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December 21, 2011

神子:野地的百合(三)



假若耶穌的事蹟只到釘十架為止,那麼根本不會有人記得這名字。羅馬軍兵每年釘死不少人,多一個耶穌,何需掛齒?然而逾越節之後的星期日,有婦人到耶穌的墓地,竟說耶穌的屍身不見了,而且有天使告訴她們,耶穌已經復活了。門徒訝異之餘,也親自去證實;真的是‘昔人不知何處去,此地空餘墳一座’。就在大家議論紛紛時,耶穌居然出現在他們面前,還告訴驚慌的門徒:“你們何必懷疑?看我的手,我的腳,的確是我。”

基督教最讓人爭議的疑問,莫過於耶穌復活一事,到今天還有不少人認為這是無稽之談。畢竟:一、當時見到耶穌復活的,多半是鄙夫愚婦,難以採信。二、福音書對耶穌平時記述很多,復活後的記述卻很少,甚至有的版本記載不全。三、耶穌復活後來去無踪,四十日後又升天,無跡可尋,更無法證實。四、據一般經驗,人死不能復生;休克後又恢復的或許可能,被判酷刑而死的,豈還有命?五、許多文明古國都有不死的傳說,古埃及有生命之符,中國有《莊子》以來的神仙,印度有《往世書》,又有瑜伽(亦即長生之道),佛教有菩提,希臘神話有許多凡人轉化成天上的星宿——但是傳說終究只是傳說,死亡仍然是人的終點。既然從這些理性觀點來看,耶穌復活不可能,很多人也就加添其他可能性,用來解釋為什麼基督教會有這樣的記載。

不過只用這樣的邏輯來看,畢竟有失公平。倘若耶穌復活的事純屬騙局,那麼當時的使徒們何必據理力爭?保羅大約公元55年前後寫過:“耶穌在第三天復活了,還出現在彼得面前,接著出現在十二使徒面前,然後又在五百人面前出現,這些人大部分至今還活著。”他的整段‘復活宣言’講得斬釘截鐵,但為什麼保羅會這麼強調‘五百個證人’的存在?只因為當時的人雖然對耶穌傳講的道理有興趣,卻不能接受復活的事。

更坦白說,從十架到復活的這一段故事,對於要聽道的人實在是很大的絆腳石,對於要傳播宗教的人也不是很值得誇口的事。如果要編造故事,何必編一個有關罪犯的死刑?何不編一個更驚天動地的神話,或者乾脆說耶穌沒死就升天?這不是故意讓自己傳福音失敗麼?保羅也承認:“猶太人要神蹟為證,希臘人要尋求智慧,但我們傳的卻是被釘十架的耶穌,這對猶太人而言是冒犯,對希臘人而言是愚蠢。”換言之,不管是任何時代的基督徒,要講述耶穌的事蹟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那麼大家又為何要繼續傳揚?我個人認為,歷史記載中若有令人難堪尷尬的片段,極可能才是最真實的部分。基督教也不例外。在羅馬統治下,使徒們傳耶穌,可視為一種恥辱,而他們後來被稱為‘基督徒’原也是出於別人的譏笑;但是他們既然忍辱傳福音,甚至為這福音赴湯蹈火,那麼我們還是必須設想,他們傳的耶穌復活可能確非虛構。

當然,還是老話一句: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再多的辯證反駁、折中論點也是枉然。既然談歷史,基督教的產生絕對不是虛構,而基督教與猶太教變得涇渭分明,也是不爭的事實。那麼為什麼兩個宗教會從此劃清界限?難道只因為耶穌不是猶太人所等待的彌賽亞?他們不久之後也等得心碎了。或者是猶太人根本不相信有永生?那也不可能。曾經讀到猶太人安息日的禱告有一段:

(Baruch atah Adonai elohaynu melech ha'olam asher natan lanu torat emet ve'chayai olam nata bitochaynu.)翻譯是:‘讚美我們的神,宇宙的主宰,賜我們真理,給我們永遠的生命。’不只如此,猶太人的墓碑上多半有四行字,最後一行ה"ב"צ"נ"ת是簡寫(tehe nishmatah tzerurah bitzror hachayim),原意是:‘願他/她的靈魂與永生相連。’更清楚的是許多猶太小孩的搖籃曲,也被當做輓歌,歌詞大約是:‘求神讓我們睡得安詳,也求神讓我們到預定時再起來。’

可以說,猶太人其實也深信有永生,況且舊約時代的先知還曾讓人死裡復活;保羅後來被審判時就曾說:“我現在受審,是為盼望死人復活。”按理而言,基督教與猶太教所追求的,目標完全一致。但是耶穌被他們釘了,而基督教的道理,他們也無法接受。心裡的枷鎖打不開,原因何在?

* * * * *

不論是耶穌當年的猶太人,或是今天的世人,我們往往都活在憤世嫉俗與極度絕望中。施洗約翰的艾塞尼派不斷告訴人民,社會將毀、世界將滅;奮銳黨不斷標榜更血腥暴力的舉動來反抗羅馬;文化上,猶太人不像希臘是矚目焦點;政治上,猶太行省缺乏自主權;經濟上,猶太已經近半世紀毫無建樹,除了聖殿奉獻,民間用的全是羅馬的貨幣;連在宗教上,法利賽人與撒都該人還互相指責彼此的不是。雖然並非社會亂象層出不窮,許多猶太人對自己的存在早無半點自信;外表上雖然排斥羅馬人、厭惡希臘人、疏遠以東人、鄙視撒瑪利亞人,其實心裡最不滿的卻是自己。

然而在這充滿風涼話、冷眼看人生的時代,卻不知哪裡來了一個耶穌,而他的出現,也是個悖論。用現代術語來形容,耶穌醫病趕鬼的故事‘太假了’,世上哪有這種爛好人會免費為你服務?恐怕是另有企圖吧!也因此他行善,就有人說他是仗著鬼王趕鬼;他拜訪稅吏,就有人說他是好酒貪杯的人。更有人認為這個拿撒勒人能有什麼作為?之前多少‘彌賽亞’,竄起得快,消失得也快。沒想到加利利海一帶的信徒越來越多,之後居然還有那麼多耶路撒冷城民歡迎他,讓那些預測他會失敗的人全部乾瞪眼。有人崇拜他,有人敵視他,有人想效法他,有人想陷害他;不論反應如何,耶穌對當時猶太社會文化衝擊性不小,他所帶來的,正是現代人常說的‘反主流文化’。

猶太人的‘主流’,就是人對現實的茫然,對社會的悲觀,對自己未來的消極。其實不只是猶太人,世上大部分的‘主流’文化都令人低潮。這也難怪,人年紀越大越容易感嘆,受騙越多的越不敢希望,受挫越多的越無法開懷。因為我們生活的世界是個很嚴苛的地方,走錯路的就要承擔錯誤的風險,失敗的就要肩負慘敗的代價,遇到意外的也一樣要接受不幸的安排。一個決定,可能讓人變成奴隸;一場災變,可能讓人終生殘廢;一點瑕疵,可能讓人永難抬頭。世界如此冷酷,人也就必須用冷酷保護自己。久而久之,大家不再抱持任何熱情,不再做任何努力,甚至連別人的善意也要潑冷水,別人的費心也要凍結封殺。

而耶穌給人的,正是反其道而行。瞎眼的可以重新看見;瘸腿的可以重新行走;長痲瘋的,可以重回人間;被社會棄絕的,可以重獲關懷;被惡鬼纏身的,可以重見天日;要被石頭打死的,可以得到原諒;要被風浪傾覆的,可以重享平靜;要為兒女哭泣的,可以見到子女復還;要死在十架上的,可以得見樂園。迷羊的比喻中,即使是一隻走失的小羊,牧人也努力去尋回;浪子的比喻中,即使放蕩不孝的兒子,父親還是喜極而泣地擁抱。洗禮,不只是除去污穢,也是從水裡重生;聖餐,不只是紀念耶穌的死,也是與神重建關係。把這些加在一起,耶穌其實一直不斷讓人了解‘重新開始’的重要性;這是一種與‘主流’文化相反,甚至類似理想化的做法。世界所認為不該存在的‘仁慈’,耶穌卻使它發生在世上。天國不在遙遠無際的夢想裡;天國就在人心裡。

西方社會對這觀念體會得很徹底,也因此‘重新再來’(re-)成為拉丁語系裡最普及的字首,單是英文就有上千字。不過對於相信永生、盼望復活的猶太人,這觀念也不陌生;至少他們曾經被擄又歸回,曾經亡國又重建。只是在耶穌那時代,這種期望已經被淡忘了,或者被認為無足輕重了。

然而耶穌的這種反主流,並不單是多給人一次機會,否則佛教豈不也勸人‘放下屠刀’?後代甚至有《了凡四訓》說:“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可是這只是內心自發的改變;人生不如意事,通常並非改變心境就有用。殺人的不因痛悔過去就可以無罪開釋;破產的不因鼓舞自己就可以解決問題;得癌症的不因放鬆心情就可以躲過死亡。假若調適心情就可以化解一切,世人又何必悲觀絕望,又何必冷嘲熱諷?

因為耶穌給人的,正是無救中的拯救,溺水中的浮木。沒有路了,神才開路。沒有盼望了,神才賜人希望。

但也因為他賜予人的,正是許多人所不願意再面對的,所以對他的反感油然而生。醫治殘疾或許一般法利賽人做不到,但是耶穌醫了病人,法利賽人反而來挑骨頭:你怎麼能在安息日治病?你怎麼能赦免別人的罪?其實法利賽人大可廢除無聊的安息日規條,也不必讓病人自以為罪孽深重才病入膏肓。這兩點其實都是他們能力可及、舉手之勞的範圍。或許猶太的宗教人士也感覺得到,自己所做的實非仁善,但是即使個人有良知,還是要面對太多傳統束縛、外在壓力,讓他們不敢或不願採取行動。那麼,別人所做的,恰是我本來該做的,也就是天經地義的事,為什麼我反而心裡不痛快?答案是:我們或許知道問題在哪裡,但是自己卻沒有動手;既沒有動手,就變得更頹喪更懊惱;等到我們看到別人成就了我們其實做得到的事,我們反而把對自己的失望轉移遷怒到別人身上,因為別人揭發了我們的怠惰、推卸、不負責、缺乏自信、一事無成、枉費日月。這種微妙卻危險的潛意識,恐怕連控告耶穌的文士、審判耶穌的祭司長,也從未察覺。

也因此他們譏刺說:“你救了別人,怎麼不救自己?你何不從十架上下來,我們就相信你?”這發問也不無道理,耶穌若不能自救,我們還信什麼?畢竟歷史上有為人捨命犧牲的烈士,世界卻不見得因為他們的犧牲而改變;他們的死,頂多留下感人的故事,卻無法讓人類脫離絕望困境。保羅就說了:“假若基督沒有復活,我們傳的都是枉然。”

假若耶穌的事蹟只到釘十架為止,那麼我們也不必再看了,因為猶太人已經殺了耶穌,終結了自己的宗教,罪孽深重,染血的手也永遠洗不淨了。但是耶穌的復活卻改變了這結局。如果一切能重來,人是否願意選擇另一條路?如果一切能重來,人是否願意接受天國?假若耶穌沒有復活,這些問題都沒有意義;假若耶穌只是捨身成仁,那麼人再怎麼悲慟,也無法挽回已犯的錯誤。但是耶穌回來了,人類才有機會再去認識神,才有機會再修復與神的關係。固然有人會繼續守舊地憤世嫉俗,繼續徘徊在消極絕望的邊緣,不過也有人終於打開心門。不久之後,彼得在耶路撒冷向眾人傳揚耶穌,有許多人為了彌賽亞被釘十架而懊喪無比,然而也因為耶穌又復活,讓他們受洗歸主。

野地的百合,被人踐踏,被火焚燒,仍然重新盛開,純潔芬芳依舊。

人面前有兩條路,一條是主流所倡導的直路,一條是自由的崎嶇之路。直路是猶太教叫人小心翼翼地循規蹈矩,然而他們承諾的永生卻無法兌現;崎嶇的路是耶穌叫人重新開始,人一樣可以重蹈覆轍,不付諸行動,繼續在消極的社會中憎恨自己,也可以選擇跟隨耶穌,尋求盼望。重新開始,並不是承諾絕對能進入永生,對當時世界的千百萬猶太教徒而言,也很難知道宗教上的自由能通往哪裡。但是除非他們願意嘗試這條崎嶇的路,否則他們永遠只能在傳統的醬缸中繼續浮沉。

美國詩人Robert Frost寫的名句:“林中两條岔路,/我選擇了行人少的一條,/人生從此全然兩樣。”猶太教與基督教,至此是分流了,但是卻不是林中兩條岔路,倒比較像是兩座高聳的山嶺。這邊許多人站在猶太教的山頂上,看到另一邊耶穌所在的山峰光彩奪目,卻無法跨過深谷抵達那邊;卻也有人因為耶穌的復活而相信。這信心,就如同神給他們翅膀,讓他們飛越山谷,親眼見神。

而他們選擇了這一條路,再也不會回頭了。

Sunday, December 11, 2011

神子:野地的百合(二)


羅馬共和的最後參議員Cicero曾說:“沒有比民眾更無常的。”在公元30年的耶路撒冷,這句話實在是一針見血。逾越節前的星期日,耶穌騎著驢駒,在眾人的歡呼聲中進城,才五天後卻在眾人的狂怒中被判釘十架。人群歡唱,因為大衛的子孫彌賽亞來了;人群憤怒,也因為耶穌自稱是彌賽亞。短短數日,心態上居然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倒真是令人震慄。

有關耶穌的死,文學音樂藝術電影作品已經不少,而神學論文也浩如煙海。然而我個人在意的卻是:讀到耶穌受難,我們會直覺性認為他是被‘莫須有’的罪名判死刑。但是以歷史而言,猶太人畢竟也是重視法律判決的民族,難道就這一次是破例枉法亂判?這番驚天動地的裁決,是否真的不合邏輯?

耶穌受難之前總共受審四次。第一次是大祭司的岳父(也是前任大祭司),捉到人之後先開始刁難,質問耶穌傳了些什麼道理,看看有沒有把柄可讓他們借題發揮。不過質詢是假,恐嚇才是真;只要被審的人流露出恐懼、忿恨、慚愧、惱怒的情緒,要從這弱點下刀就易如反掌了。可惜耶穌卻回答:“我所傳的都在公共場所講,沒有在私底下講。何必再問我?何不去問聽見的人?”旁邊的人見他不肯就範,乾脆先賞他耳光,仗勢欺人地說:“你敢藐視神的大祭司麼?”耶穌還是不被激怒,不做無謂的口舌之爭。審不出個名堂,只好交給現任大祭司。

第二關的大祭司該亞法(Caiaphas)就比較難纏了,因為大家心裡有數,要定耶穌的罪其實不容易。然而有司法經驗的大祭司,可不像他岳父一樣草包;好比職業律師,他事先已經做好準備,然後逐一傳呼證人出庭。當然,證人多不一定有用,但是即使是誣告,證詞多了,一般民眾也會產生懷疑。《東周列國志》有‘曾參殺人’的故事,連曾子的母親也誤信謠言。相同地,那晚在猶太公會中,本來滿心歡迎耶穌的人,一下子也不知該相信哪邊。大祭司的最後殺手鐧當然是耶穌自稱是神的兒子,但是在這壓軸好戲上場之前,他還先加了一道更煽動民意的罪名,就是耶穌預言聖殿毀滅。

到底耶路撒冷的聖殿,對當時猶太人有多重要?正確來說,聖殿是獻祭、禱告的地方;然而在公元初世紀,耶路撒冷的聖殿也是中央銀行、地方繳稅、和收納奉獻的所在。猶太人這時已經失去自己的國家,因此聖殿成為他們唯一的精神象徵。公元41年羅馬皇帝Caligula下令要敘利亞提督在耶路撒冷聖殿增設神像,居然有近萬猶太人跪在聖殿前請求撤旨,寧願集體被殺也不願聖殿被褻瀆;後來因為皇帝被刺殺,事情才沒惡化。不到十年後,猶太人在守逾越節的期間,有個羅馬士兵背向聖殿,用臀部做個不雅舉動,結果被猶太人圍毆而死;根據當代史家Josephus的記錄,只因一個白痴的行為,一時蜂擁暴動、軍隊鎮壓、竄逃時被踩死的竟有三萬多人。羅馬人統治迦南地將近一世紀,自然也很清楚猶太人對聖殿有多執著——甚至連一般爬上殿牆做維修工作,都要猶太長老們同意才行,未經允許擅自攀爬的還會被活活燒死。偏偏耶穌進聖殿,第一件事就是潔淨聖殿,推翻兌換銀錢的桌子,把牛羊鴿子趕出聖殿。這等於是干涉耶路撒冷的金融運作,雖然看熱鬧的人叫好,一般民眾恐怕會覺得他太過輕率。果然有地位的猶太人立刻來興師問罪:“你憑什麼這樣做?”耶穌的回答更是出人意表:“你們拆毀這殿,我三日內要重建起來。”這句話對猶太人未免刺耳,難道耶穌是在咒詛聖殿麼?猶太民族現在沒有君王,沒有國家,難道連聖殿都要失去,變成一無所有?

換言之,大祭司審判時,先用聖殿為引,再公然問耶穌,是否承認自己是彌賽亞,最後‘大驚失色’地高喊:“這人竟敢藐視神,該死!”人民也一致怒罵,耶穌的確萬死莫贖,人人得而誅之;其實他們的憤怒不是因為耶穌自稱是神,而是因為內心更深層的恐懼。大祭司畢竟很能揣測人心,佈局完美又合乎法律:對猶太人而言,一座聖殿比一位彌賽亞更重要。沒有耶穌無所謂;沒有聖殿豈可原諒?

這正是任何宗教最大的隱憂。出發點是神,走到後來卻本末倒置了。

* * * * *

第三個判案的是希律·安提帕。耶路撒冷的總督是彼拉多,但是耶穌既是加利利人,掌管加利利的安提帕王當時也來拜訪,彼拉多一來順水推舟,二來總不能讓客人失面子。安提帕王早已風聞耶穌之名,既有機會當判官,當然希望耶穌在自己面前顯個神蹟。無奈耶穌不賞臉,安提帕王自討沒趣,又轉給彼拉多。

到目前為止,審判都在猶太人眾目睽睽之下進行,唯有第四審是在羅馬的衙門內。猶太人認為進入羅馬場所是污穢,為了避免無法守逾越節,只站在衙門外。按照道理,彼拉多應該是要藉用翻譯官才能問耶穌:“你是猶太人的王麼?”沒想到翻譯官還沒開口,耶穌竟用帝國通用的希臘文回答:“這是你的看法,還是別人的敘述?”彼拉多家境不差,也受過相當的教育,在這塊‘野蠻’的土地上居然有人能用希臘文與他溝通,訝異之餘,自然也不再把耶穌當一般無知市民看待;只是對方言語犯禁,彼拉多還是回駁一句:“你當我是猶太人麼?敢對我這麼講話。”不過好奇仍在,又追問:“是你自己的同胞和祭司長要處死你,你到底做了什麼?”耶穌卻沒有正面回答,反而轉個角度說:“我的國不在這裡,甚至不屬這世界,否則為何沒有臣僕為我而戰?”彼拉多說:“那你真的是王?”耶穌說:“你說我是王,這話沒錯。我是為真理作證才來到世上,而屬於真理的都會聽從我。”彼拉多聽得一頭霧水,這人的話玄得像個哲學家,越講越偏,但是一方面要判案,一方面也有興趣聽聽他的論點,所以又問:“真理是什麼?

或許有人說,這哪像在判案?簡直就是學派中的師生問答。倘若彼拉多有時間,接下來應該還會更精彩;可惜衙門外猶太人嚷叫得越來越大聲,彼拉多只好先出去平息眾怒,說:“我查不出這人有罪。”他這時也猜得出整件事來龍去脈,不外乎宗教人士的嫉妒,只是祭司長要借他之手名正言順而已。他個人倒對這案件模棱兩可,既沒主張判死刑,也沒希望釋放耶穌;不過以羅馬人的‘務實精神’,彼拉多還是政治掛第一。為了討好猶太人,彼拉多先與民眾交涉,提出的條件是釋放一個奮銳黨被逮捕的人物,想必這群暴民不會拒絕。這其實是故意在猶太人面前做公關,給他們一點甜頭,猶太人比較不會造反,自己的政治生涯也不致於今年泡湯。另一邊,彼拉多叫人把耶穌毒打一番,打得滿身是血,慘不忍睹,然後示眾說:“你們看這人。”意思是,這人我已經懲罰了。這是身為總督,對人民有交代的官僚做法。猶太人的要求,羅馬可不算敷衍塞責。

無奈眾怒未息,猶太宗教界仍執意要耶穌釘十架。按理只有反叛羅馬的才會釘十架;耶穌的事是猶太人內訌,哪需要大興干戈地把十架搬上場?彼拉多也煩了,說:“你們不會自己去釘他?”這也是實話,之前猶太人自己要治死什麼人就處死,何必每件案件都要羅馬經手?猶太人卻回答:“他自稱是神的兒子。”言下之意,這不是芝麻蒜皮的民事訴訟,否則我們何必來找你?

彼拉多一驚非小,趕緊又回衙門問耶穌:“你是哪裡來的?為什麼不告訴我?難道你不知道我可以左右你生死麼?”這句話已經有點像是在用權威掩飾內心的顫慄。希臘羅馬的傳說中,天神常出現在世上,所以人民不敢掉以輕心,免得不識抬舉;結果彼拉多居然叫人鞭打耶穌,這下子該當何罪?耶穌卻回答他:“除非天賜你權柄,否則你又怎能辦我?不過那些起訴我的猶太人,罪比你更重。”這等於默認是‘神的兒子’了。彼拉多不敢再問了,只好設法看如何開釋耶穌。

猶太人大概也覺得剛才那句話講錯了,眼見彼拉多驚惶失措、投鼠忌器的樣子,再要強迫他判耶穌死罪恐怕難了。一計不成再生一計,猶太人立刻對彼拉多說:“你若釋放這個人,就是不忠於凱撒。”其實羅馬神明眾多,這時進入帝國時代,奧古斯都·凱撒也被尊拜為眾神之王的化身。猶太人這麼說,是給彼拉多一個藉口;不過對彼拉多而言,這卻是給自己做賊心虛的矛盾情節一個安全下台階——凱撒也是神,耶穌也是神;如果為了一個更重要的神,因而對另一神無禮,那就情有可原,不必內疚了。心意已定,彼拉多立刻修改劇本,趕快彌補對凱撒的失敬,更積極地慫恿百姓:“這是你們的王,我可以把他釘十架麼?”群眾在祭司長和羅馬總督的雙重鼓吹之下,也齊聲高喊:“殺了他!除了凱撒之外我們沒有王!”慫恿夠了,彼拉多才裝出一副‘予不得已也’的白臉模樣,在人民面前洗手,表示‘弒神’這件事他沒有參與。

或者可以說,四次審判都不算蒙混過關,但實際上每個法官都不想負責。因為比起神子,他們寧可選擇權勢、傳統、神蹟、政治。人類社會往往暗潮洶湧,再崇高的宗教也是小人物主持的,而大家虛偽的面具下,仍舊醜陋庸俗,仍舊自私自利。外表是為宗教狂熱,內心卻完全無視神的存在。

人,就是這麼齷齪。

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有一段寓言故事,說耶穌再次來到世上,在西班牙的一個小城鎮醫病趕鬼教導人,突然大批士兵前來捉拿他,將他綁去監獄。那天晚上,當地主教到監獄拜訪他,問耶穌說:“你為什麼要來?你難道不知道,人要的不是福音,而是神蹟、奧秘、權威?這三點我們天主教已經帶給了世界,我們根本不需要你,你的存在反而破壞我們的職分。所以我們還是要把你再釘一次十架。”

讀過那段寓言故事的人,都會為這麼露骨的‘宗教宣言’而震愕,但是仔細一想,這的確是人心寫照。縱使有訓練完備的聖職人員,無懈可擊的神學系統,肅穆莊嚴的殿宇儀式,人還是找不到神。也可以說,正因為這一切都做得漂亮,人民最後見樹不見林,只看到肉眼可見的宗教,也誤認這些才是宗教的本質,大家必須誓死保衛。耶穌曾指出當時猶太教短視盲從的弊病:“無知瞎眼的人哪,什麼是大的?是金子呢?還是叫金子成聖的殿呢?是禮物呢?還是叫禮物成聖的壇呢?”

更廣義地說,什麼是重要的?是大祭司、聖殿、神蹟、文士拉比、舊約經卷、教派之爭、愛國情操?還是千百年來不斷帶領猶太人的神?什麼是基本的?是華麗的教堂、筆挺的西裝、優雅的音樂、感人的慈善、盛大的佈道、快樂的團契、完美的事工?還是讓這些變得有意義的神?

耶穌也知道世人的眼睛已經被蒙蔽了,所以在受難之前還特地為門徒洗腳,晚餐時又拿起餅與杯說:“這是我的身體,為你們捨的。這是我的血,為你們流的。”語重心長,卻正是在告訴門徒,宗教的根源在哪裡?人和神的關係究竟該如何?猶太人儘管願意為傳統宗教赴湯蹈火,卻對眼前的耶穌視若無睹。這難道真是神所要的麼?耶穌說:“我不稱你們是僕人,因為僕人不知道主人所做的事;我稱你們是朋友。”朋友,是建立在認識、誠實、信任、關懷的基礎上,不是迷信盲從、權威地位、利害關係、巧言令色、社會期望的基礎上。神並不是要我們無言地接受代代相傳的香爐祭壇,而是要親眼見他,親自體會真理。

真理是什麼?彼拉多沒有得到答案,後代許多人也是。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內心猶如荊棘蔓生,尖刺密布;他們或許自稱是真理的捍衛者,真理卻被他們扎得遍體鱗傷。最後晚餐時,耶穌曾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出賣我了。”門徒愣住了,一個一個問他:“主啊,是我麼?”

或許我們偶爾也該問自己:是我麼?我是否也在扼殺真理?我是否也成為那種要宗教不要神的人?

公元30年四月七日星期五,耶路撒冷郊外的各各他山上,十架矗立。當年亞伯拉罕曾在這裡獻上兒子以撒,現在則是亞伯拉罕的子孫,在這裡親眼目睹耶穌斷氣。十架上釘了一塊木牌,寫著‘猶太人的王’。但是他們並不在乎,因為每個人潛意識都知道,死是一種遺忘。今天名聲再響亮的人,一旦離世,也會被世界淡忘。不管對耶穌的判決是對是錯,反正明天還是一切依舊。

歷史,就用墳墓的巨石,永遠掩蓋起來吧。。。

(待續)

Monday, November 28, 2011

神子:野地的百合(一)

          你想野地裡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他也不勞苦,也不紡線。
          然而我告訴你們,就是所羅門極榮華的時候,他所穿戴的,還不如這花一朵呢!
                                        ——馬太福音,約公元75年所著
潮漲潮退,春去秋來,不知曾幾何時,加利利海邊出現了一個傳講天國的人。傳講天國不稀奇,那時已經有施洗約翰在呼籲民眾悔改,並非創舉;奇的是,這個人沒有空談美好的夢想,卻用實際行動把絕望的人重新扶起。他沒有強調嚴以律己的宗教哲理,卻憐憫接納了許多社會所唾棄的敗類。他沒有用家世、學識、權勢來號召信眾,卻用感人的神蹟說服懷疑的人民。他沒有鼓吹世人去為他赴湯蹈火,卻走在一般民眾之間醫病、趕鬼、施恩、祝福。更奇的是,他似乎沒有涉足政壇的經驗,卻對政敵的攻擊周旋有餘;他似乎沒有受過正式教育,講的話卻比許多文士學者都有深度。他的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可是連以色列公認最有智慧的所羅門王,詩詞箴言都遠不及這個人偶然的一番話。

對於這個名叫耶穌(Jesus)的人,當時世界實在摸不著腦袋。他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時代這地方?很多人認為他是先知,畢竟以前有許多先知都行過神蹟;不過大部分的先知都與世隔絕,耶穌這一點與他們倒也不相似。不止如此,以當時宗教派系而言,要說他是哪一種人都很難。艾塞尼人認為神的忿怒已將要降臨,所以開口閉口總是滅亡的事;耶穌雖然接受過施洗約翰的洗禮,但他所教導的卻是心靈的成長更新,而不是戰戰兢兢地等待審判來臨。法利賽人認為宗教上思想開放,對人民是好事;但耶穌卻斥責他們妄自擅改猶太教的律法,還表裡不一地假冒道貌儼然的正派人士,將一般視為不潔淨的人徹底驅逐。撒都該人認為傳統宗教沒有的就不該添加;耶穌雖然也捍衛傳統,但他又講述天國地獄,還讓死人復活過,甚至預言聖殿的拆毀與重建,幾乎是正面和撒都該人作對。奮銳黨人想推翻羅馬統治,耶穌卻倡導挨打不還手。本位主義者覺得除了猶太人皆非善類,耶穌卻不排斥其他民族,還為他們施行治療。禁慾主義者認為多吃一塊肉都是污穢,耶穌卻不拒絕別人請宴。享樂主義者追求衣食精美,耶穌餵飽幾千人的曠世神蹟,卻只提供尋常不過的粗糙食物。唯物主義者看重金銀財產,耶穌卻用比喻勸人,與其自己富足,還不如對別人多伸援手。機會主義者想要進入這團體裡不勞而獲,耶穌卻又講了許多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讓不想尋求天國的人自動知難而退。

換言之,雖然耶穌的言行人人可見,大部分民眾卻都見其貌,聞其言,不識其人。

不單是當代人對他一頭霧水,後代很多人也對耶穌一知半解,甚至以偏概全,把耶穌改造為自己想要的模型。可蘭經認為耶穌是第二十四位先知(穆罕默德是第二十五),可是回教徒只重視耶穌行過神蹟,連他智慧的言辭一句都沒提過。中古時代學士認為耶穌教導的是信心勝過理智,反倒幾百年來在文化思想上退步很多。十字軍時代的Francesco d'Assisi自覺耶穌啟示的是要過得清心寡欲,於是一生活得像乞丐。歐美革命時代,烈士們認為耶穌所提倡的是博愛的精神,拿破崙甚至說:“亞歷山大、凱撒、查理曼、和我都用武力建立國家,耶穌卻純粹用愛建立國度。”雖然這話不無道理,但是他們未免太選擇性地闡釋聖經,其他的反而沒再細讀。人道主義興起時,許多人把平等當作耶穌最寶貴的教訓,還為了這理想發動過許多社會階層的鬥爭;儘管解放黑奴不是壞事,‘人權平等’並不等於耶穌所傳的,至少內容就已經相差懸殊。科學精神普及後,許多人把耶穌的道德勸語當作至理名言、生活座右銘,其他有關天國的道理卻視同廢話。印度的聖雄甘地曾對西方人士說:“我喜歡你們的基督,不喜歡你們這些基督徒。你們一點也不像你們的基督。”這句話固然值得人深思,然而非暴力反抗的甘地,真正崇拜的只是‘愛你的仇敵’那一句典範;雖然能做到這一句就已經不簡單,但耶穌講的絕非僅是仁恕之道,剩下的甘地卻未能接受。

耶穌有一次問門徒,大家認為他是誰?眾說紛紜,結果只有西門彼得(Simon Peter):“你是彌賽亞,是永生神的兒子。”

* * * * *

彌賽亞?大衛的子孫?是他?這答案在當時大概沒幾個人相信,驚愕之餘,搞不好很多還要大失所望。畢竟每人心裡一把尺,眼前這人跟想像中的救主差太遠了,怎麼可能是真的?其他的門徒不用說,連為耶穌施洗,這時被下監獄的約翰也質疑:“你真的是我們等待的人麼?”不過更難接受的是後半句。耶穌自己家鄉父老,看這孩子從小到大,怎麼也不相信他的‘特殊身份’,難道他瘋了?法利賽人更是無法容忍耶穌,居然被稱為‘神的兒子’也沒否認,還不時‘赦免’罪人,簡直輕狂傲慢,褻瀆得太過分了。就算是要妖言惑眾斂財,打這種不實廣告也該被掌嘴,否則法利賽人臉往哪裡擺?

更何況歷史上自詡為神的,除非生下來已經是帝王法老,不然幾乎都沒好下場。在這塊曾經為宗教大肆殺戮的猶太地上,縱算耶穌行過多少神蹟,要自認是神的兒子,那可不是一般人敢信口開河的稱呼。民間或許有無知之徒,迦南地的拉比文士、經學家的門生徒弟,慕名前來聽道的也不少。你既敢大言不慚,就要敢拿出證明,敢為這頭銜負責。否則在各教派競爭之際,誰會把一個自大狂當真?在猶太人與羅馬人互相濺血之時,哪還有你容身之地?

但是耶穌還是照講不誤。古今中外所有言語夠份量的人,恐怕沒有一個敢說類似的話。釋迦摩尼沒有自稱是佛,摩西沒有自稱是耶和華,穆罕默德沒有自稱是阿拉;耶穌卻自稱:“我與父原為一。”釋迦摩尼只說自己是尋找真理的教師;耶穌卻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孔子說:“若聖與仁,則吾豈敢?”耶穌卻說:“你們中間誰能指證我有罪呢?”穆罕默德說:“除非阿拉恩蔭,否則我沒有指望。”耶穌卻說:“除非你們相信我是基督,否則必要死在罪中。”

講得更直接一點,耶穌並不只是在傳揚福音;他自己就是福音。他並不只是給人吃飽;他說:“我就是生命的糧。”他並不只是讓瞎眼的看見;他說:“我是世界的光。”他並不只是教人得救的門路;他說:“我就是門。”他並不只是為信徒設立牧師;他說:“我是好牧人。”他並不只是讓死人復活;他說:“我就是復活;我就是生命。”

這是歷來所有文士、拉比、祭司、法利賽人所不能提供的答案。他們只能說信奉猶太教的,神必拯救;卻不能像耶穌,叫世人因他得救。

世人雖然期待過,盼望過,也想像過神出現在人間的可能性,但是想像中多半帶有震懾性的權威。其實不用神親自出面,單是皇帝出巡就已經讓老百姓恐懼得魂不附體。可是耶穌自稱是神,卻是如此平易近人,讓周遭都不時忘記他並非凡人。他可以一開口斥責風浪就使加利利海平靜,但不多時又親手治療村莊裡的病人,還讓孩子們到他面前來,一點架子也沒有。很多人把他當名醫看待,不論到何處都有人想求他醫治;然而西元初世紀的醫療技術實在不怎麼高明,就算全羅馬帝國最出色的名醫,恐怕都不如今日一個醫學院學生。古希臘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雖然對臨床醫學貢獻甚多,但理論錯誤仍不少;再加上當時沒有麻醉鴉片等藥物千金難求,連上層社會都不一定買得起),任何燒烙、開刀、截肢的治療,都要把病人五花大綁,忍痛被折磨後又沒有消毒,病人往往不治還好,治療後反而十天半個月必死。可是耶穌到處醫病,碰上的未必是尋常疾病,舉凡癱瘓、瘸腿、肌肉萎縮、駝背、水臌(肝腎等內臟疾病的徵兆)、皮膚病、失明、聾啞、精神錯亂、嚴重高燒、甚至婦女隱疾都有,以今日醫學都不可能達到‘藥到病除’的成果,耶穌卻讓他們‘無藥自癒’,而且立時見效。這種能力太超乎想像,連今日讀新約聖經的人也會懷疑,是否寫福音書的人誇大其詞?然而就另一角度而言,假若這些神蹟只是串通、騙局、安慰劑,勇於前來求醫的人恐怕都要大失所望,而西洋鏡拆穿後,信徒也會大量流失。那麼是否後來傳抄聖經的人加油添醋?這也有困難,畢竟寫福音書的時間距離當年不算遠,得到醫治的很多還在世,並非百年後才有人假稱傳說。況且以後來基督教的發展看來,西元初世紀就已經傳播迅速,根本不需要後代渲染。耶穌的醫治可說是說服力最強,最讓信徒得安慰的‘福音’,也因此曾有在宗教上與他作對的人,孩子有病時還是低聲下氣去求耶穌。

儘管如此,耶穌所要醫的不只是身體。病人的痛苦,還包括被親友離棄的無助,被社會鄙視的羞辱。即使身體沒有病,大部分人心理仍顯病態:高傲、自義、貪婪、嫉妒、仇恨、邪惡、恐懼、自私、懶惰、生活忙亂、心靈空虛、不敬父母、不愛鄰舍。種種社會症狀,都是耶穌醫治的目標。有人秉持宗教至上的觀點,甚至把宗教法加諸於所有百姓身上;耶穌卻指出“安息日是為人而設的;人不是為安息日而生的。”有人惟恐天下不亂,千方百計要引發猶太與羅馬的衝突;耶穌卻說:“凱撒的東西該歸給凱撒;神的東西該歸給神。”當時信從他的很多是下層的窮人、不潔淨的病人、社會不齒的稅吏妓女。有人認為耶穌實不該與這些‘罪人’為伍,畢竟他們的處境本來就是神給予的懲罰;耶穌卻講了許多比喻,要叫人明白,即使這些‘罪人’也是神寶貴的子女。這固然是讓被貶低的人能夠抬頭,也是讓發言的人檢討自己高姿態的譴責心理。曾有人抓一個紅杏出牆的女人,來問耶穌要如何治罪?耶穌卻回答:“你們中間誰沒有罪的,可以先拿石頭打死她。”看熱鬧的眾人,被他義正詞嚴的話教訓得一個一個走了,然後耶穌告訴女人:“去罷,從此不要再犯罪了!”

諸如此類饒恕的道理,到兩千年後的今天,還是讓很多人感動得潸然淚下。明朝思想家李贅說:“動人以言者,其感不深;動人以行者,其應必速。”耶穌所做的,幾乎有如以色列的先祖猶大——猶大是挺身保護家人的獅子;耶穌則是挺身保護罪人的獅子。

世界本來就是個冷漠的地方,活得越久,就越司空見慣,把沒人性的社會視為理所當然。但世上再冷冽的環境,一樣有生命散發熱量;再枯寂的荒漠,一樣有百合可以盛開。迦南地這塊火燒過血灑過的泥土,或許當時人潛意識中,已經不寄望它能再有任何作為。可是或許正因為心如死灰,才能復燃;正因為望穿秋水,才能親眼見神;正因為放眼盡是殘破,才能打開心門尋找天國。被擄的猶太人曾預言:“他不喧嚷,不揚聲,也不使街上聽見他的聲音。壓傷的蘆葦,他不折斷;將殘的燈火,他不吹滅。他憑真實將公理傳開。”言下之意,神來到世上並不是要殺盡仇敵、燃燒全地、恣意降福降災、讓眾人叩首膜拜、讓天下成為他的腳墊。神來到世上,世人不認識他,他仍將恩典毫不保留地賜給人類,讓聽他言語、見他行為的人,徹底相信他真的是彌賽亞。

可惜,很多人從一開始就存了偏見,不願以他的言行做判斷;即使見了他言行,還故意扭曲;即使無法扭曲,也不想領受恩典;即使領受恩典,卻仍不相信;即使相信,卻又未必誠實接受。平心而論,世人無論信不信神,若是神真的走在世上,大概都會想去見識一番;然而見識之後,人又會做什麼?縱觀往後的歷史,猶太人是設法把耶穌局限在傳統宗教範疇中;希臘是將他哲學化研討;羅馬是利用他名義鞏固帝國;歐洲是把他降為一種典型文化;美國是把他當商品來賣;今日世界各國則是拿他作箭靶,從政治、教育、科學、媒體、宗教界多方抨擊。神在眼前卻棄如敝屣,直如入寶山而空回;現代人如此,兩千年前古人也如此。

神子來到世上,竟受如此侮辱,連許多門徒都抱不平。耶穌卻沒有動怒,只說那些缺乏信心的人不幸,仍舊繼續救其他人,繼續傳講天國的道理。可是他不計較,別人卻看成是他好欺負。何況善人遭禍,似乎是古今常例。既然猶太人無法用詞鋒奚落耶穌,那麼下一步自然會採取更惡劣的行動。

花開花謝,懂得珍惜的有幾人?

(待續)

Sunday, November 6, 2011

寂夜:我們究竟在等誰?


公元前4年,希律因難纏的疾病去世。雖然恨他的人很多,他在位期間猶太人卻從來沒有暴動過。政治是很現實的學問。希律草菅人命,卻也懂得興修水道、設築路、開闢良港,發展巴勒斯坦的民生;他徵稅要錢過分,卻也知道要鼓勵礦業、鑄造業,甚至猶太壟斷死海瀝青的市場(當時造船業防水必用);他不喜歡宗教人士,卻也派遣法利賽人建造以色列先祖的祖墳,又重修聖殿,給人民做點‘善行’補償(今日聖殿山遺留的哭牆,其實是希律時代建造的)。種種工作,證明希律實在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姦雄’,既有暴君嗜殺的鐵腕,也有長治久安的眼光。即使有再多的人憎惡希律,他的政績還是很值得看。

不過希律一死,猶太行省又立刻出風波。有自稱是彌賽亞,號召無數百姓對抗羅馬/希律家的統治。那時駐守敘利亞的羅馬將軍聽到消息,迅即點兵南下,平定耶路撒冷的動亂,之後十架釘死了兩千個參與的猶太人。對羅馬人而言,沒有連家屬一齊處死已經很仁慈了;可是猶太人卻認為羅馬殘忍無道,後來還發起全國共同抵制羅馬貨品的事。

皇帝奧古斯都也許了解猶太人對希律有多反感,但希律從未有對羅馬不利的舉動,所以羅馬依照往例,還是要讓希律的兒子繼任——不過希律似乎對自己的孩子們不怎麼信任,遺囑稍微動手腳:一個兒子亞基老(Herod Archelaus)做猶太、撒瑪利亞、以土買的王;另一個兒子安提帕(Herod Antipas)做加利利和約旦河東的王;第三個兒子則是做戈蘭巴珊、和大馬士革以南整塊地的王。說是‘王’,真正的名稱卻降了一級,算是‘種族統治者’而已。

亞基老和他父親一樣兇暴,偏偏又沒有父親的政治手段,剛上台就殺人民三千,使耶路撒冷一直不得安寧;之後兩年又有自稱是彌賽亞,亞基老掃蕩亂民後,更是變本加厲地殘害猶太各政黨。相反地,安提帕治理的加利利一帶卻開始蓬勃進步。之前加利利沒有太多的文化建設,所以安提帕引進的希臘文藝建築,一般老百姓還以為這是猶太文明的一部分。安提帕比起哥哥亞基老懂得節制,除了後來殺過施洗約翰之外,整個社會倒還算穩定,也因此有些人為避免暴君屠殺,乾脆從猶太逃到加利利一帶定居。留在猶太一帶的,則分為主和派與主戰派。

主戰派就是後來的奮銳黨,多半是偏激分子;他們的成員有很多是從原先的法利賽、撒都該、艾塞尼人而來,畢竟大家有共同的敵人。主和派倒比較明理,他們聯署上書羅馬皇帝,陳述亞基老的暴行。對羅馬而言,希律家只是一顆棋子,本來就不值得眷戀;何況猶太人一直間歇性暴動,正證明亞基老治理無方,理當換人。皇帝奧古斯都接到聯署,立刻下令將亞基老終生貶謫到法國的小地方,猶太行省則由羅馬自己任命總督來管。

可是主戰派仍不接受羅馬的管轄。或者說,只要不是猶太人自己做王,他們一定反對;縱算是猶太人當王,只要與他們政見不合,他們仍要反對。公元6年,羅馬的新總督才剛接管耶路撒冷,立刻發生奮銳黨的動亂,而民眾起義的導火線卻是當年的人口普查。【注:羅馬的人口普查與大希律王逝世其實相隔十年,新約聖經的福音書記載有誤。】

其實當年的人口普查並不是什麼好事,雖然普查結果多少會影響州郡界線、社會福利、經濟建設、司法要職等等,但是羅馬政府最主要的目的還是以人丁計稅,以人口徵兵。猶太行省的人一向很會逃稅逃兵,所以羅馬政府才大費周章地做普查;否則這麼麻煩的事,搞得人民不便,官員慪氣,何苦呢?後來由於這次的民眾起義,羅馬不再做普查,只僱用當地稅吏(往往也是黑幫)按人頭討債。

但這並不代表猶太人造反的動機單純。當時起義的首領也是個自稱彌賽亞的人。他用羅馬會強加稅收為引,號召了許多義士,還為了拉攏宗教人士,宣稱猶太地方只需要有神,不需要有王。只可惜他欲速不達,結果跟隨的人不夠團結,這次起義仍是以卵擊石。而羅馬‘新官上任三把火’,更是不留餘地斬除可疑人物。革命失敗,民眾的怒火反而越煽越炙。從公元7-70年,羅馬共有十五任總督(包括本丟·彼拉多,以後會提到),幾乎都是被貶官到這裡鎮壓民眾,甚至有一年不到就因事故而卸任的。至於巴勒斯坦的猶太人,在許多煽動者的鼓勵之下,還是接二連三地向羅馬軍兵宣戰。

* * * * *

新約的使徒行傳記載法利賽人迦瑪列(Gamaliel)說過,當時已經有太多的彌賽亞,根本不必為這些人操心。假若神真的差遣彌賽亞來到世上,法利賽人豈能干涉?假若不是神差遣的,而是凡人自大,那麼最後注定會失敗,又何必要法利賽人多此一舉?

這是很明智的觀點,也是很消極的反抗。當時法利賽人見到這麼多民族‘救星’挺身而出,反而感到不安,因為每個彌賽亞出現,多半要帶來羅馬人更血腥的嚴懲,所以法利賽人才會徹底否定彌賽亞。換言之,這是為了避免全身遭受感染,所以自己先切除‘惡性腫瘤’。

然而,猶太人是真的對彌賽亞絕望了麼?身為法利賽人教師的迦瑪列知道,大家並不是不希望看到拯救,而是不想再失望。讓我們痛苦的往往不是別人,而是我們自己。

南宋辛棄疾的《稼軒詞》唱道:“千古江山,英雄無覓。”以色列地從士師時代到南北兩國滅亡,迦南地有優秀的領導人,也有差勁的國王;任憑大衛英明,幾百年來不肖子孫還是時時可見。之後猶太地被外族統治,巴比倫、波斯、希臘、羅馬對它的影響也是有正有負。正確來講,古今中外任何時地,都可能有堯舜禹湯的賢君,也都可能出現桀紂幽厲之輩。除非每一代掌權人總是具備政治智慧、軍事才幹、民眾魅力、以及對天下蒼生的慈懷,否則一般人所渴望的‘仁君’‘王道’‘烏托邦’永遠不長久。

問題是,既然理想達不到,很多人寧可退而求其次,熟悉的就是好。‘正統’這兩字往往賦予許多人神聖的使命感,也造就了許多歷史的哀嘆。假如猶太人認命了,不再繼續抵制外族,那麼對‘彌賽亞’的期盼也會徹底消失;但猶太人偏不認命,偏要寄望大衛的子孫繼承王位,結果等到的只有失敗的彌賽亞。何況一個真正了解羅馬根基有多深的人,絕不可能輕易挑戰它的前線戰士;相反地,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才會意氣用事地拿性命開玩笑;而一群盲目無從的百姓,也會跟著這些‘彌賽亞’一齊送死。

年輕人有熱忱並不是壞事,但是自認是受天命指示救世界的,幾乎都抱持幻想式的自我完美主義。這種人的‘彌賽亞情結’,其實和亞歷山大自詡為的心理相去無幾,而常犯的錯誤也很類似:第一、容易高估自己能力,甚至無中生有地以為真正潛力到必要時才會發出來。因為他們的極度自信,許多人可能被說服,甚至他們自己會相信自己的謊言。第二、既然自己受天命,那麼所做的決定也不可能出錯;別人持疑,只因為不了解自己是‘孤傲的天才’。更危險的是,這種人往往相信,他們在千鈞一髮之際還可以挽回局勢;之前的錯誤只是餌,全為了要展示最後一步睿智的抉擇,所以一時受挫也不足為患。第三,喜歡獨享特權,社會的規則秩序加不到他們身上。有時這種‘我行我素’的舉動還會吸引民眾,認為他們的確是天之驕子,尤其是他們傲視敵人的態度,足以讓己方人馬心折。換言之,惹人厭的高姿態,一旦出現在‘聖人’的身上,幾乎都可以被原諒。

當然,有‘彌賽亞情結’的並非只是民族英雄之類,後代許多異端邪教的宗主,甚至今日華爾街投資巨頭,矽谷的科技新貴,各國政黨的首腦幹部,很多其實都抱著扭曲的宏願要拯救靈魂、力挽狂瀾、轉虧為盈、開發明日無限能源等等。而人類也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直到對政府、對宗教、對金融業、對科技所承諾的天堂,再也無法信任了。

漫畫家吳淼的作品中有一段說:“因為短暫才會想要不朽,因為卑微才會想要權力,因為軟弱才會整天叫嚷著:‘我們要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命運是什麼?你所能夠改變的和你無法改變的,你所能夠選擇的和你無法選擇的,都是命運。人們認為,對抗命運、征服命運,才是強大的表現,結果到頭來無非是自尋煩惱。”

說實話,以色列這個民族算是很可憐。其他許多古老民族滅亡後和入侵民族融合,絲毫不覺痛苦;猶太人卻是代代傳承,連掙扎吶喊、傷痕血淚都沉重地永遠背負下去,這條路也永遠步履闌珊地走不到盡頭。也許當時的猶太人真認為神有意要讓他們恢復王國,只是必須自己先去克服困難,神才會大施拯救。也許他們這時的憧憬,已經不是大衛時代的國際主導權,也不是所羅門時代的黃金傳說,更不是先知時代的烈火神蹟,或被擄歸回時,蕭條中重建的決心。歷史太遠了,記憶也模糊了,大家所認得的,只有馬加比王朝以來的苟延殘喘。雖然當時耶路撒冷一直勾心鬥角,總也比任人宰割的羅馬統治值得自我認同。懷舊的老人收拾破碎的記憶,苦笑一下,繼續等待。

荒誕派戲劇家Samuel Beckett的名作《等待戈多》(En attendant Godot‎)中,兩個人在路旁枯樹邊打發時間,等待一個他們不認識,名叫戈多的人。他們對這人一無所知,甚至不知是否真有此人,而到了全劇結束,戈多也從未出現,顯然等待是徒勞,等候的人也懷疑他們的等待是否毫無意義。但他們仍無法釋懷,要走卻不能,要等卻又不懂,為什麼要在這‘被神拋棄’的鬼地方等待。兩人不斷吵架又和好,又拙劣地想辦法打發難熬的時間,討論各種荒誕的事,最後等待延期到明天,而第二天兩人卻又重新無奈地等待。如此原地打轉、無果而終。雖可笑,也可悲。

猶太人也在苦苦等待,也在懷疑自己的等待是否毫無意義。在幾百年寂靜的漫漫長夜裡,他們也迷惘過,甚至恐懼過,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假若‘彌賽亞’根本是自己無法實現的幻覺,那麼自己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等待,是錯了麼?

不,等待並沒有錯;錯的是等待的地方。自我推銷的‘救世主’正出現在人口密集的地方,舌燦蓮花的‘濟世者’正徘徊在萬民景仰的場所,招搖撞騙的‘真先知’正遊走於財源廣進的去處,盲人瞎馬的‘教法師’正指導祭司貴族如何對羅馬官僚八面玲瓏,蹉跎歲月的‘經學家’正向不諳世事的學生們傳授陳腔濫調,半路出家的‘革命者’正向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鼓吹愛國,不可一世的‘百戰王’正領著烏合之眾進攻羅馬巡邏隊。等待的人很多,卻只排隊在別人等過的地方繼續等,而等到的,也只是大家‘英雄所見略同’的明星人物。

因為彌賽亞終歸是來了,他也將會改變整個世界——只是那時大部分猶太人還不知道而已。
                    一些牧羊人夜間露宿在野地裡,照看羊群。
                    主的一個天使出現在他們面前,主的榮光照耀在他們的周圍,牧羊人都非常驚恐。
                    天使對他們說:“不要害怕,我給你們帶來了好消息。這個消息也將給普天下的人們帶來極大的喜悅。
                    因為今天在大衛城裡你們的救世主誕生了,他就是主基督。
                    你們在馬槽裡將發現有個用布包著的嬰兒躺在那裡,那就是給你們的記號。”
                    突然,一隊天兵和天使一起出現,他們齊聲稱頌道:
                                        “榮耀歸于至高無上的上帝,
                                        和平賜給在地上他所喜愛的人們。”
                    然後天使離開他們,返回了天上。牧羊人互相說道:“我們去看看主告訴我們已經發生的事情吧。”
                    於是,這些牧羊人急急忙忙趕到了那裡,找到了馬利亞約瑟,也看見了躺在馬槽裡的嬰兒。
                                                                                                    ——路加福音,約公元75年所著

Friday, October 28, 2011

薄冰:脆弱的太平


想必有人要問,既然羅馬把和平、秩序、和進步的社會制度帶到它所統治的地方,那麼這時它接管猶大地方,不是應該比猶太人自己內亂更好麼?

或許,在一般狀況之下,猶太行省的命運確實會比較好。但是這段期間羅馬面臨三重困難,使它對猶太地施政有異。第一,巴勒斯坦的東方還有勁敵。之前羅馬所併吞的疆土,後方幾乎都沒有可與羅馬匹敵的對手:西班牙以西是浩瀚的大海;迦太基以南是無邊的沙漠;馬其頓以北的多瑙河流域,民智未開,更沒有一統的政府;克爾特人逐次被打敗後,羅馬在不列顛群島的倫敦(London,原名Londinium)設郡,當時倫敦以北只有散居的牧羊人。但是羅馬進軍土耳其之後,開始和帕提亞帝國照面了。帕提亞人原是伊朗東部民族,卻不斷蠶食鯨吞塞琉古王朝的疆土,這時版圖已經由伊朗延伸到到兩河流域,還設首都在今日巴格達一帶(Baghdad,古名Ctesiphon)。從公元前66年到公元217年,羅馬還會和帕提亞帝國大型交戰七次,小型軍爭不計其數。這段時間每個將領:龐培、凱撒、甚至到公元二世紀末的皇帝哈德良(Hadrian),都曾為這敵國傷腦筋,畢竟羅馬離中東太遠,鞭長莫及。最後消滅帕提亞帝國的,卻不是羅馬,而是波斯繼之而起的薩珊王朝(Sassanid Empire)。這為時近三個世紀的較量,可說是羅馬自建國以來,最考驗耐力的戰事,而自始至終難以獲勝,也讓羅馬自己信心動搖。

面對這座難以越過的高牆,羅馬自然會加強邊疆鎮守,亦即在敘利亞到迦南地建立縱向防線。但這卻會讓剛被征服的猶太人大為不滿。一般而言,施政以不擾民為先;要讓百姓安居樂業,就應該先減少老百姓身上的重擔。可惜這一點,當時的羅馬做不到。它在約旦河東西兩側十個城邑建碉堡,後來一併被稱為低加波利(Decapolis),與加利利只有一湖之隔。在敘利亞則有大馬士革與該撒利亞腓立比(Caesarea Philippi),這些地方是‘重鎮’,也是商業交流的地帶(今日歐洲語言的‘市場’Market,其實源自拉丁文邊境分界的‘記號’Mark)。只是對於巴勒斯坦的居民,貨殖交易所賺的,仍不足以賠償羅馬駐兵所帶來的麻煩。猶太人不吃豬肉,卻要為羅馬軍隊飼養肉豬;猶太人守安息日,羅馬人卻是八日為一週,第八日才有市場營業。單從民生方面就已經合不來,其他更可想而知。耶路撒冷作為行省的首府,不僅要補給前線的物資需求,還要應付背後的層層官僚,必要時更可能被徵收‘愛國’重稅,人民哪裡感受得到羅馬所謂的‘和諧’?

第二,猶太人態度過分強硬;其他各地帶,譬如迦太基、法國、西班牙、希臘、馬其頓、土耳其等等,這時都已經被羅馬三番兩次打敗了,所以戰敗後反而很認命,不再隨便肇事,更進一步主動與羅馬同化。至於埃及的托勒密王朝,一向與羅馬建交,便於商業來往,何況希臘羅馬文化本是一家,自也沒什麼排斥性。相反地,猶太人雖然長期借助羅馬做靠山,卻還沒領教過羅馬的手腕。龐培佔領耶路撒冷,對猶太人而言只不過是輸了一回,大丈夫不以成敗論英雄。何況以前連踐踏迦南地多年的塞琉古王朝都可以打倒,現在在羅馬鐵騎下臥薪嘗膽,也沒什麼可恥的。只要最後能翻身,就不算懦夫。

這種態度其實每個地區都有。羅馬與意大利部族開戰三次,與迦太基開戰三次,與馬其頓開戰四次,與土耳其開戰三次,到帝國時期又與中歐的日耳曼民族開戰五次。這表示類似猶太人反抗羅馬的歷史悲劇,根本不罕見,不足為奇。羅馬早就知道各地造反的可能性,不過它懶得花時間刻意‘安撫’外族,反正基本社會制度建立了,羅馬並不虧待這些人;倘若真有人造反,那更好,貴族將領可以名正言順地殺人掠地,加官進爵,何樂不為?更正確地說,羅馬對外族的治理方式是‘綿裡藏針’,拳頭越重的受傷越慘。換言之,羅馬不會去同情各民族的反抗,因為這些外族縱算反抗得遍體鱗傷,仍要被迫接受羅馬的‘太平’。

不過猶太人倒比其他民族難纏。同樣是反抗,很多地方是大規模列陣宣戰,猶太人卻擅長來去無踪的游擊戰。有時候為了抵制羅馬徵稅,圍毆、偷襲、刺殺的事都有,但事後羅馬軍隊卻往往逮不到一人;即便被逮,很多也當場自殺,絕不透露同黨消息。這種打法在當時世界可說是‘獨步天下’,畢竟許多民族都認為這種鬼鬼祟祟的爭戰,勝之不武;然而猶太人之前在馬加比革命中,就是用游擊戰術成功的,所以再次反抗,出的還是這項‘絕招’。接下來一個多世紀,羅馬雖然也面對其他民族的抵擋,卻沒有一個地方像猶太一樣頻頻滋事,讓羅馬如此頭痛。

第三,羅馬此時正值政治劇變。這改變不止震盪意大利半島,更激起海嘯向四方推進,甚至波及國土的最前線。

* * * * *

公元前48年,龐培被凱撒擊敗,逃到埃及時被殺。公元前44年,凱撒在參議院被刺。公元前42年,刺殺凱撒的布魯圖(Marcus Junius Brutus)安東尼鬥垮,自殺。公元前31年,安東尼被屋大維(Octavian)打敗,與埃及豔后各別自殺。公元前27年,參議院賜屋大維尊號奧古斯都(Augustus,‘至尊’的意思),亦即羅馬第一任皇帝。幾百年的羅馬共和,到此劃上句號。

單刀直入地說,羅馬共和國並不純粹是因為這些著名人物而結束——他們只不過讓共和加速消失而已。龐培是積極地想總攬大權,凱撒是野心勃勃想稱帝,安東尼是寧可當半個羅馬的皇帝也不願與人分權,屋大維是殺了一票參議員才鞏固勢力,最後坐上寶座。其實就算他不稱帝,想戴金桂冠的人還嫌少麼?不過,會有許多人爭權奪位,也代表羅馬自古以來保持的秩序已經嚴重瓦解了。而這秩序的瓦解,卻是國家擴展的後遺症。

雖然國家由共和進入帝制,對整個羅馬社會的影響並沒有一般史學家想像的大。怎麼說?羅馬社會一向自相矛盾,雖然是共和體制,人民卻無權參與;雖然強盛繁榮,人民卻分享不到。它重視階級,以前的貴族世家有責任維持家族的聲望,也有責任保護共和國。但是共和國變大了,上層社會也很難再保持他們對下層社會‘兒女’的義務。何況曾為共和國貢獻汗馬功勞的人,現在已逐漸成為世家;貴族這麼多,根本無法聯合所有大家族一同為國效力,反倒是為自己家族爭取財權比較值得。相反地,下層社會的存在變得越來越微不足道。對外征戰多了,羅馬城也出現了大量廉價奴隸。有錢的地主既不需要再用佃農,佃農從此也只能過得和奴隸一般,頂多是年輕力壯的從軍,年老殘障的乞討。換言之,幾百年來的擴展,原來的下層社會已經變成一群沒有尊嚴的人民;之後進入了帝國,普通人的一條賤命也同樣不值錢。

這等於是拆散了羅馬剛起步時的互助信任。一個社會越是彼此不信任,就越會用政治婚姻來‘套關係’,也越會出現緋聞、暗算、杯葛、批鬥、內戰、黨爭,下層社會則會經常發生奴隸暴動。羅馬即使沒有皇帝,獨裁跋扈的執政官還是一個接一個,頂多是被譁眾取寵的政客暫時取代。至於整個社會是否能重新恢復信任,還要看獨裁的手腕,甚或必要時期的戒嚴法。龐培是軍隊中的英雄,也是上層社會的代表,但是一旦羅馬因內戰而缺錢,連羅馬參議院和自己的軍隊都反他。凱撒雖然獨裁,卻得到大部分下層社會以及羅馬軍隊的信任,只是他得不到上層社會的支持,最後還是死在集體刺殺之下。屋大維學習凱撒收買人心的方法,但是他對付敵人比凱撒狠,而且是一邊標榜自己遵從羅馬的價值觀,一邊不動聲色地剪除上層的反對者。用‘無所不用其極’來形容他,實在適合不過,畢竟他能稱帝,是在戰果輝煌、資產豐厚、百姓愛戴、軍隊擁護、議員加冕、望族爭相結交的狀況之下,才終於踏上歷史性的最後一步。

當然,這種巔峰狀態一半是謊言結成的,絕對維持不久。美國文豪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說:“在薄冰上滑行,速度就是安全。”所以每個野心家時機一到,都是火速行事,一氣呵成。而在走這著棋之前,也都深謀遠慮,甚至先留伏筆。龐培是強迫參議院與他一齊離開羅馬;凱撒是‘坦誠地’把可疑人物升官做外省提督;安東尼是與埃及並肩合作,以糧食要挾羅馬城;甚至連參議員往往都老謀深算,連著名學士往往都雄才大略,連貴族婦女往往都蛇蠍心腸。羅馬的政治風雲,以這短短二十年最精彩,最血腥,最智慧,最無奈,也最常被後代取材編劇。

然而正因為羅馬太重要了,它的巨變自然醞釀了當代的混亂。大西洋側的葡萄牙、西班牙,見到共和國內亂旋即暴動反抗。意大利以東兩千三百公里的耶路撒冷,也同飽受羅馬政變的影響。

龐培進兵耶路撒冷只花三個月,原是來下馬威;但他廢除王位,卻還是立贊尼斯的大兒子為傀儡,不過只任大祭司,沒有國王頭銜。畢竟羅馬不想讓猶太人再因宗教引發革命,卻也不致天真到要讓猶太人自治。(諷刺的是,贊尼斯的二兒子本來請羅馬軍來助陣,最後卻被綁到羅馬,遊行示眾後被賜死。)當然,龐培對這個‘大祭司’也不怎麼信任,所以又叫一個以土買人來做省長,‘輔佐’大祭司。這個以土買人叫安提帕特(Antipater),他是後來大希律王的父親。不過羅馬尚未佔領迦南地之前,安提帕特就已經努力擠入猶太政壇。之前贊尼斯的兩個兒子爭王位,其中一黨會去勾結納巴泰人,就是出於安提帕特的餿主意。獻策成功,安提帕特從此飛黃騰達,更開始處心積慮為自己安插人馬。

接下來羅馬共和國政局不定,安提帕特倒很會見風轉舵。龐培一佔領耶路撒冷,安提帕特立刻向這將軍靠攏;龐培也賞他做以土買的州長。龐培戰敗後,他又立刻向凱撒獻殷勤;凱撒也指派他為全猶太行省的總督。凱撒被刺之後,他又附庸於行刺一黨人之下。公元前43年,羅馬政局又有變更,安提帕特這時也被自己親人在宴席上毒死。不過子承父業,他兒子希律徹底仿效父親,立刻看準羅馬的屋大維(而不是埃及的安東尼),還特別前往羅馬‘覲見’不到二十二歲的屋大維。屋大維這時正要拉攏東方各行省的勢力,當然歡迎希律來訪,還特別賜他做‘猶太的王’。

歷史充滿太多的矛盾。當年馬加比王朝強迫以東人歸入猶太教,現在反而是以東人來統治猶太人。希律還沒回到巴勒斯坦,上台的第一件事就是處斬大祭司。

我們也許認為安提帕特和希律這種人寡廉鮮恥,斗筲之輩,咸居顯職。但是這裡真正的問題卻是猶太人,畢竟大部分猶太人連希臘文都不願學,何況拉丁文?法利賽人既然自命清高,不斷貶低‘西學’,那麼懂得拉丁文的,幾乎只有商賈、稅吏、妓女、和非猶太人,而這些都是猶太人所看不起的。像安提帕特、希律這種人雖然一味吹牛拍馬,至少他們可以用拉丁文為自己爭取機會;反倒是猶太人這時表現卻不及格。羅馬政客要的,只是暫時的盟友,可以作槓桿原理提升自己的政治本錢。其實希律這般阿諛獻媚,連羅馬人都對他有點鄙視;假如當年猶太人有自願去和羅馬拉關係的,難道一個帝國未來的統治者,非挑選小人不可?

可惜當時猶太人過分本位主義。羅馬任命希律為王的同時,曾有個馬加比家族的亡國餘孽,向帕提亞王朝借兵進攻耶路撒冷,內外串通之下居然大敗羅馬軍隊。羅馬本來忙著自相殘殺,這時見到外敵,反而內亂暫停,先鄭重對付帕提亞王朝才是(屋大維和安東尼的生死對決也因此延後)。希律的一紙欽命還沒兌現,當然不遺餘地將猶太的山川險要、兵備強弱、巴勒斯坦誰可信誰可疑,全都告訴羅馬,連出謀策劃也有份;他人品低下,倒還有點才智。三年後,羅馬大軍重新平定耶路撒冷,希律終於榮登寶座。馬加比家族剩餘的人被他全數殲滅,‘助紂為虐’的猶太公會也被他殺了四十五位元老。

對屋大維而言,希律是可利用之人,尤其他再來要對付安東尼,猶太行省是埃及的咽喉要塞,所以與希律合作,總比與他為敵有利。希律這時已經學得很滑頭,在羅馬兩巨頭你爭我奪中,他一直擔任兩方的‘盟友’,卻也一直置身度外,直到屋大維有能力獲得決定性勝利時,希律才肯表態。不過正因如此,猶太地區這段時間內,絲毫沒有成為羅馬廝殺的戰場。

只是對猶太人而言,希律還是臭名遠揚,因為他太殘酷嗜殺。之前四十五位元老不算,他以暗殺作威脅,強迫新任大祭司聽話。原本民間的執法機構,被他看不順眼就斬人,一個一個削減為蓋印的官僚。他殺了許多政治對手、殺了許多宗教人士、殺了自己最愛的妻妾、也殺了好幾個兒子。是他做賊心虛,歇斯底里,還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沒有人知道。新約聖經提到他在大衛的故鄉屠殺嬰兒,此事無從考證,但以他的兇殘個性,多殺幾十條無辜性命,早已算不上‘加深罪孽’了。

不知道哪首歌的歌詞說:“冰上的人步步驚魂,墜冰的人五爪抓不到救援,冰下的水卻是千萬人譴責的眼淚。”這似乎是許多政壇人物的傳記縮影。

好冷的世界。

Sunday, October 16, 2011

散沙:相煎何太急?


身為中國人,我們常感慨地說自己是一盤散沙,但是我們並不是唯一缺乏向心力的民族。認知科學有個理論數字叫Dunbar's Number,是指一個人所能維持的社交關係大約100到230人,平均約150人。這個上限和大腦新皮質有關,超過這個上限,就很難維持人際關係了;除非有更嚴謹的規則、法律及強制性,才能保持穩定性和凝聚力。既然過大的群體會失去凝聚力,若是外在力量不足,人民往往會產生‘自聚反應’,久而久之勢必成為一盤散沙。再往前推一步,越聰明的人,越不喜歡接受外在的法則,所以智商越高的民族,越可能會支離破碎。如果這理論可信,那麼我們得到的結論是:中國人很聰明,也就很沒有團結力。

猶太人也是一樣。

公元前143年,猶太人重新建國,基本上還是因為有塞琉古皇帝作為共同的敵人,才讓猶太人同仇敵愾、齊心協力。一旦外患解除,猶太人又開始窩裡反,似乎是要積極地自毀剛建立的國度。馬加比兄弟的最後一人是西門。雖然歷史總是尊他為王朝太祖,但實際上他從未稱王,只身兼大祭司和猶大省長而已。之前說過,這時猶大力量不足,所以大祭司西門與羅馬結盟,以免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和中東的塞琉古王朝再回來踐踏迦南地。不過,假若他沒有與羅馬結盟,那麼新建立的猶大國腹背受敵,政黨總須齊心合作;既有外援,政黨反而內訌不休,皇室兄弟反目,親子相背,君臣不和,政府和人民互不信任。社會最下層還殘留希臘的文化衝突,最上層則有三個政黨箭弩相向。這三個政黨分別是法利賽人、撒都該人、和艾塞尼人(Essenes)。他們即將帶來日後的巨變:耶路撒冷的毀滅、猶太人漫長悲慘的流亡、以及基督教的興起。

其實很多猶太人加入馬加比革命,只是出於對宗教非自由的不滿,尤其上層富人所想要的,最好是魚與熊掌兼得,既可汲取多元化的希臘文明,又不必讓傳統猶太教消失。現在獨立革命成功,不同群體也開始提倡一個新王國當採取什麼樣的政策。

艾塞尼人基本上是馬加比革命的核心,他們渴求的是不受污染的猶太教。但是王朝建立、政治紛亂之際,他們卻又灰心了——畢竟馬加比不是大衛的子孫。而耶路撒冷的聲色犬馬,也不是他們所嚮往的宗教聖地。到最後他們選擇修道院一般的生活,自甘淡泊,與世無爭,在迦南地一些孤零零的角落潛思經卷,尋找真理,獻身宗教。1947年發現的《死海古卷》就是這些‘修道士’傳抄的舊約典籍。更重要的是,艾塞尼人對政治絕望之際,卻衍生另一種期盼:救贖不是來自政治軍事,而是宗教上的拯救。在他們的理念中,彌賽亞(Messiah)不是稱霸天下的軍事家,也不是肝膽相照的革命志士。他們或許也不清楚他們所等待的‘救世主’是何許人物,但他們無疑是在鋪路。後來的施洗約翰(John the Baptist)也是受到這派思想的薰陶。

儘管艾塞尼這一派不食人間煙火,其他兩派仍是火藥味很重,簡直要與對方玉石俱焚。矛盾的是,撒都該人在宗教上保守,政治上開放;法利賽人在宗教上開放,政治上保守。撒都該人認為希臘社會的政治軍事優點應該多學習;法利賽人對希臘文明則是容不下一粒沙。撒都該人著重聖殿、祭司、獻祭、摩西五經,亦即先知時代以前的猶太教(也因此他們不相信天堂地獄、死人復活的事);法利賽人著重的是各地會堂、拉比、禱告、口傳律法,亦即先知時代以後的猶太教。撒都該人認為自己明智、艾塞尼人固執、法利賽人偏激,所以後來耶穌傳道時,撒都該人沒有百般刁難,只把他和其他法利賽人一視同仁。法利賽人則認為自己開明、撒都該人頑固、艾塞尼人太狂熱,既然被擄巴比倫之後宗教有所革新,何必再墨守成規地走回摩西訂立的傳統?

可想而知,撒都該一派有許多貴族、祭司、富人擁戴;法利賽一派有大多數人民的支持。而這就是苦難的開始。

* * * * *

公元前135年,大祭司西門被自己的女婿在宴席上行刺而死,連他的頭兩個兒子也一齊被殺。這對於一個剛建立的國度,實在是致命傷。歷史學家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女婿竟要對岳父下毒手,只知道這女婿曾被塞琉古王朝任命為耶利哥一帶的提督,藉而推測他可能傾向希臘,希望除掉岳父之後,塞琉古王朝可以賞他個省長職位。很可惜,西門的三兒子約翰·許爾堪(John Hyrcanus)沒有赴宴,僥倖活命。人民痛失領袖之餘,很快地請三兒子繼承大祭司之位,還立他為王。至於西門的女婿白費心機,後來是逃亡還是被追殺報復,不得而知。

約翰·許爾堪被人民擁立,成為猶大第一位政教合一的國王,照理來說應該會對法利賽人另眼相待,其實不然。或許因為至親的死,使他不太信任猶太人,反而僱用外人傭兵為侍衛。不僅如此,他對傳統棄如敝屣,自己改名為約翰(十分希臘式的名字),還曾經竊取大衛王陵墓中的金銀,用以鑄造新貨幣,貨幣上更印了自己的形象。這種希臘式的‘野蠻行為’,使法利賽人憤怒到極點,甚至集體強迫國王繳出大祭司的權杖。約翰·許爾堪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改投靠撒都該一派,加倍讓政府西方化。人民要嚷就去嚷好了,反正當初是大家懇請他上台;現在大權在握,他不想交出權力,也不想讓別人坐上大祭司的位子,唯恐新上任的大祭司反而用宗教名義壓倒自己。

朝野對立得這麼嚴重,民眾居然沒有暴動,也算是奇蹟。這可能是因為約翰·許爾堪延續馬加比家族‘拓展疆土’的政策,上台不久就兼併北方的加利利,和南方的以土買(Idumea,希臘對以東地的稱呼)。短時間內,幾乎達到大衛王朝當時的版圖,所以即使人民怨聲載道,也不便向國王翻臉。問題是,疆土擴展雖然可行,這些地方現在住的已經不是以色列人,又該如何?難道要全部殺掉?國王的作風很強硬:叫他們在劍刃下改信猶太教。也許約翰·許爾堪天真地認為一代兩代以後,這些外邦人總會成為自己人;不過他想得美,這些外邦人往往被新來統治的猶太人趕到窮鄉僻壤,先是因為法令而被歧視,之後又因為經濟拮据而被藐視,到最後與猶太人一直相處不來。以土買不久將出現歷史上猶太人所痛恨的大希律王(Herod the Great)。而加利利一帶龍蛇雜陳的村落,百餘年後仍被猶太人看不起,甚至有人說,“拿撒勒(Nazareth)還能出甚麼好的嗎?”

大概約翰·許爾堪也心裡有數,國王兼任大祭司其實並不理想,所以他死前下旨,要他妻子接任皇位,大兒子繼承大祭司職位。他這種迂迴曲折的做法,目的當然是為了讓兩個職位分給兩個兒子。但是大兒子可不想被削奪權位,他弒母誅弟,將其他弟弟囚禁天牢,自己秉承父親‘政教合一’的身份。為了籠絡撒都該人,他特地打壓人民公會(Sanhedrin),還差點把希臘文定為官方語言。幸好他不到一年就死於內出血,由他弟弟贊尼斯(Alexander Janneus)繼位。

不過贊尼斯比哥哥還惡毒,甚至利用外國傭兵對猶大施行鐵腕政策。他對外征戰倒是功勞不小,加薩走廊、黎巴嫩、敘利亞、約旦河東到處有他的‘戰績’,但也不是百戰百勝。可是,這時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爭執,已經鬧得沸沸揚揚,贊尼斯卻放任不管,只顧對外用兵。終於,他的一次敗仗成為導火線,引燃猶大內戰。手擁兵權的贊尼斯,當然對這些法利賽人毫不寬容,一開戰就殺了不止五萬人。法利賽人被逼急了,居然做出最荒唐的決定——他們與塞琉古王朝聯手對付自己的國王。塞琉古王朝豈有拒絕之理?自然是立刻趁火打劫,派兵奪取猶大地,在示劍大破贊尼斯的軍隊。法利賽人這時才體會到‘唇亡齒寒’的危險,只好又與國王合作,擊退入侵的塞琉古軍隊,王國總算沒滅亡。然而記仇的贊尼斯,一等到六年內戰結束,就把許多法利賽的領導人物騙到耶路撒冷來,將八百人釘十架,還讓他們未死之前親眼看妻兒被斬。

後代猶大文獻,往往把贊尼斯與塞琉古王朝的皇帝安條克並列,畢竟兩個都是沒人性的暴君。公元前78年,贊尼斯駕崩,他妻子亞歷珊德拉(Salome Alexandra)繼承皇位。她算是整個馬加比王朝中最有治理能力的人,雖然年事已高,卻在她有生之年讓社會改進不少:她重新恢復人民公會的管轄,還設立小學提供義務教育,不分男孩女孩都要學識字。她沒有像她丈夫一樣,不惜一切對外用兵,但是她對邊防仍很重視,重修碉堡,需要時也叫兒子到前線禦敵。

儘管如此,亞歷珊德拉並沒有解決黨爭的問題。她本人傾向法利賽一派,這可以從她的政策看出。雖然她沒有公開彈劾撒都該派的人,但是下面狐假虎威的卻大有人在。為了避免兩派繼續惡鬥兇殺,她還特別設立撒都該人的城鎮,類似摩西五經的逃城,讓被迫害的撒都該人有容身之所。說穿了,這是治表不治根的政策。《舊唐書》說:“以血洗血,汙益甚爾。”只要還有冤冤相報的事,設再多的庇護所也沒有用。

或者可以說,身為一個女人,她所能做的實在太有限。保守的猶太社會不容許女人成為大祭司,所以她身為皇后,卻要任命大兒子做祭司;女人也不能上戰場,所以塞琉古王朝再次侵略,她也得派二兒子上陣。這應該是她考慮過政教分權,才會分派兒子職分。然而她一廂情願,兩個孩子願不願意?何況大兒子是法利賽黨,二兒子是撒都該黨,偏偏兩個都血氣方剛,寸步不讓,身為母親又能如何?她攝政十一年,繼位問題也仍然沒有答案。

公元前67年,母親剛離世,大兒子立刻奪取皇位,身兼二職。二兒子不服,率兵造反,還聯絡耶路撒冷的祭司們一齊來支持自己撒都該人。大兒子被趕下台,又去聯絡東方的納巴泰人(Nabatean,約旦到阿拉伯的游牧民族),奪回王位。二兒子不甘示弱,乾脆叫羅馬人來助陣。

要稱這是鬧劇,兩個兒子的確鬧得天翻地覆,不過劇終卻一點也不好笑。當時羅馬將領龐培(Gnaeus Pompeius Magnus,史稱Pompey the Great)剛戰勝塞琉古王國,已經佔領了敘利亞,軍隊尚未解甲。既然有人要他評理,龐培也‘義不容辭’地下令大兒子讓位。羅馬的威勢畢竟震懾寰宇,一亮出名牌,大家都不敢爭辯,乖乖聽話。猶大的內戰是停了,但是大家接下來又去拼命遊說龐培,看看能不能狗仗人勢,利用羅馬聲勢達成自己目的。大兒子宣稱自己是長子,理應做王。二兒子說羅馬不該出爾反爾,既然把哥哥趕下台,就不能讓他繼續無賴。法利賽人這時早已看厭了這兩個沐猴而冠的混蛋,也請求龐培兩個都不要支援,寧可另立賢能為王。

龐培三派都聽,三派都不理會。公元前63年,他帶隊到耶路撒冷,消滅了馬加比王朝,改猶大國為猶太行省。

七十六年來的獨立,復國的雄心壯志,追求自由的夢想,究竟都到哪裡去了?《淮南子·兵略訓》說:“千人同心,則得千人力;萬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回顧歷史,猶太人根本不該怪羅馬人背信棄義,結盟到最後反而吞噬盟友,而是應該自我檢討,為什麼政黨得失比國家還重要?甚至可以為了宗教黨派自相殘殺?風雨中,遇水的沙堆足以阻擋洪濤;但風雨過後,這堆散沙仍是沒有力量的群體。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杜牧《阿房宮賦》

Sunday, October 2, 2011

旭陽:金鷹展翅



《韓非子·喻老》記載楚莊王自評:“三年不翅,將以長羽翼。不飛不鳴,將以觀民則。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我總覺得楚莊王這段話比喻不當。三年未嘗振翅的鳥類,恐怕肌肉萎縮,骨質退化,即使要飛也飛不起來了;三年毫無作為的政客,卻可能是‘謀定而後動’,所以往往一採取行動反而震驚百里。不過政客可以如此攻心計,一個民族的發展卻不是這種蟲篆之技可以改變的。

羅馬在所有古文明中,算是進化甚慢。其實青銅文明崩壞以來,意大利半島上就已經有原住民。然而根據羅馬自己的傳說,大約撒瑪利亞被亞述滅亡時,羅馬城才設立不久;猶太人被擄到巴比倫時,羅馬還只是部落酋長的小王國;希波戰爭時,羅馬才剛建立共和國十多年;尼希米重建耶路撒冷時,羅馬才有第一份公認的法律;亞歷山大進攻亞洲時,羅馬城才曾經被高盧(古法國)摧毀不久,正在重建中;甚至到了馬加比革命,正統的拉丁文都尚未誕生,民間只有方言俚語。

不過山銳則不高;就像龜兔賽跑的故事,慢條斯理的羅馬反而後來居上。它沒有一步登天,卻比其他古文明興起得穩健踏實。

為什麼羅馬發展得慢?其實意大利半島就像希臘一樣,山多平原少,雖然它沒有巴爾幹半島崎嶇,要出現埃及或兩河流域一般的文明,仍是先天條件不足。而它距離這兩個最早起步的文明又偏遠,不像巴勒斯坦、波斯、希臘等地方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不只如此,距離羅馬最近的三種文明,都是強烈的威脅:一是希臘,幾世紀以來不斷發展拓殖地,連意大利半島再小的平原也不放過;二是腓尼基人所建立的迦太基,自從在北非突尼西亞附近建立據點後,更是與羅馬遙遙對峙,何況它併吞了地中海上的灣岸礁嶼,羅馬根本無法像希臘一樣,開創海上的未來;第三則是中歐的克爾特人(Celts,分佈於不列顛群島、西班牙、法國、比利時、和萊茵河上游。今日愛爾蘭還有其後裔),若說他們是蠻族,其實那時的羅馬尚未成熟,也不見得比克爾特人進步多少。總之,羅馬是在敵人環伺之下,為尋求自保,才設王國建城郭;弱小的它,根本不敢奢望有一天會留名青史。

但是這個弱小的群體,卻很會吸收外來文明。後來史學家都把希臘羅馬並稱,因為希臘的傳統幾乎被羅馬全盤吸收,連神祗都只是改名而已。不過吸收和自創很難相提並論:希臘獨樹一格的哲學家多得不勝枚舉;羅馬倒是搜遍文獻找不到一個。希臘在文學、理學、戲劇、音樂、美學、數學、科學、史學、工藝製造、甚至體育,都堪稱比更早的文化青出於藍;羅馬卻未曾突破希臘的範疇。然而,羅馬和希臘最大的不同,猶如工程師和科學家不同:一個是在學術上開萬世先河,一個則是把學術的可行性實體化。就算羅馬沒有像希臘一樣,對世界各地的政治制度和軍事能力,調查剖析得詳細,它的政治和軍事,仍是最值得自豪,也最恆久不敗的部分。古世界七大奇觀,希臘佔其五(只差金字塔和空中花園);羅馬有名的競技場雖要到帝國時代才出現,卻不純是建好看用的,而是個商業氣息濃厚的地方。換言之,希臘崇尚抽象,羅馬則是著重實用。

這一點連在宗教上也不例外:到基督教興起時,羅馬的神祗五花八門,舉凡意大利傳統神靈,希臘、波斯、埃及、克爾特人的神明,甚至猶太教,都各有廟宇會堂祭壇香火,執政者從不干涉。多一個宗教,對羅馬而言算不了什麼——只要和社會其他層面不起衝突就好。

我們其實還可以說,羅馬強調的不是文化,而是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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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提到意大利多半會聯想到它的浪漫文化, 可是‘浪漫’這兩字和古羅馬實在沾不上邊。羅馬人是很一板一眼、一絲不苟的民族。最有名的詩人奧維德(Ovid)因為詩中涉及私情,被流放到黑海至死;這若在享樂主義的發源地雅典,根本不值一哂。羅馬對於所有個人性關係一向閉口不言,性醜聞等於是打破社會‘秩序’,也是政治攻擊的不二法門。(到了帝國時代這情形倒會改變。)

除此之外,羅馬的階級制度也很嚴謹,甚至單從衣著就可以分辨社會階層:佃農、牧人、奴隸穿的是深色的粗布衣料;越上層的人穿的越淡色;有政治地位的,才能穿純白的亞麻衣料。中上階層的羅馬對大家族很看重,不過一個大家族通常由地位最高的‘父老’完全控制,主宰整族的榮辱,他也有權向族中任何親戚下命令——包括婚姻、任職、連要親人去死都不能抗拒。雖然權力極大,但是責任也很重,畢竟一個家族的名譽包括經濟興旺、政壇得利、軍事功勞。決策錯誤而使家族蒙羞的人,一樣會被下毒;在羅馬人的觀點,這並不破壞傳統的家族‘秩序’。

同樣地,羅馬對維持秩序的法律極度重視。它的法律其實不見得有什麼創意,但是羅馬的律師比任何古文明都多。許多古文明雖有法律,往往還是憑皇帝高興而賞罰。但羅馬沒有皇帝之前,法律成為人民共同的保護網:要保障自己權益,不一定要去和地方官僚套關係,只要是公民都可以上訴人民法庭(後來使徒保羅就用過這一招。)而羅馬對於法律的賞善罰惡也毫不隨便,它酷刑很多,網開一面的機會很少。拉丁文有一句‘Fiat iustitia, et pereat mundus’(即使世界會因此毀滅,也必須執行正義)很能反映當時看法。羅馬從不為錯殺一個無辜人道歉,因為‘仁慈’基本上不能成為維持秩序的力量。它對侵略的南蠻北狄公眾絞死,對造反者也是十架釘死,羅馬城的士兵會被送到牢籠戰死,上層社會可以選擇自戟或是服毒而死,但是只要被判有罪,沒有一個人能用金錢、勇力、權勢躲過制裁。

這種秩序,恐怕是它周遭鄰邦無法了解的。法國的克爾特人曾經擊敗羅馬的一萬五千士兵,然後追擊逃兵,甚至摧毀羅馬城;但是法國人統治七個月後,羅馬又大舉反抗,原因居然是因為克爾特王用不等重的砝碼來量稅收。足見羅馬人對新政權意見不大,對捍衛固有秩序卻寸步不讓。

當然,羅馬若沒有夠分量的軍事武力,要維持社會秩序豈非紙上談兵?希臘曾有偷襲意大利半島南端,想建城邦自立為王;結果當地人是投降了,羅馬卻根本不與他派的外交官交涉,先是層層阻擾,再則且戰且走,到最後入侵者‘勝者為王’的展望變成空夢一場,只能退兵到西西里島。後世有許多人譏笑這希臘人贏了戰役,卻輸了全場戰爭;其實這不是他未盡全力,而是因為羅馬的實力不斷在加強。早期羅馬的列陣方式是沿用希臘戰陣。亞歷山大死後,羅馬又改良了古希臘的重甲步兵戰術,以五千人為一師同進退。這和以前的陣隊不同之處,在於它的‘接力’作戰法:希臘的陣隊是直線橫列,守是全體盾牌防守,攻是全體長矛伺候。羅馬從實際交戰中知道,這種攻守無法久戰,士兵再努力,手臂也會酸。所以羅馬的列陣是用幾排士兵,第一排撐兩分鐘後,在盾牌掩護下換第二排上前交戰,第一排退到最後。兩分鐘後又換第三排補位,第二排退下。如此一來,交戰的人手可以不斷保持強勁,等到敵人疲累後再一舉殲滅。

講起來很簡單,但是當時羅馬的眾多對手中,卻沒有一個有辦法訓練出這樣的陣隊。秩序,不是與生俱來的。古代大部分戰爭靠個人英雄、神明指示、或強烈情操來鼓舞士氣(往往也靠計謀),唯獨實事求是的羅馬,把戰爭‘科學性’地精簡到最死板也最有效的‘作業方式’。羅馬不要個人英雄;好戰的英雄會亂了陣隊,反而讓整師的部隊中門大開,讓其他的士兵面臨危險。為了維持秩序,搶出風頭的英雄反而會被鞭打,再犯者處死,此可謂‘嚴以律己’。

我們已經分析過古世界許多戰爭,簡單講:猶太人是靠天意,亞述是靠勇力,巴比倫是憑援交,波斯是憑民望,希臘是用戰略,羅馬則是用紀律。或許,這就是為什麼羅馬的軍隊常勝不敗。它以為軍徽,金鷹所到之處,所向披靡。

不過一隊常勝軍若產生政治意圖,國家可會嚴重動盪。奉守秩序的羅馬卻很少有這現象,因為自從有共和國以來,軍隊就一直隸屬‘元老院與羅馬人民’(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簡寫為S.P.Q.R.)。雖然不時有政客利用軍隊威脅政敵,甚至後來凱撒(Julius Caesar)藉之稱帝,羅馬的軍隊卻一直沿用S.P.Q.R.的標誌,許多士兵還將它刺青在臂上。對他們來說,‘秩序’是一種光榮——他們守護的是全羅馬人民,不單是一個皇帝、一群貴族。

從公元前500年起,羅馬由一座三面環山的小城慢慢往外發展。由於羅馬處於意大利半島西側的中心點,沿海交通的要衝,意大利各王國都對它虎視眈眈;它卻不斷戰勝鄰國,甚至一度引發全意大利圍攻羅馬的局勢。不過羅馬卻得到決定性勝利,還把南方那不勒斯(Napoli)中央山區都納入版圖。與希臘交戰後,意大利半島南部(馬靴部分)成為羅馬的一部分,北方的托斯卡納(Toscana,包括佛羅倫斯一帶)也開始認同羅馬的秩度。

公元前264年起,北非的迦太基意圖指染西西里島,西西里的敘拉古(Syracusa)不想正面為敵,乾脆拉羅馬共和國與之抗衡。開戰時羅馬還沒有足夠海軍軍備,部隊也不慣海戰,起初自是節節敗退,不過實用主義的羅馬很快就趕上對方,甚至還製造梯子固鎖敵我兩艦,讓不諳海戰的士兵也能強登敵船。不到數年,羅馬的新海軍已經打到北非海上,甚至打得讓迦太基短期內沒錢再造艦隊。這次消耗戰羅馬傷亡不算少,但是西西里、科西嘉撒丁尼亞都成為羅馬共和國的屬地。而此時盛名之下,連北方的威尼斯(Veneto)波河流域(Po)也與之聯盟。

然而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五十年後迦太基的漢尼拔(Hannibal)聯合利比亞人進攻西班牙。伊比利亞半島久產金銀,羅馬與當地一直保持貿易關係,但是迦太基進攻時,羅馬元老院卻遲遲沒有反應。迦太基斷了羅馬財源後,又強行橫跨阿爾卑斯山脈,與法國的克爾特人和希臘的馬其頓人一齊攻入意大利。羅馬這時太著重陣隊,反而抵不了迦太基的斷援、偷襲、聲東擊西方略,一時大敗,全民惶恐。加上元老院不和,迦太基勢如破竹地掃遍意大利半島,西西里也被煽動要脫離羅馬共和。不過務實的羅馬,這次仍從迦太基人學到一個重要方針:若有將領戰死,士卒可以自己推舉有能力的人領軍。這雖然與傳統秩序相悖,卻能讓一群無頭蒼蠅立刻恢復戰力,比由元老院重新派遣有效多了。漢尼拔的戰略,這時羅馬已不再上當;加上羅馬海軍擊破西班牙的迦太基根據地,戰爭中期羅馬又重新收復江山,後來更把西班牙、直布羅陀、摩洛哥、北非、利比亞都歸為己有。再五十年後第三度戰爭,迦太基徹底被滅,從此在歷史上消失。

不止是迦太基消失,連希臘也逐步變成羅馬的領土。亞歷山大帝國分裂後,軍閥逐鹿中原,馬其頓本地卻產生許多海盜在亞德里亞海上囂張。這其實是馬其頓的執政者在後方給羅馬製造麻煩,後來迦太基進攻時,馬其頓的‘傑作’終於徹底暴露。羅馬大敵當前,先不與馬其頓爭,但一有機會就加強保護東方沿海,順便與希臘其他城邦結盟。等到平定迦太基,再藉著保護盟友的名義進軍馬其頓。公元前197年,馬其頓投降。之後還有兩次反抗,但是此時希臘已經開始接受羅馬的秩序與和平,再也沒興趣去效忠皇孫貴戚了。

幾百年來,雛鳥不斷成長,終於到‘鲲鹏展翅九萬里’的境界。

儘管羅馬軍事武力強盛,人卻常稱‘羅馬的和平’(Pax Romana)。這並不是口號,而是社會寫實。雖然這名詞到公元一世紀才有,但是羅馬每統治一個地區,一定把社會秩序帶給當地人。法律制度、軍隊保護、邊界防守,這些羅馬人都做得十分完善。其他水利工程、普及教育、醫療衛生、灌溉系統,更是讓整個地中海世界‘羅馬化’。它的公路方便到令人欽佩,遂有‘條條大路通羅馬’的說法。波斯是盡量讓每個民族自主自治,羅馬卻是把每個民族改造成羅馬的一體。

當然,這種改造的過程不一定盡皆順利。尤其距離羅馬越遠的地區,反抗得越倔強。最明顯的就是西亞地區:塞琉古王國、帕提亞帝國(Parthia,中國史稱安息)、以及巴勒斯坦的猶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