被採用,眼見國王一錯再錯,還是忍不住出聲警告,千萬不要和埃及聯手,甚至亞蘭、摩押、以東、腓尼基等地也會面臨重大毀滅,和他們合作只會後患無窮。仔細看當代亞述地圖,猶大雖然稱臣,畢竟擁有自主權,尚可偏安一隅;其他附近各國早已名存實亡,由亞述指派省長管理;要起義,非得向政府上層動刀不可。可是亞述人又不是白痴,他們一樣會設置情報網,一樣可以監視各省的風吹草動,鉅細靡遺;表面上毫無動靜,其實早已暗中增兵。也因此,北中南三地剛要發難,亞述立刻先聲奪人,掃蕩北方亞蘭和南方埃及的叛黨,然後大軍從容不迫地進攻耶路撒冷。猶大和他人攜手合作,兩個盟友竟然什麼忙也沒幫,最後還要自己硬著頭皮承受亞述的憤怒。

時值公元前701年,距離撒瑪利亞的毀滅不過二十年,歷史的教訓仍再次被淡忘。當代亞述王西拿基立(Sennacherib)進攻猶大,擄掠了四十多城,踐踏良田無數,希西家後悔不聽諫言,因此把國中所有金銀都盡數理賠(甚至皇宮樑柱和聖殿門上的金箔都被刮下來做贖金。)亞述並沒有因為希西家花錢消災而退兵,既然這些猶太人吃硬不吃軟,他豈能不痛懲一番,讓巴勒斯坦不敢再隨便動亂?轉眼亞述大軍抵達耶路撒冷城門前,西拿基立還故意叫人用希伯來話挑釁:“天下哪一國靠自己神祗能倖免不死?你們燒香拜錯神,希西家居然還叫你們去為他送命,真的妄想有救麼?”這種不戰而屈人的手法高明了得;差勁的是,希西家派去和亞述談判的人竟沒半分辯才,只會請罪式地求亞述的‘罵手’不要用希伯來話,以免動搖民心。外交官這麼窩囊,希西家身為國王,恐怕只能為自己披麻服喪罷了。

讀舊約聖經記載至此,大概要認為南國猶大氣數已盡,不必看了。實際上這場戰爭的結果,簡直像小說般倒轉乾坤,始料未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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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尼尼微出土的六角柱,亞述對這次戰爭自稱勝利,功績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不過亞述軍國主義太強,戰場失利的人也必定政壇失勢,所以歷代君王一向對戰事誇大,不足為奇。真正稀奇的倒是希臘歷史家希羅多德和巴比倫史官,都提到亞述慘敗。舊約聖經的說法是:一向主和的先知以賽亞,也因為西拿基立的高傲褻瀆,而對敵軍下了驕兵必敗的預言。然後一夜之間,神擊殺了亞述大軍十八萬五千人,嚇得亞述王不敢再戰。希羅多德的記載有點異想天開,說是周遭田裡所有老鼠闖入亞述大營,吞咬了弓箭盾牌,沒有武器的亞述大軍只好退兵。希臘畢竟離中東遠,道聽途說的機率很大,或許老鼠是真的有,亞述碰上的卻是史上第一次黑死病。

‘黑死病’的名字13世紀才出現,但是早在第六世紀它就曾經吞噬君士坦丁堡四成居民,歐洲一半人口;接下來幾世紀瘟疫消聲匿跡,13世紀在黑海卻再度爆發,數年間奪走歐洲三成到六成人的性命,(有人說瘟疫是蒙古人從中國帶來,有人說是沿絲路散播,兩種說法都很難證實,不過宋元交替時全中國人口減半,或許也不盡是漁陽鼙鼓所造成的殺傷;無獨有偶,蒙古大軍1299年攻耶路撒冷時,似乎也面臨災病,之後回教勢力不費一兵一卒就重佔失地。)不論如何,到今天人類對它還是談‘鼠’色變。真正黑死病的病原是鼠疫桿菌(Yersinia pestis)經過跳蚤傳染,不過名稱廣傳,其他類似的鼠疫也都統稱黑死病;在歐洲和中東近代歷史,往往同地區五年到十五年又會瘟疫復發,代表它突變性很高,加上古代社會衛生條件不佳,相同的細菌竟在歐亞地帶蟄伏三世紀之久。十九世紀殖民帝國興起後,變種的疾病又由歐洲傳回亞洲,單在印度就死了幾千萬人(廣州和香港一帶受波及約十萬人)。

但是假如亞述敗在黑死病下,為何猶大沒有瘟疫跡象?這要歸功兩個原因。第一,考古學家證實,當時希西家為了和亞述長期抗戰,在耶路撒冷外重建城牆,把原本城郊的住戶也保護在新城牆內,又預先在耶路撒冷地下挖了五百多公尺的水道,從城外引進水源,以防被敵軍截斷或下毒污染。地下水道做得足以一人通過,緊急時也可用於居民逃生。希西家本人缺乏斷才,在這件事上卻絲毫不膿包。由於城內不受敵軍疾病引發的食水污染,也就沒有遭受猛烈瘟疫的侵襲。第二,猶太教的衛生律例較嚴格,吃飯前要洗手,不乾淨的動物不能吃,死屍更是不能隨便碰。戰場上的亞述屍體,大概只有痲瘋病患會去撿兵刃碎銀來賣錢,而痲瘋患者又不能和一般居民雜處,隔離之下自可杜絕黑死病蔓延。這些衛生觀念在今天是基本常識,對古代人卻只是種麻煩,要不是宗教律例,誰願意給自己添不便?不過正因為是宗教規定,所以讓猶太人不至於步亞述大軍的後塵。

西拿基立折兵慘重,只好退回尼尼微;他自誇勝利,其餘人心知肚明。舊約聖經的說法,他不久就被自己兩個兒子刺殺;根據亞述帝王年表,刺殺的事其實在公元前681年,已經是耶路撒冷戰役的二十年後,兩者並無因果關係。

然而這次戰役,對兩國都產生了重大改變。

先說猶大。死裡逃生的希西家王,當然感謝上蒼眷顧,不過為了避免下次再有類似狀況,他還是聽從先知以賽亞,對亞述的歲貢絕不遲繳。可是人的心理很奇怪,剛撿回一命時對能活下來已經是心滿意足,過不多時卻覺得大難不死本來就是天意,再不多時更認為自己真有化險為夷的命,結果反而從起初的謝恩之心變為狂妄自大。希西家就是典型的例子,他和亞述戰爭後,又曾經病得奄奄一息,原本以為陽壽已盡,卻又僥倖生還。那時亞述的附庸國巴比倫,聽說耶路撒冷戰役中希西家以少勝多,當然想學習如何退敵,如此自己有一天也能掙脫亞述的枷鎖;不過為了不引起亞述疑心,只說是因為希西家大病痊癒向他道賀。可是巴比倫的使者見到的希西家,既非驍勇善戰的武士,也不是智謀超群的軍師,只是一個炫耀自己財力的國王。先前向亞述賠償的金銀不算,猶大這時已經不比中東各國富裕,何必把金銀財寶、貿易貨品、軍事武器都讓別人瞧個夠?看來希西家真正的目的還是想和巴比倫建交,上次與埃及、亞蘭合作,竟然落得孤掌難鳴,這次若與巴比倫聯手,兩面夾攻亞述,絕不會像前次敗得那麼難看。但是既然要交涉,總要讓人覺得自己是有實力的夥伴,才能提升雙方建交的可能性。

只是,希西家願意向巴比倫大獻殷勤,難道巴比倫就不會衡量猶大國值不值得合作?《莊子》說:“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以猶大的人力財力物力,打游擊戰還可以,要徹底擊敗亞述幾乎是做夢。使者看在眼裡,根本沒興趣和希西家結盟(後來他們選擇結盟的對象,是伊朗西北的米底人),但是表面上還是客氣周旋一番。巴比倫使者走後,以賽亞覲見國王,才大罵希西家是自作聰明,沒能力對付亞述就算了,現在居然還自己增加後患。先知甚至預言,希西家所誇耀的財寶,有一天都要歸巴比倫。不過國王這回自討沒趣,卻沒因此承認以賽亞的眼光銳利;後來他和先知的關係日益惡化,以賽亞的晚年,是活在不被國王宣召、不被朝臣信任、政黨多方攻擊之中(以賽亞書中可見一斑)。希西家死後兒子繼位,主和派的人徹底失勢,主戰派的人立刻將以賽亞這個建議納貢的‘頑冥老糊塗’下獄處死(有些記載說是被鋸子鋸死)。

忠臣的路,為何總是荊棘遍布?

再說亞述。西拿基立戰場不如意,後來二十年也較少發動戰爭(所謂少是與其他亞述帝王相比)。他大部分時間致力發展尼尼微,城裡大小庭院幾乎都是他建的,公元前690年又為尼尼微建設水道(從所羅門起,當代大都市幾乎都已經引水入城,尼尼微在這方面的確落人一等),城內原本狹隘的巷道也清理拓寬。這和亞述以往的文化完全相反,軍國主義的傳統和現代化的都市,差別太大;雖然建築可以叫各國擄來的奴隸去做,但是這些建設對軍事有什麼幫助?不過西拿基立還是排除眾議做這些建設。他的看法是,亞述有一流的軍事武力,卻沒有和他相稱的農業和都市文明。或者說,世人所謂的‘窮兵黷武’,其實也有不得已的原因:亞述既然在其他文明發展落後,金銀不夠了就必須再去勒索,奴隸不夠了就必須再去擄掠,可是錢多了,物資只會漲價,人多了,糧食只會不夠吃(甚至到撒瑪利亞毀滅後,才因為清油不夠而在尼尼微城外開闢橄欖園)。亞述帝國發展,從利比亞到波斯灣,以往靠著戰爭與征服奪取了財富,卻留不住財富;可是難道不靠打仗就無法致富麼?

這個問題後來蒙古人也碰到過,答案也很類似。一個世界帝國已經完成,欠缺的是文明方面,也因此忽必烈看中了中國——只要盡量利用他們的人才、技術和經濟能力,就可以吸收無限的財富,分配給整個蒙古。不過商人工匠學者,都必須要有夠繁榮的都市才能存在,忽必烈要攬為己用,也必須有現代化的建設。換言之,為了更長遠的帝國未來,忽必烈不顧元老們的反對,還是建立了‘大都’(後來的北京一部分)。

西拿基立對尼尼微的發展,代表他對亞述帝國的永久性深深考量過;或許耶路撒冷的戰役讓他明白,人力有時而窮,一味追求軍事勝利,對帝國自己的代價其實很重,若不知變通,亞述絕不會有前途。他有生之年,尼尼微的人口達到十五萬人,比起巴比倫或耶路撒冷都龐大,國家圖書館有數千泥板文書,足見他致力文化的決心。可是他的領悟卻讓許多守舊人士不滿,連他的兒子們也不諒解。亞述文獻記載,他是在修建的廟宇中,被兒子推倒的巨大守護神像壓死的,意思似乎是說,你那麼喜歡建築,那就讓建築物害死你好了。

其實就算他不被殺,西拿基立得道在黃昏,對亞述來說也太晚了。整個帝國這時已經四海鼎沸,前面說過,巴比倫已經在積極尋覓可聯手的夥伴,其他地方也不遑多讓。西拿基立第一次攻巴比倫是在耶路撒冷戰役之前,那時擄掠了城內一切財寶,卻沒有對人民下手;這代表巴比倫的技術經濟,毀了可惜。亞述在巴比倫設立一個又一個傀儡國王,卻招架不住民間的反叛勢力,後來甚至西拿基立自己的兒子失陷敵營,才迫使他向巴比倫下重手。公元前689年,巴比倫只剩斷壁殘垣,後來幾年也沒人居住。對這件事西拿基立一直覺得惋惜,所以他死後繼承皇位的最小兒子還是重建巴比倫。

然而亞述對巴比倫優待,對其他地方還是一樣軍國主義掛帥。後來的皇帝對於天下洶洶、義賊四起,反應也越霸道殘酷(甚至有戰敗國的首領被關在狗籠到死,其他挖眼割鼻、斷手腳、剝皮、活活燒死的不計其數)。暴政之下的確無人敢再反抗,(上埃及曾一度反叛,結果底比斯的法老全家被折磨死;巴比倫曾兩次起義,結果城中權貴被殘殺一空,只差城池沒被焚;後遂無問津者矣)。這時國中總算見到十餘年‘太平’,可是亞述的盛世也到此為止了。為了繼續控制巴比倫,亞述另立一個白痴做巴比倫王,這個白痴何時死的,記載得並不詳細,可能亞述的暴君一殯天,巴比倫的傀儡也立刻死於非命,因為幾乎同一時期,底格里斯河的上下游兩地區都出現政治混亂,約有四年時間亞述沒有皇帝,巴比倫也沒有國王。

難道亞述的霸主,竟沒有個像樣的兒子繼位?那倒也不是,太子是有,一個帝國要如何繼續下去卻是難題:要不斷擴張,在古世界並不容易;要高壓鎮惡,反作用力也很猛烈(亞述的暴政,巴比倫就學了用在亞述派遣的官員身上);要帝國富強,亞述的基礎打得不夠;要重用附庸國的人,保守人士又不願意。零星的史料暗示,當時亞述宮中擾攘紛爭,究竟有幾派也不清楚,唯一知道的是,尼尼微幾乎每個朝臣都有自己擁戴的太子。附庸國見到尼尼微自己窩裡反,當然也趁勢作亂;沒有國王的巴比倫,這時興起了一個卓越的軍事將領,掙脫了兩百多年來的亞述管轄,開創了新巴比倫王國(其實他們不是巴比倫人,而是迦勒底人,位於今日科威特一帶;諷刺的是,當時亞述執政黨為了避免巴比倫乘機造反,才叫迦勒底人先來鎮守,想不到竟是養虎為患)。

見到附庸國紛紛獨立,尼尼微的政黨才大夢初醒,趕快合作對付叛亂;只是亡羊補牢,已是後悔莫及。巴比倫的新國王為了不再受到亞述的暴政統治,早就和米底人聯手,南北兩路合攻亞述。(由於米底距離亞述較近,起先是米底人大捷,但接下來一年的拉鋸戰,米底人自知兵力不足,於是向巴比倫提出政治婚姻,藉以拉攏強權;娶了米底公主的巴比倫太子,就是後來的尼布甲尼撒王Nebuchadnezzar)。那時巴比倫王是總參謀,正面用聯軍圍困佯攻,暗中卻引入暴發的洪水冲破城牆,聯軍隨即突破防線,攻進城裡。公元前612年,世界帝國亞述的首都,顯赫一時的尼尼微,就這樣被全盤毀滅;巴比倫人與米底人,和後來加入的西徐亞人、書珊人、烏拉爾圖人,總共搶奪了幾個月,到冬季將至才罷手。

雖然當代各國都痛恨這‘血腥的獅穴’、‘殺人流血的城’,但是對它的形容也一向是‘堅不可摧’,所以這對當代許多人都是驚愕的消息。猶大的先知曾寫下:
尼尼微啊,那打碎邦國的上來攻擊你...
他勇士的盾牌是紅的,精兵都穿朱紅衣服。
在他預備爭戰的日子,戰車上的鋼鐵閃爍如火...
王招聚他的貴冑;他們步行絆跌,速上城牆,預備擋牌。
河閘開放,宮殿沖沒。
王后蒙羞,被人擄去;宮女搥胸,哀鳴如鴿...
尼尼微自古以來充滿人民,如同聚水的池子;現在居民卻都逃跑...
你們搶掠金銀罷!因為所積蓄的無窮,華美的寶器無數。
現在空虛荒涼,人心消化,雙膝相碰,臉都變色...
不止猶大,遠在希臘的詩人,也為亞述的愚昧而歎息。亞述剩餘的皇室,在更北邊一小撮地方苟延殘息,又向埃及借兵再戰,只是最後還是被巴比倫滅盡(當時埃及軍隊要去援助亞述帝國的最後希望,猶大王還曾設法阻止,以防兇殘的帝國死灰復燃;不幸戰死,屍體被運回耶路撒冷)。

後代對於這帝國的消失,往往一言以蔽,好像它只是曇花一現;實際上,亞述一個世紀多的鼎盛,絕非過眼雲煙。雖然它被新巴比倫取代,但是巴比倫盛極時版圖也沒有它大,而亞述的軍事文明,在人類史上更是不可抹殺(後來的中東都是它的門生)。何以人們總認為它是日出冰消,好景不長?說穿了,只因為它所有的附庸國都痛恨它,所以記載的歷史也都緘口不言其成就。

二十世紀美國作家Eric Hoffer說:“你從敵人對付你的手段,就可以知道他最怕的是什麼。”用這觀點來想,亞述其實最怕的,就是自己這個帝國盛世的滅亡。其實亞述自己並不是容易發展的土地,在精神層面也比較缺乏——沒有肥沃月彎的泥土和不朽的蘇美爾知識文明,沒有尼羅河的黑土和金字塔下靈魂不滅的理念,沒有米底的青翠山谷和嚮往真理的火焰,也沒有迦南的奶與蜜和超越宇宙萬物的獨一神觀——亞述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的力量。這樣的命運,和歷史上許多游牧民族都很相似:它向外拓展,正因為自己什麼都沒有;它建立龐大帝國,正因為要證明自己的存在;它可恨,正因為它貫徹了自己獨特的軍國主義,不希望努力爭來的又轉眼失去;而它滅亡,正因為這條腥臭的路走到底,已經此路不通,曾經征服的中東諸國,又各自與己為敵,四面楚歌之下,只有奮力戰死一途,別無他路了。

時至今日,尼尼微依然一片荒涼。

還記得,當年先知約拿來傳警告,一座城市走了三天才走完...

Thursday, March 17, 2011

脅迫:從憤怒到絕望



耶戶的中興大約維持了一百年,傳五代到他玄孫,正值國勢強大,東方的亞述卻也同時在睡獅覺醒。當時的亞述王普勒(Tiglath-Pileser III)可算是那一代的成吉思汗,連亞述自己的史料也稱他是‘血和雷的締造者’。普勒上台前,亞述剛發生多次大規模內亂,國力水平明顯下降,地方總督拒絕服從中央,附屬國紛紛獨立,巴比倫地區的部落還常侵擾邊境,更有北方強國切斷通往伊朗、土耳其和敘利亞的商路,讓亞述的經濟大受打擊。普勒奪得尼尼微的政權之後,立刻實施幾項重要改革:第一就是削減官員權力,而實施的方法就是多劃省份(當時一塊伊拉克大小的王國已經分成80省,後來波斯沿用這種管制妙方,整個中東劃成一百五十幾省);第二是允許平民直接向國王上書,以監視各級官僚;第三是組織政府常備軍,促使無地可耕的人紛紛加入軍隊(騎兵和戰車兵還是由亞述人擔任,非亞述人只能充當步兵),不過普勒還利用擴充的人才來增設工兵,也因此亞述在攻城的技術方面比當代各國高明,這在軍事上算是重要進步。

更正確地說,亞述已經存在了一千多年,到了普勒才總算創制出一直夢寐以求的軍事武力。當然,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懾服先前的附屬國,然後大軍直指巴比倫;波斯灣一帶全部佔領後,又打擊北方,掃蕩至源頭;接下來才對敘利亞和以色列開弓。

不過這樣動兵,對亞述可是勞民傷財。普勒在這一點做得比較土匪,和納粹德國有得比:他總是用威逼的方式讓小國臣服,不想被滅的就乖乖繳上保護費。收了巨額‘消災費’,亞述就更有本錢擴增自己的軍力,以後反而對小國脅迫更甚。這種下流行徑,果然讓亞述在短短幾年內,烏雲重新籠罩整個兩河流域,然後對以色列也不例外——若不肯繳錢,撒瑪利亞城的居民就等著亞述的大軍來到吧!

為了該不該納貢,北國以色列起了很大的紛爭,朝中也分為主和與主戰兩黨,一黨傾向付錢給亞述,一黨主張就算耗光國庫增強防衛,也絕不給亞述一毛錢。

這是個關係生死的外交問題,兩黨既然談不攏,接下來便是一連串快得可怕的行刺。耶戶王朝(主戰派)斷線了,上位者(主和派)坐不到一個月又被弒,接任的國王拒絕向亞述納貢,怕主和派另外擁城自立,甚至把那些城都屠殺殆盡。亞述沒收到贖金,大隊兵馬真的攻進巴勒斯坦,要以色列自己叩頭認輸,心想自己投鞭斷流,當代其他國家沒有不聞風喪膽的。沒想到以色列居然不吃這套,反而選擇開戰。這等‘自殺’行徑,普勒上台以來可還沒見過。

1775年3月23日,蘇格蘭裔美國人Patrick Henry,在維吉尼亞州議會上演講最後一句:“不自由,毋寧死。”他極力呼籲十三州的人民:“我們的請願受到輕侮,我們的抗議招致了新的暴力,我們的哀求被人置之不理,我們被人輕蔑地一腳從御座前踢開。事到如今,我們再也不能沉迷於虛無縹緲的和平希望之中了。希望已不能存在!假如我們想得到自由,假如我們要拯救我們長久以來奮鬥珍存的權利,假如我們不願徹底捨棄長期從事的生活,假如我們曾經發誓‘不取得最後勝利決不放棄’,也如此為神的光榮而爭戰的話,那麼,我們必須戰鬥!我再重複一遍,必須戰鬥!”

這番話激勵了多少美國人參與獨立革命,但是比他們早兩千五百多年前,以色列人面對強敵,卻也是如此堅決反抗。其實以色列和亞述的頭一場戰爭,有許多方面對猶太人很不利:亞述在戰事上累積經驗,更因為帝國龐大,補給隊早已訓練有素;再加上工兵的設立,不但拓寬主要幹道,方便行軍,更大量製造了前所未有的行天車、投石機、破城槌、甩石部隊等等(許多軍事技術都有石刻為證),也難怪它當時對各附庸國發動閃電攻勢,所向披靡,無人能擋。

可是也正因為對手實力太強,使得以色列人發揮了以往罕見的團結精神。

* * * * *

單者易折,眾則難摧。當年的戰事,舊約聖經上只有一言畢之,後代史學家也是幾句話草草帶過,似乎這是歷史上無足輕重的小戰役。然而仔細分析,以色列的戰力遠不及亞述,卻在王國北界,就是大馬士革南方,和亞述大軍抗衡幾個月之久。這幾個月的奮戰,對以色列而言實在是備嘗艱苦,對亞述而言更是有損顏面,到後來甚至大軍有招架不住、逃兵不斷的跡象。久攻不下,轉眼冬季將至,普勒也急了,萬一其他歸順的附庸國又趁機叛變,豈不是前功盡棄?他趕快另調一支軍隊,從敘利亞北方沿地中海南下,勢如破竹闖入黎巴嫩,以便對以色列左右夾攻。見此光景,以色列王自然知道,傾全國之力尚且只能對付一邊的敵軍,那麼再打下去亦無勝算,只好向富豪大戶搜刮,用十五噸白銀向亞述求和。

一場怒髮衝冠、義憤填膺的民族抗爭,居然是如此收尾?讀的人恐怕都會覺得不是滋味,可是走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做人就是這麼無奈。不止如此,按照亞述的記錄,兩國談和那年是公元前742年,對照舊約聖經的歷史,當時的以色列王也在那年逝世。或許這場戰爭廝殺得難分難解,竟讓國王心力交瘁,終於到油盡燈枯的地步,以至於和約簽完不久就撒手歸天,由兒子繼位。

但是戰爭所留下的後遺症還很多,尤其是大筆的‘賠償金’,簡直是把以色列國洗劫一空,以後的政府又怎麼撐下去?

這或許是為什麼繼位的兒子第二年就被暗殺。國家窘困,財主還被政府勒索銀子,許多人鐵定會怪罪前任國王,先耗資戰爭,然後又耗資向人稱臣;不過‘禍首’已經入土,只好拿兒子討公道。人性醜惡面看不盡,見多也麻木了,毋庸贅言。然而暗殺國王,財政問題還是沒辦法解決,新上任的領導人更不願向撒瑪利亞的居民多課稅(尤其是曾助他一臂之力的財團,所謂‘兔子不吃窩邊草’),那要怎麼保持政府營運,怎麼向亞述呈繳歲貢?

不知是哪個缺德的人(也可能是被幕後指使)在此時提議,何不擄掠南國猶大的國庫,送禮自用兩相宜?此言一出,以色列新政府立刻叫好,也不管南北兩國‘本是同根生’、‘五百年前是一家’云云,反正可以解決當前急務,理智道義全部拋到九霄雲外了。只是與亞述交戰後,士氣仍然低靡,要打猶大未必有勝算,還是聯合亞蘭一同出兵,頂多是和盟軍分紅,總不至於做賠本生意。(注:有另一種解釋說,當年亞蘭和以色列都想擺脫亞述的鐵掌,唯獨猶大不附和,因而對抗亞述的同盟國群起攻之。這也有可能,不過以後來戰爭的發展判斷,亞述真正的目標只有以色列,並不包括亞蘭。何況外交上的口是心非、反覆無常,遠比不上金銀財寶有說服力;當真要出兵,多半還是私心為重。)

政治如下棋對弈,偏偏有不少搞政治的人不諳此道,只想一步,算不到下一步;短視近利,不知後患無窮。以色列一想到有錢可搶,就奮不顧身地大開殺戒——根據歷代志記載,南國猶大曾經一天之內折兵十二萬,許多將領都戰死了,連國王自己的太子也犧牲了,還有許多被以色列軍擄為奴隸;非利士和以東也趁火打劫,順便對猶大擄掠一番。猶大王求助無門,只得用耶路撒冷皇宮和聖殿存放的黃金,向亞述求救。奸猾的普勒大概早知會如此,但是黃金收了,亞述大軍仍是好整以暇地在首都尼尼微待命;又等了一年,猶大真的已經無力回天,而以色列和亞蘭也開始互相猜忌時,普勒才發動精兵,開始剿滅巴勒斯坦的內部動亂。

由於有上次頭痛的經驗,普勒這回乾脆採用迂迴戰術,直接沿地中海進攻以色列。軍隊在腓尼基地區充分補給後,就跨入耶斯列平原,以‘圍魏救趙’的方式侵襲撒瑪利亞。平原戰是亞述所擅長的(第一次和以色列交戰是在戈蘭高地,普勒或許認為地勢不利,未能充分展示軍力),可是這次以色列仍是絲毫不退縮膽怯,頑強抵抗之下,亞述竟也佔不到便宜。普勒原先想速戰速決,眼見這裡僵持不下,於是分一部分兵力跨過迦密山脈,從西邊偷襲撒瑪利亞;然而以色列在這橫向的商道上,也守得滴水不進。亞述軍隊席捲地中海沿岸十五公里的地域,卻沒有幾個值得搶奪的小城鎮,到最後實在熬不下去,全部軍隊一齊往南,到非利士境內大肆掠奪(古代戰爭中,搶奪是提升士氣的重要法門,雖然補給不至匱乏,士兵若搶不到錢和女人,勢必軍心渙散,領兵者也無法再接再厲,百戰百勝)。

學了兩次乖,翌年春季普勒又引兵攻以色列。這回不走小徑,直取中路。以色列北方幾層邊防重鎮,都一一被亞述擊破焚燒;過了加利利海,兩軍卻在平原的古戰場上,再次難分勝負,雙方都死傷異常慘重(這地方從此成為希伯來文中的‘修羅場’,希臘文譯為‘哈米吉多頓’Armaggedon,也引申為末日善惡對決的大毀滅)。雙方軍隊實力懸殊,但以色列民是為自己家園背水一戰,而亞述畢竟家鄉遠在天邊,思鄉情切的士兵本來就不想躺在別人的土地上,何況是腥臭的戰場上;亞述王苦撐一陣子,終於還是放棄撒瑪利亞,改進攻約旦河東無人防守的地區。最後統計,亞述佔領的土地不少,只是沒有獲得決定性勝利,終究是功虧一簣。

第三年,普勒再回到巴勒斯坦時,這次他不先向以色列下手,而是對亞蘭的大馬士革動兵。亞蘭可沒有以色列難纏,要大軍對付實是殺雞用牛刀;不過普勒的目的並不是要嚴懲敘利亞,而是要在大馬士革建立一個靠近以色列,可進攻退守的基地。當然,城內的人一些留下供應軍隊,其他都作為奴隸遷往亞述。偏偏人算不如天算,他準備工作就緒,接下來開始和以色列義軍對陣時,亞述帝國內的巴比倫地區卻出現叛軍,形勢危急,真要氣死亞述王也。這一來,以色列也不用攻了,約旦河邊的戰車戰馬,只好又無功而返,大馬士革的基地修建,自也全屬白費(後來猶大王到這基地想朝見普勒,親謝救命之恩;人沒見到,他還是拼命諂媚亞述,甚至仿製一座祭壇在聖殿裡使用)。

平心而論,以色列和亞述的戰爭,雖然贏得僥倖,倒也不可小覷;和古代許多戰爭相比,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就像1939年蘇聯和芬蘭交戰,或許只是二次世界大戰的一小幕,可是蘇聯軍力是芬蘭三倍,飛機是二十倍,坦克兩百倍;六個月苦戰,最後居然芬蘭七萬多人傷亡,蘇聯三十二萬人陣亡,連蘇聯坦克都大半被毀,芬蘭人的勇敢從此在歷史上不可磨滅。以色列和亞述軍力比較,甚至要比芬蘭對蘇聯的狀況更惡劣,然而普勒王前後十年竟然還攻不下以色列。

不過‘勇敢’是從其他人的角度來看;對以色列人自己,這次的戰爭讓他們多年忍受飢餓流亡,眼睜睜地看親生骨肉曝屍荒野,看鄉鄰摯友血肉橫飛;縱算戰爭結束會鬆一口氣,但是這真的是勝利麼?假若結局是普勒王死在巴勒斯坦,亞述帝國向以色列賠不是,或是兩國簽約互不犯界,那麼死傷再多也不枉然。可惜事實並非如此,三年來的浴血奮戰,只得了個不了了之的結局,人民心裡又怎能平衡?

我們並不是怕血流淚流,只恨一切血淚盡皆白流。

矛盾的情結,使垂傾的國家再度政變。那年,以色列國王被刺,由一位既非將軍也非國戚的人繼位(亞述的版本,是派人刺死主戰派的國王,再扶立一個沒有異心的傀儡來執掌撒瑪利亞。究竟真相如何,無從考證)。這位國王叫何細亞(Hoshea),為了不再連年兵荒,首先五年是乖乖地納貢。公元前727年,普勒逝世,何細亞猜想亞述此時必定群龍無首,眾子奪位,於是決定不再繼續臣服亞述,更聯合埃及,同時從附庸國中脫隊。可是他猜錯了,普勒死前早已授命由兒子繼任,亞述根本沒有突發狀況,一個月內就加冕新王,然後對以色列發動十餘年來第三次戰爭。

然而以色列蕞爾小國,曾經讓普勒這個天縱之將萬般棘手,現在還是讓新任皇帝焦頭爛額。這一戰,又是三年難分勝負。亞述新王剛上台就碰釘子,當然連冬天也不顧,全力開火;只是明明以色列早已彈盡糧絕,寸步難行,卻無論如何不肯投降,讓這亞述皇帝欲做不成,欲罷不能,到後來甚至因為急於強攻撒瑪利亞,遭到以色列反擊,在一月的寒風中客死異鄉。亞述並沒有因此對迦南地死心,留在尼尼微的攝政王繼任後,終於在大軍壓境的威勢下,攻取撒瑪利亞,夷平以色列(何細亞下落不明,可能已和敵軍同歸於盡)。

懦弱,是對是錯?抗爭,是好是壞?三任敵國皇帝,三次壯烈戰役;倘若後代歷史學家認為這是小事一樁,當時的亞述王可沒這麼想。為了永遠不要再面對如此可畏的敵人,他下令將所有以色列國的人民全部強遷到亞述內地,再由巴比倫等其他省份遷移人來安置以色列。當日被迫強遷的以色列民,只剩下兩萬多人。

關於這悲慘的命運,有人說是因為拜偶像離棄神,有人說是淫亂奢侈醉酒,有人說是缺乏公義憐憫,只有史書還保留一點來龍去脈,可是短短幾行字,道不出崮中辛酸。

公元前722年,北國亡。

Tuesday, March 8, 2011

屠戮:半壁山河血染紅

                              安德烈亞:    一個沒有英雄的國家是不快樂的!...
                              伽利略:      不,一個需要英雄的國家,才是不快樂的。
                                                                                      ——Bertolt Brecht,德國劇作詩人(1898-1956),《伽利略傳》
雖說時勢造英雄,英雄背後往往是個支離破碎的世界。捍衛真理,只因為社會崇信謬誤;打抱不平,只因為邪佞滿地;力挽狂瀾,只因為亂石崩雲、驚淘裂岸,天下已無安身之處。可是有救世熱忱的人,卻不一定會考慮,這樣救是否能達到目的?如果沒有對症下藥,純粹只把問題趕到別的角落,或是讓它暫時消聲匿跡,那又哪算是救?如果竭盡所能還不足以改善社會的一小部分,那又當如何?如果一群人民只仰賴英雄來解決他們的問題,這樣的人將來又怎能成為國家棟樑?

歐洲中世紀神父Bernard of Clairvaux說過:“通往地獄的路是由善意鋪成的。”國君可以為人民大開糧倉,解救飢荒;然而今日的溫飽,只會讓過多的人口繼續繁衍,明日人民飢餓更甚今日。總統可以為人民短期製造工作,減少失業痛苦;然而欠缺謀生能力的人,既沒有為自己訓練再職能力,大環境又沒有恢復原狀,短期工作一旦結束,仍要向人乞討一分錢。醫藥進步,許多先天性疾病的患者也能存活;然而疾病的基因卻因此繼續傳給下代,讓子孫一樣需要相同的昂貴醫療。慈善機構可以捐款幫助第三世界國家;然而層層貪污之下,只有這些國家的元首坐收利益,甚至用錢增加壓制民眾的武器,小老百姓只會比原先景況更差。1970年代石油危機,讓世界各國從此千方百計努力穩定中東政局;然而這些中東國家政局有外國撐腰,政客就更不需要自己人民的擁戴;懶得管國家問題,大可置之腦後;不想看民生艱難,大可肅清街道;最後中東社會問題日益嚴重,還是導致世界各國焦頭爛額。

這裡有個共同的癥結:社會問題就像一個人有病痛,痛本身只是徵兆,並不是真正的病源。一味地想止痛,又因為怕痛而不接受手術,到頭來豈非受害更深?話說回來,要對社會動手術,勢必會流血,太善良的人總是於心不忍,要為死刑犯求情,要為八旬老人求內臟,要為成績不及的考生增加學校,要為低收入戶提高最低薪資(或是房貸優惠),要為無力撫養的人創辦兒童福利,要為殘障人士保障名額...結果法令滋增下,看似人民受益,社會美化了,殊不知化妝品下的癌症仍在蔓延。墨子說:“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弗能治。”不能治還亂治一通,病人不死也被庸醫整得半條命。

閒話少說。亞哈長子死後,次子繼位,不過皇太后耶洗別的腓尼基人勢力還在。以利亞雖是耶洗別的死對頭,在世時卻一直無法打垮對手,這份工作只能留給後代去完成了。他的接班人以利沙、其他先知、和以色列有心之士謀定而後動,選擇一位將軍耶戶(Jehu)來對付亞哈家。耶戶此時還在約旦河東與亞蘭大軍對峙,一個先知的門徒特地來見他,請他借步說話時才私下膏他做王。這種膏立的事,從北國耶羅波安以來史無前例(耶羅波安是被預言,卻沒有被膏)。耶戶的同僚知道他被膏,急忙請他上座,向他示誠。那天,河東大軍全部歸順。

打鐵趁熱,耶戶的個性也不愛拖泥帶水(可能因這樣的個性,和朝中權臣合不來,反而被留在前線)。當時南北兩國聯軍對抗亞蘭,兩國國王都在加利利海附近的城郭耶斯列,距離撒瑪利亞還有一段距離,算是第二防線兼補給城市。耶戶可也狡獪,先是不准軍隊中有人私自通風報信,然後自己帶一隊人馬往耶斯列。到了附近,守望的人見有兵馬,總會先遣哨兵查探,耶戶卻把碰到的隊伍也攔到自己旄下,讓他們沒時間快馬通報。守望的人看到趕車的速度像是耶戶。大將軍親自到來,多半有大吉大凶之事,於是兩國國王都親自套車來迎。沒想到耶戶一開口就說:“你母親耶洗別雙手污穢,國家焉能平安?”北國國王一驚,要逃走時已經被一箭穿心,當場死在車上。不過耶戶也沒放過南國國王(耶洗別的女兒嫁到猶大,這時猶大王和北國國王算是舅甥關係),大隊軍兵將他追到附近古戰場殺死。

這一折騰,已有人警告耶斯列城裡的太后耶洗別(為何她也來到戰場?是否要靠關係向腓尼基借兵?還是她兒子只是傀儡皇帝?)兒子死訊傳來,耶洗別心知大勢已去,也沒哭泣,只是整裝待戮;耶戶殺完兩個國王,到了耶斯列城下,她還譏刺對方自尋死路,必遭報應(她用來罵人的名字,是北國史上弒主自立的將領,七日內自焚而死,由暗利王朝取而代之)。耶戶不去管她挑釁,只叫城裡服侍的太監將她拋下來摔死,自己看也不看就進城填飽肚子,更任由貧民去搶太后屍體上的貴重之物(後來只找到頭骨和手腳)。

一天之內,死了三個政治人物,南北兩國局勢全變了。但是這只是前菜,耶戶所引發的連鎖反應,才剛要開始。

* * * * *

先說南國猶大,國王的死訊傳到耶路撒冷,耶洗別的女兒亞他利雅(Athaliah)見自己的兒子死了,不知是她本來就野心勃勃,還是見不得國王的其他同父異母兄弟繼位,甚或是為了保護自己腓尼基人的勢力範圍,總之,她立刻開始剿滅王室,包括自己其他兒孫,然後成為女皇帝。可想而知,當時大衛的子孫被屠殺的絕非少數,其他的親衛侍從,高官要臣,大概也盡被斬殺。

再說北國以色列,耶戶不愛拖泥帶水,卻很會拐彎抹角。他穩定了耶斯列的局勢,立刻寫信給撒瑪利亞總督和皇家太師太傅們,叫他們眾多太子中選一位來代替國王。這其實類似秦朝趙高用‘指鹿為馬’來試驗朝中哪些人該殺。撒瑪利亞的權貴也很識相,模稜兩可地說:“我們都是你屬下,我們也不立什麼王,你看怎麼辦都好。”於是耶戶叫每個太師去殺太子們,提頭來見。見到首級後,耶戶卻裝糊塗說:“我背叛國王,將他殺了,這些又是誰殺的?”說好聽是臣民一齊替天行道,說難聽是借刀殺人。而且話中暗示,你們和我是一丘之貉,既已開殺,就是自呈‘投名狀’,要效忠別黨也太晚了。

這時耶斯列城裡的亞哈家餘黨,已經剪除乾淨,耶戶才出動前往撒瑪利亞。總督雖已是自己一派的人,太子們也死了,耶戶到了撒瑪利亞還是又殺了一批,斬草除根,讓亞哈家一個不剩(亞他利雅除外)。剪除異己的政治手段,大概沒什麼不同,不過耶戶可還沒殺完,再來一次拐彎抹角。他招聚眾民說:“亞哈侍奉巴力還算冷淡,耶戶卻更熱心。現在要為巴力舉行大祭,所有巴力祭司、先知、和一切敬拜的人,一個不能少,否則必不得活。”這話其實破綻很多,先前他在耶斯列就已經殺了巴力祭司,這次要通傳恐怕一樣得封鎖消息;不過也無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所有人都會趕快努力‘揣摩上意’,說不定新王耶戶只是朝三暮四,何況之前殺了這麼多人,一定有很多官職要補缺,最好別現在得罪他,免得以後沒機會。

可是這一次耶戶仍是在試探這些腓尼基黨的人。祭典開始,所有人都穿上特製禮服,廟宇中從前到後塞滿了人,為了不讓人起疑脫逃,口蜜腹劍的耶戶還是親自來招呼這一黨的重要人物,然後獻完了祭走出來,外面埋伏的人立刻撲殺這群巴力教眾,廟裡沒一個人倖免。《孟子·離婁上》曰:“爭城以戰,殺人盈城。”耶戶不必發動戰爭,照樣殺人盈城;之後整座廟殿被焚燒,改作公廁(畢竟流血太多,不祥之地很難做其他用途,這裡是黃金地段,不善用又可惜),北國中的腓尼基實力從此煙消雲散。

回到南國猶大,亞他利雅當女皇帝轉眼過了六年,卻不知道還有個自己的孫子沒死,而藏的地方正是耶路撒冷的聖殿。到了這孩子七歲時,祭司請護衛兵和軍隊隊長們來,讓他們親眼目睹大衛家唯一存留的骨血。猶大畢竟是注重傳統的地方,先前以為皇室全滅,無人可效忠,現在看到天有眼,如何不老淚橫流?於是在親衛、軍隊、和祭司的見證之下,七歲的太子被膏為王。接著亞他利雅被殺,巴力祭司和腓尼基黨羽也盡皆伏誅。兩次的政變,同樣是風捲殘雲,血濺紛飛。

短短六年間,兩國各有驚心動魄的政黨大換血,雖然以舊約聖經的角度是真理獲勝,一時卻讓兩國都元氣大傷。北國原先還與亞蘭爭戰,這時因內亂,反而讓約旦河東再次失陷,連同亞們摩押,甚至南國猶大,都同時受到亞蘭侵襲。唇亡齒寒,沒有北方的屏障,巴勒斯坦各地等於都要向敘利亞稱臣。

不過我個人認為,就算屠戮沒發生,以當時各國強弱之勢,約旦河東一樣會被亞蘭攻占,積弱的南北兩國也一樣要向敘利亞朝貢;政黨殺戮,雖然讓外敵有機可乘,卻也迫使國家必須先整頓內政,改善經濟。也許有人認為應該先除外侮,再清門戶,但這是文人之見,兵家《吳子》倒是說:“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於軍,不可以出陳;不和於陳,不可以進戰;不和於戰,不可以決勝。”耶戶是武將出身,在中央集權的體制下卻只能在前線奮勇退敵,眼見朝政日廢,國庫日空,庸者居高位,能人遭白眼。撒瑪利亞城內文德不興,官僚腐敗,只有邪教猖獗。就算今日能戰勝亞蘭,明日又如何?

但是要改,怎麼下手?又是否真能下手?

這種問題,其實古今中外都很常見。有人說,世上最常見的莫過於為爭奪資源而戰爭。不過就算不是戰爭,一個國家有限的資源(人力物力財力)也不夠平均分配。在中東一帶氣候環境逐漸改變之下,資源更是逐年縮減。民生困難時,最令人反感的還是社會上享特權的人,他們的工作和報酬根本不成正比。

舉例說明:沙烏地阿拉伯(Saudi Arabia)基本上是沙烏地家(Al Saud)的產業。以前只稱阿拉伯(不過這命名已可看出國王的心理:假如英國被皇室改稱為‘溫莎聯合王國’,假如美國獨立戰爭後國家改名為‘華盛頓合眾國’,那麼主權在誰手上就很明顯了,產業要怎麼分配,自也由國王自己決定)。沙烏地家並不算小,目前有將近四千個王子(家族每年還會產下三四十個男嬰)。而這些王子從國家領巨額月奉之外,各樣的獻金、私簽合約、金融油水、以及特殊管道也不少,所有的開銷到最後都向國庫報賬。雖然阿拉伯的石油年收入極其可觀,但是這些王子們揮霍成性,往往讓國家每年經濟透支百分之四十。保守估計,皇家賬單超過一兆美金。當然,大部分財產都握在最有權勢的兩百多人手中,而有錢有勢的王子們又用黃金鈔票來換取政治影響力。現任國王致力減低皇家的預算,這對人民或許是好事,對其他王子卻成了嚴重威脅;自己家族勾心鬥角的事已是司空見慣,更常看到的則是利用層層官僚來阻擋決策者。之前國王為了圖強維新,想興建科技大學,可是自己皇室內卻反對讓國家過度西方化,結果幾年幾十億的預算之下,官員盡是在畫些不切實際的增建藍圖,寫些異想天開的授課內容;國王堅持要到大學視察,才知道居然都尚未動土,沙漠中幾株棕櫚樹,算得上是什麼大學?不過負責的,偏偏也是家族首腦人物,嘴上不否定國王決策,卻藉故不動手,國王又哪能奈何他們?

再舉例:歐美各國在金融風暴後,政府和工會勢力衝突更加激烈。由於工會人員是保證職,就算不給工作也要發幾成薪資,加上退休費驚人,多數公司都盡量遏制員工組織工會。也因此失業問題上升時,政府多半會自己增加工作來彌補私人企業裁員(當中有一半以上是教職人員)。而政府僱員工會又比一般公司的工會強大。請神容易送神難,大家既然看中了穩定的政府工作,靠官說走進機構崗位的實非少數,靠關係製造新職位上任的也不罕見(不過‘莫須有’的職位,也會衍生‘莫須有’的文書工作、交際應酬、以及權力分配)。久而久之,政府自是深受財政赤字困擾。經濟良好時,尚且不能減低政府的人事費用,經濟不景氣時,大家都緊抱鐵飯碗,裁員又如何裁起?之前歐洲幾個國家財政嚴重,才引起歐盟各國關注,想盡量改善他們赤字問題,偏偏工會又不容許自己權利被削,結果希臘雅典還發生暴動。其他許多地方也好不到哪去,美國舊金山附近有小鎮,因入不敷出而希望政府員工能減薪減退休金,員工不願妥協,2008年小鎮宣告破產,現在連警察、消防隊等基本市鎮需要都是由其他鄉鎮協助。雖然工會也知道政府財力有限,但是人永遠是以自己為優先。近日來有些州要廢掉工會的集體談判權,居然引來千萬工會人士在政府大廈前抗議;實際上工會爭取到的各種福利,已經比非公會的人高太多,領高薪還抗爭,分明是吵大聲才有糖吃的行徑。

三舉例:世上有許多巫卜神棍,實乃欺世盜名之輩。先把各種妖魔鬼怪說得嚇死人,再把自己扮演成唯一能驅邪除妖的權威,然後就財源廣進了。這當中要訣,自是在於如何將不存在的魑魅魍魎、兇獸毒蟲,講得煞有其事;再把聽眾的疾病、嬰孩的啼哭、諸事不順都歸咎於這些邪鬼山精;最後也要成功地演一齣‘斬妖除魔’的戲,讓求助的人如釋重擔,進而對權威誠心拜服,感激不盡;渾不知自己一場驚恐只是杯弓蛇影,根本被耍得魔由心生。凡靠迷信維生的職業,越能引起村民的心理共鳴,就越能斂財。不過一般老百姓不懂的是,大部分政客所做的,和這些騙子也沒兩樣,只是他們說辭多半如下:若不是我管轄某地,早已民不聊生,災病蔓生;若不是我倡導新法,早已經濟萎頓,盜賊四起;若不是我發號司令,早已列強瓜分,國破家亡(當然政客不會說得這麼沒技巧)。謊言拆穿了,固然也很可笑,可是一個國家被這種人騙得烏煙瘴氣、官場歪風瀰漫,相信人民一定都笑不出來。

見到世間醜態,很多人都會抱消極態度,有的是不敢得罪他人,有的是有心無力。一般傳統社會都‘超穩定’,因為個人不被重視,社會也就很少有自治能力;明明知道身邊很多制度不合理,說出來卻沒人聽,甚至連說得機會都沒有。要講理,別說社會不答應,連家庭成員也會強烈反對,最後只好委曲求全苟且活著。當然,這並不代表社會不會變,不過要到‘窮斯濫矣’,也就是完全沒救的時候,才會被強迫改變。‘大亂大治’似乎是古代歷史不變的鐵則。

也就是說,耶戶的出現,正是對以色列封閉的中央集權造成轉機。

耶戶的做法直截了當:殺!反正自私者眾,不除不行。以色列歷史中曾經受膏的人,大概數他最暴君,雖然猶太教一直強調這是為了報應亞哈家的惡行,為了打倒腓尼基的宗教,不過假若交換立場,我們若活在那時代,看到撒瑪利亞血流成渠,恐怕也要怵目驚心,惶惶不可终日。讀歷史的人或許要問:神怎麼會揀選這麼狠毒的人當國王?但是反過來想,正人君子用婉言義行,真的能讓社會改善麼?耶洗別都可以強搶平民的葡萄園,要讓一個正直善良的人蒙羞而死,又有什麼難處?就算要妥協,難道惡人不會得寸進尺,出爾反爾?聖賢的道德標準,在小人當道的時代,根本是達不到的境界。

文人之虛,不如武人之實。不用霸道的行為,就不足以把社會從污穢的死巷裡趕出來。公元190年,東漢末年董卓入洛陽,廢帝另立後,殺文官七十人,武官五十人,國戚三千六百多人。這場腥風血雨,使董卓在正史演義中都成了大奸巨惡的角色。可是三千多國戚可能還只是一小部分,這麼多人憑關係而富且貴,也算是漢朝的不幸。(《紅樓夢》中,賈家因為女兒是皇妃,居然錢多到可以建大觀園;類似的奢華,各朝代都有。)

然而耶戶並不是一味嗜殺。他不擇手段,卻也是極有能力的管理家。政治穩定之後,他開始鼓勵工商,讓人民修生養息,還派使臣送禮到亞述(亞述的石刻誤以為耶戶也是暗利王朝的後人)。在他有生之年,以色列尚未恢復早期的實力,接下來五十年內,北國卻再度成為強權,還三次打敗亞蘭,不止收復約旦河東,連敘利亞的大馬士革和黎巴嫩邊界的河流也劃入版圖,腓尼基更淪落為以色列的附庸國。有故事說是先知以利沙死前祝福當時國王(耶戶的孫子),叫他用箭擊地,結果國王只擊打三次,所以未能完全消滅亞蘭。不過這故事杜撰的可能性比較高,亞蘭雖是連戰連敗,以色列也未必能擴張那麼快。人民不願遷徙到新的土地建家園,政府又鞭長莫及,再強盛的王國也無法完全擊潰對手。但是國家能再次中興,耶戶的功勞應該位居第一。人民可能只記得他屠戮的可怕,卻不知道他們所享受的國富民強,其實是耶戶‘先亂後治’所奠定的基礎。

這一點,南國猶大就沒有做到。一樣是鮮血染紅,但七歲的小國王並沒有所羅門的智慧才華,更沒有耶戶的改革魄力。雖然聖殿祭司對他有恩,他的王位畢竟是靠血統而來,也從不覺得國家動亂是出於皇室積弱,更不感念祭司的輔佐(後來還有兔死狗烹的憾事)。同一時期,北國經濟軍事已有小成,南國卻沒有顯著進展。再五十年,北國的疆界從敘利亞到死海,南國仍是坐守祖先餘蔭而已。舊約聖經記載他是好國王,那是基於宗教(還有對大衛家愛屋及烏),不過以對國家的貢獻而言,他顯然比耶戶份量不足。

殺人如麻的傢伙,可能是萬惡不赦的罪人,也可能是救亡圖存的英雄。可惜世人只著重於‘殘暴’的一面,看不到他‘仁義’的一面,這位真正有遠見的‘偉人’,永遠會在撰史的庸才筆下背負污名。

真理常常並不在歷史的手上,但所有興衰榮辱的结局,歷史却要永遠地承擔。

Sunday, February 20, 2011

烈火:迷惘歲月(二)



若說以利亞是神的代言人,其他的神學生又算什麼?看到別人上鏡頭出盡風頭,一些本來噤若寒蟬的學士,也開始輕狂起來,趨炎附勢、故弄玄虛、甚至用誇大的行動來證明自己也是神的代言人。(不過再怎麼誇大,也大不過天降烈火吧?)這些當然不全是一派,亞哈既畏於以利亞所顯的神蹟,又不便得罪皇后一黨的腓尼基人,朝中多半要‘公平’用人。不過用什麼人,結果也相去不遠;畢竟以利亞還潛居西奈山靜思時,迦南地濫竽充數、招搖撞騙的‘先知’,竟多得像蚜蟲白蟻,不斷腐壞國政。

最嚴重的大概是他們對亞哈的建言。亞哈在位時雖然致力恢復約旦河東,但北方的亞蘭也一直覬覦河東土地,還趁亞哈打敗亞們摩押之餘,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亞哈不得已,只好和南國猶大議和,藉機慫恿兩國聯合出兵。猶大這時招惹不起北國,但又不想浪費兵馬去攻這塊對自己毫無利益的地盤,只好問:先知們怎麼說?偏偏一堆自封的先知都說作戰必勝,還有人做精鐵牛角以示凱旋。猶大王不死心,再問有沒有其他先知,最後召來一位‘烏鴉嘴’的先知,說國王必死在這些謊言中。亞哈不信,仍舊聯合出兵,果真兵敗如山倒,自己死在戰車上,屍體被運回撒瑪利亞,兒子繼任為王。

然而亞哈一死,約旦河東的政局就更失控,繼亞蘭之後,摩押也再度叛變。接著,亞哈之子上台不到一年,居然自己在皇宮內摔跌導致重傷(以北國政權易位的常見性,這次是否有人為因素,不得而知),病情不得好轉,國王於是遣人到非利士去求問神明。雖然非利士也稱之為巴力(就是‘主’的意思),為什麼是非利士神祗,而不是腓尼基的巴力?或許父親死在戰場上,讓他認為巴力不夠靈,加上‘遠來的和尚會念經’的錯覺,他當然認為越是難求的卜簽越可信。

不過信差才剛上路,就當道逢貴人。從西奈山回來的以利亞,親自迎接使者,只留下一句話:“你們為何去問非利士的巴力,難道以色列中沒有神麼?所以神說國王必不下床,必定要死。”使者帶口信回報,不久國王真的逝世,因沒有子嗣,由弟弟繼位。

這件事比起烈火試先知,當然顯得微不足道,而且以後果而論,和其他報不祥音訊的先知也無不同。但以利亞話中另有玄機,他其實也可以說:“你們難道不知道哪位是真神?為何要去求問偶像?”只是他沒有這樣說。由記載上作比較,以前先知的警告多半著重於個人禍福,早期的以利亞說話則是以信仰真假為中心,不過現在的發言卻又加上一層民族意識——換言之,宗教即是民族,民族即是宗教。以色列既然有神,身為以色列國王豈能捨本逐末?所以該死。或者對民眾而言,國王因無知自食其果,人民自己又該如何?

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小老百姓也許無法分辨‘真偽’,但辨認‘敵我’卻做得到。不能從上矯正,就從下著手吧。

民族主義的抬頭,並非近代才有的國際局勢,其實自從歷史上有人發起愛國運動,民族主義就一直存在(以色列人自從進迦南地,對民族的重視也相對提高)。世界上絕大多數人口都活在單一民族的國家,畢竟有共同的血統、語言、文化、甚至神話作為國家的基本結構,族群的歸屬感自然成為建國的精神意識。當然,現代很多打著民族旗幟的,幾乎都以排外為宗旨,也往往演變成軍國主義或分離獨立,偏激的甚至主張自己的優越性,還導致‘種族清洗’(中國也一向提到‘非我族類’云云)。正因如此,民族主義多半被冠上極端的形象,一般人更因種族衝突造成的負面影響,而對整個民族產生反感。

然而以色列的民族信仰主義,卻是史上罕見。今天要討論以色列這個國家,總會和猶太人、希伯來文,舊約聖經的歷史文化、還有猶太教分割不開。泱泱大國會把語言文化向他人傳播(漢字就沿用於日本韓國,西班牙文就流通半個美洲),熱心的傳教士則會把宗教文化與他人分享(天主教遍及歐美,回教徒從印尼到摩洛哥都有);像以色列這樣不主動對外宣揚文化,又沒有被外來文化淹沒的,也算是歷史上的奇蹟。

不過若把民族和宗教劃上等號,仍和原本信仰本質有出入,以後的人還會增加疑問和誤解。那以利亞又為何要這樣做?

* * * * *

要說對民族信仰的質疑,莫過於後來基督教的誕生。使徒們原先只把福音傳給猶太人,但由於猶太人不肯信,反而非猶太人渴慕福音,因此使徒說:是猶太人自己棄絕真理,神才讓外邦人有機會得救。當然,這一來基督教和猶太教的隔閡就更大了。

可是信仰上的困惑,倒不用等到基督教出世,以利亞之後很多先知和拉比,也寫下自己難明之處。有人問:如果神擊打四周敵國,為以色列伸冤,為何又興起更兇殘的國家來威脅以色列?有人問:以利亞行過讓死人復活的神蹟,為何那人是腓尼基寡婦的孩子,不是以色列人的孩子?以利亞的接班人曾經讓一位亞蘭將軍大痲瘋得醫治,為何他不曾醫治自己以色列人?(這問題甚至到新約時代還有人提過。)更出名的是一位叫約拿(Jonah)的先知,被神差遣去敵國亞述的首都尼尼微城傳警告,結果敵國上下禁食懺悔,災禍因此沒有降臨,然而先知自己卻忿忿不平地認為,以色列的神怎麼反而去幫外族人?

其實曠野中亞伯拉罕認識的神,根本不屬於任何國家民族;約瑟當年向法老解夢,拯救的不只是雅各一族,也是拯救當時天下面臨飢荒的所有人;摩西雖帶領以色列民出埃及,當中也不乏迦勒之類的異族人;掃羅大衛以來四疆平定,對以色列是修生養息,對其他國家又何嘗不然?所羅門時代富甲天下,難道四周列國沒有因此獲益?這樣說來,猶太教根本不應只局限於猶太人;以利亞要號召民族信仰主義,倒是走退原路,甚至可稱是以偏概全、劃地自限(以宣傳而言,幾乎有點拉攏本位主義者的味道。)這對於一個堅持宗教真偽的人,明智麼?

或者,他這樣做實是別有目的?

有一件事,當時的巴勒斯坦可能不知就裡,連今日學者或許也未見全貌。從公元前九百年開始,全世界多處有氣溫降低的跡象,有人稱為鐵器時期的冷卻期,它沒有小冰河期的影響巨大,但和歷史仍有密切關聯。然而氣候變更出現在各地卻並非同時:中東一帶可能從耶羅波安以來就慢慢降溫,希臘卻在此時得到溫暖的洋流;等到希臘在公元前四百多年開始氣溫下降,義大利半島卻開始蓬勃發展;再輪到義大利的羅馬帝國感受寒冷已是公元第二世紀。這種長時間的‘風水輪流轉’,很難從歷史判斷,氣象學家甚至要從千年神木的年輪才分析得出氣候的改變。不過就算當局者對氣候變化一無所知,降溫所引發的社會變動,仍會擺佈他們的一生。(事先聲明,歷史並不是宿命論,世界的變動也不單純由於一個因素引起。這裡只是提出一種觀點做參考。)

上古文明留下資料不足,但羅馬帝國的文獻至少算充分,所以要討論氣候對歷史的影響,還是要比對羅馬歷史。公元第一世紀,奧古斯都成為第一位皇帝時,羅馬正值氣候最佳狀況,農產豐收,人口也不斷增加;可是到了第二世紀Marcus Aurelius執政時,羅馬人的世界已經變冷了;皇帝雖然是羅馬歷史上五賢君之一,卻也無法讓欠收的農作恢復從前。沒有豐收,人民也開始有營養不良、生育率降低、疾病纏身的問題。更棘手的是,人口既然不再增加,政府的稅收和軍隊編制都會開始出缺口;歐洲西部的蠻族也就變得難以抵擋。

這時全羅馬帝國人口尚有六千五百萬。不過氣候越來越寒冷,連大自然的食物都變少了,也因此野生動物開始靠近人類住處覓食。這會造成兩個麻煩,第一是野獸攻擊人類;第二是野獸遷徙時會帶來村民未曾接觸過的疾病,甚至導致瘟疫。這些疾病掃掉了當時歐洲近半的人口,連皇帝Marcus Aurelius也死於瘟疫。公元200年羅馬人口已不到四千萬。

然而苦難還沒結束。人口減少,帝國為了支付慣常作業和軍事開支,只好削減金幣,可是這又立刻導致通貨膨脹,讓政府更傾危。公元235年,帝國陷入內亂,接下來五十年的內戰,各路權貴不斷爭奪皇位,羅馬政府已經成為廢棄的機械,而內戰又讓生育年齡的人口再度減少。公元310年,羅馬的官方數字說有五千五百萬人口,其實這已經包括新增的東歐地盤,也就是說三分之二的人口都在帝國東方,甚至集中在較穩定也較繁榮的君士坦丁堡一帶。羅馬的文化此時已經一分為二,將來在政治上也會分道揚鑣。東羅馬的形成,只會讓義大利原來的羅馬更加式微,有些皇帝乾脆不再待在羅馬城了,這一來許多人民自會跟著喬遷東渡。西方人口已經夠少,官方只好裁減軍隊數量;沒有足夠的邊防,日後也無以抵擋日耳曼哥德人的入侵。

當然也有皇帝想改變人口的缺乏,但是西歐的氣溫到西元第五世紀仍未好轉,人口仍不斷下降。公元378年哥德人強攻東羅馬的君士坦丁堡,居然獲勝;東羅馬政府敗中求活,便加倍防守邊境,讓哥德人無機可趁。只是,東羅馬防守越嚴,蠻族勢必轉攻西方,西羅馬的處境也就越危險。在軍隊不足,自身難保的劣勢之下,羅馬城三番兩次被攻陷,公元476年,西羅馬亡。那時沒有人知道,歐洲的寒冷氣溫還要持續三百多年之久。

若把羅馬調換以色列,蠻族調換亞蘭、亞們、摩押、以東,應該也可以想像當時景況。當時迦南地不斷有戰爭、飢荒、瘟疫的事,(亞蘭圍攻撒瑪利亞時,就有嚴重的物價上漲,城內易子而食的悲劇;後來亞述來攻耶路撒冷時,一夜之間因瘟疫死了十八萬人,無功而返。)其實舊約聖經也記了好幾回野獸攻擊人類的慘事,最糟的一次有兩隻熊撕裂咬死了四十二個孩童。(記載說這些是神的懲罰,未免太牽強。)其他如爭權奪位的內戰,不止以色列,亞蘭和亞述也發生多次,臣弒君,子弒父,天下莫能禁止。各地資源糧食不足,弱肉強食的現象就會更頻繁,然而強者的國度仍然不久長。後來南國的先知以賽亞(Isaiah)預言,不只是猶大以色列,當代中東所有國家都要走上窮途末路;這無形中也暗示著,世界已經變了,沒有一國能獨善其身,也沒有一國能以武力對抗天意。亞述敗在巴比倫之下,巴比倫又敗在波斯之下;波斯統治時代,巴比倫曾想反叛獨立,三次都沒成功,可見此時巴比倫人口蕭條,已不足抗衡波斯的勢力。

要到中東一帶氣溫慢慢回升,已經是波斯帝國的前葉,居魯士大帝(Cyrus,或譯為古列)時代。當時他統治的許多人種,有不少都稱他是有道賢君,一方面是他讓宗教開放(這對以色列有莫大影響,以後再談);二方面其實也是農作物產增加,人民逐漸恢復自給自足,間而歸功於國君;三方面,原先荒蕪的各國土地,居魯士讓各國的人回去自行開墾(這也影響以色列不淺),於是帝國人口再度增加,稅收和軍事得以更上層樓。不過,當年土地為何荒蕪?為何這時撒種能夠收割?難道只因一個皇帝的命令,就能化沙漠為良田?

幾百年的異常氣候,改變了近東歷史,造成文化斷層,一個個王國被焚城吞併,一個個民族被時代的洪流埋葬;但是人生如滄海一粟,在亞哈那時代,誰又知道未來將如何?知道了,又該如何面對?

或許,以利亞所提倡的民族信仰精神,只是出於他本人的愛國情操。也或許,他只是嫉惡如仇,堅持以色列人不可和其他信仰同流合污。不論出發點如何,他讓這些迷惘的以色列民找到新的亮光,這亮光不是從焚燒的祭壇上來,而是從點燃的民族自尊而來。或許,他也很清楚,民族和信仰一旦變得不可割捨,也會讓人極端情緒化、盲目崇拜自己民族、看不起別國文化、甚至對其他團體懷惡意與仇恨。不過,假如生命沒有了,再崇高的理念有什麼用?假如國土淪亡了,再博愛的精神有什麼用?假如民族垂危了,再純正的信仰有什麼用?

德國歷史哲學家黑格爾(Georg Hegel)說:“凡是現實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現實的。”就像天堂地獄的觀念能符合人心的渴求,民族信仰的產生也不無道理。只有種族,勢必被同化;只有宗教,勢必被排斥;但若民族和信仰結合,反而能深植人心,如此就算以色列王國不復存在,血和靈魂都不會消失。

在我的想像中,那天西奈山上,一個滿懷救國熱心的先知哭了,因為他預見了這世代的未來。但是淚水過後,他還是選擇自己決定的路,繼續走下去。

其後千百年,一個古老的民族像是一炬烈火,在風雨中不斷地搖曳,卻始終未曾熄滅。

Sunday, February 13, 2011

烈火:迷惘歲月(一)



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君不見道旁廢井生古木,本是驕奢貴人屋;君不見玉關塵色暗邊庭,銅鞮雜虜寇長城。

南國猶大自從王朝分裂後,就一步步走下坡,雖然偶有中興明主,卻擋不了歷史的演進。而北國自耶羅波安開始,政治動盪幾乎是家常便飯,靠近敘利亞的土地漸漸被亞蘭蠶食,約旦河東的領地又被亞們吞噬,然而國內勾心鬥角的事仍然層出不窮。耶羅波安之子被弒,將軍自立為王(還遷都往北,不再用以法蓮地區為政治中心);但是再傳給兒子,又有元帥行刺,甚至七天之內殺盡皇室,還用連坐法處死遠親和盟友。不過流血過分,對一個地位未穩的野心家實在不是好事;當時總司令暗利(Omri)正在討伐非利士人,聽到消息立刻班師回朝,圍困首都。結果一個國王皇冠只戴了七天,就在眾叛親離的局勢下焚城自盡。

舊約聖經中提到暗利很少,可是在當代其他國家的文獻中,暗利王朝其實很有分量,畢竟它結束了從耶羅波安以來五十多年的內亂。一個國家內部穩定,才不會讓亂象繼續擴張,連帶影響鄰國。再來,能管好地方政府,才能重建軍力,進而做好外交工作;雖然這多少會對鄰國產生威脅,但是一個無力自保的政府,又怎麼值得別人浪費筆墨?如果亞述、亞蘭都有曾經與它爭戰的文獻記載,正代表它是個可敬的敵人。

暗利本人執政時間不長,僅十二年,而前六年幾乎都在平定叛黨。後六年卻有幾件重大的事:第一是討伐亞們,把約旦河東重納版圖,再振國威。到他兒子亞哈(Ahab)繼位後,還一度兼併摩押地區。第二是定都於撒瑪利亞(Samaria,遺址位於今日約旦河西,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境內)。以前的都城,包括耶路撒冷,都建造在山丘上,居高臨下,易守難攻;撒瑪利亞卻是縱橫交通的中樞,這裡雖然也有山丘,地勢卻不高,仍有驛道西通地中海,東抵約旦河,北達加利利海,還經過巴勒斯坦最大最肥沃的耶斯列平原。小山丘坐落盆地中,氣候反而比南邊的以法蓮山地溫和。所羅門曾在這地帶設置州郡,代替傳統的支派屬地,可是還未曾像暗利所做的,把一個有潛力的城市,改造成一個能經管四方的首都。後來亞述、巴比倫、希臘、羅馬、東征的十字軍,都曾留下可觀的建設(土耳其的額圖曼帝國甚至曾建有鐵軌通過)。

第三件暗利作的,則是與腓尼基聯婚,如同當年所羅門與埃及結盟一般。不過不是他自己,而是為兒子娶媳婦,就是以色列史上惡名昭彰的耶洗別(Jezebel)。

說她是壞女人,倒要看是從哪個角度。以舊約聖經而言,耶洗別把腓尼基的宗教信仰帶入以色列,全國拜偶像的風氣,壓倒了傳統猶太教。亞哈上台後,事奉敬拜巴力,還在撒瑪利亞建廟築壇,其他各神祗的祭壇也一應俱全,可說是不遺餘力。這就是為什麼許多人罵亞哈‘作惡比以前的諸王更甚’。不過人民真正的反感,並非只基於宗教原因,否則從耶羅波安以來,北國哪個國王不拜偶像?其實有個更大的心理因素,就是亞哈的政治手腕,遠不如耶洗別。有實例為證:亞哈曾經想買撒瑪利亞皇宮附近一塊葡萄園,園主基於是祖產而不肯賣,亞哈只好嘆氣;耶洗別知道,立刻唆使人去誣告園主藐視以色列傳統,然後慫恿民眾用石頭打死他,結果原先買不到的葡萄園,就輕而易舉地收歸國庫。世界上很多政客都黑心,可謂‘無毒不丈夫’;以實用主義的觀點,這種‘知法玩法’的手段很卑劣,也很高干,而她一個婦人居然做得到,足見她比先生要有手段。

中東男尊女卑,重視傳統的以色列人多半反對婦人干政;然而海上強權腓尼基卻從來不限制女人從政,因為腓尼基帝國本來就是一位女王所建的。(腓尼基神話中,天神曾賜給這女子一塊羊皮,說是只要羊皮容得下的都屬於她,聰明的女子就把羊皮剪成頭髮一樣細的線,然後從黎巴嫩包圍到大西洋的直布羅陀,於是整個地中海都成為腓尼基帝國。羅馬人對這個傳說似乎不認同,又加油添醋說這女王愛上一位羅馬英雄,希望與他共掌天下,英雄卻不領情,獨自去建了羅馬城,女王失望之餘而自殺。傳說的可信度不論,曾有位女性建立帝國的這份歷史,應該不假。)其他腓尼基女性既以她為榮,當然也不認為自己該埋沒政治才能,男人能做的,女人也照樣能做;耶洗別如此,她女兒嫁到南國猶大,也是如此(這點以後再討論)。【注:腓尼基帝國建立北非突尼西亞的新首都迦太基,大約814BC,比耶洗別的時代晚四十年。但是考古比對易出偏差,真正年代實是無從定位。】

但是民間不滿的呼聲依舊存在。以色列和腓尼基兩邊的文化鬥爭,終於演變成先知的火拼。

* * * * *

談到以色列的先知,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以利亞(Elijah)。以利亞一向被譽為‘烈火的先知’,除了他所行的神蹟之外,他本人也是性烈如火,講話往往冷嘲熱諷,不留情面,然而他心冷時又如槁木死灰,無力振作。當亞哈還在努力向腓尼基的神祗獻殷勤,以利亞就已經放話:除非先知他向神禱告,否則天不會降雨。這話講出口,大概聽者只會譏笑:你算哪根蔥,天會因你而不下雨?以利亞也沒費唇舌,反正事實勝於雄辯,自己先回家鄉附近的溪水邊隱居。過不多時,真的開始全國嚴重乾旱,以利亞隱居地方的溪水也枯竭了,算起來他當時那句話早已傳開,國王也必定會找他算賬,此處不宜久留。可是以色列有多少農民缺水難以耕種,若是以利亞被人認出,不被整死也會被交給國王處死,該躲到哪兒好?是了,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就到腓尼基境內吧。

其實腓尼基和以色列的關係亦友亦敵,官方的合約,掩蓋不住兩國人民互相仇視。以利亞到了腓尼基第二大都市西頓外郊的貧民區,暫居一個寡婦家,(對一個以色列男人而言,也夠自貶身份),交換條件是:寡婦僅剩的食物永不斷絕。可是不多時寡婦的獨子病死了,她還是怪這個以色列來的客人;以利亞讓她兒子死裡復活,寡婦才不再見外。換言之,泱泱大國腓尼基雖然不排斥異國人民,對這個‘神的選民’以色列卻始終保持距離。畢竟腓尼基可以輕易把北非、伊比利半島、西西里等地同化,讓他們接受自己的高度文明;但是面對以色列,雙方都有極濃的文化背景。既無法同化,就難免會爭高下。

轉眼以色列的乾旱已經要進入第三年,以利亞才回來見亞哈。亞哈立刻說:“你這個禍國殃民的,還有臉回國麼?”以利亞也言語反擊:“禍國殃民的是你不是我,今日就由我挑戰你那群巴力的先知,好叫你明白信仰的真偽。”挑戰場所就是撒瑪利亞城外山脊上,挑戰內容就是獻祭,兩邊各挑一只牛,不點火而能讓它燃燒的就是勝者。

這是很戲劇性的一幕。幾百個巴力的先知大聲求火,甚至刀砍肢體,以身示誠,卻毫無動靜(以利亞還不留餘地言語相激:你們的神是在睡覺?在吃飯?在廁所麼?怎麼不喊大聲點?);到太陽下山前,以利亞才聚集以色列民到這邊,甚至在祭壇上潑水以表絕無作假,然後在他禱告下,烈火天降,燒盡了祭壇上的一切。百姓震赫之餘,以利亞發號施令,把這些騙子都捉去斬。不一會兒,海風刮來密布烏雲,天終於降傾盆大雨,解除迦南地的乾旱。

讀者可能會為真理的獲勝而歡呼,但是獲勝的意義是什麼?對這些以色列人而言,他們看到的是神蹟,還是重拾的尊嚴?他們在意的是真理,還是扯下別人面具的快感?究竟烈火是煉得精金,還是讓雜質氧化得更快?

與傳統猶太教相比,這時代的信仰其實已經融入了許多其他宗教的觀念。亞伯拉罕在曠野中與世無爭,才能返璞歸真,領悟到前所未有的宗教神觀;可是這時代的以色列已經不可能與世無爭,曠野中單純的信仰,對一個接觸異國文明的城市人,幾乎沒有說服力。怎麼說?猶太教原本並沒有天堂和地獄的觀念,更沒有復活的說法,唯有‘陰間’的概念(類似中國稱‘黃泉’)。個人的生命本來就不是無限的,曠野中明白的事實,只有死後入土,而生命的意義,就由下一代去傳承。然而到了這動盪的時代,許多人都見過惡人當道、好人遭殃的場面;如果不義的是埃及、亞們、非利士,人還會祈盼神大施拯救;但如果不義的是自己同宗的以色列人,而死後一樣是黃泉相見,想必很多人都要問:天道何在?

人死而復活的想法,從古埃及就有(木乃伊就是為復活而造,不過埃及又加上審判的想法,惡貫滿盈的人不得復活);天堂和地獄的想法卻源於伊朗高原的拜火教,也就是它二分法的世界觀——善或惡,光或暗——推演出的形上學。比起許多宗教的現世報,甚至傳統猶太教的沒有答案,天堂地獄的分界其實是很有吸引力的;看到純樸的善人一生坎坷,人至少可以釋懷說,他已經到天堂享永樂;看到橫行的惡人卻一生平安,人至少可以自我安慰說,反正他現在在地獄受苦。猶太教對來世既然沒有答案,這個從其他宗教引進的論點,自然無可厚非地影響了當代的猶太信仰,(不止猶太教,連同即將問世的佛教,也採用了這種傳統婆羅門教所沒有的人生觀。)舊約聖經描述以利亞沒有死就升天,還是由烈火戰車接他上天的;這似乎有噱傳之嫌,意欲用當代名人來加深‘天堂’的存在,否則以利亞雖然是當時宗教信仰的中流砥柱,他功勞也不會大過摩西、約書亞、撒母耳等人,僅他一人得此殊榮,未免太不公平。

後代對於這時的宗教蛻變,並不全部認同,到羅馬時代猶大地方甚至曾有撒都該學派人(Sadducees),完全否定天堂、地獄、復活等論點。其實後來連拜火教發源地波斯也對這些論點置疑,公元十二世紀的波斯詩人莪默(Omar Khayyám)還寫道:
          天堂無非是滿足慾念的幻境,
          地獄則是烈火上的苦魂陰影,
          投映在這茫茫黑暗中,
          我們短暫現身,又急速逝去。
不只天堂地獄,連對天使和魔鬼的闡釋也在這時發生變化。猶太人基本上是相信有天使(約櫃上就有天使做雕飾),但這觀念只限於是認為神的使者存在,並沒有太多解釋。不過到這兵荒馬亂、烽鼓不息的年代,心理的需求也會影響信仰的內容。猶太人開始相信天使是多如軍隊(後來遂有‘萬軍之耶和華’一詞),上面還有天使長率領眾天使;與他們相對的,自然是排山倒海的魔鬼軍團,由一個墮落的天使長撒旦帶隊。這些編制,說穿了不過是把世人的軍事制度加添到屬靈的層面,幾乎有點畫蛇添足的味道。想當年摩西帶領萬民出埃及,神真要保護選民、降災天下,又何必大隊的天使?然而宗教總會把靈界的事人性化,讓聽眾達到同理心,不管是蘇美爾的神明還是希臘的奧林匹斯眾神,流傳最廣的神話往往是聽眾最能了解的故事。猶太教以前沒有如此複雜的傳說,但增加了天使魔鬼等等說法,對於心靈寄託倒是一種幫助。(後來有一次撒瑪利亞城被外敵所困,卻有先知鎮定不驚,因為他看得到天上有無數天兵天將在保護這城。若是讀前後記載,撒瑪利亞可謂罪惡滔天,憑什麼會有這些天使來防禦?但是既然先知說此城命不該絕,人民自也信心大增,不久果然敵人退兵不再來犯。如此說來,只要能鼓舞士氣,老百姓要相信什麼都無所謂。)

其他的思想也來自四方。蘇美爾很早就有容器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傳說;地獄之火則可能源自亞蘭和土耳其一帶的火山群(其中還有一個‘無底洞’,終年硫煙瀰漫。以地質學而言,地獄之火倒要比其他大象、靈龜、巨人的說法有根據);後來有些記載的‘異象’包括六翼的天使,長翅膀的獅子,猙獰的多頭多角巨獸等等,似乎也受到當時印歐文化的影響(亞述以鷹翼獅身像為守護神,掌管風的鬼王有四翼;巴比倫代表混亂的魔神通常以多頭龍獸的形象被刻畫;印度神話中多頭多臂的神明不勝枚舉;好像那段時代要描述神魔的威能都是以量取勝)。以色列民對這些異教思想實在有點囫圇吞棗,雖然值得借鏡的觀點不是沒有,其他五味雜陳的荒誕無稽,卻也照單全收。

不知不覺地,一個宗教在迷惘歲月中,早已改變了。

以利亞與幾百位巴力先知對決,或許希望能藉由烈火的神蹟,扭轉變質的信仰。人稱他為‘先知’,這詞翻譯得還不夠恰當,因為希伯來文有兩個詞都譯為先知,一個算是‘先見’(ro'eh,ראה),這名字由撒母耳時代留下,不過大部分稱先見的其實只等於拉比和神學生;另一個詞(navi,נְבִיא)應翻譯為‘神的代言人’,以利亞和他之後的先知都算是這一類。神學生多,代言人少;以利亞曾自己形容,神的代言人只剩他一個,此話其實不假。面對當時亞哈和耶洗別的‘舶來’信仰,大部分人畏於國王權勢,畢竟不敢出聲,像以利亞這般放話的,起碼要有‘烈火焚燒若等閒,粉身碎骨渾不怕’的決志。

孔子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但是身為神的代言人,卻是國家越無道,越要挺身而出,這大概也是為什麼許多代言人都死得淒慘。以利亞儘管沒有其他先知不幸,還是半生被追殺。他當日號召了以色列民眾,擊殺巴力先知,又回到撒瑪利亞想要復興宗教,然而耶洗別眼見自己腓尼基人失勢,豈肯善罷?擒賊擒王,她立刻下令,明日之前要讓以利亞不得好死。

於是以利亞逃了。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死後更沒有人繼承使命,更怕的是耶洗別施手段,不先直接對付他,反而大肆殘害這些願意回歸猶太教的小老百姓;不戰而屈人之兵,最是可畏。何況就算以利亞能燃起火頭,可能也無人敢接火,可能也導致國家再度決裂,可能也會死於自己人行弒(像甘地就是死在印度教的激進分子手上),甚或從此成為無知信徒膜拜的對象,反而比原先的狀況更糟。然而以利亞逃走後,又覺得心力交瘁,前路茫茫,難道扭轉信仰是錯的?自己再努力也擋不了歷史巨輪?為何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套用《水滸傳》的一句話:“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對一個神的代言人而言,以利亞能擔當復興宗教的重任,卻見不到復興宗教的成效,豈不要萬念俱灰?

他迷惘了,也沉默了。有人說他逃到西奈半島,亦即摩西頒布十誡的地方;遙想當年大宗師任勞任怨,把猶太教刻在以色列民心上,以利亞是否感觸良多?

是神親自開導他,還是他在西奈的山洞中開竅,都有可能,也都沒關係;總之事隔多時,以利亞回到迦南地,首先就揀選了一個接班人開始訓練。然而他的改變不止如此。之前降火辨真偽,並沒能夠長久地深烙人心,畢竟大部分民眾本來就不熟悉信仰內容,自也難分對錯;見到神蹟會拜服稱信,見不到英雄又會遺忘教訓。這樣下去,宗教即使不被同化也會因國勢日衰而被拋棄。一個先知壽命有限,更沒機會時時呼喚人民回轉向神。興復的工作不能只圖短暫,在這個腓尼基文化對衝的時代,還是要改變戰略才行——身為先知的他,不是要強求民眾用腦分析是非,而是要激發民眾本身的自我意識。

烈火依舊,燃亮的卻是不同的心靈。

(待續)

Monday, January 31, 2011

決裂:興風作浪的高手


(本文偏個人主觀,不同意亦無妨。)

俗語說‘蓋棺論定’,所羅門的一生充滿傳奇,最令人費解的,卻是他死後突如其來的政變。他的兒子羅波安(Rehoboam)方才接棒,立刻有北方十個支派退出同盟,一個艷陽高照的王國頓時分裂為南北兩國。所羅門在世時,以色列已經強大到根本不用和外國交兵的程度,但他死後立刻造成內亂,這是多麼難以想像的結果,究竟原因何在?記載中多半追朔到兩個主因:一、所羅門離棄神。記載說他娶了一千位外族妃妾,也因此和他們一起侍奉別的神,神於是決意把國家交給別人。二、羅波安對百姓說話太刻。百姓要求羅波安減稅,羅波安卻要變本加厲地加重民眾的擔子,人民因此不再歸附於猶大支派之下。

乍看之下兩個主因都可成立,可是對照其他敘述,又處處是破綻。比方說羅波安,他一向都被描繪成為一個不聽老人言的無知少年。但事實上,羅波安登基時已有四十一歲,在位十七年。雖然四十多歲還血氣方剛的人並非沒有,所羅門又不是沒別的兒子可挑,難道非選一個阿斗來繼承他位子?而且之後羅波安還會面臨許多考驗(包括多次外敵入侵),他處理事情的能力還算不差,頭腦也算清晰,哪裡是個故意刁難百姓的弱智昏君?

再說所羅門離棄神,另一部分卻又記載他每年三次帶領全民向神獻祭,到底哪個版本才正確?再者,如果神因國王犯罪而把國家交給更賢能的人,何必還留下一塊猶大,讓它自生自滅?況且以猶太教的角度來看,北方一國的開國元君耶羅波安(Jeroboam)也不是多虔誠,一上台就立刻設立兩尊偶像給人民膜拜,哪一點值得神特別‘祝福’這人掌權?或許有人說耶羅波安本來不是這樣,不過假如是後來才變惡,怎麼神又沒有在他有生之年讓他惡貫滿盈,讓別人取代他?(掃羅都可以自殺身亡,再多一個風聲鶴唳的戰敗者也不過分吧?)

顯然,寫歷史的人也會說謊,而且往往會基於個人的道德觀而不自覺地記錄謊言。一個成名的公司突然發生破產危機、涉嫌非法等等,總會有人問,為什麼?是連年做假賬太多,還是今年投資眼光不準?一個龐大的國家突然發生政變內戰、民不聊生的現象,也一樣有人問,為什麼?是這時代的人民不務正業,還是國家總理專吃閒飯?這類例子不勝枚舉,不過很常見的觀點是:‘人禍’一定是自取其咎,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否則這種令風雲變色的大事,怎麼會恰巧是發生在他身上?(宗教典籍在這方面的‘偏見’幾乎都相去不遠,舊約聖經中甚至有約伯記,一個生重病的老人居然還被指責個半死。)確實,世上有很多不幸堪稱是‘活該’,不過假如一味以偏概全,說當事人是道德淪喪,又未免欠缺理智。

我個人好奇的反而是耶羅波安這個人。他到底是誰?為什麼能登上寶座?

基本上,耶羅波安出於以法蓮支派的望族,在所羅門在位期間曾當過勞工部部長,專管北方幾個支派的徵工。有關他當王之前的記錄比較稀少,根據故事,曾有先知單獨向他預言,說所羅門死後有十個支派會歸附他,所羅門因此追殺耶羅波安,而他也不得不逃到埃及尋求政治庇護,等到所羅門死後才能歸國。

然而這裡又有個很大的疑點:感覺上,這個預言似乎要影射所羅門是夏桀商紂,而他要取耶羅波安的命,就像當年掃羅追殺大衛一樣。英雄故事翻版續集,固然很精彩,可是既然先知預言時沒有第三者在場,所羅門又怎麼會來先發制人?而且除非真有其中一方講述當時經過,有誰會知道預言內容?倘若先知要告訴第三者,那也不必大費周章地安排私下溝通;倘若是耶羅波安嘴巴不牢,逢人就自己張揚,這種人大概也不是當國王的料。預言不預言,都和當時背景無關。

反過來想,假設所羅門不是因為預言而起意要殺他,而是因為這個年輕人居心叵測,那麼原本拼湊不上的零星細節——風暴的前因,得民心的手段,政變後安排的‘餘興節目’——反而能全部吻合。隨便提幾個問題就很足夠:如果羅波安真的不懂得體恤人民,為什麼起義‘抗暴’的,不是耶路撒冷城裡近在咫尺的居民,而是遠在天邊,根本不可能聽到國王發言的人群?如果十個支派都決定脫離大衛王朝,為什麼會不約而同地選擇耶羅波安為王?如果純粹是以色列王國自己內亂,為什麼剛好埃及的二十二王朝也會順便來湊一腳?(落井下石當然沒什麼了不起,可是趁耶羅波安造反時剛好來攻擊,時機也未免太巧了。)

或者再追問:真正能夠不費一兵一卒,又不靠外戚權臣關係,甚至不用暗殺而獲得一個王國的人,古今中外有幾個?

* * * * *

要探討政變,就必須先了解社會背景。其實所羅門的改革,在當時造成的衝擊實在不小:

A)一個社會變得富有,人不一定比較快樂。所羅門之前的人可能物質生活不如後來,但是豐衣足食、安居樂業,也算是幸福;然而一旦身邊有錢人增加了,人的較量心總是會跟著加重。經濟心理學常舉一個例子:假設原本你每年賺五塊錢,其他人只賺四塊錢,現在你每年賺一百塊,周遭卻有人賺兩百塊,你會因為自己的收入成長二十倍而感到高興,還是因為收入只有別人的一半而感到不滿?

B)以色列人對宗族很重視,土地也是子承父業、代代相傳;所羅門的政治維新,卻可以讓年輕人自由到都市找工作。何況大型建設極需人力,‘徵工’之下,有錢的自然會請人做自己孩子的替身。一個想在都市生活的年輕人,只要願意做,賺的錢絕對不比在農村工作來得少。不過相對的,農村父老見到這些年輕人紛紛外移,不免要感嘆,時代變了,人情薄了,傳統也成了過去。

C)社會多元化之後,不止耶路撒冷,各大城市都增加了很多異國人,他們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習慣,自己的宗教信仰。這對於以往只看到以色列人的小老百姓,總是會多一層陌生感。就像今日歐美國家人口日益複雜,華裔移民的地方有佛廟,印度裔有伽那和黑天的崇拜所,回教徒有清真寺;這對於習慣上教堂的基督徒與天主教徒而言,並不是很樂意接受。(之前甚至有清真寺要建在紐約世貿被摧毀地方的附近,一時全民嘩然,甚至有人抗議,如果紐約市長讓申請通過,就準備投票罷免他。)

由此我們不難明白,所羅門他是“賢而能容罷,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淺,粹而能容雜”,但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這麼想,見到當時林立的埃及、摩押、亞們、以東、腓尼基民族敬拜所,更覺得國王怎麼搞的,一個耶路撒冷的聖殿之外居然還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信仰?不知情的搞不好加油添醋,說是所羅門最近寵愛哪裡來的貴妃,還一起去從事什麼放縱情慾的‘拜神’行為。其他民眾寧信其有,不信其無,也先入為主地認為是所羅門玷污了從前純淨的信仰。

換言之,時代改變之下,很多人都產生了‘社會不適應症’,而這也是耶羅波安政變的助燃劑。

耶羅波安是什麼時候逃到埃及,沒有資料記錄,但是有一種可能,他或許曾經幫助示撒(舊約聖經記為Shishak,埃及文獻Shoshenq I)推翻埃及前王朝,建立二十二王朝。示撒原為利比亞的柏柏爾人(也就是北非野蠻人,從摩洛哥到埃及都有),他算是酋長的後代,不過家人在埃及已經定居一段時間,也曾有親戚為埃及政府辦事過。然而示撒倒竄升得很快,以一個外族人居然做到軍隊總司令,可見他背後的智囊團絕不簡單,一面把示撒塑造成忠心為國的重臣,一方面又用他的身份籠絡利比亞人,所謂‘身在曹營心在漢’。公元前943年,示撒聯合利比亞人,推翻前朝,成為新法老。然而他剛上位的初期,國家還沒上軌道,也因此沒有對外用兵,一直到他死前幾年,也就是以色列南北分裂時,才突然從後偷襲猶大。之後示撒的海軍還攻打過腓尼基、亞蘭等多處港口,但是真正得到好處的,只有攻擊猶大的那一次。也就是說,示撒本人並不是智將;那一次攻打猶大,恐怕另有總軍師指揮。

不過歷史一下子扯遠了。所羅門在世時,耶羅波安逃亡在埃及,以色列的探子自然也會告知,這個欽犯受到現任法老的保護,碰他不得。常言道‘和氣生財’,要和埃及保持貿易關係,就必須尊重對方的主權,不能隨意向一個盟國要人。對示撒而言,耶羅波安還有用,何必交給所羅門做人情?對所羅門而言,王國尚有其他敵人,東南邊有以東,東北邊有亞蘭,都對以色列的巨富虎視眈眈(其實看別人有錢,誰不眼紅?)總不能顧此失彼,防範一個耶羅波安,卻疏忽了更大的威脅。

公元前932年,所羅門逝世,耶羅波安才有機會回到以法蓮的家鄉。但是在他到家之前,說不定已經差遣心腹做了各樣準備。一個對社會敏感的政客,當然會迎合以色列民的不滿情緒,利用輿論火上加油。耶羅波安自己曾是勞工部部長,所以首當其衝的,就是勞工問題。之前說過,所羅門並非勞民傷財地大興土木,而是各地人輪班出力,不讓任何地方過度辛苦,這算是人丁稅也無不可。其實到羅波安上台前,重要的都市建設都做得差不多了,也不必再多耗費人力物力。然而好逸惡勞是人之常情,要做沒薪水的工,大家心裡總有幾千個不願,偏偏這時北方民間‘流傳’的消息,居然是羅波安要人民服更重的勞役,受更毒的刑罰,那豈不像是祖先在埃及當奴隸做苦工一樣?

《荀子·榮辱》說:“與人善言,暖於布帛;傷人以言,深於矛戟。”口耳相傳的‘國王嚴令’,正中下懷,讓人民立時緊張起來。老百姓平日對所羅門也不怎麼埋怨,現在卻對羅波安充滿了反感。義憤填膺的民眾,根本不知道是政客在操縱他們的思想。

可是挑動民反,只算成功了一半;與其渾水摸魚,何不把這些魚趕到自己的網內?一個以法蓮支派的聰明政客,若不能為自己製造機會,那就枉稱約瑟的後人了。北方各地繼前面的流言,又一個令人驚奇的消息接踵而來:所羅門在世時,居然已經有先知向一個叫耶羅波安的人預言,十個支派會歸他所有。一般人消息不靈通,當然要問,這個耶羅波安到底是誰?既然有先知說他前途不凡,那絕不是泛泛之輩吧?我們這些老百姓如果不想再跟隨猶大的皇室,又不知道其他有什麼傑出的領導人才,不然就來跟隨這個耶羅波安好了。

社會學家有個詞叫‘自我實現預言’,一個預言本來是毫無根據,但是說出來影響了他人,間接造成了讓預言實現的可能性,結果原先的謬論反而成了事實。好比一位老師稱讚學生很努力,學生受到老師認同,心裡高興,於是從此真的日益努力,原本的稱讚也因此自我實現。類似的事很多,在教育、心理、企管、甚至軍事國防都有,大部分用意也都不錯。不過能夠擺佈世人的計策,也是政客最會利用的伎倆。先知預言的內容,是否真的說有十個支派要反猶大,本來就無從考證;可是對一群無所適從的人民,這預言有如洪流中的一盞明燈,讓民眾群聚而來,最後的結果也和原本預言差不多。(正確說,羅波安這方保有猶大和便雅憫兩個支派的領地,但是西緬支派分居猶大境內,而利未人又散佈以色列全國,所以其實還有三個半支派隸屬南方。這和‘預言’稍有出入,經學家也不深究。)

不管內幕如何,以色列南北兩地從此決裂了。南國通常被稱為猶大王國,北國稱為以色列王國;其實這也是讓人民錯誤認知的方法。當代的記載(包括後來的先知書)往往不叫它以色列,而稱它為以法蓮,因為說穿了,這其實是以法蓮支派自導自演,建立一個可以和猶大相抗衡的王國。而耶羅波安能掌權,自是少不了本族以法蓮支派在後撐腰(也因此兩國分裂後,耶羅波安建都於示羅,就是從約書亞時代流傳下來的政教中心。)不過,小市民也不需要知道那麼多,以前到所羅門時代,王國還稱為以色列,那我們北國就臉上貼金,繼續稱它為以色列好了。這一來政變的一方,自然‘名正言順’地成為民族傳承的一方。(即使今日,還是有不少政客喜歡沽名釣譽,比方‘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既不民主也不共和,更不屬於人民;但是它要自加什麼稱號,其他國家管得著麼?)

一個偉大的王國,短時間內竟然三分之二離去,這對猶大王朝是何等恥辱!羅波安震怒之餘,必定派兵遣將,準備北伐。可是這一點耶羅波安也算到了,猶大在軍事方面向來無敵,但是東南方尚有以東人牽制,絕不能全部調走對付耶羅波安,那就只能從民間招兵買馬;這一來,整年的準備可能還不夠。而約旦河一帶適合農耕的土地,偏偏又歸北國,那麼軍糧供應也有困難。再來,北國的人民正因為‘抗暴’而士氣高昂,羅波安要戰勝對手,非得加倍兵力不可。然而最出乎意料的是:羅波安剛做完準備,要討伐亂民時,埃及法老示撒居然趁火打劫,從西南方大舉進攻,而且攻得讓羅波安措手不及,不只沒機會討剿耶羅波安,連耶路撒冷都幾乎淪陷於埃及大軍之下。(曾有先知警告羅波安不能北伐,一語命中,不知是否在暗示,耶羅波安和示撒早就策劃了這一招?)

換句話說,東南有心腹之患,北方有反叛之民,西南有偷襲之人;羅波安雖然軍隊強大,對這個始作俑者耶羅波安,竟是一籌莫展。而耶羅波安不費一兵一卒,卻能無後顧之憂,順利取下三分之二個王國,我個人得到的結論是:盜亦有道,他真是個外君子而中小人的奸雄。

對於失敗的皇帝,世人沒有給予應有的理性認知,歷史的公正常常是被道德或偽道德的標準埋葬了。羅波安面對埃及大軍,當機立斷,忍痛把耶路撒冷累積了一代的財富,雙手獻給法老示撒。這其實等於是向埃及稱臣,一個王朝顏面徹底掃地;南國的民眾不諒解之餘,對羅波安也是百般唾棄。實際上,假如當日耶路撒冷淪落埃及之手,猶大王國早就不存在了,猶太教自然也隨風而逝,今天更不會有天主教和基督教。猜想可能羅波安當時得親自向示撒求情,順便分析:滅了耶路撒冷,也只能搶奪一次;收猶大為附庸國,每年還有歲貢,不是更好?以羅波安本人生於富貴中,能夠如此忍辱負重,不讓埃及和以法蓮瓜分天下,其實用心良苦,不是一般老百姓能明白的。

相反地,北國的耶羅波安雖然上台了,仍怕百姓重回耶路撒冷聖殿敬拜。一方面,宗教連心,到耶路撒冷拜神的,就很難再為北國賣命;二方面,一旦他們和南國有接觸,先前的謊言都有可能被拆穿,難以善後。建國的前幾年,猶大和埃及正在苦戰,不會有人挑這時去耶路撒冷朝聖;然而埃及竟然沒有斷送大衛家的江山,那耶羅波安就不能任憑百姓自由出入境了。左思右想,乾脆在北國境內建幾座金像,讓人民去拜好了。

寫《羅馬衰亡史》的吉本(Edward Gibbon)曾說:“所有的宗教,對人民而言都一樣可信,對學者而言都一樣錯誤,而對政客而言都一樣可利用。”這一點耶羅波安深知要領,不過實施起來有利有弊。多數人民當然篤信不疑,可是北國本來也有人是因為所羅門敗壞猶太教,才轉而跟從耶羅波安。現在見到這些偶像,更讓祖傳信仰蕩然無存,那這個國王和‘傳聞’的所羅門又有什麼兩樣?(更嚴重的是,在耶羅波安的時代,只要行賄都可以當祭司。)這些人失望之下,對耶羅波安的向心力也頓減了。

不過比起宗教,還有個更關鍵的事實:北方這些人擁戴耶羅波安,又不是沒有私心,既然已經見過所羅門時代的巨富,當然也想把這個黃金的奇蹟轉到自己的土地上。然而王國一旦分裂,原本頻繁的貿易也隨著兵荒馬亂而消失,何況南北兩國邊境不通,埃及和阿拉伯的物產也不能轉賣亞蘭和土耳其,黃金的奇蹟等於是一去不返。耶羅波安雖然坐擁十個支派的領土,以法蓮的示羅卻沒有成為第二個耶路撒冷;熱心擁他上位的人難免要問:你既然沒讓我們變得像所羅門當年一般富有,那我們何必留你坐這個寶座?

耶羅波安的寶座坐了二十年,但是他兒子一繼任就被刺殺,連帶他整個以法蓮的望族,都被殺個一乾二淨。

他在世時,聰明才智足以讓整個以色列天翻地覆,濤瀾洶湧;可是蓋棺論定,他的成就有如曇花一現,黃粱一夢,只有兩個決裂的王國,還遺留著他所劃過的傷痕。
             道德常常能彌補智慧的缺陷,然而智慧卻永遠填補不了道德的空白。
                                        ——但丁(Dante Alighieri),《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