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16, 2011

散沙:相煎何太急?


身為中國人,我們常感慨地說自己是一盤散沙,但是我們並不是唯一缺乏向心力的民族。認知科學有個理論數字叫Dunbar's Number,是指一個人所能維持的社交關係大約100到230人,平均約150人。這個上限和大腦新皮質有關,超過這個上限,就很難維持人際關係了;除非有更嚴謹的規則、法律及強制性,才能保持穩定性和凝聚力。既然過大的群體會失去凝聚力,若是外在力量不足,人民往往會產生‘自聚反應’,久而久之勢必成為一盤散沙。再往前推一步,越聰明的人,越不喜歡接受外在的法則,所以智商越高的民族,越可能會支離破碎。如果這理論可信,那麼我們得到的結論是:中國人很聰明,也就很沒有團結力。

猶太人也是一樣。

公元前143年,猶太人重新建國,基本上還是因為有塞琉古皇帝作為共同的敵人,才讓猶太人同仇敵愾、齊心協力。一旦外患解除,猶太人又開始窩裡反,似乎是要積極地自毀剛建立的國度。馬加比兄弟的最後一人是西門。雖然歷史總是尊他為王朝太祖,但實際上他從未稱王,只身兼大祭司和猶大省長而已。之前說過,這時猶大力量不足,所以大祭司西門與羅馬結盟,以免埃及的托勒密王朝和中東的塞琉古王朝再回來踐踏迦南地。不過,假若他沒有與羅馬結盟,那麼新建立的猶大國腹背受敵,政黨總須齊心合作;既有外援,政黨反而內訌不休,皇室兄弟反目,親子相背,君臣不和,政府和人民互不信任。社會最下層還殘留希臘的文化衝突,最上層則有三個政黨箭弩相向。這三個政黨分別是法利賽人、撒都該人、和艾塞尼人(Essenes)。他們即將帶來日後的巨變:耶路撒冷的毀滅、猶太人漫長悲慘的流亡、以及基督教的興起。

其實很多猶太人加入馬加比革命,只是出於對宗教非自由的不滿,尤其上層富人所想要的,最好是魚與熊掌兼得,既可汲取多元化的希臘文明,又不必讓傳統猶太教消失。現在獨立革命成功,不同群體也開始提倡一個新王國當採取什麼樣的政策。

艾塞尼人基本上是馬加比革命的核心,他們渴求的是不受污染的猶太教。但是王朝建立、政治紛亂之際,他們卻又灰心了——畢竟馬加比不是大衛的子孫。而耶路撒冷的聲色犬馬,也不是他們所嚮往的宗教聖地。到最後他們選擇修道院一般的生活,自甘淡泊,與世無爭,在迦南地一些孤零零的角落潛思經卷,尋找真理,獻身宗教。1947年發現的《死海古卷》就是這些‘修道士’傳抄的舊約典籍。更重要的是,艾塞尼人對政治絕望之際,卻衍生另一種期盼:救贖不是來自政治軍事,而是宗教上的拯救。在他們的理念中,彌賽亞(Messiah)不是稱霸天下的軍事家,也不是肝膽相照的革命志士。他們或許也不清楚他們所等待的‘救世主’是何許人物,但他們無疑是在鋪路。後來的施洗約翰(John the Baptist)也是受到這派思想的薰陶。

儘管艾塞尼這一派不食人間煙火,其他兩派仍是火藥味很重,簡直要與對方玉石俱焚。矛盾的是,撒都該人在宗教上保守,政治上開放;法利賽人在宗教上開放,政治上保守。撒都該人認為希臘社會的政治軍事優點應該多學習;法利賽人對希臘文明則是容不下一粒沙。撒都該人著重聖殿、祭司、獻祭、摩西五經,亦即先知時代以前的猶太教(也因此他們不相信天堂地獄、死人復活的事);法利賽人著重的是各地會堂、拉比、禱告、口傳律法,亦即先知時代以後的猶太教。撒都該人認為自己明智、艾塞尼人固執、法利賽人偏激,所以後來耶穌傳道時,撒都該人沒有百般刁難,只把他和其他法利賽人一視同仁。法利賽人則認為自己開明、撒都該人頑固、艾塞尼人太狂熱,既然被擄巴比倫之後宗教有所革新,何必再墨守成規地走回摩西訂立的傳統?

可想而知,撒都該一派有許多貴族、祭司、富人擁戴;法利賽一派有大多數人民的支持。而這就是苦難的開始。

* * * * *

公元前135年,大祭司西門被自己的女婿在宴席上行刺而死,連他的頭兩個兒子也一齊被殺。這對於一個剛建立的國度,實在是致命傷。歷史學家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女婿竟要對岳父下毒手,只知道這女婿曾被塞琉古王朝任命為耶利哥一帶的提督,藉而推測他可能傾向希臘,希望除掉岳父之後,塞琉古王朝可以賞他個省長職位。很可惜,西門的三兒子約翰·許爾堪(John Hyrcanus)沒有赴宴,僥倖活命。人民痛失領袖之餘,很快地請三兒子繼承大祭司之位,還立他為王。至於西門的女婿白費心機,後來是逃亡還是被追殺報復,不得而知。

約翰·許爾堪被人民擁立,成為猶大第一位政教合一的國王,照理來說應該會對法利賽人另眼相待,其實不然。或許因為至親的死,使他不太信任猶太人,反而僱用外人傭兵為侍衛。不僅如此,他對傳統棄如敝屣,自己改名為約翰(十分希臘式的名字),還曾經竊取大衛王陵墓中的金銀,用以鑄造新貨幣,貨幣上更印了自己的形象。這種希臘式的‘野蠻行為’,使法利賽人憤怒到極點,甚至集體強迫國王繳出大祭司的權杖。約翰·許爾堪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改投靠撒都該一派,加倍讓政府西方化。人民要嚷就去嚷好了,反正當初是大家懇請他上台;現在大權在握,他不想交出權力,也不想讓別人坐上大祭司的位子,唯恐新上任的大祭司反而用宗教名義壓倒自己。

朝野對立得這麼嚴重,民眾居然沒有暴動,也算是奇蹟。這可能是因為約翰·許爾堪延續馬加比家族‘拓展疆土’的政策,上台不久就兼併北方的加利利,和南方的以土買(Idumea,希臘對以東地的稱呼)。短時間內,幾乎達到大衛王朝當時的版圖,所以即使人民怨聲載道,也不便向國王翻臉。問題是,疆土擴展雖然可行,這些地方現在住的已經不是以色列人,又該如何?難道要全部殺掉?國王的作風很強硬:叫他們在劍刃下改信猶太教。也許約翰·許爾堪天真地認為一代兩代以後,這些外邦人總會成為自己人;不過他想得美,這些外邦人往往被新來統治的猶太人趕到窮鄉僻壤,先是因為法令而被歧視,之後又因為經濟拮据而被藐視,到最後與猶太人一直相處不來。以土買不久將出現歷史上猶太人所痛恨的大希律王(Herod the Great)。而加利利一帶龍蛇雜陳的村落,百餘年後仍被猶太人看不起,甚至有人說,“拿撒勒(Nazareth)還能出甚麼好的嗎?”

大概約翰·許爾堪也心裡有數,國王兼任大祭司其實並不理想,所以他死前下旨,要他妻子接任皇位,大兒子繼承大祭司職位。他這種迂迴曲折的做法,目的當然是為了讓兩個職位分給兩個兒子。但是大兒子可不想被削奪權位,他弒母誅弟,將其他弟弟囚禁天牢,自己秉承父親‘政教合一’的身份。為了籠絡撒都該人,他特地打壓人民公會(Sanhedrin),還差點把希臘文定為官方語言。幸好他不到一年就死於內出血,由他弟弟贊尼斯(Alexander Janneus)繼位。

不過贊尼斯比哥哥還惡毒,甚至利用外國傭兵對猶大施行鐵腕政策。他對外征戰倒是功勞不小,加薩走廊、黎巴嫩、敘利亞、約旦河東到處有他的‘戰績’,但也不是百戰百勝。可是,這時法利賽人和撒都該人的爭執,已經鬧得沸沸揚揚,贊尼斯卻放任不管,只顧對外用兵。終於,他的一次敗仗成為導火線,引燃猶大內戰。手擁兵權的贊尼斯,當然對這些法利賽人毫不寬容,一開戰就殺了不止五萬人。法利賽人被逼急了,居然做出最荒唐的決定——他們與塞琉古王朝聯手對付自己的國王。塞琉古王朝豈有拒絕之理?自然是立刻趁火打劫,派兵奪取猶大地,在示劍大破贊尼斯的軍隊。法利賽人這時才體會到‘唇亡齒寒’的危險,只好又與國王合作,擊退入侵的塞琉古軍隊,王國總算沒滅亡。然而記仇的贊尼斯,一等到六年內戰結束,就把許多法利賽的領導人物騙到耶路撒冷來,將八百人釘十架,還讓他們未死之前親眼看妻兒被斬。

後代猶大文獻,往往把贊尼斯與塞琉古王朝的皇帝安條克並列,畢竟兩個都是沒人性的暴君。公元前78年,贊尼斯駕崩,他妻子亞歷珊德拉(Salome Alexandra)繼承皇位。她算是整個馬加比王朝中最有治理能力的人,雖然年事已高,卻在她有生之年讓社會改進不少:她重新恢復人民公會的管轄,還設立小學提供義務教育,不分男孩女孩都要學識字。她沒有像她丈夫一樣,不惜一切對外用兵,但是她對邊防仍很重視,重修碉堡,需要時也叫兒子到前線禦敵。

儘管如此,亞歷珊德拉並沒有解決黨爭的問題。她本人傾向法利賽一派,這可以從她的政策看出。雖然她沒有公開彈劾撒都該派的人,但是下面狐假虎威的卻大有人在。為了避免兩派繼續惡鬥兇殺,她還特別設立撒都該人的城鎮,類似摩西五經的逃城,讓被迫害的撒都該人有容身之所。說穿了,這是治表不治根的政策。《舊唐書》說:“以血洗血,汙益甚爾。”只要還有冤冤相報的事,設再多的庇護所也沒有用。

或者可以說,身為一個女人,她所能做的實在太有限。保守的猶太社會不容許女人成為大祭司,所以她身為皇后,卻要任命大兒子做祭司;女人也不能上戰場,所以塞琉古王朝再次侵略,她也得派二兒子上陣。這應該是她考慮過政教分權,才會分派兒子職分。然而她一廂情願,兩個孩子願不願意?何況大兒子是法利賽黨,二兒子是撒都該黨,偏偏兩個都血氣方剛,寸步不讓,身為母親又能如何?她攝政十一年,繼位問題也仍然沒有答案。

公元前67年,母親剛離世,大兒子立刻奪取皇位,身兼二職。二兒子不服,率兵造反,還聯絡耶路撒冷的祭司們一齊來支持自己撒都該人。大兒子被趕下台,又去聯絡東方的納巴泰人(Nabatean,約旦到阿拉伯的游牧民族),奪回王位。二兒子不甘示弱,乾脆叫羅馬人來助陣。

要稱這是鬧劇,兩個兒子的確鬧得天翻地覆,不過劇終卻一點也不好笑。當時羅馬將領龐培(Gnaeus Pompeius Magnus,史稱Pompey the Great)剛戰勝塞琉古王國,已經佔領了敘利亞,軍隊尚未解甲。既然有人要他評理,龐培也‘義不容辭’地下令大兒子讓位。羅馬的威勢畢竟震懾寰宇,一亮出名牌,大家都不敢爭辯,乖乖聽話。猶大的內戰是停了,但是大家接下來又去拼命遊說龐培,看看能不能狗仗人勢,利用羅馬聲勢達成自己目的。大兒子宣稱自己是長子,理應做王。二兒子說羅馬不該出爾反爾,既然把哥哥趕下台,就不能讓他繼續無賴。法利賽人這時早已看厭了這兩個沐猴而冠的混蛋,也請求龐培兩個都不要支援,寧可另立賢能為王。

龐培三派都聽,三派都不理會。公元前63年,他帶隊到耶路撒冷,消滅了馬加比王朝,改猶大國為猶太行省。

七十六年來的獨立,復國的雄心壯志,追求自由的夢想,究竟都到哪裡去了?《淮南子·兵略訓》說:“千人同心,則得千人力;萬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回顧歷史,猶太人根本不該怪羅馬人背信棄義,結盟到最後反而吞噬盟友,而是應該自我檢討,為什麼政黨得失比國家還重要?甚至可以為了宗教黨派自相殘殺?風雨中,遇水的沙堆足以阻擋洪濤;但風雨過後,這堆散沙仍是沒有力量的群體。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杜牧《阿房宮賦》

Sunday, October 2, 2011

旭陽:金鷹展翅



《韓非子·喻老》記載楚莊王自評:“三年不翅,將以長羽翼。不飛不鳴,將以觀民則。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我總覺得楚莊王這段話比喻不當。三年未嘗振翅的鳥類,恐怕肌肉萎縮,骨質退化,即使要飛也飛不起來了;三年毫無作為的政客,卻可能是‘謀定而後動’,所以往往一採取行動反而震驚百里。不過政客可以如此攻心計,一個民族的發展卻不是這種蟲篆之技可以改變的。

羅馬在所有古文明中,算是進化甚慢。其實青銅文明崩壞以來,意大利半島上就已經有原住民。然而根據羅馬自己的傳說,大約撒瑪利亞被亞述滅亡時,羅馬城才設立不久;猶太人被擄到巴比倫時,羅馬還只是部落酋長的小王國;希波戰爭時,羅馬才剛建立共和國十多年;尼希米重建耶路撒冷時,羅馬才有第一份公認的法律;亞歷山大進攻亞洲時,羅馬城才曾經被高盧(古法國)摧毀不久,正在重建中;甚至到了馬加比革命,正統的拉丁文都尚未誕生,民間只有方言俚語。

不過山銳則不高;就像龜兔賽跑的故事,慢條斯理的羅馬反而後來居上。它沒有一步登天,卻比其他古文明興起得穩健踏實。

為什麼羅馬發展得慢?其實意大利半島就像希臘一樣,山多平原少,雖然它沒有巴爾幹半島崎嶇,要出現埃及或兩河流域一般的文明,仍是先天條件不足。而它距離這兩個最早起步的文明又偏遠,不像巴勒斯坦、波斯、希臘等地方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不只如此,距離羅馬最近的三種文明,都是強烈的威脅:一是希臘,幾世紀以來不斷發展拓殖地,連意大利半島再小的平原也不放過;二是腓尼基人所建立的迦太基,自從在北非突尼西亞附近建立據點後,更是與羅馬遙遙對峙,何況它併吞了地中海上的灣岸礁嶼,羅馬根本無法像希臘一樣,開創海上的未來;第三則是中歐的克爾特人(Celts,分佈於不列顛群島、西班牙、法國、比利時、和萊茵河上游。今日愛爾蘭還有其後裔),若說他們是蠻族,其實那時的羅馬尚未成熟,也不見得比克爾特人進步多少。總之,羅馬是在敵人環伺之下,為尋求自保,才設王國建城郭;弱小的它,根本不敢奢望有一天會留名青史。

但是這個弱小的群體,卻很會吸收外來文明。後來史學家都把希臘羅馬並稱,因為希臘的傳統幾乎被羅馬全盤吸收,連神祗都只是改名而已。不過吸收和自創很難相提並論:希臘獨樹一格的哲學家多得不勝枚舉;羅馬倒是搜遍文獻找不到一個。希臘在文學、理學、戲劇、音樂、美學、數學、科學、史學、工藝製造、甚至體育,都堪稱比更早的文化青出於藍;羅馬卻未曾突破希臘的範疇。然而,羅馬和希臘最大的不同,猶如工程師和科學家不同:一個是在學術上開萬世先河,一個則是把學術的可行性實體化。就算羅馬沒有像希臘一樣,對世界各地的政治制度和軍事能力,調查剖析得詳細,它的政治和軍事,仍是最值得自豪,也最恆久不敗的部分。古世界七大奇觀,希臘佔其五(只差金字塔和空中花園);羅馬有名的競技場雖要到帝國時代才出現,卻不純是建好看用的,而是個商業氣息濃厚的地方。換言之,希臘崇尚抽象,羅馬則是著重實用。

這一點連在宗教上也不例外:到基督教興起時,羅馬的神祗五花八門,舉凡意大利傳統神靈,希臘、波斯、埃及、克爾特人的神明,甚至猶太教,都各有廟宇會堂祭壇香火,執政者從不干涉。多一個宗教,對羅馬而言算不了什麼——只要和社會其他層面不起衝突就好。

我們其實還可以說,羅馬強調的不是文化,而是秩序。

* * * * *

今天提到意大利多半會聯想到它的浪漫文化, 可是‘浪漫’這兩字和古羅馬實在沾不上邊。羅馬人是很一板一眼、一絲不苟的民族。最有名的詩人奧維德(Ovid)因為詩中涉及私情,被流放到黑海至死;這若在享樂主義的發源地雅典,根本不值一哂。羅馬對於所有個人性關係一向閉口不言,性醜聞等於是打破社會‘秩序’,也是政治攻擊的不二法門。(到了帝國時代這情形倒會改變。)

除此之外,羅馬的階級制度也很嚴謹,甚至單從衣著就可以分辨社會階層:佃農、牧人、奴隸穿的是深色的粗布衣料;越上層的人穿的越淡色;有政治地位的,才能穿純白的亞麻衣料。中上階層的羅馬對大家族很看重,不過一個大家族通常由地位最高的‘父老’完全控制,主宰整族的榮辱,他也有權向族中任何親戚下命令——包括婚姻、任職、連要親人去死都不能抗拒。雖然權力極大,但是責任也很重,畢竟一個家族的名譽包括經濟興旺、政壇得利、軍事功勞。決策錯誤而使家族蒙羞的人,一樣會被下毒;在羅馬人的觀點,這並不破壞傳統的家族‘秩序’。

同樣地,羅馬對維持秩序的法律極度重視。它的法律其實不見得有什麼創意,但是羅馬的律師比任何古文明都多。許多古文明雖有法律,往往還是憑皇帝高興而賞罰。但羅馬沒有皇帝之前,法律成為人民共同的保護網:要保障自己權益,不一定要去和地方官僚套關係,只要是公民都可以上訴人民法庭(後來使徒保羅就用過這一招。)而羅馬對於法律的賞善罰惡也毫不隨便,它酷刑很多,網開一面的機會很少。拉丁文有一句‘Fiat iustitia, et pereat mundus’(即使世界會因此毀滅,也必須執行正義)很能反映當時看法。羅馬從不為錯殺一個無辜人道歉,因為‘仁慈’基本上不能成為維持秩序的力量。它對侵略的南蠻北狄公眾絞死,對造反者也是十架釘死,羅馬城的士兵會被送到牢籠戰死,上層社會可以選擇自戟或是服毒而死,但是只要被判有罪,沒有一個人能用金錢、勇力、權勢躲過制裁。

這種秩序,恐怕是它周遭鄰邦無法了解的。法國的克爾特人曾經擊敗羅馬的一萬五千士兵,然後追擊逃兵,甚至摧毀羅馬城;但是法國人統治七個月後,羅馬又大舉反抗,原因居然是因為克爾特王用不等重的砝碼來量稅收。足見羅馬人對新政權意見不大,對捍衛固有秩序卻寸步不讓。

當然,羅馬若沒有夠分量的軍事武力,要維持社會秩序豈非紙上談兵?希臘曾有偷襲意大利半島南端,想建城邦自立為王;結果當地人是投降了,羅馬卻根本不與他派的外交官交涉,先是層層阻擾,再則且戰且走,到最後入侵者‘勝者為王’的展望變成空夢一場,只能退兵到西西里島。後世有許多人譏笑這希臘人贏了戰役,卻輸了全場戰爭;其實這不是他未盡全力,而是因為羅馬的實力不斷在加強。早期羅馬的列陣方式是沿用希臘戰陣。亞歷山大死後,羅馬又改良了古希臘的重甲步兵戰術,以五千人為一師同進退。這和以前的陣隊不同之處,在於它的‘接力’作戰法:希臘的陣隊是直線橫列,守是全體盾牌防守,攻是全體長矛伺候。羅馬從實際交戰中知道,這種攻守無法久戰,士兵再努力,手臂也會酸。所以羅馬的列陣是用幾排士兵,第一排撐兩分鐘後,在盾牌掩護下換第二排上前交戰,第一排退到最後。兩分鐘後又換第三排補位,第二排退下。如此一來,交戰的人手可以不斷保持強勁,等到敵人疲累後再一舉殲滅。

講起來很簡單,但是當時羅馬的眾多對手中,卻沒有一個有辦法訓練出這樣的陣隊。秩序,不是與生俱來的。古代大部分戰爭靠個人英雄、神明指示、或強烈情操來鼓舞士氣(往往也靠計謀),唯獨實事求是的羅馬,把戰爭‘科學性’地精簡到最死板也最有效的‘作業方式’。羅馬不要個人英雄;好戰的英雄會亂了陣隊,反而讓整師的部隊中門大開,讓其他的士兵面臨危險。為了維持秩序,搶出風頭的英雄反而會被鞭打,再犯者處死,此可謂‘嚴以律己’。

我們已經分析過古世界許多戰爭,簡單講:猶太人是靠天意,亞述是靠勇力,巴比倫是憑援交,波斯是憑民望,希臘是用戰略,羅馬則是用紀律。或許,這就是為什麼羅馬的軍隊常勝不敗。它以為軍徽,金鷹所到之處,所向披靡。

不過一隊常勝軍若產生政治意圖,國家可會嚴重動盪。奉守秩序的羅馬卻很少有這現象,因為自從有共和國以來,軍隊就一直隸屬‘元老院與羅馬人民’(Senatus Populusque Romanus,簡寫為S.P.Q.R.)。雖然不時有政客利用軍隊威脅政敵,甚至後來凱撒(Julius Caesar)藉之稱帝,羅馬的軍隊卻一直沿用S.P.Q.R.的標誌,許多士兵還將它刺青在臂上。對他們來說,‘秩序’是一種光榮——他們守護的是全羅馬人民,不單是一個皇帝、一群貴族。

從公元前500年起,羅馬由一座三面環山的小城慢慢往外發展。由於羅馬處於意大利半島西側的中心點,沿海交通的要衝,意大利各王國都對它虎視眈眈;它卻不斷戰勝鄰國,甚至一度引發全意大利圍攻羅馬的局勢。不過羅馬卻得到決定性勝利,還把南方那不勒斯(Napoli)中央山區都納入版圖。與希臘交戰後,意大利半島南部(馬靴部分)成為羅馬的一部分,北方的托斯卡納(Toscana,包括佛羅倫斯一帶)也開始認同羅馬的秩度。

公元前264年起,北非的迦太基意圖指染西西里島,西西里的敘拉古(Syracusa)不想正面為敵,乾脆拉羅馬共和國與之抗衡。開戰時羅馬還沒有足夠海軍軍備,部隊也不慣海戰,起初自是節節敗退,不過實用主義的羅馬很快就趕上對方,甚至還製造梯子固鎖敵我兩艦,讓不諳海戰的士兵也能強登敵船。不到數年,羅馬的新海軍已經打到北非海上,甚至打得讓迦太基短期內沒錢再造艦隊。這次消耗戰羅馬傷亡不算少,但是西西里、科西嘉撒丁尼亞都成為羅馬共和國的屬地。而此時盛名之下,連北方的威尼斯(Veneto)波河流域(Po)也與之聯盟。

然而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五十年後迦太基的漢尼拔(Hannibal)聯合利比亞人進攻西班牙。伊比利亞半島久產金銀,羅馬與當地一直保持貿易關係,但是迦太基進攻時,羅馬元老院卻遲遲沒有反應。迦太基斷了羅馬財源後,又強行橫跨阿爾卑斯山脈,與法國的克爾特人和希臘的馬其頓人一齊攻入意大利。羅馬這時太著重陣隊,反而抵不了迦太基的斷援、偷襲、聲東擊西方略,一時大敗,全民惶恐。加上元老院不和,迦太基勢如破竹地掃遍意大利半島,西西里也被煽動要脫離羅馬共和。不過務實的羅馬,這次仍從迦太基人學到一個重要方針:若有將領戰死,士卒可以自己推舉有能力的人領軍。這雖然與傳統秩序相悖,卻能讓一群無頭蒼蠅立刻恢復戰力,比由元老院重新派遣有效多了。漢尼拔的戰略,這時羅馬已不再上當;加上羅馬海軍擊破西班牙的迦太基根據地,戰爭中期羅馬又重新收復江山,後來更把西班牙、直布羅陀、摩洛哥、北非、利比亞都歸為己有。再五十年後第三度戰爭,迦太基徹底被滅,從此在歷史上消失。

不止是迦太基消失,連希臘也逐步變成羅馬的領土。亞歷山大帝國分裂後,軍閥逐鹿中原,馬其頓本地卻產生許多海盜在亞德里亞海上囂張。這其實是馬其頓的執政者在後方給羅馬製造麻煩,後來迦太基進攻時,馬其頓的‘傑作’終於徹底暴露。羅馬大敵當前,先不與馬其頓爭,但一有機會就加強保護東方沿海,順便與希臘其他城邦結盟。等到平定迦太基,再藉著保護盟友的名義進軍馬其頓。公元前197年,馬其頓投降。之後還有兩次反抗,但是此時希臘已經開始接受羅馬的秩序與和平,再也沒興趣去效忠皇孫貴戚了。

幾百年來,雛鳥不斷成長,終於到‘鲲鹏展翅九萬里’的境界。

儘管羅馬軍事武力強盛,人卻常稱‘羅馬的和平’(Pax Romana)。這並不是口號,而是社會寫實。雖然這名詞到公元一世紀才有,但是羅馬每統治一個地區,一定把社會秩序帶給當地人。法律制度、軍隊保護、邊界防守,這些羅馬人都做得十分完善。其他水利工程、普及教育、醫療衛生、灌溉系統,更是讓整個地中海世界‘羅馬化’。它的公路方便到令人欽佩,遂有‘條條大路通羅馬’的說法。波斯是盡量讓每個民族自主自治,羅馬卻是把每個民族改造成羅馬的一體。

當然,這種改造的過程不一定盡皆順利。尤其距離羅馬越遠的地區,反抗得越倔強。最明顯的就是西亞地區:塞琉古王國、帕提亞帝國(Parthia,中國史稱安息)、以及巴勒斯坦的猶太地。

Sunday, September 18, 2011

風暴:復國雄心



冰炭不同器,水火不相容。其實猶太人排斥希臘文化,宗教固然是很大的關鍵,但是還有另一個更基本的原因,就是當年的政局。亞歷山大之後的軍閥勢力各自瓜分土地,巴勒斯坦偏是兵家必爭之地;後來埃及、土耳其、兩河流域逐漸演變成三國,巴勒斯坦夾在中間,仍一直有不同的國王宣稱這是他的領土,割地、劃界、侵略、休戰等層出不窮。舉例說明:亞歷山大剛死,立刻有將領自封為巴勒斯坦王;公元前300年左右,猶大地方被佔領成為土耳其的屬地;接下來五十年,猶大又被埃及的托勒密王國兼併;之後耶路撒冷再轉手成為西亞的塞琉古王國(Seleucid Empire,亞歷山大的另一將領)的地盤,但是南方的以東(猶大的世仇)還是埃及的附庸國,猶大等於是兩國‘禮尚往來’的擋箭牌;其後埃及和西亞連年交戰,猶大不論是作為殺戮前線,或是兵備補給根據地,都只有任人擺佈的餘地,敢怒不敢言。不過既然爭戰的任何一邊都是希臘人當王,猶太人對希臘的反感也就可想而知。

這一點,在遠離戰場的其他地帶,就沒那麼明顯。考古學家在敘利亞靠近幼發拉底河的一處,發現遺跡中存留猶太教的會堂,甚至有希臘式的壁畫(雖然內容是聖經故事);顯然在沒有兵荒馬亂的地方,猶太人還是很能接受希臘文化,不致於會到‘不共戴天’的程度。

然而在耶路撒冷,猶太人對希臘人可是痛恨到極點。只不過,感到種族關係惡劣的,並非唯獨猶太人——希臘人也覺得當地的這個古老民族冥頑不化、駕馭困難、無法融合。這時波斯帝國已經被滅,連帶先前的省長制度也作廢了,耶路撒冷基本上大祭司又成為精神領袖,順便管理民事。沒有回到猶大地方的以色列人可能比較入境隨俗。真正在耶路撒冷的以色列人卻有兩派持相對看法:現實派認為寄人籬下,自當傾向希臘文化,免得無端生事;但是法利賽人帶頭的保守派,則過度執著於摩西律法,甚至強調除了自己的宗教法之外,絕不接受外來的希臘法規。結果大部分的猶太人民與希臘文化難以妥協,連稅收都盡量逃避(摩西律法的十一捐,卻極盡本事地奉獻)。

除此之外,希臘人認為在各地設置國王的雕像,可以縮短人民與領導的距離。這對於一個千里疆界的帝國而言是絕對必要的。更好的方法,是把國王雕像與希臘眾神並立,讓人在敬神的同時也產生愛國心。可是猶太人偏偏不要任何雕像,有幾次希臘人要在耶路撒冷設立皇帝像,都遭到嚴重抗議。塞琉古王朝的前幾任皇帝,對這強硬的態度倒也無所謂,反正他們一樣也不會立埃及托勒密的國王塑像。不幸的是,這段時間塞琉古王國的國勢一直走下坡,雖然和埃及拉鋸戰沒輸,但其他中亞、高加索、加拉太(Galatia)等許多邊緣地區都相繼獨立。到了安條克四世(Antiochus IV Epiphanes)上任為王,他為了中興,竟下令國內各城市一定要設立雕像。猶大地區有不服者麼?簡單,把大祭司換人就好了嘛。

一段風暴,就從這麼離譜的政治低氣壓釀成。那時新上任的大祭司賄賂得官,受寵若驚、‘感恩戴德’之餘,居然在耶路撒冷的聖殿裡增設皇帝安條克的雕像,同時也禁止許多摩西律法的傳統,如割禮安息日等等。幾百年來波斯的省長都不敢如此搞破壞,他居然不到一年內顛覆了所有傳統。

阿諛奉承的方式,古今中外相去無幾。《淮南子·說山訓》提過:“上求材,臣殘木;上求魚,臣乾谷。”大祭司這種無恥的做法,不知惹惱了多少保守派的人。不久塞琉古帝國與埃及爭戰失利,保守派趁機捉了所有‘崇洋媚外’的猶太人,全部由聖殿的外牆上拋下去活活摔死,連皇帝塑像也砸得粉碎。安條克在戰場上不得意,後方猶太人又出問題,他乾脆領兵回頭下馬威,在耶路撒冷不分黑白地濫殺萬餘人。其中還包括有村莊,因為謹守安息日而不肯拿武器,結果全村被屠,無人倖免,甚至受過割禮的嬰兒都被吊死在母親屍身上。這種令人髮指的暴行雖然是特例,但也已經充分反映希臘對猶太人的嚴重種族歧視。

‘士可殺不可辱’。猶太人一怒之下,竟引發了世上有史以來第一次宗教戰爭。

* * * * *

稱它是宗教戰爭,實不為過,因為希臘人自始至終無法明白,這些欠缺組織的猶太民兵,毫無勝算地攻擊強勢的希臘軍兵,也一再地傷亡慘重,為什麼他們還總是不斷地拋頭顱灑熱血?剛開始他們只是零星的反抗行動,也旋即被撲滅,但不久就有革命的代表人物出現,就是馬加比家族(Maccabees)

馬加比書一般視為舊約聖經的旁經,但是它畢竟也是猶太歷史的一部分。不過‘馬加比’並非真正名字,而是家族中的三兒子猶大奮勇打擊希臘軍,被人稱為‘鐵鎚’,亦即猶大·馬加比(Judas Maccabeus)。至於他們加入起義,其實也純屬偶然。最早是身為猶大祭司的父親瑪他提亞(Mattathias)被強迫獻祭給希臘的天神宙斯。當時因為有希臘兵在場,若不向希臘神明獻祭,恐怕全村要被屠殺。為了避免血肉橫飛,所以一個年輕人乾脆自告奮勇要代表全村獻祭。這樣做是對是錯?歷史沒有答案,總之,當天瑪他提亞大發雷霆,一刀殺了這個猶太人的叛徒,然後呼籲所有在場的猶太人一不做二不休,連這些希臘兵都刺死。村莊本來並不是要造反,但這下子被逼上梁山,揭竿起義也勢在必為。公元前167年,瑪他提亞公然領導百姓對抗塞琉古王朝。

不過他們反抗可不是沒有代價。瑪他提亞不到一年就逝世,他有五個兒子,到起義結束時只剩二兒子西門。三兒子猶大·馬加比雖然善於游擊戰,但一開始他們的目的可不是要大動干戈,而只是要懲治尾隨希臘文化的猶太人。他們的所作所為包括剷除希臘式的地方祭壇,要求猶太人全部接受割禮,並強迫一切作壁上觀的人民加入宗教戰爭的行列。雖然這種威逼方式不盡光明磊落,但是造反聲勢浩大,‘民變’發展得如此迅速,倒也讓希臘人瞠目結舌。塞琉古王朝尚未擬定對抗策略,整個耶路撒冷已經被叛民奪取。公元前164年12月14日,猶太人讓聖殿重新歸神為聖,這是今天猶太人點燈節(Hanukkah חֲנֻכָּה)的由來。

顏面掃地的塞琉古皇帝,自是不肯善罷。安條克立刻集合附近所有能差遣的部隊,在耶路撒冷西北11公里的以馬忤斯(Emmaus)安營,準備大舉進攻。只是他並沒有認真對待猶大的叛亂,畢竟根據情報,義兵人數只有三千,而他大部分軍力之前剛被埃及擊敗,這時還在養精蓄銳,何況王國東方的伊朗一帶也有兵亂,不能置之不理,所以真正派去以馬忤斯的只有五千多人。可見在皇帝心目中,猶太人只是一群烏合之眾,遇到紀律嚴整的希臘軍,勢必抱頭鼠竄。可惜他錯了,猶大·馬加比本來就沒打算要一對一正面迎擊。他的目標不是要為宗教慷慨犧牲,而是要為民族取得勝利。當時他在耶路撒冷城北,以馬忤斯以東駐紮,這是希臘軍早就猜到的;但是駐紮是誘餌,真正的兵力卻隱藏在以馬忤斯南方的山丘。希臘軍五千人進攻猶太人的營帳時,居然不見一人;心知不妙時,背後自己的大營已經烈焰熊熊,黑煙沖天。結果希臘兵士氣盡失,趕回本營時又被偷襲,戰死三千多人;猶太人卻幾乎毫髮無傷。

戰爭勝利,猶太人固然欣喜若狂,希臘卻也看清了一點:要平定猶大地區,非長期抗戰不可,因為對手是用游擊戰成功。基本上,游擊是在兵力不足的先決條件下,比較有轉機的戰術,可是也只適合短時間取勝;僵持太久,不但藏頭露尾,顧此失彼,還會物資補給困難,將領士卒更多有死傷。後來馬加比家族幾乎全數戰死,只剩一人,證明游擊戰術仍然有所不足。不過,那已經是幾年後回顧才看得清楚;當時所有革命義士滿腔熱血,其他什麼也不顧了。

話說回來,這宗教戰爭既已如火如荼地展開,自也會衍生另一層政治意義。畢竟猶太人並不希望永遠受異族統治;他們深切希望大衛的子孫,有朝一日會再恢復王國。馬加比家族當然不是大衛的後代,甚至應該不是猶大支派(按摩西五經,只有利未人才能當祭司)。可是既然猶大·馬加比為他們贏得寶貴的自主權,在百姓眼中,這個民族英雄已經和記載裡的大衛重疊在一起,將來要復興皇室,捨他其誰?

猶大·馬加比本人倒沒有這份野心。他被推舉為新任大祭司,但是他任職期間根本只為戰爭而忙。既然耶路撒冷獲得獨立,其他約旦河東地區、北邊的加利利也紛紛加入反抗希臘的行列,而這些地方都需要他去助陣。約旦河戰役之後,他又往南進軍,收復猶大的舊都希伯倫(之前已被以東人佔領),往西突擊,打到地中海沿岸。想來有偉大的英雄鼎力相助,許多起義的人都會比較有信心。

不過力分則弱,希臘軍再次駐兵於耶路撒冷以北的碉堡,還準備了五萬軍兵,三十頭大象,迫使猶大·馬加比不得不帶兵回防(皇帝安條克卻未能親臨,那時北方亞美尼亞也同時搞獨立)。先前希臘的‘長期作戰’策略,這時終於派上用場,希臘軍更仿效當年以馬忤斯的戰術,不直接攻猶太叛軍,而是繞道突襲耶路撒冷外郊。猶大兵雖然佔領有利的高地,卻因為人數只有兩萬,加上要搶救耶路撒冷,結果被攻得措手不及,屍橫遍野。猶大·馬加比自己也負傷,被送回耶路撒冷避難,算是出山以來第一次嚴重受挫。他的四弟為了向義軍顯示這些大象也殺得死,自告奮勇刺死一頭大象,自己卻也被倒下的大象壓斃,壯烈犧牲(後來羅馬時代猶太的地下革命組織奮銳黨,常以他為榜樣激勵同伴)。

希臘人可沒因為叛軍退兵就住手,接下來他們圍攻耶路撒冷,讓他們沒有喘息餘地。猶太人的確在軍備戰略方面略遜一籌,這時城裡的問題頻頻曝光。眼看耶路撒冷即將覆亡時,偏偏天意注定,居然哨兵傳來安條克在亞美尼亞病逝的消息。這下子穩操勝券的陣仗,霎時變得毫無意義。圍攻耶路撒冷的將軍不得已,在公元前163年與猶太人簽定和平條約,等於間接承認猶太人的自主權。

整段風暴假若就這樣落幕,大概就不必再有無謂犧牲了。可惜耶路撒冷並沒有這麼幸運。之前猶大·馬加比只擔任臨時大祭司,本來是希望獲得自主後另選賢能;現在卻演變成有許多人爭著當領導。而安條克皇帝的繼任人,上台不久又被篡位,之前簽定的和平條約也因此失效。接下來幾年,耶路撒冷內亂不止,外患不息。‘鐵鎚’再強,也強不過永無止盡的任務;到最後只得滿身傷痕,滿腔憂心。

公元前160年,猶大·馬加比在第四次與希臘爭戰中壯烈犧牲,跟隨他的部隊也全體陣亡。

‘風蕭蕭兮易水寒’。難道赤膽忠心的人,真願意‘出師未捷身先死’,或是‘仰天長嘯,壯懷激烈’麼?

英雄死了,猶太人哀慟之餘,居然不再窩裡反,萬眾一心地對抗塞琉古王國的進攻。然而少了軍事能人,猶太人接下來二十年可說是步步艱難。這和一般歷史小說/電影的煽情結局不太一樣;一個偉人的犧牲,並不足以帶來決定性勝利,多半幾年後起義失敗,犧牲的烈士還要被冠上賊寇之名。不過這時起義成敗仍屬天意,因為希臘一方除了要征討猶大地區,也要防範王國各地的獨立。這其實有一部分是因為先前安條克的‘強制希臘化’政策,現在被各民族積極‘報復’,反受其害。整個塞琉古王朝實已有外強中乾的現象。

當然,猶大一方也不好過。要投入這麼長時間的獨立戰爭,豈能不元氣大傷?雖然大部分巴勒斯坦地方終於擺脫希臘統轄,獲得獨立,猶太人也在公元前140年建立第二王朝,但是這時青壯一輩已經死了太多,難以維持相當的武力自保。毀滅性的風暴,到此時只剩下斜風細雨。鷸蚌相爭,到最後雙方都疲累已極。

也因此,從來不和希臘文化妥協的猶太人,到頭來還是求助於地中海彼岸的另一個強權——羅馬。。。

Saturday, September 3, 2011

浮雲:生命再省思



亞歷山大短暫的雄圖霸業,對於當代的希臘哲學家,可說是極大的打擊。這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們內心深處,仍把馬其頓視為希臘的一部分;既有如此英雄人物光芒四射,也間接證明希臘的文化果然是世界一流。儘管亞歷山大死後,大家拼命和馬其頓劃清界限,其實心裡還是會有‘恨鐵不成鋼’的遺憾。英雄的失敗,繼而衍生文化上的自我否定。

然而這種否定,從亞歷山大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原先古希臘的哲學(比方自由、民主、公民權益等觀念)是為城邦文明而創的,但是個人主義抬頭後,城邦已經逐漸沒落,先前的理念也不敷使用。到了軍閥瓜分天下時,整個希臘社會更發展成一種涵蓋世界的大都會文明:一個廣大、陌生、複雜、混沌、分裂、毫無人性的多元化社會。各地來的觀念思想,不斷衝擊希臘固有的政治文化體系。官僚取代了人民的自主權;人只是個數字,對社會的義務只是繳稅服役,再也沒有重要性可言。蘇格拉底的人生探討,柏拉圖的理想國,亞里斯多德的道德論,這時已經成了無稽之談。為了面對不同的背景,新的學說勢必要針對一個人在這種環境下,如何生存,如何適應。人所要的不是萬物的本質、辯證的辭藻、政體的完善,而是精神的治療、心靈的慰藉、生命的指引。

也因此,這個時代孕育出兩種答案,就是斯多亞學派(Stoicism)以彼古羅學派(Epicureanism)

斯多亞學派的主張是,人的一切負面情緒都是由錯誤判斷而來,所以人若要自由,就要保持堅定的意志,不受物質世界左右。對他們來說,道德是人類最崇高的知識;自我約束則是培養道德、抑制負面情緒的不二法門。一個人若能有澄澈的思維,不被世俗偏見所沾染,不憤怒、不貪婪、不嫉妒,就是有美德。後來的學派思想甚至認為,只要有品德,人生自然可以得到滿足。這樣的哲學在希臘的文化界,可算是承先啟後,所以上流社會無不尾隨;甚至瓜分亞歷山大帝國的每個軍閥,都聲稱是斯多亞學派的門生。

以彼古羅學派所提倡的恰恰相反。它在中下階級社會中最為廣傳,因為它認為快樂才是人生最大的善;但是快樂並不是由迷信、宣傳、教條而來,而是要認識世界,也認識自己。了解自己的慾望,才能得到心裡的寧靜,進而能夠不憂不懼,不必受肉體上無謂的痛苦。最大的快樂是來自知識、朋友、以及適度的生活。剛開始以彼古羅學派是柏拉圖哲學的勁敵,不過很快地,它與斯多亞學派席捲整個希臘世界的思想,反而變成兩個新學派分庭抗禮。後來使徒保羅在雅典,還特地和這兩學派的人辯論過

問題是,一種學說廣傳後,難保不變質。普通人不明事理,對這兩派的膚淺理解,自然變成享樂主義禁慾主義。食色性也,天下會有幾個白痴想去禁慾?當然是選擇享樂的人多。不過這一來,誤解的思想反而在整個希臘大都會文明中迅速傳播。希臘社會對於男女之事本來就很開放,兩個世紀的商業繁榮下,飲食也算講究;現在既有學說主張快樂至上,這時的希臘人豈有不盡情享受的理由?還可以想像,希臘的這種風氣肯定會傳染給各地,讓異族年輕人與他們沆瀣一氣,醉生夢死。這對各民族老成持重、保守傳統的人而言,實在看不順眼。猶太人稱這縱情享樂的風氣為“Apikorsim”,雖是翻譯的名詞,卻帶有很強的蔑義,連帶泛指所有恬不知恥的裸體雕像、衣不蔽體的飄逸服飾等等。(新約時代的猶太基督徒,仍對希臘式的婦女服飾有意見。)

只是,不喜歡以彼古羅享樂主義的人,又容易迎合斯多亞學派的道德至上論,甚至走火入魔地用道德規範來控制整個社會。猶太人深怕自己族人也和希臘同流合污,於是有心之士開始強調,猶太人應該與世隔絕、分別為聖,所有人都該生活得像祭司一樣。這些人漸漸被稱為法利賽人(Pharisees,就是分別的意思)。他們用意或許不錯,執行上卻過度強調人定的規條,例如怎樣洗手,怎樣吃飯,甚至在猶太人所守的安息日什麼事可行不可行。換句話說,希臘的同化是一種極端,但為了抗拒極端,許多人偏又走上另一種極端。

而在這兩種極端之間,居然出現了第三種答案,就是舊約聖經最常被引用的一卷:傳道書(Ecclesiastes,希伯來文為 קֹהֶלֶת‎‎ Qoheleth)

* * * * *

沒有人知道傳道書是誰寫的。傳統認為是所羅門,但是馬丁路德曾指出它的作者應該不是所羅門,只是假借名義著述;後來學者更由它的語法、文辭、波斯文借詞,推論應該是西元前三世紀的寫作。西元前200年以後的旁經、拉比文學、歷史文獻,甚至希臘辯論,都曾引用過傳道書的內容,但之前卻完全沒有。可是一本無名氏的作品,在當時居然還被翻譯為新埃及文、亞蘭文、阿拉伯文、希臘文,實在不可小覷。(後來因無法辨認正版,校訂時反而囊括各版本,使內容變得重複。)

到底傳道書說了什麼?作者開門見山就寫下:“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這只是起頭,接下來逐步分析,自然現象永遠不斷地重複,人類世代興替,也一樣不被紀念。追求知識再多,仍屬虛空;享樂無限,也毫無益處。努力積蓄,卻要歸於不認識的人;做盡善事,卻未必安享天年。英明賢能的國王,尚且得不到後代尊敬;而獲得尊榮的人,也不一定得享長壽。智慧可以拯救一城,但是有智慧的人還是會被遺忘。書中有不少一針見血的至理名言,例如:“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智慧的未必得糧食;明哲的未必得資財;靈巧的未必得喜悅——所臨到眾人的是在乎當時的機會。”而最重要的是,死亡無人能免,義人惡人都是一樣,智的愚的都是如此,潔淨的和不獻祭的都沒有差別;人的一生,其實和走獸也差不多,到陰間什麼也沒有。傳道書寫到最後,結論仍是:“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

這是很悲觀消極的看法,既坦白又逆耳。有人說傳道書像佛教的哲理,這大概是只讀一遍的初步感受,因為乍看之下消極,實際上卻絕非作壁上觀,與世無爭。尤其對於當時的兩大學派,傳道書的言詞有如當頭棒喝。不論斯多亞學派或是以彼古羅學派,都是以個人主義為出發點,進而探討人生的價值觀。傳道書則徹底打翻這種看法,直接深入核心,糾正當代的謬誤:人生如浮雲,沒有價值可言。

不過這不是答案,而是開場白。

更淺顯地說,傳道書沒有否定任何一方。人可以追求享樂,因為這是‘日光之下勞碌所得的份’,也可以追求智慧,因為智慧可以護庇一個人,更可以追求美德,因為美名如同香膏芬芳。然而人若一味地追求什麼,所獲得的未必是期盼的——享樂不一定滿足,智慧不一定被肯定,美德不一定能善有善報。換言之,作者不是要取代其他學派,而是集合了各家說法,棄瑕取用,然後再加入自己的主見,結果反而化腐朽為神奇。有一段話寫得很耐人尋味:
不要行義過分,也不要過於自逞智慧,何必自取敗亡呢?
不要行惡過分,也不要為人愚昧,何必不到期而死呢?
你持守這個為美,那個也不要鬆手;因為敬畏神的人,必從這兩樣出來。
用當時猶太人的看法,法利賽人的道德規範是‘義’,希臘式的享樂主義是‘惡’。傳道書認為這兩種態度都不可取,卻建議一個人必須走在這兩種極端之間,畢竟人就應該這樣生活。其實只要有點常理邏輯的人,都可以得到類似的結論,但是在一個文化普及、思想澎湃的時代,‘常理’反而不常見了。

甚至從宗教教義而言,傳道書也不認同以前的猶太教神觀。以往的見解是,好事壞事全出於神的喜悅憤怒,所以天災人禍必須祭神認罪,而財富則是神賜福的最佳證明;傳道書卻承認,從始至終,神的作為人不能參透,好事壞事一併存在,是要叫人查不出身後有什麼事。這種觀念對信仰虔誠的猶太人當然難以接受,難道自己長久以來敬拜的神,對於世間善惡好壞如此不看重?難道天下真的毫無公義可言?難道神會如此善變、反覆無常,隨時突發奇想就賜福降災給人類?

其實這種看法也是出於希臘。蘇格拉底對話裡已經有許多類似的哲學討論,只不過古希臘的泛神論本來就已式微,這樣的觀點恰好將傳統宗教觀劃上句號。猶太人對根深蒂固的宗教是存有‘與民族共存亡’的情緒,雖然傳道書盡量避免希臘文的用語,在神觀上仍然備受攻擊。今日它被公認是猶太智慧文明的一部分,當年它卻被斥為不成體統的逆書,雖然很有影響力,卻到大約公元二世紀初才被編入七十士譯本,算是舊約聖經中最後,也最受爭議的一卷。

縱算如此,對於許多不在乎門戶之見的讀者,傳道書的論述反而點破迷惘。儘管神對人的一生會審問,但是生命的目標,絕不能只受限於宗教的賞罰;人的存在,也不能只畏縮於難以測度的天意之下。再仔細想,作者並不是要與傳統猶太教做出壁壘分明的對比,而是要讀者明白虛空是什麼。一個人必須先了解世界的規則,再誠實地觀察,世上還是有不按照規則的實例存在,最後才能看透世界的虛空。沒有規則的世界是不存在的,但是犯規並不代表規則盡失;若是人能先認清虛空的可能性,反而不會執著於規則,結果對世界產生期望落差後,不斷地怨天尤人。

換句話說,傳道書給予的是一種坦誠對話,不能因為內容太難聽就想閉目掩耳。敬神,固然重要,但是生命的意義,卻是要個人親手創造。既然神會讓好事壞事臨到人,人也就必須用努力來積蓄資產,以備不時之需;可是名高見妒,財多遭殃,人又需要用智慧來避免禍患;不過聰明才智,在真正災難中是沒有用的,唯有平時的道德善行能讓人願意施予援手;而道德的人生仍不代表能快樂,人還是應享受自己勞碌所得的福,與所愛的人一同快活度日。畢竟天下萬物都有定期,有生有死,有得有失,樂往哀來,毀而復建。總結了所有的虛空,作者最坦誠的建言,是希望人能進能退,榮而不辱,樂而不淫,富而無憂,老而無懼,因為神所引導的路,正是要人過一種完整平衡的生活。

當然,傳道書並沒有把這明確的總結寫下來,而是用虛空作尾音,讓讀者感慨之餘,再去抽絲剝繭,尋索生命之道。附上了解答,一般人會讀得草率,不假思索地把答案當作天經地義。無解的問題,卻會讓勇於思考的人再三推敲,進而對人生有更昇華的省思。

那麼為什麼這許多其他的哲學理念,卻捨本逐末地倡導偏頗的論調?或許這些思想家、哲學家、宗教領導,都太著重理論,導致他們無視人類的現實生活。或者說,他們已經缺乏前代的終極關懷精神。他們所愛的,是自己的偉論,不是人類。雖然同樣辯詞滔滔,卻是口惠而實不至,越要賜予人類新的價值觀,卻越使人變得畸形。再加上過度理想化,許多學說已經純粹成為坐井觀天的產物。

千百年來,多少學派已經消聲匿跡,新的哲理又取而代之,世人也仍舊追東逐西,時而按圖索驥地尋求出塵修為,時而抱殘守缺地堅守宗教傳統,時而高歌‘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是,千百年來,仍然很少有像傳道書一般的著作,讓讀者感到如此心靈激盪,思潮澎湃。

Sunday, August 21, 2011

奔雷:臥龍躍馬終黃土



即使對世界歷史不熟悉的人,也一定聽過亞歷山大這如雷貫耳的名字。他十幾年內打下廣大的江山,卻英雄氣短,讓後代羨慕之餘,又不勝唏噓。不論是羅馬皇帝、鄂圖曼帝國蘇丹、甚至莎士比亞筆下的亨利五世,都把亞歷山大美化為最卓越的將領。後代作家也不時把亞歷山大塑造成文武雙全、雄姿英發、才氣縱橫的大人物。實際上,對他的老師亞里斯多德而言,亞歷山大是個不成材的學生,學不到他所教導的皮毛;對他的父親腓力二世而言,亞歷山大是個急躁衝動的少年,戰場上勇猛,作為政客也不遜色,但治國之道卻似乎無所領會。

腓力二世本人也是疆場上的傑出人物,不過在政治上他猶勝一籌。當時希臘先是雅典和斯巴達內戰,後來希臘東半部的底比斯聯盟又與斯巴達抗衡。這讓腓力有機可乘,大力往東南兩面拓展馬其頓地盤(他攻下東邊色雷斯的軍事要塞,改稱為腓力比Philippi,連同附近的金礦產地都半借半搶地佔領),西邊又和伊利里亞的鄰國結親(結親後卻又強攻,讓勢力範圍達到亞德里亞海上)。他的著眼點不是要短期獲得,而是從經濟上穩定本土。雖然有些做法不盡光明磊落,大多數希臘城鎮仍然認為馬其頓是抵禦波斯的最強後盾。

然而公元前336年,腓力被自己親衛行刺而死。他生前敵人不少,究竟背後主謀是誰,連史學家也不知道。總之,亞歷山大十八歲登基。鄰國可能欺他年幼,色雷斯、伊利里亞紛紛想獨立,底比斯、雅典也出現反抗馬其頓的行動。亞歷山大可不是虎父犬子,當年腓力領兵時,未成年的亞歷山大已頗有功勞,現在立刻發動閃電攻勢,東西南三面打擊叛軍,又率騎兵直指底比斯。底比斯人尚未集結同盟,城裡已經被斬了六千,亞歷山大還利用周圍與它不合的城邦瓜分底比斯,將倖存的城民賣為奴隸,懲前毖後。希臘各城邦遂不敢再有異動。

不過亞歷山大進入希臘境內,還有一件重要事:不知他是對阿波羅的神官威逼利誘,還是真的這麼有魅力,居然讓神官營造一份神諭,聲稱亞歷山大是無堅不摧、戰無不勝的人。對一個君王,名聲是最大的本錢,也是最大的號召。由此可見亞歷山大這時早已野心勃勃地為奪天下做準備。

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世上的哲學家根本沒有統一的看法。既有人以對世界的終極關懷為目標,自也有人相信究極的自我實現才是真諦。其實不只亞歷山大,絕大部分人都寧可挑選後者——與其去看遙遠的理想未來,還不如在有限的時間內登峰造極。即使兩者都能人死留名,後世也不在乎你天長地久,只在乎你曾經擁有。

到底亞歷山大是怎樣打天下?當時波斯帝國難以征服希臘,但是仍然嚴守歐亞交界的拜占庭(後來的君士坦丁堡)。亞歷山大既然平定希臘,就有餘力引兵向東,藉口是要報一百五十年前希波戰爭的一箭之仇。希臘兵力不算弱,而馬其頓在腓力的整治下,更有上選的一千八百貴族披甲騎兵,和驍勇的馬其頓步兵。這些步兵比以前的重裝步兵有效,因為所有人都配備劍、弓、矛,連騎兵也可以隨時化為馬弓部隊,按照戰場需要改變陣法,配合任何兵種來指揮,不再各自分隊,難以應變。更正確地說,新的步兵出現,舊的重裝步兵就開始被淘汰了。只是波斯帝國還不明白這一點,自從希波戰爭以來,仍一直沿用重裝的希臘傭兵,從未進步。何況步兵的守禦力再怎麼強,也強不過騎兵的閃電攻勢,而亞歷山大最擅長的,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的破入法。

波斯看似實力雄厚,其實它巨大的版圖也是它最大的弱點:從阿富汗到利比亞,大多行省還是以自治為主。巴比倫、呂底亞、腓尼基、埃及等地會服庸波斯帝國之下,只因懾於早期皇帝的威勢,而在波斯統治之下也不算被壓榨,至於各地的效忠程度倒很弱。現在波斯的向心力已不如從前,若是改朝換代,對這些地區而言也沒必要誓死效命;一旦亞歷山大突破拜占庭,勢如破竹地‘解放’各個附庸地,整個波斯帝國就像脫線的毛衣,一下子開始分化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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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稱亞歷山大是天縱之才,不如稱他是機會創造的英雄。他的確是慧根聰敏,但也不算是出類拔萃;整個東征過程中畢竟有許多僥倖,才讓他能夠與天比高。公元前334年,他進入小亞細亞的第一戰,波斯駐兵本來是隔河對陣。亞歷山大只是叫騎兵提前從上游渡河,從側面攻擊而已,不知變通的波斯軍當然慘遭敗北。不過亞歷山大強硬的態度很快就浮現:波斯降兵中的希臘傭兵,他居然殺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分發為奴隸送回馬其頓。這種不妥協的原則,說好聽是心理戰,杜絕其他希臘人去當傭兵,說難聽是他有極重的‘擋我者死’的心態,不論敵友都會殺(這到後期會日益明顯)。然而這凌厲萬鈞的第一戰,頓時打亂了波斯帝國的邊防。接下來亞歷山大用‘一役一郡’的攻法,專打各省首府——呂底亞省的撒狄、愛奧尼亞省的以弗所、卡里亞省的米利都(Miletus)旁非利亞省的別家(Perga)、基利家省的大數(Tarsus)——洗劫各地作為戰爭資金。在弗呂家省的哥地斯,曾有一個無人能解的繩結(類似九連環),傳說解開的人會成為亞洲的統治者。亞歷山大到此,好勝心起,一劍劈斷繩結,算是解開了。這件事在軍中口耳相傳,想必讓迷信的人更加懾服。

其實波斯陸軍失利,海上可沒敗。要不是羅德島的海軍元帥在同一年猝死,亞歷山大是否能稱霸還很難說。

對大部分希臘殖民地,亞歷山大向他們承諾雅典式的民主,他們也就很快地見風轉舵。馬其頓所搶奪的金銀還有一部分送往雅典,因為自始至終,雅典對亞歷山大的東征一直投反對票,亞歷山大只好用錢叫他們閉嘴。可是他征服了整個土耳其,充其量不過是帶領所有軍隊一站一站往前攻奪,希臘在各個行省根本沒有駐兵。波斯皇帝看清楚了這弱點,若要擊潰亞歷山大的希臘軍,最好用大軍正面迎擊。假若亞歷山大迴避,不但會影響士氣,後方土耳其各行省也會重歸波斯,讓亞歷山大斷糧而敗;假若亞歷山大不迴避,就必須以四萬兵馬對抗十萬波斯大軍。

這是亞歷山大東征的第二年,他的野心是否實現,全看他在能不能贏這一役。波斯大軍比希臘部隊提早到戰場,更截斷亞歷山大回到基利家大數的退路。不過波斯為了要阻截亞歷山大的傳令,步兵佔據的地勢反而不良。亞歷山大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騎兵步兵陷入苦戰,竟只自己帶著一千八百貴族騎兵,闖進波斯步兵的劣勢,然後直搗黃龍,衝進波斯皇帝大本營。波斯皇帝招架不及,倉皇遁逃,十萬大軍頓時士氣全垮。戰場上波斯死了兩萬多人,希臘也折了七千,算不上是出奇制勝;不過波斯皇帝遁逃後,留下財物倒是讓希臘軍受用匪淺,而且還有人質可以談判交涉。

經此一役,波斯不敢小看亞歷山大。亞歷山大則開始標榜自己是傳說所預言,亞洲的統治者。波斯趕快退回兩河流域,再次招兵買馬。亞歷山大卻沒有立刻隨著搶攻巴比倫,這時波斯帝國西方富饒之地政局不穩,正好便宜行事。沿著敘利亞的海岸,他很快地兵下亞蘭、腓尼基、猶大各城市。大部分地區幾乎是‘從善如流’,開城歡迎,而腓尼基的海軍也‘識時務者為俊傑’,讓波斯失去地中海絕大部分的海軍。只有推羅一城因為宗教上與他有所衝突(亞歷山大硬是把當地神祗稱是希臘神話力士,還要自己來扮演節慶的主角),結果因為一件事上不願妥協,居然遭到亞歷山大屠城,八千人慘死刀下,兩千貴冑被釘十架。要說亞歷山大近乎歇斯底里,不如說他心態很不平衡:他自詡為神的化身,不願認同他身份的都免不了血光之災。

埃及的權貴聽說此事,全部用阿諛奉承的方式博取亞歷山大歡喜。這個‘亞洲的統治者’被尊為法老,太陽神之子,尼羅河港口改稱亞歷山大城,在盧克索神廟甚至連石壁浮雕都造好了,實在肉麻到極點。亞歷山大在埃及逗留不長,卻騰得出時間到沙漠中神明聖地,以‘天神宙斯下凡’的身份被祭司們膜拜。到底亞歷山大自己信不信這一套,不得而知,但他卻從此開始與‘凡人’保持距離。以希臘的傳統,國王和貴族騎士還是平起平坐,但是不管是埃及或中東,都沒有這麼平等的看法,波斯甚至皇后要覲見皇帝還要金杖免死。亞歷山大入境隨俗,有模有樣地提升自己地位,其餘軍兵並不認同(後來他聽說遙遠的地方居然有‘三跪九叩’的禮儀,也想如法炮製,士兵差點造反,只得作罷)。

西部江山摧枯拉朽地淪陷,波斯皇帝也開始緊張了。他向亞歷山大提出協議:幼發拉底河以西的地區全部劃歸希臘。對馬其頓將領而言,這已經很優厚了;希臘人本來就熟悉地中海,加上這地區富裕的地方實在不少,只要善加治理,肯定能自給自足,國度長久。亞歷山大卻回答:不夠。他既是神明化身,又被預言要當亞洲的統治者,怎能這樣就自滿?

公元前331年,談判破裂,波斯自然再次與亞歷山大交戰。這是亞歷山大東征過程中最險的一戰,敵人是自己五倍,交戰前夕亞歷山大甚至曾因驚恐而失態。但是到了戰場上,亞歷山大又恢復以往的傲氣,副將帶左翼,自己帶右翼,以矩形陣勢進攻。波斯人數多,卻沒有採取主動,甚至有點見招拆招,沒有事先計劃。看到亞歷山大的騎兵隊出陣,才要用包抄截住,不料左翼包抄成功,右翼卻露出空門;看到馬其頓陣勢中門打開,才打算取中路,不料波斯領隊為了救人質,居然放棄圍剿亞歷山大的機會。然而波斯畢竟人多勢眾,希臘以一抵五,險象環生。亞歷山大雖然又一次逼近波斯皇帝身邊,卻因為自己部隊告急而無法殺敵,到最後只能逼得波斯皇帝再次逃走。這次希臘損失幾百人,波斯卻喪生四萬人,軍力大挫,從此再也無法和亞歷山大唱對臺戲。

到此為止,亞歷山大的機運算是很不錯。接下來希臘的士兵享受了巴比倫的繁華,擄掠了書珊一百三十萬公斤的金銀財寶。在波斯首都的皇帝寢宮就搶了二十萬公斤的純金,百年經營的皇宮被焚毀成灰,整個城市幾個月內被軍兵亂民徹底搜刮一空,連後代考古學家都找不到當代的一塊金幣。不過搶歸搶,馬其頓的將領們再次問國王,是否應該見好就收?亞歷山大一樣回絕。波斯皇帝還在逃亡,波斯帝國的東部也還沒收歸版圖,除惡務盡,豈可就此住手?

一念之差,往往造就了一世的悲劇。亞歷山大對自己將領的諫言充耳不聞,繼續東征,但是接下來幾年征討的路,又艱苦又得不到報償。中亞的內陸河,本來就水源較少,更沒有類似西亞的大城市值得搶奪,何況希臘人對伊朗高原不熟悉,糧食不足、水土不服、思鄉情切的現象十分嚴重。亞歷山大東達阿富汗、巴基斯坦的邊境(希臘稱Bactria,中國古稱大夏)。這時逃到此地的波斯皇帝已經被刺殺,阿富汗總督自立為波斯王。亞歷山大大概幾年來找不到宣洩的對手,乾脆酷刑處死這個篡位者。不過這個山嶺險阻的地區,實在讓亞歷山大沒輒,畢竟當地沒有真正的政府,只有部落和游擊手(之後印度的孔雀王朝、貴霜王朝、阿拉伯的大食帝國、蒙古的成吉思汗、英國、俄國、甚至今日的美國,都對這個棘手地方頭痛)。唯一能控制的方法,不是集體屠殺,就是大量駐兵。這對亞歷山大而言有困難,畢竟他打天下非靠希臘部隊不可。他最後只得用政治手段,娶了當地女子為妻,訓練當地人為部隊,叫一些倒霉的希臘步兵一齊駐守。

而這幾年也是亞歷山大和將領嚴重失和的時期。他有時杯弓蛇影,還唆使部隊刺殺自己心疑的大將。一個曾救過他性命的將領,被他在爛醉的烈怒中親手斬死。他不願回頭,也不聽部隊的意見,公元前327年希臘軍隊越過興都庫什山脈,進入印度河流域,大概在中亞無處洩憤,一到這地方就開始全村屠殺。印度對這突如其來的金鼓戰笳,尚不知要如何對付,亞歷山大終於又有機會大捷。只是天意弄人,在印度河流域碰到希臘從未見過的季風豪雨,一連七十幾天的傾盆大雨,讓希臘軍兵士氣全失。大雨過後,亞歷山大想再接再厲,士兵幾乎暴動。亞歷山大只好‘順天應人’地改道回家。沿著印度河南下,少不了又是一番屠殺,可惜亞歷山大沿河駐守的士兵,不多久都被印度人消滅殆盡,亞歷山大自己也被土著毒箭射傷,僥倖未死。公元前325年大軍到印度洋河口,又碰到更可怕的問題——來接應的船艦只能載少部分人,剩下的都要橫過伊朗南部的莫克蘭沙漠,六十天內沒有一根水草。對士兵而言,這段路猶如煉獄,不知倒斃多少人。雖說‘一將功成萬骨枯’,但是功敗垂成的,也一樣是萬骨枯。

回到兩河流域,亞歷山大已經有點意興蕭條,可是真正的問題才開始。當年向他投誠的波斯總督,只希望希臘人蝗蟲過境後永遠不要回來,對亞歷山大的軍兵本來就沒好感。至於從馬其頓派來經管各省各城的新總督,既然國王不在,綱紀敗壞,貪污重稅,暴力壓榨,自是不在話下。換言之,亞歷山大打下的江山,已經完全失去了基本政治體系,而大肆擄掠之下,整個波斯帝國早已元氣大傷,半個世紀難以復原。亞歷山大沒有他父親腓力的治理能力,也沒有財政策略,只是繼續沿用恐怖政策,不服者斬,要不然就是強迫軍官們去娶波斯的貴族女子,希望能拉攏關係。這簡直是火上加油,波斯人認為亞歷山大只是在利用他們,而希臘人壓根就不想變成波斯人。更糟的是,這十年東征,有些士兵年紀也大了,無法再上戰場,亞歷山大居然要他們回馬其頓,另外挑選青年加入軍伍。對士兵而言,這又是一種侮辱,沒有利用價值就可以拋棄麼?大家立時抗議。亞歷山大不勝其煩,斬了一批,換波斯人擔任士官,問題仍沒有解決,最後只好分發一些擄掠的金銀,讓萬餘老兵衣錦還鄉。

其他的政策也不得要領。為了籠絡波斯境內的希臘人,亞歷山大竟然宣布,流落異邦的希臘子民都可以回鄉,以前產業也全部歸還。這對希臘境內各城邦,實在是浩劫;一堆人回到家鄉爭權奪利,哪還能有安寧日子過?希臘人原本認為東征的版圖可以發揚文化,促進貿易;現在才知道,對這個野心比天高的國王,自己完全被犧牲也無所謂。後來亞歷山大一離世,所有希臘民眾都大舉反抗馬其頓。

亞歷山大本人還不死心,又想南征阿拉伯,特別叫人擴建港口、訓練兵馬。只是他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飲酒作樂,不再像以前豪氣萬千。一個與他出生入死的摯友逝世,他哭得死去活來,其實不知是為朋友哭,還是為自己壯志未酬而哭?亞歷山大越覺得登天無路,反而越用虛偽誇大來掩飾自己。在巴比倫鑄造的金幣,他的形像還附加閃電,強調自己是天神宙斯之子,更說是天雷讓母親懷胎(不知他父親腓力作何感想)。在公共場所,他總是戴公牛角為飾。他要希臘城邦公認自己是神不是人,又叫人雕自己塑像,身體卻改為完美身段(根據記載,他其實不高也不壯,和拿破崙有得比)。為了表現年輕,他一直不留鬍鬚。可是不管怎麼誇大,他終究是喝酒而死,死時只有三十二歲。

對於他英年早逝的解釋很多,有人喜歡風花雪月的故事,有人認為是被毒殺,也有人推論是戰場舊傷復發、酗酒過量等等。有個不實的謠傳,說他死前叫人棺材開洞,兩手外露,意喻江山再大,死也是空手。這是妄加的典故,亞歷山大可沒那種哲學家的素養,會做這種事。他連‘醉臥沙場君莫笑’的感嘆也不會有,畢竟他只顧短暫的榮耀,從未想過長遠的事。說他志大才疏,未免過分,但是他喜歡勝利,不喜歡建造萬世基業,也是事實。他只是消滅波斯帝國,而不是建立新的帝國,也不曾把希臘文化傳播到中東。甚至可以說馬其頓也毀在他手上,因為他一死,將領立刻割據互戟,拼得魚死網破,十年內演變成‘四分天下’之勢。奪取埃及的將軍托勒密(Ptolemy I Soter)為了稱帝,還搶了亞歷山大的靈柩到埃及去;而馬其頓自己,先是皇室一一被殺,然後又被希臘和色雷斯侵略,三十年內易主多次,飽受無妄之災。一切天下大亂,終歸是亞歷山大的‘究極自我實現’所造成。

尉缭子》說:“慎在於畏小,智在於治大。”亞歷山大一生有如電光石火,他打下了五百五十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全沒治理,最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踪。或許,氣短的仍是英雄,但是英雄,仍是不稱職的國王。

同一時期,馬其頓的西邊,一個不到一萬平方公里的小共和國,卻會建立世界上最具影響力的帝國。

Thursday, August 4, 2011

晨曦:知也無涯



十二因緣,以痴為本。痴者,眾罪之源;智慧,眾行之本。先當斷痴,然後意定。
——釋迦牟尼Siddhārtha Gautama(c.564 - c.484 BC)

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
——孔子(551 - 479 BC)

我不能教人任何事;我只能讓他們自己去想。
——蘇格拉底Socrates(469 - 399 BC)

那是個文化史上大放異彩的時代。古世界傳播不便,卻幾乎在同時(尤其是公元前600至300年間),世界上北緯30度左右的古文明地帶——中國、印度、中東、希臘——都各自出現了影響深遠的文化思想。

德國哲學家Karl Jaspers稱這段時期為‘軸心時代’,尤其推崇孔子、釋迦牟尼、蘇格拉底三人。其實,重要人物何止三人?孔子對中國的重要性,用一句“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就可知道。不過在他之前還有老子,之後還有百家爭鳴,春秋戰國的學術界可說是異常熱鬧。釋迦牟尼創始佛教,講求眾生平等,但是同時代的笩駄摩那(Mahavira)創辦耆那教(Jainism),提倡非暴力,又有無名氏寫了奧義書(Upanishads),那時代追求真理的人也非少數。蘇格拉底的詭辯十分有名,但是他之前已有不少著名哲學家(包括數學家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學派),而他的學生柏拉圖青出於藍,柏拉圖的學生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又集大成,當代風雲人物不勝枚舉。再加上巴比倫的學說紛雜,米底的拜火教遍傳四方,猶太先知們對傳統宗教重新定位,同時代學者真是人才濟濟。

有人認為人才是說有就有,說無就無。這種看法從歷史而言倒是站不住腳。人才並不是想要就有;不論一個人是何等天才,沒有機會和其他天才切磋,仍然不會迸發出智慧的光芒。孟子的‘余豈好辯’,是在不斷的辯論中闡揚真理;三國時代群英問世,是在‘既生瑜何生亮’的挑戰中留名青史;工業革命,是歐洲各國相互較勁的成果;矽谷的高科技,是無數頂尖頭腦競爭而來。《禮記》說:“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沒有環境因素,人才絕不可能誕生。

但是要切磋,其他因素總得先具備:第一、這塊土地上必須有先進的文明。一無所有的蠻荒之地,絕不可能一步登天,衍生超越性的智慧;能達到自我觀察之前,整個社會總要先有充分的宇宙觀,對萬事有所解釋,才能再進一步提出問題。第二、廣大地區必須有共通的語言文化。黃河流域這一點大致成形;北印度的梵文也在幾世紀中逐漸普及;中東的亞蘭文比各民族的語言文字更廣用;波斯沿用了米底文字,後來又輾轉使用以攔和亞蘭文;而希臘文在各個流散的殖民地都被採用。第三,必須有交通作為先決條件。車馬舟船的普及,在沒有大眾媒體的時代,是開拓視野的第一步。孔子周遊列國,一方面是希望找機會實行政治主張,一方面也為了考察當時世界的改變;釋迦牟尼四處拜訪苦行僧,上下求索真理;柏拉圖遊遍義大利、西西里、埃及、迦太基,比對各地不同的理念傳統。不過,倘若沒有需求,交通方面又如何上軌道?荒郊野外的羊腸小徑,千頃碧波的孤舟一葉,都不足以讓學者安全到達目的地,更休提做文化探討了。第四、必須有相當水準的經濟貿易。農工商具備,士人才有用武之地,否則三餐不濟的時代,誰會去探索學術上的疑難?更重要的是,經濟有了基礎,才能讓不同階層的人都來從事文明工作,否則若只有上層子弟能讀書,再怎麼思考也很難突破金玉錦繡之類的沙龍閒談。孔子有教無類,七十二門生貧富兼容;釋迦牟尼提倡眾生平等,耆那教甚至無分男女,扭轉了當時印度的傳統;希臘主張學術不分貴賤,著名的哲學家當中有商人、醫師、工匠、甚至演員;猶大的先知中甚至有農夫

當然,萬事起頭難,第一代的路程也最艱苦。接下來有學院、講師,學生比較不需要長途跋涉,但是師門傳承之下,也可能有一代不如一代的現象。除非像亞里斯多德,完全否定老師柏拉圖的‘形式’理論,而主張知識是透過經驗觀察所獲得的概念,否則一般學徒只是慕名而來,自己沒有獨立意見,再怎麼切磋琢磨,也達不到舉一反三的效果。另一種可能,是像巴比倫集帝國賢士於一堂。不過如此一來,切磋的機會是有,卻很難精益求精,琢磨出更寶貴的智慧。畢竟學院是皇帝私有,總會迎合皇帝喜好;這樣的學說即使名噪一時,也經不起歷史篩選。第三種可能,就是在教育人口密度高的地區,同時存在好幾種學派,而且每個學派都別樹一幟,互不相讓。中國、印度、希臘的軸心文明,都是從這模式演變而來。

而這些學派所留下最獨特的,也最引人入勝的,可能還是它的問答方式,又稱辯證法。論語有不少學生問老師的對話;佛教的禪修也常是師生討論;蘇格拉底對話錄幾乎是長篇對辯;舊約聖經最後的先知書,一樣以提問題作為釋疑(許多拉比文學也是)。各家各派的答覆,有些機智,有些詰問,有些另有深意,有些甚至無理取鬧,但不可否認,這比以前單方向的傳道授業進步多了。

儘管如此,這幾種文明的進化,相似程度倒很有限。比方,它們對知識的追求有顯著不同:佛教主張頓悟,儒家主張博學,希臘主張啟發。比方,它們產生的文化系統還是有大體上的差異:希臘是本質性的哲學,以色列是人性化的宗教,巴比倫是包羅萬象的玄學,印度是超越塵世的形而上學,中國則是百家各自提倡實用主義。然而促使它們產生的政治因素,卻又有幾分類似——它們都是在一個舊時代將亡,一個新時代又尚未來到的前夕誕生的。

換句話說,它們都是黑夜中的第一絲曙光。

* * * * *

從出埃及記和青銅文明崩壞以來,到此時已經有七八世紀。這段時間世界各地都有王朝,填補權力真空,穩定社會亂象。中國的周朝填補了殷商之後的政治缺口,但到這時已經天子有名無實。孔子所期望的,是周朝起初的治世。他說:“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這種嚮往,正也因為春秋戰國的亂象,讓至聖先師痛心疾首,才會去追求古代的和諧。老子其實也針對這問題提出政見:“無為,則無不治。”韓非說:“有賞者君見其功,有罰者君知其罪。”墨子開頭第一句話:“入國而不存其士,則亡國矣。”其他如名家說‘以正名實而化天下’,兵家說‘存亡之道,不可不察’,這麼多人都費盡心力在為亂世尋求出路,實在也令人敬仰。

別的地方也不遑多讓。巴勒斯坦的大衛王朝已經提過。印度半島自從雅利安人入侵後,也曾有吠陀文明,但是到釋迦牟尼的時代,已經分裂為部落族群各自為政(《中阿含經》稱之為‘十六大國’,其他典籍用‘英雄時代’來形容,但是可想而知是長期戰亂的紛擾歲月),直到公元前261年孔雀王朝阿育王(Ashoka)東征西討,才又有統一印度的帝國。中東的亞述走了,接下來的迦勒底、巴比倫、以攔、和亞述舊部爭相奪權,埃及、阿拉伯、西徐亞、呂底亞、米底又各據勢力,在波斯未統一之前,同樣是多難之秋。希臘戰勝波斯,本應可以產生相對的民族國家,但是抗戰完畢不久,又演變成雅典和斯巴達爭奪領導,歷時431-404BC,戰得兩敗俱傷;蘇格拉底曾參與此戰役,或許正因為厭倦了這無止息的血腥,才使他追根究底地質問各學派,把這些智者自以為是的無知,赤裸裸地呈現在眾人面前(後來因樹敵太多,被賜毒酒而亡)。他弟子柏拉圖對老師的死感到灰心,因此寫了《理想國》留待未來的哲學家皇帝。亞里斯多德認為單有哲學理念還不夠,其他邏輯、科學、醫學、音樂、美學、文學、修辭學、政治學也一樣重要。

所謂‘亂世’,指的並不是你砍我殺的兇殘,而是社會無知、無序、失控、蠻惡、近利、弱肉強食等現象。思想家踏過了不同的泥土,見識過不同的風俗習慣,卻找不到一塊土地能作為人性的模範。他們自己何嘗不希望駐留在一個和諧安寧的家園?何嘗不希望能享受一個真善美的所在?然而他們都看不到未來的治世,只見到無盡的黑夜。

這對於一個文化人是很沮喪的事,但也因為每個思想家都心裡有數,在有生之年見不到黎明,所以只能把眼光放得更遠。因此這些文化都產生了“終極關懷的覺醒”。

基督教神學家Paul Tillich被認為是最先使用終極關懷這詞。所謂終極關懷,是源於人的存在有限,而又期盼無限,以達到永恆的一種精神渴望。這與一般宗教並無兩樣,但是哲學家由觀察人生所引發的問題,往往與宗教推演出的答案起衝突。在這以前,人類知識有限,經驗也有限,天子就是龍,法老就是太陽神之子,婆羅門就是最上層不可侵犯的社會階級;可是到了軸心時代,大環境已經不再能接受這種愚昧無知,何況認識的世界越廣,就越會對本來接受的‘真理’產生懷疑:人是什麼?人生的意義是什麼?活著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世界的規則是什麼?宇宙循環是有原因,還是無目的地進行?動植物的生態與人類相近,為什麼他們沒有智慧?生老病死,是善是惡?攻伐交戰,能獲得什麼?我的敵人是誰?他們為什麼該死?我所效忠的又是誰?他們又為什麼該被服從?為什麼不是‘人生而平等’?既然人生過程中充滿了習俗、社會傳統、道德倫理、甚至原本宗教的掩飾面具,那麼最好的生活方式應該如何?對於這類生命本源和死亡價值的探索,就成為終極性思考。

或者,終極關懷就是在悲天憫人的理念為前提之下,尋求新的解釋。論語的‘子不語怪力亂神’,因為以往的神話毫無說服力。佛家說眾生皆苦,徹底解脫才能入涅槃,也是因為傳統制度束縛之下,人只有永世的困惑。猶大的先知從以賽亞開始,不講求諸多獻祭,而要求社會做到公義憐憫,仍然是因為幾百年來的習俗,說一套做一套,無法為人民帶來幸福。尋覓哲理到了終極,才能返璞歸真,正視人生價值,也才能把這最根本的理念呈現在世人眼前。

可惜的是,這種以人為本的世界觀,對那些時代都太早了。有的被世俗瑣碎的禮教重重包覆,有的被標新立異的學說搶盡風頭,有的被盲目逐流的門生頂禮膜拜,有的甚至被固守傳統的激進派辱罵逼迫。這實在與思想家的終極關懷天差地遠。偉大的理念,留下的是什麼?更可惜的是,後世也鮮少能撥雲見日,重尋先哲當年的探索。柏拉圖曾做過解釋:一群人住在山洞中,洞壁上映出外面世界的事物,這些人也以為映在壁上的,是不可更改的真理。有一天,其中一個人走到外面,發現外界的事物,比洞壁上的更真實。他回去告訴人,卻沒有一個相信他,不是扭曲他的形容,就是視他為異己。雅典的成名大哲,尚且嘆息曲高和寡、知音幾人,別的思想家也有相同的苦惱。佛陀有多次幾乎被親戚暗殺。孔子自比為美玉一塊,等待識貨之人。以賽亞書甚至感嘆地說:“我們所傳的有誰信呢?”

儘管如此,人們仍然能從一些信條經典中,了解起初的宗旨:也許是濟世,也許是度人,也許是倡導忠孝信誠的德行,也許是教導修身養性的藝術,也許是訓練未來明君的課程,也許是幫助改變天下的動力。《淮南子·氾論訓》說:“百川異源,而皆歸於海;百家殊業,而皆務於治。”文明的演進,就像千百條來自不同源頭的江河,但最後都歸入大海;各人做的事不同,但都為了求能更好地治理社會。金庸的武俠小說曾引過波斯明教傳入中土的史料,其中有教徒念誦的經文:“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這種大仁大義的胸襟,可說是拜火教發祥時的哲人心聲。我們即使不認同它的教義,也不能不被它的博愛精神感動。

只是,再崇高的精神,也難以改變歷史。孔子逝世後三百多年間,社會日益動盪,甚至曾有禁書令出現;漢武帝雖然‘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卻也不免用儒學壟斷天下思想。釋迦牟尼在沙羅雙樹下入滅後,三百年內佛教在印度從未取得優勢,印度以外的地區更沒聽說過;阿育王殺戮百萬,建立強權後,才宣布佛教為國教,傳播海外;但他倡導正法,有一半也是出於統治需要。波斯的亞達薛西雖然崇尚拜火教,但說穿了,一個君王要的不是超越塵世的終極關懷,而是招撫萬人的管理方針。哲學理想到頭來還是被當成工具,無法掙脫世界的濫用。

現實,卻也是歷史。

而在希臘,另一個起落無常的時代即將接踵而至。公元前343年,亞里斯多德受聘到希臘北方教書。他的學生之一,就是馬其頓國王腓力二世的兒子,亞歷山大(Alexander)

Sunday, July 17, 2011

鬥智:皇帝、權臣、后族



感人的故事,不一定最後皆大歡喜;重建的耶路撒冷,也不盡十全十美。這時猶太教的復興工作,都由以斯拉著手,省長尼希米倒是公務纏身,無暇參與。幾年後有些歸國的猶太人又開始與外族通婚,這讓保守的以斯拉大為不滿,立刻要這些人不可以再親近外族妻子;現實的尼希米趕快出來調停,主張這些人雖有不該,但也不能如此拆散家人。後來這件事不了了之,不過也因此,猶大地區出現了對立的的現實派和激進派。現實派認為,既然十誡沒有說‘不可婚嫁外邦’,只要不背祖忘本,不去敬拜外邦的神祗,怎能說是犯罪?但由於以色列人幾世紀以來民族主義抬頭,回歸祖國的又多半追根朔源意識強烈,其實還是激進派人數居多。

現實派的人倒也沒認輸。他們此時寫了兩卷傳記,表面上存留歷史,卻也為了強調:婚嫁外族並非人神共憤的惡事。這兩卷傳記用的都是女性的名字,一本是‘路得記’,敘述一個摩押女子,因先生過世,與婆婆回到猶大地區,後來成為大衛的祖先之一。另一本則是當代史‘以斯帖記’。

以斯帖(Esther)是當時留在波斯的猶太後裔。故事大綱:亞達薛西上台三年時,舉國設宴。到最後一日,他請皇后也一同參與,皇后卻拒絕。亞達薛西一怒之下,廢除她皇后的身份,不久卻後悔了。大臣們建議,何不用選美方式另立新后?於是全國各地的美女都聚集到宮中,等待皇帝賜予后冠。那時以斯帖父母雙亡,由堂兄末底改(Mordecai)當女兒一樣養大。她天生麗質,自然也被送入王宮,末底改卻要她不可教人知道自己籍貫宗族。第一次選拔,亞達薛西對以斯帖一見鍾情,旋即冊封她為后。第二次選拔時,末底改得悉有兩個太監要行刺皇帝,於是通過以斯帖轉達;皇帝查證確有此事,就命人懲辦兩個太監,史官也將事情記下。

不久,亞達薛西抬舉權臣哈曼(Haman),所有臣僕都對他敬畏三分,唯獨末底改不跪不拜。哈曼見這人不肯屈膝,乾脆向皇帝進言,要滅他九族,甚至連日期都選定好了。末底改和全帝國所有猶太人聞訊,無不禁食哭泣。以斯帖聽說,便遣人問末底改到底發生何事?末底改將抄傳的詔令給她,又請以斯帖去見皇帝,為族人命運懇求。這對以斯帖卻有困難,因為在波斯宮中,不蒙召而擅入覲見皇帝,是死罪一條。末底改生氣地說:“別以為你是皇后就不會遭殃。你不求,拯救也會從別處來,你反而要自取其禍。難道天意賜你后冠,不就為了今日?”以斯帖因此求城內所有猶太人為她禱告。三日後她去見皇帝,亞達薛西開恩讓她進殿,她才請求,希望皇帝與權臣哈曼可以同赴她所設的宴席。宴席過後,亞達薛西又問她到底想求什麼?以斯帖便請皇帝和哈曼明日再賞臉赴宴。

當晚亞達薛西睡不著,叫人取歷史來念,剛好念到末底改揭發行刺案;這人有功,卻未封賞。皇帝立刻下令,叫哈曼帶朝服、御馬去給末底改,還在他前面傳告民眾。哈曼本要私請處死末底改,沒想到事情變化出乎意料,只得悶悶不樂地回家。當天他赴皇后的宴席後,亞達薛西再次問以斯帖,所求何事?以斯帖才回答:她的族人被出賣了,甚至要被殺戮滅絕。皇帝不解地問:誰敢擅自如此行?皇后答:就是這惡人哈曼。亞達薛西大怒離席,哈曼見狀不好,趕快起身向皇后求饒,沒想到皇帝剛好回來看到,說:這人居然敢當著皇帝的面對皇后非禮麼?此言一出,侍衛立刻捉哈曼去‘掛在木頭上’(後來羅馬的十架酷刑,原是波斯人所發明)。之後,以斯帖才告訴皇帝,末底改是她至親。亞達薛西因此立他為相,還除掉滅猶太人的指令,改讓猶太人去剪除本來要滅他們的仇敵。後來猶太人紀念這一日為『普珥日』。

傳記人物或許會被美化,史實部分總是難以更改,尤其書中描述當時波斯宮廷中的細節,恐怕也造假不來。舊約聖經的版本,極可能是參照更直接的原版修編而成,不過至少它和其他經卷一起被保存,我們今日才得以一窺當年事蹟。【注:有經學家認為她是薛西斯的皇后,但從波斯文獻看來不太可能;七十士譯本認為皇帝是亞達薛西才合理;其他零星史料也暗示,她曾為亞達薛西生過兒子。至少她的身份毋庸置疑,後代波斯往往稱猶太人為‘以斯帖的兒女’。】

然而我個人讀這本傳記,總覺得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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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的波斯帝國,這時其實有四個政治中心:波斯人的國都Persepolis,米底人的Ecbatana,兩河流域的巴比倫,還有以攔人書珊(Susa,或譯蘇薩)。前兩個城市位在伊朗的札格羅斯山脈東邊,不易控制山脈以西廣大的國土,所以主要的首都其實是冬季行宮書珊城(連之前但以理的墓也在此地)。書珊與波斯國都只有一山之隔,又靠近波斯灣,比起兩河流域的各古城,算是未開發的良田。對於想開拓新貿易航道的波斯帝國而言,確實是很優良的起點(而善於經商的猶太人會聚集此處,也不無原因)。不過要維持整個帝國的聯繫,皇帝勢必要籠絡各地望族。亞達薛西所廢的皇后,其實就是巴比倫王朝後代;而他所用的權臣哈曼,很可能就是當地以攔人的上層人士(否則他擬定詔書殺戮擄掠猶太人,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不過東窗事發後,為了不引起以攔人反感,只用哈曼的族稱而已。)

如此一來,亞達薛西的作為就很明瞭了——他登基不久,就努力開始‘削藩政策’。這和清朝康熙對付吳三桂等人的道理是一樣的:建國之初先用官職權勢將人納為己用,但是長久下去,這些人割據地方,中央政府又如何實施政策?只是基於利益衝突,削藩常會引發政治動盪。漢景帝削藩,釀成七國之亂晉惠帝削藩,導致八王之亂;唐朝安史之亂以後,幾乎一直是藩鎮割據明惠帝削藩,引來燕王進兵焚燒南京,自立為明成祖。波斯之前也曾對小亞細亞的省長‘削藩’,結果反而演變成以弗所的暴動。基於這一點,亞達薛西一上台就擺出一副喜怒無常、難以捉摸的形象。

這或許是他高竿之處。明智的皇帝,總會被要求要按條例辦事;不太明智的皇帝,反而隨心所欲,不拘禮法。其實亞達薛西本身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是裝糊塗一點,未必沒有好處。若是朝臣建議被採納,可以讓下臣認為是皇帝對自己言聽計從;若是建議不成,下臣只能自認倒霉,皇帝對今天的奏章沒興趣。而且既然他陰晴不定,一旦他‘龍顏大悅’要冊封以斯帖、獎賞末底改,或是‘天顏震怒’而廢皇后、殺權臣,旁人就不敢再說什麼了。

話雖如此,不找一點理由就廢掉皇后,對巴比倫人可交代不過,老臣們或許還會以國家大局為重,請他撤回成令。亞達薛西特別挑了這登基第三年的宴席尾聲,突然出個‘不歡而散’的尷尬場面(太早出手,別人反而會看出是他不懷好意)。這下子連老成持重的策士也趕來為皇帝圓場,說是妻子不給丈夫面子,確實不對。風聲一傳,巴比倫人自不會認為是皇帝要收回行省的權力,而是因為皇后‘觸犯龍顏’才被懲罰。

單就這件事已可知道,傳記中缺的,自是政壇上的智謀。

不過皇帝削藩還未完畢。巴比倫一派的人失勢,若是皇帝立刻‘不飛則已,一飛沖天’,其他行省可能會因勢力削減而群起反抗波斯。亞達薛西再一次裝糊塗,用寵信哈曼的方法,重新擺出糊塗模樣,讓各藩鎮鬆懈,更讓這個接下來要對付的權臣藐視自己。申不害說:“善為主者,倚於愚,立於不盈,設於不敢,藏於無事,竄端匿疏,示天下無為。”這是法家駕馭大臣的權術高招。大臣摸不清君主的底細,沒辦法投其所好,也就沒法掩蓋他們自己的缺陷。而君主則可以看得明白,辨別出忠臣和奸佞小人。

哈曼或許誤以為皇帝是任自己掌控操縱,但是他本人在弄權方面還是有點本事。為了對付猶太人,他的提議可說是沒有破綻:“有一種民族,散居在帝國各省中;他們的律例與萬民不同,也不守皇上您的律例。這樣的人民對您沒有好處。若是皇上您覺得好,就請下旨滅絕他們。我本人願意捐二十七萬公斤的白銀到國庫,以助皇上一臂之力。”這樣的論點,後來在羅馬時代、歐洲中世紀的西班牙、甚至二十世紀的紐約都出現過(雖然言辭沒有德國納粹黨來得偏激)。猶太人本來就因為自己的宗教律例傳統,而與周遭文化格格不入,也因此一向被政敵利用來煽動他人的愛國情操。畢竟許多皇帝都認為,一個帝國假若沒有統一的法律,難免人民不服,管轄困難,有些行省可能還會來‘君令不受’這一招。哈曼怕對皇帝‘動之以理’還行不通,再來一個白銀萬兩‘動之以利’。表面上自己為國傾囊,實際上他們以攔人若搶了書珊城猶太人的所有財產,大家豈能不為哈曼留下一份‘厚禮’?

末底改其實也不是泛泛之輩。這時猶太人在波斯勢力不大,卻在商道上無往不利。不過有錢遭人妒,自古皆然;所以族人謀利,末底改卻謀官職,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否則也可少遭暗算。當然,他能在皇宮門前,甚至女院前來回,還有資格上報行刺案,表示他的身份至少達到皇宮侍衛隊長。(以前要隨便在紫禁城前蹓躂的,大概性命不保;就算今天在美國白宮前閒逛的,也會被便衣警察請走。不過末底改若只是以斯拉這等文官,或是普通侍衛,恐怕也無權去揭發兩個太監的行刺計劃。)這芝麻綠豆的小官職,對於沒有權勢、又不是名門出身的猶太人,或許已經達到極限了,接下來不管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再晉升。

換言之,末底改會讓以斯帖入宮,可能還是因為波斯帝國類似‘九品官人法’的制度太重了,出身寒門的幾乎沒有機會公平出仕,若不走捷徑根本不能出人頭地。同樣地,假若以斯帖在選拔時已經被人知道宗族,或許連入圍的機會都沒有,畢竟豪門望族都會賄賂打賞太監,讓自家女兒成為皇后。而她能在一眾美女中脫穎而出,有一半也是因為出身寒門,沒有大戶女兒頤指氣使的態度,更不向太監們求任何‘生活必需品’,因而讓亞達薛西特別垂青。

只是,末底改身為皇宮侍衛,為何不向上級報告行刺案?為何要經以斯帖轉告皇帝?這其實也是官場的醜陋面:你報告給上級,上級肯定會搶了功勞自己升遷,你卻什麼也得不到。可是越級私報,在官場上又會遭白眼,雖然書記留下了你的名字,上司搞不好要百般刁難,最後就算你有功勞,也得不到獎賞。有些人淡泊功名,不想去爭;有些人卻為了和上司拉近關係,連自身的功勞都可以雙手送給別人。末底改可不是沒骨氣的人,只要有機會讓皇帝注意,就算一分鐘也該爭取;何況這時以斯帖還沒確實封后,總不能把所有籌碼全押在一個女人身上吧?

也幸好他讓皇帝注意到。亞達薛西雖然在裝傻,但萬一等不到機會,究竟要容忍權臣多久?或是要眼睜睜看以攔人逐步鞏固勢力?行刺一案,皇帝沒有特別嘉獎這個侍衛,只因為還在觀察,還不想聲張。否則這案件由以斯帖轉達,難道亞達薛西猜不到,兩人應是同宗族?

至於哈曼為什麼對末底改看不順眼?若只基於沒有向他跪拜,未免太小心眼了吧?這倒很難說。政客對個人威勢都有很強的敏感度,他們往往從一件事上判斷某個人是友是敵,該折服還是該消滅。一個不願向他折腰的人,很可能明天就成為對手的一顆棋子;若不處理掉,以後會更棘手(從結局看來,他對末底改的直覺的確沒錯)。只是這個人官職不大不小,若是叫侍衛總長處置,或要自己親信對付,既不一定有用,也難以達到殺雞儆猴的果效。那簡單,用一道詔書讓大家一齊做壞人,不就好了?借刀殺人,借的是皇帝的刀,自己的手不必弄髒,樂得清閒。不過詔書下了,哈曼直覺上還是認為,末底改是自己最大的威脅,不趕快滅口總是放不下心。

這時末底改已經聯絡以斯帖,以斯帖與全部猶太人禁食祈求後,終於去見皇帝。對亞達薛西來說,所有條件都齊全了:哈曼既然挑選猶太民族滅絕,正好可以用這些猶太人為他‘削藩’;何況要剪除的居然是后族,皇帝的‘烈怒’自是不言可喻。以斯帖既然宴請自己和哈曼,表示她也在等待機會,要指控這個仇敵。哈曼對末底改戒心很強,對一個女人卻毫無警覺心,這或許是他的敗因;也許因為皇后不是出身望族,不可能是自己死敵,哈曼自然沒有特意防範。這場鬥智,亞達薛西其實穩操勝券,畢竟他在暗,其他兩方在明。不過皇帝自己表現得難以捉摸,別讓皇后也難以啟齒。亞達薛西挑這天早上特別大肆表揚末底改,一方面是為接下來委任首相鋪路,一方面其實已經在暗示以斯帖:你我目標一致,要求的,我絕不會拒絕。

西方語言似乎沒有‘默契’這個詞,不過偶爾也會有心照不宣的時刻。第二次宴席,表面上皇帝婉言問皇后,所求何事?其實親兵在外面早已準備動手了。接下來的‘演出’是要眾人的眼睛做公證——皇后的訴求,皇帝的震怒,哈曼的驚慌。然後亞達薛西再來一句:“大膽!居然敢凌辱皇后!”哈曼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已經被蒙臉唔嘴,五花大綁,釘木架示眾。不久,權臣的黨羽被擒,十個兒子全部被殺;有的以攔人還因為懼怕猶太人,乾脆入猶太籍;殊不知真正要削減他們勢力的,正是皇帝本人。

短時間之內發生兩次朝政更動,壓下帝國境內兩大勢力,竟沒有造成任何內亂,亞達薛西的本事可說罕見。相比之下,他准許尼希米重建的事,就顯得微不足道了。不止如此,他任用末底改,從波斯灣拓展印度洋的經濟貿易(因為伊朗境內沒有好港口)。在他有生之年,帝國從未戰爭過,文化發展則一日千里。由居魯士以來的省道郵政制度,這時終於遍布全國;帝國官方語言由以攔文改為西亞共通的亞蘭文,陽曆也變成全國共用;在伊朗高原上,引進了中國新疆地帶的地下水利工程,成為後代波斯重要的文化遺產之一;波斯史家也一向認為是亞達薛西讓拜火教成為國教。

但是文化發展迅速的,不只是波斯。公元前五世紀中期,幾乎有半個世界都在突飛猛進。